奉天往事+番外 by 夏隙(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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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番外 by 夏隙(下)(4)
·刘国卿道:“没动·这事儿是成田管着的,他还算讲点情分,我说里头也有我的东西,等我收拾完了他再接管,还真就同意了·”·我说道:“算他小子有良心……诶,想这么多干啥,我现在可有老鼻子钱了还担心孩子们以后没地儿住”·刘国卿道:“孩子长大了,咱们也老了。”
我叹了口气:“就是个心愿,往后咋样,谁说得清”·刘国卿随之默然·检查过祠堂后,我俩并肩坐祖宗牌位底下气喘吁吁,心道,这么找下去,什么时间是个头儿刘国卿与我心有灵犀,异口同声道:“你藏东西一般藏哪儿”·又一齐道:“你先说。”
我顿了顿,见他没开口的意思,便抢先说道:“我还真藏过信,当时一个伴读给隔壁一小丫头片子写的,我跟着胡闹,给藏在了枕头套里·”·刘国卿道:“我娘喜欢绣枕头顶,总给我换,往那里头藏,很容易被发现,后来我就藏衣柜紧底下的包袱布下头。”
我斜睨他一眼:“也藏的信”·刘国卿尴尬道:“不过是些诗经乐府……”·我冷哼一声:“原来汉家女也学会了咱满人姑娘追情郎的手段啊。”
刘国卿据理力争:“第二天我就原样送回了”·“跟我说有啥用,跟你媳妇说去”·话音一落,便生了悔意:他媳妇死在我手里,我虽然只是一个顺口,并无他意,却是将我与他之间粉饰太平的隔阂重又暴露在了太阳底下。
我立刻欲盖弥彰道:“我……我们赶紧去卧房吧·”·刘国卿眼神黯淡,扳过我的肩膀,寻找我飘忽的眼睛,郑重其事道:“要说道歉的话,还得我先说。”
我惊讶地抬眼:“什么”·“依舸,我爱冯虚,就如你爱你太太……她就像我的小妹妹,我们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长辈们理所应当认为我们是一对儿。
遇到你之前,我不懂什么是爱情的爱,”他脸颊微微泛红,“当得知她……走了,即便知道你有苦衷,可我还是会伤心……我懦弱地将这份伤心施加到你的身上,以此逃避自我的罪过……那时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脸也红了起来,心里欢呼雀跃,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挥挥手道:“诶,说这些干啥,我早忘了·”·刘国卿的眼眶有了湿意:“我想说我爱你,我真的迷上你了。”
我掐住他的下巴,重重吻了一口:“老子也爱死你了,”抱着他的头上下左右地旋转,“咋看都好看,咋这么好看,迷死我了你·”·他昏头涨脑地逃离我的魔爪,回头正瞧见我阿玛的牌位,脸直接烧熟了,拽起我道:“我们走吧。”
“别介,急什么急,”我反拉住他,说道,“阿玛最疼我,而且我们还知道了他那点破事儿,他怎么好意思反对我俩”说着目光熠熠道,“趁着来了,咱拜堂吧”·“啊”·我又重复一遍:“咱拜堂吧”·刘国卿尚在犹豫,被我一把扯过来跪蒲团上。
我握着他的手,对着最末位的阿玛牌位磕了三个头,说道:“阿玛,这是我自个儿找的媳妇,长得水灵,又有能耐,带过来让您掌掌眼,行不行也就恁地了,左右是我看中的,您说了不算。”
刘国卿噗嗤乐了:“你这话说的,自个儿有主意不说,还把令尊的嘴给堵上了,哪有你这样的”·我撇嘴道:“他有什么好说的,我看你好就好,又不是真问他意见,就是来通知一嘴子。”
说完瞧外面天色正好,阳光明亮,便让刘国卿也转向大门口:“先得拜天地,我喊一二三,咱一起啊,一——二——”·“三”没喊出口,饶有兴致观礼的唯一嘉宾噌地猫我怀里,直往衣服领子里钻;堪堪抱住胐胐的同时,正门轰隆一声,似乎是被枪炮轰开,躲在祠堂里,豁然凛冽的秋风携手冬的寒意代替枪炮尘埃率先冲了进来。
我刚想冒头瞅一眼,却被刘国卿堵个严实,他面目严肃,没有回头,皱眉道:“你去后面呆着,千万别出来·”·我抓住他胳膊:“那你呢”·“我出去看看,这么大的胆子,没有日本人的命令谁敢轰门”·我气急怒极,撸袖子就要往外冲:“妈的,哪有大白天轰人家大门的,这不扇老子脸吗”·这回换他拽住我:“你出去顶啥用抓进去和邹绳祖关一块儿我好歹在横沟面前有几分薄面,又刚和他们联姻,日本不敢动我,倒是你……这么着,我要是跟他们走了,晚上你就去北市场,到平康里的翡红馆等我。
你跟老鸨说‘曲径通幽处’,她自会明白·”·刘国卿向我一外人透了他们上下线的接头地点,我心里有了底,便不再废话·脚步声很近了,士兵成排,整齐划一。
我抱着胐胐这个怂货躲去了供案后头;后头有个屏风,我屏住呼吸,听着刘国卿出去与那下令轰老子家大门的队长头头交谈,那队长是个中国人,刘国卿叫他“老张”。
老张挺给刘国卿面子,只是话里话外不忘拿自个儿主子压他,我听得呼呼冒火,硬按捺着,不敢轻举妄动·胐胐腿儿都僵直了,扒拉着领子瑟瑟发抖··刘国卿似乎给老张点了根烟,烟味儿飘进了祠堂。
我听刘国卿道:“这老依家与康德皇帝陛下交情匪浅,横沟中将也是清楚的·这是咱哥俩儿私底下说,不得先跟新京报个信儿,再咋的,照流程走,最后万一追究起来,你我都拎得清。
你这把门先给轰开了——你说你急啥呀找着了,是你的事儿;没找着,还不是我的事儿吗咱之前说好了后儿个来后儿个来,你就差这几天”·老张声音有些耳熟:“诶呀,我的好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和依先生的交情吗但私情归私情,该秉公办理,咱还得秉公办理。
你说你这鸟悄儿来了,这叫个什么事儿”·“我合计正好中秋,进人家门儿,咱也得讲点礼节,得给供上·你还别不信,这玩意儿邪乎得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说我这儿刚摆完,你那边就——诶”·“那我这人都给带来了,你得给我个面子,总不能空手而归吧”·“你小子,”刘国卿笑骂道,忽又声音小了许多,似乎走到了角落里,“老规矩,差不多得了。”
“这也就是看您面子·您这摆完了吧一起走呗”·“走走走,留这儿也怪瘆的慌·”·俩人相谈甚欢,嘻嘻哈哈一声口令,一大队人呼呼啦啦撤了个干净。
胐胐不抖了,我骂他一句“没出息”,放他下来·给阿玛的牌位又磕了头,方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去了卧房继续搜寻信件下落·可一直到天擦黑,仍一无所获。
作者有话要说:平康里就是坐落在北市场的八-大-胡同,大家懂得~·这俩又再虐狗·留言_(:з」∠)_ 留言是治疗懒癌的唯一途径_(:з」∠)_·☆、第一百七十八章·老而风骚的北市场繁华如初,灯火的橙花盖掩战火的硝烟,仿佛扎根于畸形的血池,绽放出的糜烂之葩。
人流如织,车水马龙·我穿梭其中,不忘压低帽檐,不时与一些着和服的日本人擦身而过,有着别样的刺激·烂醉如泥的日本兵勾肩搭背,享受此刻为人的高等与空闲。
曾经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今日却如做了伪装的过街老鼠,挨着马路牙子平缓前行,以检验伪装的效果··效果不错,行走得格外顺利·我起了心思,环顾着熟悉的街道:日本酒馆、鸦片馆、艺妓馆多了许多,灯箱做成的牌匾日文累牍,中国的物件只在简陋的推车和叫卖的摊位得以一见。
恍惚间这里不是奉天,而是日本随意的某个城市——东京、大阪、京都,它们形如手足,拥有着相似又不尽相似的面容,却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回望这些低矮的日式建筑,我在纵横的阡陌中彻底迷了路。
或许再过些年头,整座城市就会彻底洗去中华的烙印,丢弃恢弘的五脊六兽,甚至我的孙子,是个只会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是日本人的日本人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不知不觉来到了平康里的翡红馆前。
平康里柳陌花衢,翡红馆是其一,不说声名远扬,也是广为人知·它距离大观茶园不远不近,同是青春一饷,却不同于走进大观茶园后面那道胡同的压抑讳言,翡红馆淫词浪语,欢声取乐,道尽了偎红倚翠的风流事与平生畅。
龟公领着些年轻貌美的妓-子在门口迎客·妓-子乌鬓绛唇,稚嫩的面容上涂满了艳丽的水粉,眼瞳是上不得的,然而顾盼浸染的风韵与妆容的年纪一般大·玉手纤纤,纱巾荡漾,脂粉香气似乎凝成了可见的粉尘,吸进食道里,竟也如烟泡般飘飘欲醉。
一位身穿嫩黄高叉旗袍的娇俏姑娘缠过我的手臂,边往屋里带,边嗔笑道:“爷瞧着面生得紧,想是第一回来,便让奴家来伺候爷,爷可赏脸”·我既没答她,也没推开她,只是问道:“你们小妈妈呢”·姑娘掩口而笑:“爷,您这张嘴真是抹了蜜,‘小’妈妈听了高兴,也得让咱姐妹们乐呵乐呵呀”·我摸出一颗金豆子,塞她衣领里,侧目道:“到底是你给爷乐呵,还是爷给你乐呵呀”·姑娘佯作垂泪,轻拭眼角,却是老老实实地答了:“小妈妈领着些姐妹们游街去了,爷您是看中了哪位姐姐呀,咱入不得您的眼么”·我为她揩泪,笑道:“眼睛哭肿可不好看了,你也不必哭,实话告诉你,爷们是看中了你们小妈妈,特意来找的。”
姑娘变脸如翻书,顷刻间收了泪,余光莹莹,媚眼如丝,粉拳捶肩,嗔怒道:“爷没个正经咱楼上略备了薄酒,您爱来不来”·“你个鸡崽子倒还耍起脾气了,”我无奈摇头,“只有酒有吃的没有”·此间日本人不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中国人爱中国人,日本人爱日本人;日本人只去他们的红叶馆,翡红馆的美好,他们不懂··我便松懈了些,胆子大了,音调也高了·这一路赖着双脚走来,还走得如履薄冰,早已饥肠辘辘,却不敢停留。
小鸡崽脾气虽大,动作却麻利,不一会儿小桌子摆了四菜一汤并俩协和面馒头··协和面是由苞米、小米、榆树籽和锯末子混的,一闻那味儿就不对劲儿,入口发涩,剌嗓子。
长这么大,即便这两年落魄,还锒铛入狱过,也不曾吃过这般难以下咽的口味··再看看没丁点油水的菜和汤,我深深叹了口气··小鸡崽叽叽喳喳道:“您还是不饿,饿了吃啥都香。
咱们平日里要能吃上这些,早烧香拜佛的,赶上过年了·”·我把馒头让给她,自个儿喝了点汤水暖胃,闻言问道:“那你们平时吃啥”·小鸡崽咬了一大口馒头,瞅着饿得不轻,却仍知道需咽下,口齿清晰地回话:“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橡子面您吃过吗,苦得跟药似的,吃了拉不出屎,晚上肚子发胀,我弟弟就是给胀死的。”
我更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道:“你慢慢吃,想吃什么自己叫,算我账上·”·小鸡崽兀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子也撂下了,说道:“您可别乱发金子了,现在金子一点儿都不值钱,万一让东洋人看见了,就会去银行告密,然后你就得卖给他们,得的钱又少。”
我搁心里头热泪盈眶,继而泪流满面,难得以为自己发了横财,却不值钱了·面上则风平浪静,笑道:“你个口无遮拦的小鸡崽,万一我是给他们做事的,你就不怕我去告密”·小鸡崽加紧啃完了馒头,长吁口气,拍拍肚子道:“那就怪我看走眼,也算是报了一饭之恩。
说真的,活着饿肚子,还不抵死了好·”·我有些心疼,她年纪是看得出来小,可上了妆,便混淆了视线,十三四岁可,十五六岁也可,再往上去,却是不成了。
然而对于我这把年纪来说,她还是小,却已有不畏生死的勇气了··不尽然是勇气,而是活着太遭罪,便向往死后一了百了··楼下吵闹声大了,小鸡崽开窗户一瞅,转头对我道:“您找的人回来了。”
我起身掸掸衣袍,对小鸡崽道:“你吃你的,我自己去·”·“那可不行,会被骂的·”·她既然坚持,我便退了一步·来到楼梯口时,便可见老鸨左右逢源,兴致昂扬。
来往宾朋偶有几句调笑,大多持节守礼,不敢僭越··老鸨同样一张脂粉堆出来的脸,辨不出年龄,相貌平平,嘴大,抿了艳红的唇脂,画成个血盆大口,颇有点西洋小丑的美丽。
小鸡崽推推我道:“我可怕她,到她跟前儿您只管说您的,我找着机会自个儿就溜了·”·“成·”·我加紧脚步,还有两三步台阶时,入了老鸨的眼。
我不好过于张扬,便温润了嗓音道:“小妈妈真是调-教有方,入了您的女儿国,爷可是乐不思蜀了·”·怕她朗声高笑,引人围观,露了身份,忙又道:“布置也有品味得很,爷才从楼上下来,下面热闹,上面倒是清静,真可谓是‘曲径通幽处’……”·着重点了诗句,老鸨面不改色,只笑道:“爷面生,可是头一次过来一声‘小妈妈’直叫得人家心里开花。
您下来是要吩咐什么吩咐完了,您要是喜欢清静,小妈妈亲自带您去个最清净的”·老鸨旁边一个搂姑娘喝花酒的汉子醉醺醺道:“诶呀,‘小妈妈’见了俊俏小白脸儿,也发-骚啦哈哈哈哈……”·老鸨朝他一挥帕子,媚笑道:“死相,喝你的酒去”·我笑道:“方才吹了风,有些冷,上壶热茶吧。”
吩咐完跑堂,老鸨扭腰摆臀上前领路,小鸡崽早不知跑到了哪儿去·楼上是四通八达的长廊,分布高中低档不同房型的包厢·老鸨将我带进了西北角的房间,宽窄不过一个杂物间,一张床就占了半壁江山。
老鸨踩在床上,推开天棚上的两块瓷砖,放下一把软梯,透过四角望去,上面别有洞天,类似一个阁楼,面积还不小··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老鸨道:“怎么称呼”·党-派不同,为避免给刘国卿添麻烦,便用了化名:“刘可舟,刘国卿介绍来的,他今晚过来。”
老鸨一愣:“刘国卿”·“——刘清臣,”我赶忙改口,“国卿是他的名,往日里叫惯了,改不过来。”
老鸨道:“您先上去等,清臣没来口信,也没个准点儿·”·作者有话要说:黄金不值钱了,老依很忧桑··☆、第一百七十九章··老鸨下楼继续招蜂引蝶,我端着茶杯在阁楼上等。
阁楼空间大,却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凌乱的椅子,没有油灯,显得空荡阴暗··扳开斜窗往外看,窗户对着后巷,酒楼的招牌触手可及,仿古的酒旗迎风招展·寂静时分无人陪,胐胐又被我打发去了山上找彭答瑞——带只猫进妓院,目标过于明显——我掏出藏宝图,借着酒楼的霓虹,细致地查看了起来。
藏宝图线条繁复,但能轻易看出地洞不单一层·忆起二探地洞时,被杂毛犼追得抱头鼠窜,正是老鬼开启了连接第二层的地门,才勉强保住性命。老鬼似乎会些法术,开门皆是手挥青芒。房间的位置也不是一成不变,就像一个活的地底迷宫,如此看来,老鬼便是活迷宫的操纵者了。·洞中一日,世上一年,不是夸张,我已白白浪费了半年光阴·洞里与外界时间不对等,大概是一个独立的时空;老鬼又身份成谜,不是凡人;联系到老鬼与我的血缘关系,纵使这地图来历不明,仍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祖传的——那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就没人觊觎这批宝藏顺口溜又是何时出现的谁编造的这人又是从何处知晓宝藏之事的编造的目的在于什么打算玩洪秀全“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那一套吗·我盯着画满金银图样的方框若有所思,实则这类方框共有三处,除了老鬼带我去过的第二层,分别在第一层和第三层还有两个区域,只是比第二层的小上三分之一左右。
按照比例尺来计算,粗略统计,这批金银财宝,总价值保守估计约十万万两黄金··放下藏宝图,我对着自个儿十根手指头发呆,整个人都升华了··——这么多钱——这么多钱——咋就没人碰呢·冥思苦想也想不出结果,转而继续研究地形,手指在皮子上一寸寸摸索,忽而发现异样:在第一层甬道尽头与第二层藏宝室之后,均有一扇门,其色赭赤,上画两口,口中色青。
门后是三条波浪线,似乎是表达水的含义·波浪间有四个小字:帝台之浆··《山海经·中山经》载:“又东南五十里,曰高前之山·其上有水焉,甚寒而清,帝台之浆也,饮之者不心痛。”
·饮者不心痛,如若喝了它就能没心没肺,可就千金难求了·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帝台之浆倒是和神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老鬼说千万年前,神瀵染了钦原之毒,从此再无神瀵。
这时又冒出个帝台之浆,实在颇值得玩味·赭赤色的两扇门好像闸口,阻拦帝台之浆的脚步··不甚理解老祖宗们千万年前折腾出了什么花来·我抚摸着涸硬的颜料,只觉青色覆盖在赭赤之上,色泽鲜亮,好似后来修补过一般。
我有些较不大准,门上两口,我大致知道指的是啥,那么青色又作何解释,还被突出强调了一番·想得脑袋疼,发起了耳鸣·我回到桌边,指节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不多时脸颊一热,促然抬眼,刘国卿拎着一壶温度适宜的新茶立在面前,面目含笑:“刘可舟先生,醒醒·”·我敲敲额角,略带疲乏道:“处理好了”·“嗯。”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将过来,“这个叫老张的,说起来你也认识,原来给你家做司机的,后来被你太太辞掉了·”·他一说我才想起来:“哦,他啊,成田找来监视我的。
哼,有日本人做靠山,胆子也肥了,敢轰我家大门妈的”·老子满肚子憋屈,疲乏一挥而散:“你们的‘老规矩’是什么玩意儿看样子你俩挺熟的。”
“他所图不过钱财,也好打发·以前打过几次交道,谈不上熟,略知一二‘规矩’罢了·”·我刨根追底找刘国卿算账:“你们后天还要来我家干嘛要不是姓张的不守信用,今天对着大门开了炮,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从你嘴里抠不出个实话来”·刘国卿道:“跟你说了又能有什么用还能跟他正面对上夹吗”·“那你也不应该瞒着我那是我家”·我感受到了一丝羞耻,就如同当街被扒光了衣服般耻辱。
刘国卿说得一点不错,如今我寸步难行,百无一用,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就不得不去直面自己的无能·我愤怒,我自卑,我不希望被他挡在身后,看到的是他的平滑的背脊,却只能靠想象得出他前胸千疮百孔的画面;我希望能为他分担些枪林弹雨。
我从来都是匹食肉的狼,尽管被拔光了牙齿和利爪,饿得瘦骨嶙峋,也做不来弱小的肥兔子··刘国卿见我睚眦欲裂的模样,肩膀前移,倦怠道:“邹绳祖要你找的信,我们已经推测出来,应当是三十多年前关于龙族课题的研究资料。
他之所以确定资料在东陵老宅,是因为他找到了你们日本爹的日记·里面内容倒是坦然,记叙也详尽——”·我脸色不大好看:“你看过舟水的日记”·刘国卿知晓‘舟水’便是他口中我和邹绳祖的‘日本爹’,听我语气不虞,便换了称呼道:“坏就坏在这儿,今儿下午我和老张归队,开了个紧急会议,舟水的日记落在了浅井手里。
日本人知道了有资料,资料却下落不明,只好挨个儿搜·你们家房产多,佃户也多,搜查是个大工程……”·“那那个老张今儿下午来是干啥的”·刘国卿尴尬道:“他是……他是突击来……来搜捕你太太和孩子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灭了火气,成了块蔫巴巴的腌咸菜··有什么可愤愤不平的连自己老婆孩子的安全都无法保证,还妄想什么与刘国卿同仇敌忾、精忠报国·我真成了一只耷拉耳朵的肥兔子,萎靡不振。
刘国卿安慰道:“好歹我们比浅井先行了一步·你找到信了没有”·我摇头道:“哪都翻过了,没找着·”·刘国卿道:“没了也总比落浅井手里强,可我还是担心,他们找不到了,更会对你和你家人不利。”
担心老婆孩子不假,我还担心邹绳祖·这么个节骨眼上,浅井也知道我和邹绳祖的关系了,他要是挟持安喜来威胁邹绳祖,我——·我又能做什么呢·刘国卿忽然道:“书房里那幅画你收起来了吗”·我拍拍内衬口袋,魂不守舍道:“这种东西,我哪好意思供外人观瞻。”
“那就好,”他莞尔一笑,“只准我俩看·”·我一拍桌子,横眉立目,恼羞成怒:“说正事呢”·刘国卿泼了旧茶换新茶,施施然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们已经占了上风,想的就应该是怎样保持速度,而不是一味地向后看他们落我们多远·可舟,你太焦虑了,好好休息休息吧·”·我没听他的,又问道:“邹绳祖还好吗”·“搁家忙着哄赵巽呢,你不要担心他。
他个老狐狸,比谁都狡猾,日本人转不过他·”·我还是放心不下·天色似墨浓稠,情绪似酒浓烈,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刘国卿起身道:“明天要和老张去搜你家宅子,又是一场硬仗。
我和老鸨说了,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这里人来人往,倒是灯下黑,反而安全·”·我也跟着起身道:“别想抛下我,我看不得你单枪匹马的·我和你一起回家,有什么消息,我还能第一时间知道,咱还能有个商量。”
“可是这里安全——”·“我一堂堂昂藏七尺的老爷们儿,到你嘴里竟成了陈阿娇,”不由失笑,“你太小瞧我了·“·刘国卿苦口婆心道:“春日町离警署那样近,一不留神被发现了,你——”·我冲他眨巴眼睛:“那就看你本事了。”
刘国卿重重叹气,却不再多话·到了深夜,我们蹑手蹑脚回了春日町·路上刘国卿说怕有监视,愣是让我从后院小树林爬墙进来,他则是光明正大走了正门。
我觉得他是故意耍我,他都说了日本警力不够,哪里还会分上一队人24小时看着他·我越想越不对劲儿,进屋里头扑落掉树叶子,刚要兴师问罪,眼珠子一转的功夫,居然瞧见个熟悉的物件。
刘国卿面红耳赤道:“你这留声机好好的,干放着落灰,我就给拿回来了·”·我面带得色,笑眯眯过去捏他下巴,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叫你手脚不干净”·看样子,我家值钱点儿的东西,都让他耗子搬家似的给移走了,倒是让我省了不少心。
那都是钱啊小日本穷,就看不得别人家富,他们就喜欢抄家,拿不走的就给就地砸了,贼祸害人··刘国卿坦白从宽:“我在南城租了个房子,装下你那些东西绰绰有余。
你那随便一个花瓶一幅字画都是御赐的,白白丢在大北关,我瞅着糟践·”·我记起将太太她们在南城安顿好后,去东陵的路上,曾经遇上过刘国卿·虽只是一个背影,我却记忆犹新。
难道那个时候,他是帮我搬家去了·瞧他越发的顺眼,便决定不再计较“爬墙之仇”·我把藏宝图拿出来,将晚间的发现指给刘国卿看。
刘国卿在灯光底下瞅了好一会儿,方说道:“只这么个图案,我又没亲眼见过,想象不出是个什么样式·你能画出来不”·画画虽学的半剌磕饥,方框我还是会的。
比对着真实的大小,我把画好的纸贴在墙上,又比划了下门大概的高矮胖瘦,我说道:“图上那青色,就应当是这里的·”·刘国卿道:“这方块一层一处,二层一处,你都见过了”·“嗯。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决计不会错的·”·我与刘国卿对着墙壁冥思苦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刘国卿道:“你说石门的颜色与藏宝图上的对上了,那么就必然还有这么大个青色的东西在方框里面。”
“我看到的方框里是光秃秃的,没什么青色……”·“诶”刘国卿眼睛刷地一亮,对我道,“既然与你们龙族的宝藏有关,那顺口溜咋说来着”·“承天运,双龙脉;曰昆仑,曰长白。
守陵人,世世代;玉龙现——”·“玉龙现,宝藏开”·我与他都有些兴奋,然而兴奋退去后,取而代之的又是迷惑:“玉龙是什么”我低头去看藏宝图,“门打开了,帝台之浆就会涌进来。
难道这帝台之浆是宝藏吗”·刘国卿道:“饮者不心痛,也算得上神物……”·“彭答瑞告诉我,宝藏是个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的东西,万不可想当然耳……”·似乎又进了死胡同。
刘国卿把藏宝图叠好,交还给我,说道:“至少我们现在又有了一个方向·宝藏是什么,早晚会知道,犯不着现在去想·倒是‘玉龙’,我们得好好琢磨琢磨。”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捧碗等留言掉落...QWQ·☆、第一百八十章·我和刘国卿琢磨半宿,终是扛不过睡意,相依偎着沉沉睡去·第二日醒来,已近晌午,刘国卿已不在,我则被挪到了床上。
不服老真不行,想不过一年前,我还能不眠不休上几天几夜,一年后竟是不成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去厨房找了点东西吃·刘国卿还不至落魄,然而厨房大不如前了。
之前还有面有米,现下却只有豆渣做的饼·我不大爱吃豆,可是饿到了极致,豆面总比小鸡崽说的橡子面使得口腹愉悦··胡乱填满了肚子,又睡了个回笼觉。
好久省忆不起这四脚朝天的闲适待遇,刘国卿的气息还残余鼻畔,茫茫然始觉幸福已极,抱着刘国卿的枕头昏昏然昼夜不分,待刘国卿回来,我仍没挪窝··刘国卿倚着门框,见我眼睛半睁半闭,笑道:“睡了一天吃饭没有”·我把枕头撇一边儿,招他过来,搂住他脖子伸个懒腰,精神头脑道:“我去厨房看了,你也吃不上米面了”·“白面是彻底绝了踪影,小米得去西塔找朝鲜人帮着买,中间要给点好处费。
我一个人,对付一口也就是了,没必要花冤枉钱·你要是想吃,明天我叫副官去买·”·“算了,”我兴致缺缺,转而问道,“你们今天去我家逛出啥名堂了”·刘国卿笑道:“有我在,自然是什么也没搜出来。”
“本来也啥都没有,”我掀被要下床,末身又钻回去,“有点冷,给我找件厚点的衣服来,你也多穿点——你不冷”·刘国卿去开衣柜门,说道:“我刚从外面回来,还不觉得。
外面天气不错·”·我磨牙道:“你别说话,再说我打你,我又出不去·”·换上衣服,虽然到了晚上,但一天没动弹,便不觉着饿·加之豆渣饼不对胃口,便不吃。
席间刘国卿道:“明儿警署分两队,一队去查佃户,一队去查小河沿,你有什么嘱托的”·我心念一动,说道:“还是你和那姓张的带队事关日本国计,横沟就放心交到你两个中国人手上”·刘国卿喝口热水溜缝:“本来应当是浅井和他副官带队,可是孟老板病了,浅井要陪着。
他副官到我队里,官职与我悬殊,接不上茬,就给捅咕到老张那队去了·”·“孟老板病了什么病”·“不过是普通的换季病症,不碍事。”
他说道,“没想到浅井对孟老板颇为上心·”·旁人的爱恨情仇我没有置喙的余地,我一如既往地瞧不上下九流,却不知是年纪渐长,心性软了,还是一朝云泥,龙困浅滩,竟对着孟老板生出了羡慕的心思。
什么上三流下九流,都为了口饭吃·孟菊生一辈子下贱,却有罗大公子真情相待,更有浅井如珠如宝,总能行动自由,明目张胆地陪在两位主子身边,也没人道个不是。
哪像我和刘国卿,啥时候也登不上台面……·不知觉说了出来,话音未落,便觉羞愧,搁心里头想想就得了,让刘国卿听了去,不得笑话我··刘国卿却道:“感情一事,如人饮水。
你在外头看他们光鲜亮丽,衣裳底下龌龊却不得见·”·这话令我心理平衡了些,然而并不苟同·所谓人不同,情相似,人就不能沾上情字·那玩意儿和鸦-片一个道理,沾上了,就戒不掉;戒掉了,也去了半条命。
我欲反驳,唇齿翕合,终归于沉寂··撂下碗筷,照例又和刘国卿摊开藏宝图,一个区域一个区域的搜素遗漏的细节·期间他旧话重提,说道:“明儿你有啥要嘱托的没”·我问道:“你是去佃户家还是去小河沿”·“说不准,上面还没指派,要到明儿个早晨才知道。”
我抬起头来,转眼珠子想想,说道:“你要是去小河沿,就把玉佩拿回来·玉佩在马姨手里,我修书一封给她,让她交给你·要是姓张的去,你就让他别瞎动东西。”
·刘国卿答应得嘎巴溜脆:“行·厨房里还有两罐肉罐头,明儿也给他带过去·”·我有些歉疚,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装没眼力见儿,连声谢也没说。
刘国卿不挑这小理,累得我总一个人空怀自惋,想来还是太闲了··又过几日,刘国卿回来得较晚·他被派去核查佃户身份,接触不到小河沿的进度,就问我:“你拿玉佩干什么着急不”·我说道:“急倒不急,只是我下山前,彭答瑞特意提了一嘴子。
他往日不多话,这回却把玉佩摘出来单说,就值得商榷了·”·刘国卿道:“要是有用的话,别忘了还有一半在安喜身上呢·”·我把暖好的被窝让出来,拽他上床,严严实实盖好被子,说道:“忘不了。
现在还不知道有啥用,记着这事儿就行了,其他的再说吧·”·闭上眼睛迷糊一会儿,猛然间身侧嘎吱一声,刘国卿几乎是跳起来,又被床弹了出去·他光俩脚丫子跑到客厅,又蹬蹬蹬甩膀子蹽回来。
我早坐了起来,打开灯,瞅他发疯,嘴里没好气儿道:“大半夜的干鸡毛呢”·刘国卿一手藏宝图,一手我画方框的纸,跪床上跟我说:“我记着你有两组玉佩”·“啊。”
“你看那玉佩大小,能塞这方框里不”·我卡巴卡巴眼睛,方回过味儿,犹犹豫豫地搁手一比划,说道:“好像……正好。”
刘国卿像过年得着糖和鞭炮的孩子,激动地蹦了两下:“你再看玉佩的颜色,是不也能和图上的对上”·他蹦得老子眼晕,慌忙稳住他,夺过藏宝图,边打量边道:“不会这般巧吧……”·“玉佩上面刻的是龙你能想到什么”·简直是晴天霹雳,匪夷所思,不禁色难道:“不可能,哪有这么容易”·我的确有过与刘国卿一样的猜测,却由于太过昭然,反而疑窦丛生。
在我的感官里,上古的代名词是神秘,无论是八百春的彭祖,还是遮天蔽日的鲲鹏,都不是二十世纪的人类所能足够想象的·因此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并未引起我过多的注意。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迎上刘国卿焕炳如列宿的眼眸,我说出了不赞同的原由·他振振有词道:“你读过诗经吧,你觉得诗经描绘的世界是怎样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上古表达情感的方式宛若稚童,无不发自真情,坦荡磊落——道路上的露水叫行露、错杂的柴草叫错薪、汝河的堤坝叫汝坟,那么玉上面刻着龙,不叫玉龙,难道叫玉凤”·我张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的态度有抬杠的嫌疑,话却说得有几分道理·我按压着太阳穴,说道:“是个思路,我记着了,总要试验试验·”·经此话毕,刘国卿却翻来覆去睡不大着了。
我俩蹭乎蹭乎,磨到天将将亮,他神清气爽地起身洗漱,温上豆浆和苞米,时间仍是早,便又猫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我按腰··他手把不错,我闭眼睛享受,同时问他:“你们大概要搜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日本对资料看上去势在必得,暂时没有收手的意思。”
“你现在能见着邹绳祖吗”·刘国卿道:“见不着,他被软禁了,赵巽在看着他·”·我微微睁开一条缝,把脸埋在双臂里,闷声道:“失了邹绳祖的照应,依宁他们估计过得不会如意。”
刘国卿的手顿了顿,复使了大力气,说道:“有话直说·”·我翻过身,手垫上后脑勺,与他开诚相见:“我担心他们——”刘国卿刚张嘴,被我堵了回去,“我没说要冒险出去,就想让你得空了去看一眼,帮我给依宁带个信儿。
那丫头,我走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搁背后不定怎么骂我呢·”·他一挑眉:“这事儿交给我办,你放心”·我笑道:“有啥不放心的。”
在紧急的关头,他能够将他们的联络点告诉我,相同的,我也要付出等价的信息,让他心安··我们就像埋头的鸵鸟,他进一步,我也进一步;我退一步,他也退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估计...我会挨揍...·PS.谢谢亲爱的小天使们投雷,但因为我没签约,所以这个钱目前是拿不到的~各位的心意我都有收到啦~不过不用投雷啦,送给其他签约的大大们吧,么么哒谢谢大家多多留言就好哈哈~·留言留言·☆、第一百八十一章·渴慕走出这一方小天地,并非易事。
我暴躁的脾气在等待时间缓慢的流逝中消磨殆尽·这一年的生辰,刘国卿居然搞到了一些白面,并不多,将巴一碗·他煮了面,清汤寡水,水面上只飘着一根青菜,味道却不错。
我给他拿了双筷子,说道:“咱俩一块儿吃·”·刘国卿道:“长寿面,代表寿数的,哪能和别人分·”·我骂道:“废话恁多呢,叫你吃你就吃,分你我乐意”·他不缺吃,但警署发下的粮食定量,他一人绰绰有余,加上我,就闹了饥荒。
他许久没有吃过一碗面了··刘国卿借着勺子喝了两口汤,便说死不再碰·我一根根地唆啰着来之不易的白面,这是我吃过的最慢的一顿饭。·最后一滴汤水下肚,刘国卿说道:“按西方的规矩,许个愿吧。”
“能准吗……”·“想个好点儿的,好兆头嘛·”·我想了挺长时间,然后认真说道:“我今年三十六了,我希望在四十岁之前,能给小鬼子打跑,结束战争,然后给依宁寻个好婆家,亲自送她出嫁。”
刘国卿对日本人有着矛盾的态度,做着赶他们的事,却似乎又希望他们能长久地在中国做客·我不点破,因为我的心理与他一样·但我的牵挂比他多,我们出生在这个时局,是我们的不幸;可如果儿孙辈出生时,中国仍旧是这个时局,那就是我们的无能了。
刘国卿勉强支个笑脸,说道:“马上到年底了,警署事情多,我知道你想看依宁,咱再等等,元旦那天放假就去·你要是实在呆不住,我看看元旦能不能也偷摸带上你。”
那真是再好不过我喜不自胜,日日掰着手指头盼新年·一九四三年的最后一天,我瞪着眼睛迎来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哪知计划有变,宪兵队昨夜在西郊处决几个反日的激进学生,中途却意外地发生了枪战,宪兵队伤亡较大,学生被救出了一个。
刘国卿连夜赶往警署善后,元旦之行随之泡了汤·阳光洒进眼睛里,化成了满满的遗憾··转眼春节·日本人不过春节,但在中国盘桓多年,也放不下可以堂而皇之懒惰的十五天。
他们懒惰的方式与中国人确有不同,我们过节讲究阖家团圆,他们则不与妻儿含饴弄子,而是到酒馆、艺妓馆肆意横行·我做署长时,没少接到他们的邀约,除了几个不能得罪的,其余统统让柳叔挡了回去。
刘国卿如今是警署满系官员之栋梁,又为日本所看重,同样接到了请帖·他的妻子尚在千里之遥的北平,因此没有婉拒的借口,只有苦着脸对我道:“今晚怕是回不来了,你早些睡,别等我。”
我一指外面,外面鞭炮齐鸣,震耳欲聋,无奈道:“早些睡……这我哪睡得着”只是寻常抱怨,我又不是无知妇人,怕他多想,便紧跟上一句,“你去你的,不用管我。”
他应了一声,又从腰间摸出把枪递过来,说道:“近来外面不太平,宪兵队抓人抓得快走火入魔了·这枪里有7发子弹,我知道你的习惯,但这回别任性,不许把子弹拿出来,7发足够你自保了。”
我接过来来回翻看·久不碰枪,乍一入手,竟不大会使了·这枪是花口撸子,不是警署给满系官员的配置,那便是刘国卿私人购买的了··他这一手绷紧了我脑袋里的一根弦——自从跟他回来,我没踏出过房门半步,我的消息全部来自于他。
这个时候,他给了我一把枪,又轻描淡写地说外面不太平……即便是个傻子也会察觉到事情不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直来直去地问他,他一定不会说。
我压下心中忐忑,问道:“晚上去的人都有谁啊”·刘国卿报了几个名字,我都没听过·他解释道:“你走了之后,警署大洗牌,横沟一系的人占据了要职。
顶替你位置的,也和横沟有些渊源,是他妻弟手下的中国人·”·横沟的妻弟就是福山,俩人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不过今晚的聚会,他二人却不在名单之列,其他的人又没见过我,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我问道:“你们在哪儿聚”·他警惕地瞅我一眼,说道:“你别乱动心眼,在家老实呆着·横沟虽然不去,但是浅井会去的。”
他跟我在一起久了,真是越发的聪明·我本想跟在刘国卿后面假扮个下人啥的,探听下警署现今的状况,或关于邹绳祖的内-幕——日本人喝完酒都好信儿得很,一问一个准儿。
既然浅井要去,我便去不得了,但不代表我会束手就擒·刘国卿走后,我乔装成普通百姓的模样,避过封路和宵禁的地段,绕了大远,凭借模糊的记忆,来到了小盗儿市场后身。
小盗儿市场鱼龙混杂,逃犯土匪地下党比比皆是,因此交往时心照不宣,不会言及彼此身份·小盗儿市场的幕后老板是邹绳祖,因此附近居住的,大多是给邹绳祖做工的伙计。
他们群居在市场后身的一排简易平房里·多年不见,平房日益破落,断无往日之风采,大抵与老板的潦倒有关··我挨屋走过去,坑洼的道路当间有一群小男孩儿在放鞭炮,一个小女孩儿躲到房檐底下,好奇又害怕的样子。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她捂上耳朵连连后退,挤在墙根蹦跶着哈哈笑··鞭炮放完,我过去她身边,蹲下问她:“丫头,你知道李四家怎么走吗”·小丫头不怕生,一甩辫子,指向右边:“第三家就是”·“谢谢。”
说完从兜里摸出来一个钢镚,连带着掉了一颗糖··小丫头把糖捡起来,恋恋不舍地还给我·我把钢镚和糖一并给她,笑道:“过年快乐·”·她笑起来的眼睛有点儿像依宁,都是大大的,弯弯的,像一道漆黑的月牙。
我按照指示进了李四家的院子·相比它院的张灯结彩,李四家没多少过年的喜庆·院里有条打蔫的大黑狗,见了我起了精神,嗷嗷叫唤,若不是有绳子拴着,恐怕会跑到我身上作威作福来。
我绕开它,敲敲堂屋的窗户·李四大概早听到狗吠,见到我,神色讶异,立刻开门请我进去··外头冷得很,我便没推辞,进去混了口饭,又喝了热水·水足饭饱后,李四打发走老婆孩子,留我和他在堂屋说话。
我这才问道:“你可有你们邹老板的消息”·李四道:“依先生,您这话问得晚了·顺吉丝房那头儿目前全赖太太的人手打理,我们去不去都一回事儿,哪还能知道老板的消息呢。”
我敲敲桌子,又问:“他也没回过小盗儿市场”·“没有,没见着过·小盗儿市场这边……倒是个日本人在管。”
我合计合计,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这日本人不会叫福田正雄吧”·谁知李四说道:“就是这人”·我的心沉了下去,赵巽这小娘们儿真不简单,这才几年,就把邹绳祖架空,帮着日本牢牢掌权了。
爆竹声还在持续,李四的几个小儿子在院子里放二踢脚,两个小女儿玩呲花,盖过了将我们的谈话声·李四不好意思,要出门去撵,被我拉住了:“难得过个年,小孩儿喜欢玩就玩去,我也要走了。
临走前想问下,你知道邹绳祖送安喜去的那个娘娘庙咋走吗”·李四一愣,说道:“您说小少爷小少爷在铁岭,具体的老板也没吩咐。
不过要说娘娘庙,县城南头倒是有一个·我就是铁岭出来的,那娘娘庙香火不旺,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送安喜去时,邹绳祖还有些闲钱,估计正是看中了这个庙香火不旺,平日没人来,捐笔钱,老主持还能用心帮衬照顾安喜和他那个什么姨。
我心中有数,不再多留·李四一直送到胡同口,才被我劝回去·知道了安喜的所在,我就惦记着拿回玉佩,有可能的话,还能央刘国卿带我……去看上一眼。
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安喜的三岁生辰了··作者有话要说:高估了自己,还要个几章才会挨揍233333·留言留言【打滚】·☆、第一百八十二章·夜里一来一往沾了寒气,胸腔便不大舒服,咳了一整宿。
堪堪打了个小盹,刘国卿就回来了··他回来得晚——早——已经快中午了·酒喝得多,回来抱着马桶吐个好歹,连带着趴马桶上睡了囫囵觉。
我捏着鼻子给他收拾干净,心里嫌弃得很,却因着小九九而耐住了性子,还给他烧了姜糖水··姜糖水滋味儿如何,我是没敢尝,倒是刘国卿醒来喝了之后,又吐个底朝天。
他既然醒了,我便没收拾·屋里酒气熏天,味道不好闻,他也自觉,把窗户开个小缝通风,还洒了香水··当他和房间都恢复整洁芬芳,他拉着我爆出个大新闻:“昨儿我见着邹绳祖了”·我掏掏耳朵:“你说什么”·刘国卿道:“邹绳祖已经向日本投诚,那本日记是他自愿上交的。”
他凑近了些,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用了十足的力道,“依舸,我知道你跟他好,但你们不一样,他到底——到底还是个日本人”·我甩开他的手,似乎鞭炮声听多了,脑袋炸出了烟花,不假思索道:“不可能。”
不是说邹绳祖不可能向日本示好,而是我绝不相信他真心实意地投靠日本·正如刘国卿所说,邹绳祖是老狐狸,鬼点子多,也许这只是缓兵之计,刘国卿太小题大做了。
我尝过日本对待叛变者的手段,没人挺得下去,当时我不也假模假样地示弱了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刘国卿却道:“你别忘了,他是靠什么起家他贩卖鸦片,害得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不要因为他在你面前装出一副亲善模样就——他对你什么心思你不知道吗”·“他对我什么心思,我跟他也不可能假戏真做,我还要脸呢。”
我按住他因激动而扭曲的手掌,轻声慢语地讲道理,“他卖鸦片,说不好听点是谋财害命,但当时是日本当局制定的政策,邹绳祖作为‘中日亲善’的表率,没法子以卵击石。”
刘国卿逐渐冷静下来,却还是将信将疑:“我和他接触不多,即便你这样为他开脱,我也没法相信他·而且安喜在他手里,他也知道安喜的身份,浅井一直抓不着你,难保会把脑筋动到安喜身上……”·当初过继咱儿子,还是求人家邹老板的,刘国卿也是关心则乱,话说得便不大动听。
我坚信邹绳祖不会倒戈,却改变不了刘国卿的想法,只好耐着性子道:“那你什么打算”·刘国卿道:“我想把安喜接回来,可是我不知道邹绳祖把安喜藏哪儿了。
我去赵巽那儿做过客,她就一直没见过安喜,更没问过”·赵巽不知道,我知道呀· ·他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我舒展开眉毛,嘴上敲打他:“你不信邹老板,就能信赵巽了最该提防的就是那娘们儿你还傻乎乎凑上去”·“他们俩我谁都没信,”刘国卿道,“安喜要是被邹绳祖卖出来,我也在劫难逃。
要我说,你还是先回翡红馆去,或者……或者去山上躲一阵儿……”·我拍拍他瘦削的脸蛋,扬眉道:“少杞人忧天,别说邹绳祖干不出这事儿,单说你总让我躲起来,我躲哪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子又不是属王八的,早他妈躲够了你不是想接安喜吗,我知道安喜在哪儿,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刘国卿皱眉道:“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们之间做什么交易……”·我打断他,说道:“我带你去接安喜,前提是你安排我见邹绳祖一面。”
“不行”·我循循善诱:“邹绳祖是交了日记,但他说了什么多余的话吗他研究日记那么久,他能没研究出个四五六来你就不想知道他憋了什么秘密吗”·刘国卿沉默下去,眉头拧成个疙瘩,半晌不情不愿道:“他可不是那么好见的……”·我笑道:“别求快,确保万无一失才可。”
我想念安喜,却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日本搜寻宝藏的进度,还有刘国卿对邹绳祖的敌意··所以我不能完全依赖刘国卿··破五这天,刘国卿又被叫去宴饮。
我留了个心眼,偷瞧了帖子,上面写的地点在平康里的红叶馆··红叶馆是日本人惯常去的,里面的艺妓个顶个才貌双全·我是欣赏不出鬼似的白脸和血似的红唇哪里有貌可言,但几个台柱子的三弦和歌喉还不错。
翡红馆就在红叶馆对面,要说监视,翡红馆是当仁不让之选·然而得知了翡红馆与刘国卿的千丝万缕,我万不想被刘国卿数落,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红叶馆斜对面的花烟馆。
照例要去后院翻墙·摩拳擦掌之际,一个大而圆的毛团子蹦了下来·我接住它,小家伙又沉了,嘴里还叼着封信·胐胐毫不自知,眼里滴溜溜转着喜色,把信撂进我手里,尾巴翘老高。
信封上有一圈湿润的牙印·本还担心会模糊字迹,拆信来看,却是寥寥几言:·山中地震频频,万不可归··没有落款,但是彭答瑞无疑·山上会写字儿的,我也只认得他。
……不对,还有一个··我蹲下来问胐胐:“这信谁给你的老彭还是老祖宗”·胐胐歪个脑袋,“呜”了一声。
“老彭”·他点点头··只恨胐胐不能口吐人言,无法将山中情状细细道来·我把信贴身收好,打开后门放他进屋,说道:“你乖乖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许上床你爪子忒埋汰·”·胐胐乖巧,更比小黄之流精明,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在节骨眼儿上浪费时间,值得嘉许·我怀着满腹心事,轻车熟路地爬墙,躲避过纷扰的人群,前往平康里。
花烟馆我不熟,却因依航而熟·平康里的花烟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却因进口之烟膏、上等之烧工,受烟民喜爱·有通炕、有雅间,以此区别身份··烟馆与妓馆的氛围天差地别,没有花枝烂颤,畅叫扬疾,只有慵倦无力,仙雾缭绕。
檀香枕、银丝盘龙灯、红玛瑙嘴的老烟枪,一处规避烦扰俗世的桃花源··我是生面孔,堂倌却格外亲切,听闻我要了楼上靠窗的雅间,登时笑得人面桃花开:“爷,您来得忒是时候咱这儿刚来了新伺候的,您看,要不咱尝尝鲜”·“哦,”顺手拎过烟枪,往他脑瓜顶子一磕,磕出了抹儿烟灰,“又从哪儿划拉来的娘们儿,爷稀罕脸白条顺的,你给推荐推荐”·堂倌嘻嘻哈哈搬正帽子,殷切道:“要说脸白条顺,那就得数白俄女人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还会跳舞,那股子骚劲儿哟——”·“有没有温顺点儿的”·“诶,爷您这眼光”他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贼眉鼠眼一瞟四周,鬼鬼祟祟附耳道,“咱这儿有几个日本女人,都十六七的年纪,长得个比个的带劲就是这价钱嘛……”·我呷口茶,慢悠悠道:“你跟爷谈钱坏了咱的身价,你他妈也别想干了。”
我是打肿脸充胖子,一分一厘用的都是刘国卿的·不是自个儿的钱,花起来不必手软,刘国卿也不计较,可心里总不是滋味儿··堂倌装模作样扇自个儿几巴掌,陪笑道:“是、是。
日本女人都是咱掌柜的特别请人调-教的,最拿手的是一出‘风搅雪’·爷,咱先楼上请,人马上就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叫日本妓-女,我也有考量。
俄国话,我不会说,却精通日文·若有不方便出面之事,可以令日本女人代为之,与俄国女人,只会鸡同鸭讲罢了··堂倌带了俩女人上来,一个日本的,一个朝鲜的。
我以清净之名,退回了朝鲜女人·日本的姑娘不多话,老老实实烧烟泡,我用日语问她:“你叫什么,来满洲多久了”·日本姑娘不料听到熟悉的乡音,手一抖,坏了一出‘风搅雪’。
她红了眼眶,跪在我脚边,匍匐请罪··我不去瞧融化的烟膏,用脚尖勾起她的下巴,又问了一遍··她不敢看我,垂首温呢软语:“我叫绫子……”·我笑了下:“东京的”·“是。”
“东京……东京好啊·”·她偷偷摸摸挑起眼皮,轻声道:“先生也是东京人”·“我在东京念过书。”
不欲多话,我将打火机塞她手里,拍拍她细嫩的小脸,叼上为‘风搅雪’预备的普通香烟,让她点火,吐出一口烟雾,方说道:“我抽不惯烟膏,你不用烧了,过来跟我聊聊天。”
小姑娘的心事全写在脸上,不外乎想故乡、想情郎·她家在乡下,穷,便被家人卖到了满洲,至今已有两三年了·离家前有一个两情相悦的小伙子,与她门当户对,却给予不了她家帮助,遭到家人反对,如今音信全无。
我跟她聊她的故乡和满洲的天气,不多时,她与我大胆亲近许多·雅间门口立着一座琉璃屏风,沿窗置一口天青瓷鱼缸·鱼缸里没有鱼,水面上浮枯槎败着两片荷叶。
灯照水,水映灯,半黑半黄,泾渭分明·窗户开着,雅间清醒,冬风可冷··我收紧身上的貂皮披风,连连咳嗽·小姑娘要把窗户关上,我阻止道:“别关,透透气。”
她说道:“我给您沏壶热茶·”·我一点头,放她去忙,不多时叫她:“绫子,你去过对面吗”·她翘首望了望:“您说红叶馆我没有钱去学习,无法成为艺妓,红叶馆不要的。”
“这么个街坊,你就没个认识的”·绫子垂眸道:“没有……”·“你会说满洲话吗”·“略懂一些,说得不好……”·我心下稍安,下巴一抬,又道:“瞧见二楼凭栏,穿白裘衣的那位爷没有他欠我个宝贝没换,躲了好些天了,你去给我带句话,可好”·她有些犹豫,我给她几块钱,说道:“碰上堂倌,你就说给我打酒去,我只喝高粱酒。
多余的钱赏你们便是·”·她说道:“谢爷赏·您让我带什么话”·“你跟他说,‘亲兄弟,明算账,君不还,子代偿。
’记得住吗”·她不明所以,重复了一遍,有几个音说不准确·给她字字纠正了,揽着她的腰送到门口,临走道:“打完就回来,回来再叫些点心,要日本的,尝尝鲜。”
                       ·作者有话要说:小刘还是太嫩,遇上老依个老狐狸,不被骗得晕头转向才怪【doge】·照例留言...·☆、第一百八十三章·邹绳祖黑帽白裘,凭栏远眺,身侧无人,想来是得一时自由。
我能看见他,他自然也能瞧见我,只是他偏不往我这边瞅·待绫子出现他身边时,他微微一愣,继而寻视·我与他举目往来,遥遥举杯,他自一笑,敛目摘下项间怀表,珍之重之,交与名唤‘绫子’的青鸟。
绫子退去后,邹绳祖拨散迷雾似的冲我挥手,那口型在说:“去吧,去吧·”·我合上窗户,绫子已经端着点心和酒上来了·我接过怀表,挽起金链子,放手里把玩,问道:“他捎话没有”·绫子摇头道:“没有。”
我打开表盖,指针滴答,镶嵌罗马数字,是欧洲的样式,底板是奏琴的小天使,神态栩栩如生,恍若沉浸乐曲之中,点缀碎钻的肉翅,蓝宝石组成的眼瞳,流光溢彩,波光粼粼,精致而美丽。
我将怀表贴身安置妥当,与绫子分食糕点,又抽了两根香烟·及夜半,方匆匆赶回春日町·进门时,胐胐逮到一只蜘蛛,正在逗弄,听闻响动,屁颠儿屁颠儿围上来,蜘蛛趁此机会,嗖地没了踪影。
躺在沙发上,脚有些冷,便让胐胐趴在上头,果然暖和起来·我对着怀表发呆,思考邹绳祖的意思·这怀表外壳浑然一体,不若冯虚的翡翠戒指,不可拆卸,里面不会隐藏纸条。
我带给他的话,一是证明了带话人的身份,再一个是告诉他,他既然身不由己,我便自个儿去接儿子了··怀表在灯光下金光璀璨·我想,娘娘庙的主持或许得了他的意思,不可轻易向陌生人交出安喜。
怀表他自幼带着,总能是个信物,他是让我去接安喜了·换言之……安喜有危险·如此一想,坐立不安·我一宿不眠,直到第二日刘国卿回来。
他又是酩酊大醉,难受得紧,搂住我,竟埋头哭了··我啼笑皆非,问他:“你哭啥”·醉酒的刘国卿难得的孩子气:“难受……”·“活该,谁让你喝多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喝酒……我喜欢喝八王寺汽水……”·我拿出哄依宁的劲儿哄他:“你去睡觉,睡醒了就给你喝八王寺。”
他不动弹,鼻腔里呼出的酒气熏破了天,嘴里哀哀切切地叫我的名字:“依舸……依舸……”·他挨挨蹭蹭,鼓秋鼓秋,自兜里抓出一把皮开肉绽的炉果,冷硬的表皮七松八懈,磨磨唧唧洒了满地渣渣。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他像分享天大的秘密似的,把炉果往我手里塞,鸟声鸟气道:“这个好吃,给你,你吃呀……”·我呆呆地望着手心里满满登登的一把炉果,橙黄的、四方四棱的外表,有的地方发黑,是烤过了头。
“你吃呀,好久没吃到了……”·炉果的原料是白面·白面难能可贵,市面上十分少见·日本人会吃得到,做出来的,也是日本的点心,鲜少再见东北的好贺儿了。
其实我不大爱吃炉果,嫌硌牙·可是,从来没有人,会把他自认为最好的东西,全部交给我··他眼睛黑得发亮,不见醺然,满是笑意·可他还是醉了,又是邀功又是催促:“只来得及抓一把,全给你了,我都没舍得吃……嘘,你快点,别让他们发现了。”
我捏起一个坑坑洼洼,卖相不佳的,扔嘴里啃·微甜,有奶香··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鼾声骤起,呼呼大睡··胐胐顺着味儿过来,冲着炉果垂涎欲滴。
我把他踢到一边,小声道:“想得倒美,没你的份”·说完乐了,嘴里残留的面块变得松软·忽然发觉炉果挺好吃的,以前倒是我有眼无珠了。
我一边乐一边吃,一边吃一边乐·等剩到最后一个,我歪头瞅了一会儿刘国卿,想了想,给它放在了茶几上,刘国卿一睁开眼就能看着··……………………………………·过年之后,日军在缅甸铩羽的消息传到了东北。
刘国卿连日来扬眉吐气,我提醒他收敛,免得冲撞了哪位日本籍的贵人··刘国卿不以为意道:“这儿就我和你,怕什么”·我趁他心情不错的空档,旧事重提:“怎么不急着接安喜了”·他皱起眉头:“这事儿你不要管。”
“我儿子,我不管谁管”我说道,“总这么腾着,腾到哪天是个头”·本来我不担心,只合计将玉佩拿回来便罢。
邹绳祖却忽然来了一出,我就不踏实了··刘国卿道:“现在出城要通行证,那东西不大好弄·我已经去办了,约莫要到下个月·不如你直接跟我说安喜的位置,我自个儿去不就结了。”
现在能和刘国卿谈判的筹码就是安喜所在,可事关我儿子安危,真要跟刘国卿杠上,底气也不足·于是让出一步,与他细致掰芽地跟他说我的打算:“接安喜,我是一定要亲自去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多个脑子,多个照应。
邹绳祖,倒是可以不见,但是你一定要找机会问明白,他爸的日记里,有没有说明日本研究龙族为了什么”·刘国卿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如抓紧找到资料。”
“敌人知道了我们的优势,我们自己却无法善加利用,多么可悲·”我说,“资料记载的比较专业,涉及医学,给我们也看不懂·不如换个方式,用他们最怕的来进行反威胁,绝对事半功倍。”
“他们最怕的……”·我胸有成竹道:“实验体要是都没了,他们的研究也会毁于一旦吧·”·刘国卿又皱起了眉毛。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还没到绝境,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走且看吧·”·刘国卿对我的话上了心,效率便提高了些·只是绊脚石太多,又太大,他一个人在一群日本人间左右逢源,十分辛苦。
我不想自己无所事事,却给他压力·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不得不掰着手指头计算日期··藏宝图在这段时间已被我背得滚瓜烂熟,绝无遗漏·胐胐帮了我大忙,地洞毕竟是他呆过千年万年的地方,要说熟悉,除了他便只有老鬼了。
有一次我摸他脑袋,喟然叹道:“你本是个解忧的小玩意儿,却连累你和我一起烦恼了·”·他蹦跶来蹦跶去,没个消停··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他跳进我怀里,凑到心口处,深深嗅了口气,那模样像吸足了大烟,仿佛舒爽得要登仙。
我抬起他俩前爪,若有所思道:“你喜欢我身上的味道”·他使劲儿点头··我自己也埋头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出来,只好又问他:“难不成……是传说中的‘龙味儿’”·我当笑话问的,没指望他回答。
那只杂毛犼以龙为食,能闻着也就罢了,这个小东西,呆在我身边还能有助于他修炼?·不想他又点头··“……”我斟酌着开口,“老鬼说,你才凝成实体。
跟在我身边,能稳固你的实体”·胐胐老老实实地‘呜’了一声··“对人有危害没有”·他受了老大委屈似的,连连摇头。
我合计合计,道:“跟了我,可惜了你一身本领·我是烦恼三千萦身,你功力不够啊·”又问,“我要是不在了,你是不是会去寻找下一个龙族”·他干脆扭身不理我了。
我仗着个头大,把他翻过来,说道:“跟你商量事儿呢·要是给你找一个长期饭票,你能不能答应我,好好跟着他,保护他一辈子虽然你就会个排忧,但聊胜于无吧。”
他眼圈红了,眼眶周围的毛湿漉漉的··“实在是跟着我不保险,”我好声好气道,“我不知道你究竟能活几个年头,但决计是短不了的。
趁着能奴役你的时候,提提要求,也算给你的人生树立个目标·”·我举起他的爪子,跟我的碰了一下:“我们击掌为誓,就这么说定了·”·作者有话要说:两人虐狗的日常。
【微笑】·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第一百八十四章·刘国卿乘着如帘幕拂面的春风取回了通行证·这是个稀罕物件,从前没见过,觉着稀罕;见过了,又不是人手皆有的,又觉稀罕。
双重的稀罕叠加,通行证成了重点保护的文物,我俩眼珠子成天粘这么张不起眼的薄纸上,看咱家那堆字画都没看它来得紧;刘国卿更恨不得时刻揣头生儿子似的揣怀里,与藏宝图一起,不加妄动。
·是日花香盈窗,胐胐不耐香气,喷嚏连连,刘国卿仿佛被几个喷嚏打得开了窍,跟我说:“你看,通行证下来了,你我还僵着,僵到啥时候是个头每拖一天,都是给日本时间,一想到安喜前景未卜,我就心惊肉跳,晚上直做恶梦。”
我说道:“我又何尝不是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见邹绳祖”顿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甚至不惜拿安喜来威胁我”·我张了张嘴,百口难言。
争执没有意义,强压下被质疑的恼怒,我回道:“因为我相信他·把安喜交给他的那一刻,我就只有相信他·”·刘国卿的手攥成拳头,几乎痉挛。
俄而慢慢松懈,他惨笑道:“你这话说的……直戳人心窝子啊……”·我别过眼,硬起心肠,说道:“如今我寸步难行,你处处掣肘,若是再起分歧,我们……分道扬镳吧。”
他扬手扇了我一巴掌··我们打架不止一次两次,素来毫不含糊·这一巴掌尤重,脸颊立时红肿升高·我却没有还击,大抵是心里也不自在的缘故。
他怔怔然落了泪,半晌,轻声道:“我都听你的·不要再说分开了,好不好”·“……对不起·”·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耳朵机警地竖起来:“什么”·“对不起,我不会再说分开了。”
我摸着挨打的地方,龇牙咧嘴,“离开你我哪儿也去不了,除了你,还能有谁心甘情愿给我饭吃·”·他煞有其事地点头应和:“就是·是你说,我们得纠缠一辈子的,你怎么能先退出”·我敏锐地察觉到他在害怕,如惊弓之鸟般,“分开”二字是张成满月的弓弦。
他对弓弦充满了仇视厌恶,却敌不过惶惶不安··不知不觉,他爱我这么深了··或许连他自己也想不到,初见时一逞匹夫之勇的丘八,真的会一步一步地走进他心里去。
我郑重道:“对,我们还有一辈子·一辈子没过完,上了奈何桥,老子也把你抓回来”·………………………………………·无意间踩到了刘国卿的七寸后,他格外地通情达理起来。
只不过邹绳祖是日本人的掌上明珠、大家闺秀,见上一面难如登天·刘国卿倒是时常能见到他,然,豺狼环伺,即便摩肩,也不免失之交臂··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没等刘国卿开口,邹绳祖从袖口抽出一封信,给了过去。
刘国卿晚上回来,与我头挨头,逐字阅毕,难得说了邹绳祖一句好话:“此番看来,他应当没说谎·”·信言简意赅,记述了邹绳祖对舟水日记的总结:辛亥年初,东北瘟疫肆虐,亡者众。
感染复痊愈者,唯我与阿玛·时洋大夫司督阁以救人为本,为研究疫苗抗体,抽取我父子二人的血液样本,却在有重大突破之际,样本与研究数据皆不翼而飞,下落不明。
而日记中明确写道,样本和研究数据被日本偷走了——之所以明确,是因为我这个日本爹就是主犯··心情难以言语·我说道:“阿玛不是写了,有传言这场瘟疫是日本捣的鬼,司大夫——就是司督阁吧,不是还斥责传言荒唐来着他似乎与日本交情还算不错,结果到底是被小鬼子给摆了一道。”
刘国卿横我一眼:“你管你爸叫‘小鬼子’”·“我姓依,又不姓舟水,跟他也没有什么父子之情可言,叫‘小鬼子’怎么了我阿玛眼睛瞎了才会跟他个大忽悠搅到一块儿去,我都……我都替他憋气”·刘国卿适时转移话题道:“如果日记记载的是这些,那么上交给日本也无所谓,反正都是他们已知的事情……对我们倒是有些帮助,”他的眼睛在我身上游移,“日本锲而不舍地尝试细菌战,但一不留神就会伤人伤己。
要是有了疫苗,就不怕了·”·我冷笑道:“老子这身皮骨血肉金贵得很,那帮蚊子要是板不住嘴,老子挨个儿给他们掰折了”·刘国卿摇头笑了一声:“口舌之快要不得,你记着自个儿金贵就行了。”
又道,“这事儿我给办得还算漂亮吧你能把安喜的位置告诉我了吗”·刘国卿想金屋藏娇,我是半点没给他留脸。
他对“分开”一事尚存阴影,倒也没过多争执·于是在一个春日的清晨,我和他带着胐胐,顺利地出了奉天城,直奔铁岭··我心里激动,脑海中勾画着安喜的模样。
他三岁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我记忆里,他的五官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虽然秀气深刻,却没个形状·转眼三岁,正是个能看到老的年纪·他在庙里呆久了,会不会想当个小和尚·一想到小豆丁顶着个秃瓢,便哈哈大笑。
刘国卿没带副官,由他自己开车·出了奉天,人也开朗许多,见我笑得开心,饶有兴致道:“笑啥呢”·“我在想咱儿子当小和尚会是啥样儿。”
他一皱眉,一撅嘴:“我可不想让咱儿子当小和尚·”·我瞥他:“那你想让他生娃娃”·“……”刘国卿的面部有一瞬间的扭曲,“你想得太远了。”
我仰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垫着后脑勺,说道:“一点儿都不远·你看依宁,当时才那么大点儿,感觉就一眨眼,虚岁都十三了,过几年就该嫁人了……还有老大,一直念书,也没想给他娶媳妇儿的事……他一心想去日本,因为我,去不成了,学校也念不了,不知道搁家干啥呢。”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刘国卿也发出几许感慨·途中略有颠簸,你一言我一语间,竟恍然未觉·途次村庄,在小饭馆吃过午饭,再上路,夜幕临近时,已进了铁岭县城。
我伸头瞅瞅街道,见到巡逻的宪兵队,就把脑袋收回来,对刘国卿道:“娘娘庙在县城南边,咱是不是走过了”·刘国卿道:“好像是。
大晚上也没个路灯,黑灯瞎火啥也看不着·左右不差这一晚,咱先找个旅店住下,明早再说·”·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转悠转悠,绕了点远路,可算窥见娘娘庙一角。
·娘娘庙庙小瓦破,屋檐结了厚厚的蜘蛛网·大门敞开,却门可罗雀,着实是香火不旺··胐胐打头,我与刘国卿随后踏进门槛,正是天浩日融,春风淡淡。
庙中静极,色彩亦淡雅·一进院便见桃花灼烁,梨花扶疏·桃花树的枝杈上坐着个小不点儿,眼泪八叉的小模样,招人疼到心坎里去··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小不点儿嘴巴嗫嚅,呸呸吐了一身粉白浆汁·我冲他招招手,叫他:“安喜·”·他低头瞅瞅我,又放目看向刘国卿,小奶声还带着哭腔:“你们是谁呀”·我没回答他,而是说:“你下来不坐上头多危险啊。”
“我唧己能下来·”他说话利索多了,撅着小屁股,洋剌子似的从树干上蹭下来,最后还来个飞跃,落地之前让我接住了··刘国卿的车牌是公家的,连带着我也穿上了久违的军装。
安喜不懂客气,小手抓着我的肩章可劲儿薅··同样是男孩儿,他分量比老大、老三三岁时候轻多了,和依宁差不多·老大老三打小没吃过苦头,好吃好喝供着,一对比,不禁偏疼起安喜来。
他嘴角还挂着口水·这真是自个儿肚皮里出来的,也不嫌埋汰·我给他擦干净,手指头染上了粉白的浆汁,好奇道:“你吃什么了,蹭满嘴·”·他手一伸:“花。”
小手不大,三朵垂头丧气的桃花盖满了手掌··我又问他:“你吃花干啥呀饿啦”·安喜黄鹂鸟似的,叽叽喳喳地解释,话说得颠三倒四,什么“蜜蜂坏”“蝴蝶可怜”“吃不着蜂蜜”“桃花苦的”“梨花不知道”。
我没听懂,倒是刘国卿上前几步来,笑道:“你吃苦,蝴蝶可不觉着苦·”·安喜瞪起眼睛:“你们是谁呀”·“……我是你二叔,他是你三叔,”我将他抱得紧了些,“你还记得你爸不长得跟我有点儿像。”
他冥思苦想一会儿,扭头向殿里喊道:“奶奶——奶奶——”·应声出来一位灰衣灰帽黑布鞋的老大娘·大娘虽老,却慈眉善目,周身香火缭绕。
我刚要迎上去,却被刘国卿拉住,回过身来,他给我整了整歪掉的肩章,方道:“我跟你一起·”·安喜挣扎着下地,扑进老人怀里,含着手指头,转脸盯着我俩。
老人拍拍安喜的小脑袋,对我们躬身施礼,说道:“二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民间对官衣官帽的人并不友好·我以为,即便是出世的庙中人,也会对我和刘国卿“一视同仁”,因而做足了心理准备。
乍见老人神态平和,倒令人吃了一惊,顺口说道:“对,来上香的·”·老人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里面请·”·大人动弹了,小孩却不动。
安喜直勾勾盯着胐胐,胐胐也直勾勾盯着安喜·我轻轻一踢胐胐,说道:“去跟他玩啊·”·胐胐仰头看我一眼,方扭腰摆臀来到安喜面前·安喜摸上了胐胐的毛,“呀”地叫了起来,笑得不能自已,抱住胐胐,爱心泛滥地吵着给他找水。
刘国卿含笑叮嘱道:“你俩好好玩,我们跟奶奶说会儿话·”·作者有话要说:安喜上线2333333·这章信息量够大吧~·所以留言呢QWQ·☆、第一百八十五章·上过香后,我们被引到了耳房。
一方净室,嗓门子都不敢放开·我们坐到炕上,对面是一张简陋的桌子,上面供奉一尊菩萨,香炉尚余三根残香,供果只有孤零零的一只苹果··门窗朝南开,窗外草木葳蕤,花瓣圉圉,黄蜂课蜜,紫燕衔泥,蒙蒙晓日下,好一幅春日胜景。
刘国卿与老人相对客套一番后,直奔主题,说道:“师父,我们此番是为安喜而来·”·老人面不改色道:“施主请讲·”·我与刘国卿对视一眼,一五一十地道出此行鹄的。
末了,掏出邹绳祖给的怀表递过去,说道:“这是邹先生的贴身之物,也可做个信号,说明他是知晓我们的安排,并十分赞同的·”·老人颤巍巍地接过来,我终于看到了她掩藏在宽大居士服下的隐晦:这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形如鸟爪,皲似龟手,常年沾染泥土,已不辨本色,绝不仅仅是捻拈香火的症候。
娘娘庙坐北朝南,我们正是打从北面来,能够瞧见庙后的景致·有一块见方的小空地,生长着幼绿的嫩苗·刘国庆说种的是地瓜和土豆,近而开来,全赖这位老人打理。
不由问道:“这庙里就您和安喜吗不是说有个老主持,怎么不见人”·老人揩了揩眼角,说道:“地里收成不好,师父出去化缘,许久没回了……”摇头叹道,“没准儿回不来了……”·我们三人相继沉默,这年月挨家都吃不上饭,饥饿消化了善心,谁会理睬一位干瘪的苦行僧在这个年月,化缘等同于乞讨,要受白眼了。
我试探着问:“据我所知,邹先生走时是留了一笔钱的……”·“有钱也买不到吃食,今年尤为不好·现在粮食定量供应,一个大人一天才能领二两橡子面,钱和一堆破铜烂铁没个区别。
我一把快入土的年纪,也就罢了,可是孩子还小,也没饭吃,真是造孽……”·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方才安喜轻巧的重量好似还残留在胳膊上,我动了动手臂,滋味难明。
举首看向桌案,菩萨端方和润的面相藏匿在香火之后,雕琢的慈悯眼神,有一刻,竟是无情··菩萨身前抽巴的苹果露出嘲讽的笑脸——将苹果给一尊雕像有个屁用她给不了我们吃的,我们要饿死了,他就是这样保佑他虔诚的信徒的·刘国卿道:“难为您给安喜养得壮实,还望您信得过咱们。
我好歹有份差事,总能让他吃上饱饭·”·老人道:“这小子我一手带大的,哪舍得呢”·她对我们这身日本军服仍存忌惮,我有些急了,说道:“那你就舍得他饿死”·刘国卿按住我的肩膀,安抚地摩挲衣料,一边对老人道:“此事一时也急不来,不能强迫您仓促下结论。
要么您考虑考虑,晚上——明儿,明儿再告诉我·”·见老人应了下来,我终于沉不住气,跑到院里去找安喜·刘国卿追了出来,拉过我的手,轻声道:“你怎么分不清轻重,这时候闹脾气”·“老子他妈的哪儿闹脾气了”我倒是还记得压低嗓门,甩开他的桎梏,愤然道,“我去找我儿子还不行了”·刘国卿好声好气道:“人老太太说得也有道理,她是把安喜当亲孙子疼,又不了解我们,仅凭着邹老板的一块怀表,还是缺乏说服力——说到怀表,你从哪儿得的”·我实在没心思陪他翻小肠,转身就走。
刘国卿搁后头一乐,跟上来道:“等等我·”·安喜正和胐胐在后院的花丛里扑蝴蝶,小孩子笨手笨脚,胐胐倒是一扑一个准儿,然而手掌不会抓握,总让蝴蝶得了空子飞走。
我可是逮虫子的好手,多年没亲身上阵,童子功却还在,不大一会儿便找回了技巧,眼疾手快地逮住一只白翅膀的,拢在手里,蹲下来给安喜看··安喜乐不可支:“你憋死它啦”·“没有,我留着缝儿呢。”
安喜忽然道:“春日正宜朝看蝶”·我大为惊讶,与刘国卿异口同声道:“你认字了”·安喜看我们的表情,更觉好笑,又往下背了好长一截。
我放走蝴蝶,把他抱起来,稀罕不够·这么小的孩子,已经会背《声律启蒙》了,以后咱家不得出个大文豪·越想越骄傲,脸上直放光·我逗他:“谁教你的,你这没背全呀”·安喜大叫道:“你傻呀,下面的师父没教”·刘国卿凑过来捏捏儿子小手,嘴里教训道:“怎么跟你爸——跟你二叔说话呢”·我乐呵呵地,并不在意。
亲亲安喜的脸蛋,毛遂自荐道:“你不会,我会呀我教你好不”·安喜脑袋摇成拨浪鼓,把我往外推:“我要出去玩放我下来”·我依言为之,转转眼珠子,问他:“你想吃什么”·安喜叉着小八字脚,仰头瞅我,硕大的黑眼仁清澈明亮。
我蹲下来又问一遍:“你有没有想吃的”·这孩子挺会看眼色,又会审时度势,小身体往前一仆,抱住我的胳膊,是个撒娇的姿势,细小的脖子往后仰,几乎要折断。
 ·他望着天空,小小声道:“我想吃糖·”·“嗯,糖·除了糖还有吗”·“还有丸子·”说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肉丸子”·“还有香肠”·我摸摸安喜脑袋,抬眼看向刘国卿,这位才是财主··刘国卿犹疑道:“佛门重地,杀生不好吧”·安喜不懂“杀生”的意思,犹在憧憬。
我心疼自家儿子,想他刚出生就吃冰饮雪,又与一群粗野胡子摔打,没得着过好东西·这问话要是换做依诚依宁,盯上的全是最新鲜的玩意儿,丸子、香肠早八百年前就看不上眼了。
我搂紧安喜,对刘国卿道:“小孩子守什么清规戒律,又不是真出家了,哪有小孩儿不吃肉的你给老太太说一声,今儿中午安喜和咱一起吃饭。”
他胡撸一把安喜的头发,笑道:“来的时候,你不还说这是个小和尚吗”·“废什么话赶紧去”·刘国卿只好又进屋。
我也没等老太太同不同意,光给安喜画大饼:“今天你想吃啥就吃啥,想吃多少吃多少,爸爸——二叔和三叔都听你的”·安喜乐得直蹦高,捧着我的脸亲了好几下。
我飘飘然受着儿子亲近,直到老人和刘国卿从屋里出来——·“不行啊您要害死他吗”老人声泪俱下,迈开小脚一把将安喜夺过去,跪下来连连磕头,“大老爷,求求您大人大量,饶过我们孤儿寡母吧”·我一愣,慢吞吞站起身,也想不到将眼前沧桑可怜的老太太扶起来,只觉手足无措:“我、我咋害他了”·——那是我儿子,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儿子我哪里会害了他·刘国卿正弯腰去扶老人,闻言叹气道:“是我们顾虑不周,忘了‘经济犯’这茬。”
中国人不准吃细粮,近两年更是不准吃肉·但刘国卿身份不同,并不在此列;而我家从前是允许吃细粮的待遇,对这些政策便不敏感,因此,只是察觉到粮食的减少,却并没有往“经济犯”上想。
安喜天真活泼地冲我笑,手指头塞进嘴巴里,哈喇子直流··我涩声道:“他……他爸爸是日本人,他自然也应该是日本人的待遇·”·刘国卿诧异地看向我,而我只是单纯的,想给儿子吃上一口荤腥。
老太太老泪纵横道:“我可怜的老姐姐,和日本人生了儿子,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我那大外甥命苦啊……我们把他当日本人,可日本人什么时候拿他当一样的了他儿子又怎么会是日本人……安喜是我的命根子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背过身去,吩咐刘国卿把老太太扶回去。
安喜莫名其妙,还要往我身边凑乎,充满希冀道:“想起来了我还想吃鸡架”·我不敢转头看他,招呼胐胐把安喜整走。
安喜恋恋不舍地离开,却在抓到螳螂的时候,将心愿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离老远瞅他,小家伙没心没肺,折腾得虫子生不如死,恰和胐胐做了一丘之貉··刘国卿送老太太回来,站在我身边,也瞅安喜。
嘴里说道:“这么一闹,老太太更不能让安喜跟我们走了·”·作者有话要说:......我也想吃肉丸和鸡架QAQ·☆、第一百八十六章·刘国卿进城给安喜买糖去,做父母的心情总是杂陈,想把糖铺全包下来堆到孩子跟前,又怕他没节制吃坏了牙。
安喜得了糖很高兴,饭也不吃了·我只好把他手里的糖没收,为此他还大哭一场·哄了好半天,最终没骨气地给他吃了一块儿,方使他心甘情愿地上了餐桌。
中午是高粱米水饭和腌萝卜,这大概是庙里最高等级的粮食·可是高粱米剌嗓子,萝卜又硬,小孩子吃不惯,安喜勉强捅咕了半碗下去,又来讨糖吃··我稀里糊涂地吃完饭,整理好面容和情绪,亦步亦趋地跟着儿子,眼睛狗皮膏药似的粘在他身上。
安喜来到院子里,轻车熟路地爬上桃树;我见桃树高大,枝干粗壮,枝桠结实,承载一位成年人的重量不成问题,便搓搓手心,也上了树,坐在安喜的下方,抬头就能见着两条晃荡的小腿。
安喜低头看我,拍拍身边:“你上来呀”·我仰脸看他,同样拍拍身边:“你咋不下来呀”·安喜身体越发前倾,一不留神竟大头朝下栽了下来·吓得老子心惊肉跳,一个猴子捞月敏捷地接住他,只顾搂在怀里。
树枝弹簧似的震颤,刚被安喜搅乱的心又提上了嗓子眼儿·身下一空,只那么两秒,我紧紧护住安喜,恨不得将他嵌进我的身体·然而落到地上,身下似乎垫了软垫,并没有预期的痛感。
腰间多了两条手臂,其中一只手拍拍安喜;耳根一热,刘国卿轻轻吐了口气,呻-吟道:“压死我了……”·我连忙骨碌到地上,顾不得满身尘土,一手抱儿子,一手拉他,心里心疼,火气上头,脾气一急,张嘴就骂:“长俩大眼珠子不看路当摆设啊,这树又不高,摔也摔不坏,你过来凑乎个什么劲儿压死活该”·刘国卿顺着手劲站稳当了,朝安喜做个鬼脸,摆出个泼皮无赖相:“你再骂,信不信我把你嘴堵上”·我翻个白眼儿,懒得理他,撂下一句“有病”,施施然抱着安喜离开。
他抓住我的肩膀,使了巧劲儿扳回身子,两片嘴皮子就压了下来··我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捂住安喜纯良的眼睛,一脚踹向他裤裆,气急败坏道:“儿子还在呢”·并没用太大力,刘国卿毫发无伤,还摸出糖,腆脸对安喜笑道:“喜不喜欢二叔三叔”·安喜盯着糖两眼放光,连声道:“喜欢喜欢可喜欢了”·刘国卿剥开糖纸,塞进安喜嘴里,人拐子似的循循善诱:“我也喜欢你和你二叔,但你二叔不让我亲,要不你替我亲一下”·安喜甜滋滋水润润的小嘴“呜啊——”凑了上来。
我也重重地亲了口儿子,跟他说:“走,二叔这儿也有糖,咱不理你三叔了·”·安喜却为难道:“这可咋整......我哪个都放不下呀……”·不知道他说的是人还是糖,却也足够我心花怒放。
刘国卿含笑立在一旁,满目温存的笑意水一般,多得要溢出来··我看得眼珠子不会动了·他不止一次地站在过桃花树下面,大北关有桃花树,春日町也有桃花树,然而此时此景的桃花树,或是因着娘娘庙的关系,添得几分禅意,连带着树底下的人都不一样了。
他妈的,老子看中的人,咋能这么好看呢·强行掰过眼球,落到安喜身上·安喜像极了他,打从肚子里出来就像,刘国卿也说过,尤其那温润的眉眼,与我截然相反——我眉骨高,鼻梁挺,便显得眼睛深邃,面庞凌厉。
他身上唯一像我的地方,大概是下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沟,是刘国卿所没有的··他要是能长成刘国卿的样貌,那得是一种怎样祸害人的好看·大抵有着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因素,我久久未能回神。
我希望自己是一位画家,将画面完完整整记在脑子里,回去再原原本本地复原到纸上··安喜经历这几番大动作,脖子上的玉佩露了出来·玉佩戴得久了,与身体的感觉融为了一体,所以没有察觉。
他也不知道这块玉佩蕴藏着怎样的含义··我跟安喜商量:“你戴脖子上的玉真好看,送我行不”·安喜歪着脑袋,说道:“奶奶不让我给别人。”
我也歪脑袋,想了一下,把邹绳祖的怀表拿出来,提溜在他眼前,轻轻晃荡:“我拿这个和你换,”我把表盖打开,“你看,里面有小人的,多好看”·他碰一碰表面,里面红蓝宝石闪烁着光,小孩儿都喜欢亮晶晶的物什。
他犹豫片刻,终于抵挡不过诱惑,摘下玉佩递过来,摆出“嘘”的手势,用气声道:“我们换,但是你可别告诉奶奶,她会生气的”·我把怀表挂他脖子上,才去接玉佩,说道:“好,一言为定。”
………………………………·老太太并没有阻止我们和安喜亲近,却也没有明确表态让安喜跟我们走。
到了晚上,我和刘国卿借宿在庙里,她还送来了枕头和被褥··我俩均无睡意,他枕着我的胳膊往窗外看,我也往窗外看·天空繁星点点,不被霓虹晕染的天空,原始得好像安喜的眼瞳。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刘国卿忽然回过头来,说道:“咱们再生一个吧·”·“什么”·“再生个闺女,儿女双全,多好。”
我翻过身,留给他一个后背,代表我的态度:“好个屁,一点都不好·已经苦了安喜,再苦一个算什么闺女可是吃不得苦的,娇着呢。”
他顺势压上来,嘴巴贴上耳朵根儿,连舔带咬,呼吸都乱了:“我想要闺女……”·“刘国卿,老子他妈的三十六了·”我侧过脸,义正言辞,却因为枕头堵着,声音便发闷,“三十六了,你懂吗……我老了,过几年都四十了……”·他抱紧了我,轻声道:“才三十六,年轻着呢,”他从我身上下来,脸对脸地勾勒我的轮廓,“我又没有说过,你生得真美”·“会不会说话哪有夸男的美的。”
“美男子嘛,”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闺女要是像你,长大了肯定得让一堆臭小子惦记·”·“胡说八道·”·“没胡说八道,”他亲了下我的眼睛,“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记得,你傻了吧唧的,还善心大发,把小偷给放了。”
“都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又舔了下我的鼻子,“但是你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我笑着问:“哦,我啥模样”·他思考一会儿,舌头伸进我的嘴里,纠缠过后,方含糊道:“让人……想躺在你的脚下,任你踩个够……然后,脱掉你的靴子,含住脚趾,亲吻脚背,一点点往上,扒掉你的裤子,它们会困住你的双腿,你就会恼羞成怒……你恼怒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可是你无法反抗……军装一丝不苟地包裹住你的脖颈,但是很快那里就会出汗……我会等待你的命令,但这是个漫长的工夫……你知不知道,无论你上面怎么拒绝,下面总是会忍不住流出某种液体……”·我被他说得眼睛氤氲湿出气,气息紊乱,轻声斥道:“佛门清修之地,岂容你放肆”·“咱们来生闺女吧……”·“不……”·“那儿子也行……”·“不……”·“那我们就都不要,”他撑起身,眼里点燃了一束火苗,“相信我,我有分寸……”·我在他的穷追不舍下丢盔弃甲、国破家亡。
………………………·作者有话要说:小6耍流氓2333333 也就是他吧 换别人早让老1揍得爹妈都不认识了233333·这两天干活儿来着,刚稍稍闲一点就跑来更啦~·所以留言啊~·☆、第一百八十七章··刘国卿的分寸体现在他的持久力和控制力上,中途我跟他说也想尝尝他的滋味儿,毕竟百十来斤的肉,六七年没进过嘴,换谁都得惦记。
刘国卿满口答应,可是到最后,老子他妈的连个翻身的气力都没有了,只能由他狗似的为所欲为··第二天日上三竿,眼睛没扒开,就闻到了浓郁的大豆味儿·刘国卿坐到床边,理顺我的鬓发,笑道:“醒了给你留了一大碗豆浆,赶紧喝了,咱中午就走。”
霎时睡意全无,我瞪着眼睛道:“中午就走安喜呢”·“他跟我们一起走,”他把我扶起来,靠上床头,端来豆浆,说道,“今儿早上,老人家说了,守家待地就得饿死,这时候还讲究什么。
不过她还是不放心安喜,说白了,就是防着咱们·我也想好了,咱们来接安喜,不就是为了护他周全他还小,咱俩又忙,要真搁在了身边儿,少了管教,长歪了咋整”·“有话直说,少拐弯抹角。”
“我合计把他送慈恩寺去·慈恩寺大,佛门重地,日本人多少会有忌讳·安喜开蒙早,又聪明,放到大地方,也能多认得几个字·”·经他这一安排,我是半点儿喝豆浆的心思都没有了。
我可怜的小安喜,他才三岁呀,便如此颠沛流离·还没抱够呢,再一转眼,没准儿就抱不动了··心里郁郁寡欢,脸色便没有光彩·安喜挺喜欢我,可他是个缺心眼儿,割舍了一块儿糖送来,说道:“二叔,我有糖。”
我摸摸他的脑袋,说道:“你吃吧,我不爱吃糖·”·他连忙把糖放回口袋,宝贝极了,口头上却谦让:“咋不喜欢呢,你吃吧,吃了就不生气了。”
我闻弦音而知雅意,不禁哑然失笑,说道:“不用给我,看见你我就开心了·”·安喜心满意足,又去围着汽车转悠,一会儿摸车门,一会儿摸车灯,不时问刘国卿“这是啥呀”“这是啥呀”“这又是啥呀”。
刘国卿耐心地一一为他讲解,临了说道:“咱中午吃完饭,就坐这个走·”·“走”安喜问,“去哪啊”·“换个大点儿的、好点儿的地方住。”
安喜蹬蹬蹬往后退,大声道:“不行啊,大树没脚,跟不走,我得陪它俩”·刘国卿皱眉道:“陪谁”·“那两棵树。”
我一指院子,雪似的梨花和薄涂胭脂的“梨花”迎风摇曳,腰条款款,若系上个手绢,便是挽留了··刘国卿啼笑皆非,蹲下来对安喜道:“它们互相陪着,你去搅合个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安喜撅嘴,苦恼道:“我一直陪着它们的,我不走”·“这么着,你看着,”刘国卿走到树下,各折了一根花枝,回来递给安喜,笑道,“今儿三叔教你一句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是他们给你的礼物,做个念想吧,以后等有机会,再回来看它们。”
“它们不疼吗”·“不疼,花败了,就落了·它们也不会走·你不是说了吗,它们没有脚,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的。”
安喜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接过花枝,玩呲花似的,乱挥乱转·胐胐扑上去,妄图扒拉下花朵来··午后阳光微热,凉风徐徐,遍体舒爽·老太太收拾了简单的包裹,与我们一同前往奉天。
我抱着安喜,安喜抱着胐胐,咱仨叠罗汉似的挤在副驾驶·刘国卿看不见后视镜,好说歹说令安喜放了胐胐去后面与行李作伴··安喜没了玩伴,又睡足了,便不安份,左鼓秋、右鼓秋,翻来覆去,玩完了帽子玩肩章,玩完了肩章,又奔着我腰而来。
我哈痒痒咯叽他,动作又不敢太过分·安喜嘻嘻哈哈窝在怀里,小手一掏,问道:“这是啥呀”·他抓的是枪柄·我立刻拍开他的手,严肃道:“这个可不是玩儿的,你不能玩”·他坐在我身上蹦跶:“给我瞅瞅,给我瞅瞅”·刘国卿也适时开口:“安喜,听话,别闹你二叔。”
“我就瞅一眼”·叹口气,对着儿子,我这心就整日介泡在醋缸子里,都泡软了··刘国卿道:“依舸,你可别惯着他”·我摇头无奈道:“忍不住。”
边说着,边卸下弹匣,抠出子弹,再上好保险,递给跃跃欲试的臭小子,“注意点儿,一会儿我说还回来,就得还回来·”·安喜一把抢过去,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下午,都忘了调皮捣蛋。
到底是小男孩,天生就喜欢这等打打杀杀的东西,生得再秀气,也改不了··刘国卿瞥了安喜一眼,和我道:“这孩子真随根儿·”·我目光尽在安喜身上,闻言笑道:“可不是,当年阿玛为了我,枪里不装子弹;如今为了这小兔崽子,我也步上阿玛的后尘了,还是心甘情愿的。”
刘国卿道:“瞎说什么,什么后尘,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哈哈大笑道:“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装什么小崽子”·路上尚且算作欢声笑语,只是老太太始终闭目养神,不置一词。
我和刘国卿的谈笑也不过是插科打诨的级别·待夜里进了城,刘国卿才说:“大娘,今儿晚了,进不了慈恩寺,要么您在邹先生的地界歇一歇”·老太太倏然睁眼,略略激动道:“能见着来许”·“来许”是邹绳祖的小字,邹绳祖曾对我提过一嘴,刘国卿却不知道。
于是我接过话头,答道:“只是邹先生从前的住处·他结了婚,就和媳妇儿住了,这房子一直空着,今日刚好用上·”·安喜困得滴里当啷,趴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到了地方,老太太轻声召唤安喜醒来,我心疼儿子,便说道:“既然睡熟了,就让他在我们这儿睡一晚,明儿一大早,我们就来接您进慈恩寺·”·话语委婉,口气却生硬。
未待老太太回过神,车子已经绝尘而去,带起滚滚烟尘··独留了咱一家三口,便不再克制·我将安喜搂得更紧,感受他稚嫩细巧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子里,打心底里升腾起一股满足感。
刘国卿压低声音,说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要起早呢·”·“咋办啊,刘国卿,我不想放手了,”我低声苦笑道,“我想这么抱着他,就这么抱着,一辈子都不放手。
一会儿下车你抱抱,他可小了,还轻,送大庙里太吃苦,我舍不得;他连爸都找不着,容易挨欺负·”·车子稳稳当当停在了刘国卿房子的后门·他给安喜擦擦口水,说道:“我又何尝不是为人父母的,这心情无师自通了。”
我却急了:“不行你得反驳、否定我·你再这么说,我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又要动摇了”·“我也需要你的否定啊,”刘国卿垂下眼睫,言语悲怆,“安喜是我们俩的儿子,我对他的爱不比你少。”
“……”·“回家吧·”刘国卿拍拍我的肩膀,轻手轻脚地接过安喜,“今晚咱三个一起睡,好好睡一觉,明天得起大早呢。”
作者有话要说:萌萌哒小安喜又要下线...·明儿就回家啦,活干完啦,又可以浪啦,时间更充裕啦,每天都会鞭策自己快快更新哒相信我·☆、第一百八十八章·夜不成眠。
安喜这小子睡觉睡成个八爪鱼,小胳膊小腿儿全部缠绕在我身上·他以前在襁褓,裹得严严实实,这毛病便没有显现,松绑之后,却是肆无忌惮了··刘国卿撑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中间的小宝贝儿,我招呼他靠近些,让他的胸膛贴附上安喜的后背,就好像是独为安喜造的避风港。
刘国卿催我睡觉,我也催他,可两人皆不如愿,只好各退一步,闲聊道:“你是之前就考虑到,要将安喜送进慈恩寺”·“不是,我也没合计一个女人会这样坚持。
但她也是为了安喜好,所以也不想为难她·”·“那慈恩寺要是不收,咋整”·“聊呗,磨呗·我见过慈恩寺的老住持,挺好说话的。”
我轻轻拍拍安喜,说道:“我看悬,这可不是小猫小狗,扔庙里就完了,他得吃饭、念书,还得有人照顾·现在到哪儿,一提吃,人就全跑了,谁还管个年幼的孩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说照顾,不是还有他奶奶,多少也是能在庙里做事的。”
刘国卿道,“政府每年都会给寺庙拨一笔款子,每月也有口粮·日本人信这个,你没看满大街建‘忠灵塔’‘忠灵庙’呢平日里都得要和尚照看。
不把庙里头的供好了,日本人的‘英魂’可就没处去了·”·我还想说些什么,忽而下腹一热,向下看去,小兔崽子睡得更加香甜,却给了老子画了一幅幅员辽阔的地图·床单也晕湿了大片,倒是没蔓延到刘国卿身下。
衣服淋淋漓漓,渐渐湿冷,春季夜晚正上料峭春寒·我给小兔崽子扒下裤子,他的小鸡鸡颤巍巍地暴露在空气中,渺小脆弱,清白无辜,却是水淹之患的源泉·安喜冻得缩缩小腿,仍是没醒,反而打起了幸福的小呼噜。
我去衣柜拽了张羊绒毯子给他包好,刘国卿已经撤了床单,他接过安喜,说道:“你去冲一冲,换个衣服,别冻着·床单衣服啥的堆那儿,明儿我洗·”·让我洗我也洗不明白。
冲掉一身骚味,捡了件厚实的睡衣穿了,出来后却见刘国卿换到了客房去睡·主卧的门关着,脚底板依稀能感到从门缝中透出的几缕凉飕飕的夜风··客房简陋,床上只临时铺了一张干净的床单。
刘国卿让出他刚才卧暖的位置,越过安喜,说道:“那屋通通风,先在这屋将就一晚·”·洗过澡便觉乏了,不再多话,钻进被窝,一刮安喜的小鼻子,轻声道:“就你没事儿找事儿”·安喜动了动,又不自知地变成了八爪鱼。
小孩子爱赖床,起得晚,清早洋辣子似的,吭吭唧唧地往被子深处钻·我掀开被,拎鸡崽子似的把他拎起来,刘国卿眼疾手快地给他套好衣服,接着拿来湿毛巾给他擦脸。
安喜哈欠连天,开始闹脾气·我舍不得打,却舍得骂,然而才说了一句重话,安喜便红了眼圈,眼泪扑簌簌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把我心疼得喂赶忙轻声细语道:“二叔也是着急,咱不哭了好不好”·安喜不领情,揪着胐胐的毛往后躲,哭道:“我不和二叔好了我再也不和二叔玩了”·我叹口气,翻出糖来递过去,却被他一巴掌拍掉地上。
刘国卿看不过眼,捡起糖道:“给你立规矩,你还横上了你不吃是不你不吃我吃”·安喜没料到是这个套路,忘记了哭,眼睁睁看着雪白剔透的糖块进了刘国卿嘴里,扭过头来和胐胐大眼瞪小眼,反应过来后,哭得更伤心了。
我低声骂一句“跟孩子抢什么糖”,然后连哄带骗将安喜带到餐桌上喂饱,再塞进汽车去接他奶奶··春天柳絮纷飞,如松软的棉花。
安喜看着好奇,脸趴在窗户上,鼻子都压扁了··刘国卿瞥他一眼,好笑道:“安喜,你瞧外面飞的像什么”·安喜莫名激动道:“像棉花糖”·我一时无语。
棉花糖价格昂贵,放在西方也是稀罕物,东北孩子多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偏偏他一个三岁孩童记得牢靠,定是与邹绳祖生活的时候接触过·这姓邹的倒是会惯孩子,想必将安喜送到偏远郊外的娘娘庙,是万不得已而为之了。
刘国卿道:“你不是爱背诗吗,三叔再教你一句,‘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这便难了。
安喜听不懂,说道:“你说啥哪”·“意思是,下大雪了,大雪像啥呢一个人说,大雪像往空中撒咸盐,另一个人说,不如说是柳絮随着风在空中飞。”
安喜道:“不对,不对你看看,棉花糖是软的,哪像大雪呀”·刘国卿与安喜各执一词,争执一路,直到老太太上车方休。
安喜跟老太太挺亲,见面就叫“奶奶”·我本着私心,不愿让安喜离开怀抱,便对他的挣扎故作不知·待到安喜安分下来,已经可以看到慈恩寺庄严恢弘的灰瓦屋檐。
灰色笼罩在太阳的光辉中,漾起水波般流光溢彩··寺院边门正敞开,我们抵达时,和尚们刚下早课,秃头个顶个崭亮反光·他们拿着饭碗,按照秩序去饭堂盛饭。
安喜好奇,也要跟着队尾去一探究竟·刘国卿弯腰拦住他,对我道:“你看着他,搁外面等会儿,”又对老太太道,“大娘,您跟着我去见一见住持吧。”
此去好些时候,安喜和胐胐都玩累了,两人还未出来·我既担心交涉不顺利,又要看着小兔崽子四处乱窜·时至晌午,安喜满头大汗地玩回来,叫道:“二叔,我饿了。”
我也无法,手上没吃的,寺院外也空寂,人烟罕至,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我只好哄他:“咱再等会儿,一会儿你三叔和奶奶出来了,咱就吃饭·”·安喜闹得慌:“可是我饿”·我一看干饿着也不行,刘国卿没有出来的意思,又不放心留下安喜一个小孩儿呆着,便只好委屈胐胐,让它自个儿等着刘国卿。
慈恩寺拐个弯有几家饭馆,都是日本人的营生·再远点儿,角落里有个摊儿,是卖豆面饽饽的·大锅敞着盖儿,仿佛卸了帘子的深闺姑奶奶,令人好不失望:那些饽饽形容粗糙,做工拙劣,粗略一打量便难以下咽。
可是这周围,也没别的吃食了··我买了俩,一点一点喂给安喜·他真是饿了,足足吃下了一个·另一个我没吃,留着万一安喜再要·安喜一边吃一边走,吞下最后一口,忽然眼睛一亮,拽着我,小手一指,问道:“二叔,那是啥”·顺势望去,也是个摊位,架子上色彩斑斓。
我笑道:“那是风筝,你没见过”·安喜摇摇头:“风筝是啥呀”·“玩的,它能飞上天”·“咋飞呀”·我掂量着口袋里的钱,上前挑了个中等大小的,龙骨轻巧。
中午风轻,大风筝不容易放飞·我挑的是只老鹰,绢面,手艺不错,画工佳,鹰眼、鹰喙栩栩如生、威风凛凛··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安喜却不喜欢,他喜欢蝴蝶。
可是蝴蝶骨架大,需要傍晚的风力才能上天·然而这些解释安喜听不明白,我只好说:“蝴蝶飞不高,只会围着花花草草打转·老鹰傲气着呢,它能飞到太阳那么高,所以你很难见到”·安喜一听能飞得高,立刻变脸,连蹦带跳,恨不得当场也跟着飞起来。
我又买个线轮,选的线是最长的·握在手里,却见老鹰翅膀中间有空白,我琢磨琢磨,向摊主借来笔墨,对安喜道:“安喜,这风筝是给你的,二叔在上面写上你的名字,别人就都知道,这是你的了。”
我在右翅膀上写“平安”,左翅膀上写“喜乐”,逐字念给他:“平、安、喜、乐,你名字‘安喜’,就是这四个字的简称。
二叔希望你一辈子能按这四个字走,遇上事儿了,也是自个儿平安、欢喜、快乐最重要·”·安喜听得一知半解,我也不再多言,领着他回到慈恩寺,在空旷的院子里,对着四角天空,放飞苍鹰。
安喜仰头看着风筝连连升高,欢呼雀跃,管我要线轮·我教他收线放线,这玩意儿他学得可快,只讲了一遍,便放得象模象样了··苍鹰载着四字,在高空翱翔。
到了下午,夕阳西斜,火烧云簇拥着红彤彤的太阳,渐渐地,数朵乌云在寺外集结、聚会,顷刻烟雨霏霏··以寺庙东墙为界,以西仍艳阳高照·一场罕见的太阳雨,飘洒在墙壁上。
我帮安喜收了线,风筝还是淋湿了一角,字迹却还干燥清晰·安喜闷闷不乐,我说道:“雨停了再放呗,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安喜指着东边,说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我笑道:“今天正好反过来了,是西边日落东边雨·”·安喜点点头,展开风筝,又念了一遍:“平、安、喜、乐”·“嗯,平安喜乐。”
这时候刘国卿出来,叫我们进殿·刘国卿道:“老主持说了,他亲自给掌掌眼,要是安喜有慧根,佛缘重,就收他做关门弟子·臭小子小小年纪,辈分倒不小,进来就做师叔了”·“你怎么聊的,进去那么长时间。”
刘国卿道:“不是我,是老大娘·她要正式剃度出家,老主持不让,只答应她做个居士·诶,都是靠缘分”·来到正殿门口,我却停下脚步,说道:“你带安喜进去吧,我就不进了,和胐胐在外头等着。”
刘国卿顿了顿,说道:“也好·”然后拉着安喜的手进了去··安喜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风筝,线轮则在我手上·我毫无形象地坐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放下线轮,一把一把地顺着胐胐的毛。
不一会儿,我问他:“你喜不喜欢安喜”·胐胐懒洋洋地侧身,就地一躺,甩甩尾巴··“那你留下,陪在他身边吧,好不好”·胐胐的尾巴不动了。
“留在他身边,让他无忧无虑的·”·胐胐跳进我怀里,“呜呜”出声,似乎在哽咽··我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又不是生离死别,交代你个任务还这么费劲,要你有啥用”·这次胐胐不像从前装疯卖痴,乌溜溜玻璃似的大眼球满是不舍。
我叹了口气,下巴搭在它的脑瓜顶上,惆怅地望着这场太阳雨··作者有话要说:唔,下章是重点+爆点+转折点,老依要发威啦23333·留言哦么么哒~·☆、第一百八十九章·这次进去的时间短得很,不过片刻,安喜便顶着个秃瓢迈出门槛,手里挥舞着风筝,带起绢布翻飞。
我看着他没心没肺地朝我跑来,边叫道:“二叔,二叔,雨停了没有”·刘国卿跟在他后面,正与老太太寒暄·我蹲下来,任由安喜扑进怀里,说道:“没停呢,还得下一阵儿。”
安喜着急道:“咋还不停,我想放风筝,你让雨别下了多耽误事儿啊”·他嘴里时不常就蹦出些大人话,也不知是和谁学的。
乌云缓缓向西而来,细密的雨丝轻轻拂过五官,沁凉清透·我把外衣脱下来,挡在安喜的头顶上方,他恍然未觉,犹自鼓捣老鹰的翅膀··刘国卿抬头,瞧见我们的情状,也脱下外衣,罩上我的脑袋,责备道:“今年没咋犯病,你就忘了自个儿的肺子了冻病了怎么办”·我应景地打个喷嚏,抢过刘国卿尚且干燥的外衣穿在身上,又让他继续给安喜遮风挡雨。
老太太小脚,行得慢,跟在后头,还有些距离·安喜的全部心神被这场恼人的小雨夺走了,并没有向奶奶撒娇··借此空档,我眼神一瞥安喜的光头,问道:“这是成了”·刘国卿道:“成了,老主持的关门小弟子,待遇都是最上等的,不必担心受欺负。”
我似笑非笑地睨他:“瞧不出来,你还挺有本事的·”·“再有本事,我也是你的·”他也笑了,凑到我耳边说,“我是剑,你就是剑鞘。”
“说话注意点,小心闪了舌头,”我骂了一句,见老太太愈加接近,便收敛起神色,明知故问道,“咱该走了”·“……嗯。”
恰逢安喜忽闪胳膊,抱住我的大腿,仰头又问:“雨咋还不停呀都下老长时候了”·我低头问他:“你会放风筝了不”·“你都教我了,还能不会呀”·“做人要谦虚。”
“啥叫谦虚呀”·“……算了,你就一直这样吧,挺好·”·安喜听不明白,也不纠结,老生常谈道:“下雨就放不了风筝了,烦死下雨了老鹰一点儿也不厉害,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老鹰厉害着呢,我不是跟你说了这只是风筝,风筝被淋湿了就飞不起来了,但是真正的老鹰,别说这点儿毛毛雨,就是暴风雨,也照样飞。”
小崽子将风筝往前一递,审视道:“那它咋飞不起来呢”·“这是老鹰风筝,不是真正的老鹰·但老鹰风筝就这么厉害了,能飞可老高可老高的,你说真正的老鹰得厉害成啥样”·“好吧,都怪下雨。”
安喜意犹未尽,舔舔嘴唇,“我都没见过老鹰,搁哪儿能看着啊”·我想起了雷子,在土匪窝的时候训练的那只肥鹰·安喜哪里是没见过,他是记不得了,那时候,雷子和他感情好着呢。
“以后有得是机会·”终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秃瓢,“安喜,你与佛有缘,但是要遇着了喜欢的人,就还俗吧,佛祖不会怪罪的·”·安喜疑惑地瞅瞅我,他还不懂什么叫“有缘”、什么叫“还俗”。
老太太小脚倒腾得倒是快,上前向我们道谢,又拉着安喜,让他同我们道别··安喜瞪大了眼睛,大叫道:“二叔,你不要放风筝啦”·“……今儿放不成了,改天吧。”
“那好吧,改哪天啊”·这孩子咋恁较真儿·“再说吧·”我说,“我让胐胐留下来陪你,你们俩要好好相处,知道不”·刘国卿越过来的眼神有一瞬的讶异,却未多话,默认了我的决定。
“二叔……”·我披着刘国卿的衣服,将自己的留给了安喜·衣服兜里有一只硕果仅存的豆面饽饽,给安喜翻了出来,叮嘱他饿了吃,末了冲他笑着挥挥手,刘国卿则在一边说:“安喜再见。”
“二叔……”安喜亦步亦趋地跟在我们身后,“二叔,你记着啊,回来跟我放风筝……”·“二叔……”·“二叔……”·我走进雨幕,再走几步,便可晴朗加身,去拥抱摇摇欲坠的夕阳。
可是我把我的儿子留在了冰冷的烟雨中··……………………………………·谷雨的节气,雨丝缠绵悱恻,寒气绞作绕指柔。
因着天气,我与刘国卿皆提不起精神,相对来看,便是郁郁寡欢·安喜的“画作”已恢复如初,我们打算顺手将屋子好好打扫一番,洁净的环境总会令人心生愉快。
家务里有着大学问,我不曾做研究,委实是个门外汉·刘国卿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添乱,我也识得大体,并不轻易发号施令,偶尔给他递个抹布、搬个凳子,足矣。
刘国卿有着细大不捐的癖好·归拢橱柜时,我们翻出了久置生尘的照相机,正是我送他的那一台·回忆当年的光景,已是白云苍狗,时过境迁,不由唏嘘嗟叹。
近些年照相机发展迅速,操作更加简单,形状更加便携,以此比较,我们的这台不免老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想把照相机扔了,没什么用,还占地方,以后再买个新式的不是挺好刘国卿却不同意,说道:“用这个用惯了,还有些菲林没使呢。”
又遗憾道,“我俩都忘了,应当给安喜照个相,权当个念想也好啊·”·提到安喜,我们都不吭声了·照相机回归原位,连带着菲林盒也被细致地擦拭了一遍。
那个盒子里,还有一张,我站在书房留声机旁的相片··是刘国卿趁我不注意拍的·他不懂摄影技术,正如我不懂打扫房间·然而这张相片照得好,与照相机一起不见天日,有些可惜了。
·我拿着相片跟他嘚瑟:“你瞧瞧,我年轻时候多帅”·他装模作样地看了良久,评价道:“嵚崎历落,风姿特秀,爽朗清举。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肃肃如松下风。眼烂烂若岩下电,黯黯明黑,棱棱露其爽。”言罢含笑目视我,补充道,“且经年不改。”
我哈哈笑道:“你这夸人夸大发了,几句话揉了多少个美男子的赞誉·不过你既然敢说,那我也就当之不愧·”摸摸脸,继续道,“但还是老了,皮都松了。
哪像你,还年轻着,可谓‘轩轩若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又冲他眨眨眼睛,“你以为就你会背书本上的东西我虽不好学习,可好歹官家出身,多挨几次打,傻子也会了。”
刘国卿蹙眉道:“说了多少回了,你不老,咱还得生闺女呢·”·“你不觉着俩老爷们儿谈生孩子的话题很奇怪吗”·“有什么奇怪”他低低耳语般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情意替你遭罪。”
 ·“你就糊弄我吧,”我狠狠戳他的心口,“要是有心,今晚让我鼓捣鼓捣”·“今儿可不成,收拾一天的房子,累得慌,明儿一大早还要去警署报到。”
说到正事,我俩敛襟而起·日本为挽救在太平洋战场的接连失利,向关内发动了更大规模的新线进攻,但人员不足,需要从东北“招募”大量青壮年充入日军。
奉天辖地的招募活动,由警署负责开展·因此刘国卿销假过后,便会行程忙碌;又要暗中输送情报,无暇他顾··如今我已与上头完全失去了联系,比之刘国卿,算得上无官一身轻。
我并不想再给他增添压力,心中却闹挺,难免旧事重提:“你别忘了……去瞅一眼依宁·”·刘国卿一口应下·可接连几天,他心事重重,脚不沾地。
我明白警署的工作强度,而且“伪军”“汉奸”并不是好词儿,尤其在游走在黑暗中,不为被保护者通晓,背负双重重担的孤独,无法用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进行完美的表述。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帮他分担哪怕一小部分的事情,也算换得他早卧床个一时半刻··及至炎炎夏日,招募工作收尾,刘国卿又得了几天假期,难得主动说道:“我让副官打前战,去通知你太太了,明天一早我们悄悄去,但恐怕待不了多长功夫,你做好准备,我们早去早回。”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总是高估自己的手速和叙事容纳量_(:з」∠)_ 老依明天才会爆 静候哈静候~·☆、第一百九十章·是夜,风雨大作。
我辗转反侧,连累刘国卿中宵入不得眠·失去安喜的伤悲被即将见到依宁的喜悦冲淡,我禁不住幻想依宁足音跫然之貌·刘国卿在一侧悠然作态,重提“闺女”一事,被我含糊敷衍了过去。
刘国卿穷追不舍,二人干脆在床上扭打起来·尚未分出胜负,有规律的敲门声在狂风骤雨中突兀响起·我的手臂还卡在他的肩头,闻声,动作凝固,纷纷竖起耳朵。
敲门声响了两次,都是“一三二”的排列· ·刘国卿舒展开眉宇,松了口气般止住我老鼠似的、慌忙开窗躲去后院墙角的尴尬举动,说道:“没事,是我的人。”
我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与他一齐下床,掩藏在卧室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暗自窥探大门口·刘国卿划开门锁,门外风声呼号,大雨如注,雷电交加·闪电劈开阴暗的夜晚,门口伫立着一位军人,军装已经湿透,紧紧地黏贴在他的身上,仿佛攀附藤架生长荆棘,困缚着他的行动。
他向刘国卿行了军礼,在刘国卿的侧让下进了客厅·大门将糟糕的天气阻隔在身后,房间并没有因为多一人的加入而变得嘈杂·灯光下,我辨别出了这人的身份,他是刘国卿的副官,姓何,之前一直充当司机,他知道我的存在。
刘国卿回头看我一眼,我这才走进客厅,想了想,决定抬高刘国卿的面子,径自去厨房给他的副官倒了杯热水,里面还放了一小撮茶叶··刘国卿意外于我的平易近人,但他没有就这点小事大惊小怪。
何副官接过热茶,道了声谢,却没有喝,而是握在手里取暖·他神色焦急,言辞清晰地说道:“刘文书,依先生,事情有变,我们得改变计划……”·刘国卿道:“怎么回事”·何副官将双目转向我,道:“依先生,令公子——大公子领着宪兵队去家里了”·我双耳轰鸣,几乎站不稳当,双手死死抠着桌面,咬紧牙关,字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依诚”·刘国卿转身进屋拿了一把雨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对我道:“你在家呆着,我去看一眼。”
“我也去”我回过神,抓住刘国卿的胳膊,一手往腰间别抢,“小兔崽子找死,老子他妈的亲自送他一程”·“你”刘国卿气急败坏道,“宪兵队可都在一票日本人,我看是你找死”·“那是我儿子”·我俩像被侵犯领地的狮子,相互咆哮,皆不退缩。
何副官抬腕看看表,说道:“刘文书,我开了车来,依先生可以待在车里头,我不停在宪兵队眼皮子底下就成了·”·这主意暂时使我们偃旗息鼓·车子一路风驰电掣,蹑影追风。
何副官驾车技术上佳,一心二用亦不成问题,于是简单叙述了来龙去脉·他也所知甚少,只是偶然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了依诚与宪兵队行在一路,交谈过密,行进方向正是依家老少暂居之处,便连夜赶来通知了。
我手攥枪杆,冷汗连连,背后湿了一片·刘国卿扒开我紧如鸡爪的手,十指相扣,问道:“老何,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我当时在开车,啥也没听见。”
刘国卿又问我:“依诚原来和宪兵队的认识吗”·我摇摇头,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我实在想不通,依诚究竟要做什么·刘国卿瞧了眼前排,低声安慰道:“依诚那小子做事有分寸,事情也许还没那么糟糕。”
多说无益·我没有回应,侧脸看向车窗,玻璃上已爬满藤蔓般的水滴,全然不见外面景象··山雨已来风满楼··老何将车停在了街尾胡同边。
他关了大灯,因为我们并不需要光源——日本人已先一步到达了·我眯起眼睛,使劲儿往前玻璃凑,雨刷器疯狂地舞动身躯,却只能短暂地掀开雨帘一角。
这位置选得巧妙,若没有恼人的雨,我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日本人的行径·可今日不是黄道吉日,时辰也非良辰吉时,有了密密麻麻的雨针织成的碧纱橱遮挡,我只能依稀瞧见,有两个宪兵在拽依宁上车·我头脑发昏,推开车门就要往外撩。
刘国卿抱住我的腰,急促道:“你别急,有我呢我去看看”·被他拖回座位上,我咬得牙根吱吱作响·那车是装人用的大篷车,我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可不论如何,都轮不到我的女儿有此“殊荣”·刘国卿下了车。
老何从后视镜盯着我,忧心忡忡地说道:“依先生,您可别让我难做,可不能出去啊·”·我心脏里面敲锣打鼓,整个人都在震颤·咽了口唾沫,密切地关注情势。
又有两个宪兵从屋里出来,他们押解的,是我妹妹·坑洼的雨地中有个瘦弱的人影狼狈地向依宁爬去,她抬起脸来,泥浆敷面,只能从脏乱湿长的头发辨别出这是个女人。
这房子里能称为女人的只有三个,依宁依诺被日本人抓在手里,那这女人还能是谁·领头的队长一类的人物凶狠粗暴,抬脚踹翻了我端庄优雅的太太,将黑洞洞的枪口顶住她沾染黑泥的额头。
队长回过头,咧嘴笑着说话·他的身边站着依诚,我十七岁的大儿子,他年轻英俊的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漠视,仿佛枪口下的女人不是他血脉相连的母亲,而仅仅是一只渺小的蚂蚁。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依宁扭头朝依诚哭叫着,我看得到她的口型,她在叫“哥”··这一刻我忘记了呼吸,瞳孔如死人般放大·车里紧密的空间静悄悄,似乎所有的力量均供给了眼睛,我聋了、哑了,世界静默,时间慢流……·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嘭”的一声,枪响举枪的日本兵应声而倒。
刘国卿仍保持着扣枪的姿势,在宪兵队端枪所指的包围中大步流星,来到了我太太的身边,悉心地扶起她,并给了她一条手帕··我垂下眼睛,像是要把余生的心跳尽数用光,脑袋一阵阵眩晕,手脚冰凉,衣衫浸满了冷汗。
分不清哪里不大对劲,体内深处泛着疼——好像是疼,我辨不出了··依宁傻愣愣的,小妹也受了惊吓,唯有太太尚存一丝冷静·刘国卿没有收枪,转而对余下的宪兵下达指令。
然而没人服从·他们一直在交谈,却扞格不入,看得我胆战心惊··疼痛越发密集,我缓缓靠坐在座椅上,强忍着没出声··老何忽然欢呼道:“依先生,宪兵队放人了”·我仓皇抬头,四名宪兵松开了依宁和小妹,依宁哭着朝太太乳燕投怀,小妹被刘国卿护在身后,笨重的大篷车载着凶神恶煞逐渐远去,依诚也在其中。
雨水不断地冲刷着泥泞的地面,稀释了血迹·太太搂着依宁,埋头落泪;小妹瘫软在地上,复又想到些什么,连滚带爬往屋里冲去··是了,依宸呢……依礼呢......·刘国卿将雨伞移交到太太手上,口型变幻,扬手一指我们的车;依宁涕泗横流,不忘抬头索寻,我却做起了缩头王八。
 ·我在锥心泣血,可是感情的痛苦一无是处·在我的家人受到伤害,在她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没有气力推开这个单薄的车门·你个王八犊子·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却轻飘飘没半分力道,整个人没了骨头似的,瘫软下来。
“依先生”老何慌忙回身,然而被困在了小小的驾驶座里··我找到了疼痛的根源,除了心脏,还有肚子··我在后座蜷成个虾米,双手抵住小腹,粗重地喘着气;视线朦胧,声音慢慢远去。
老何好像开了车灯,眼前光芒大盛,他按响了车喇叭,鸣笛声搅得人心慌意乱·我低声咒骂一句,他很会察言观色,因为我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了··作者有话要说:丢上来就跑...打人别打脸QAQ·☆、第一百九十一章·“依舸依舸”·声音极轻极小,如同跌落湖面的羽毛。
耳朵被搔到痒处,一个激灵醒过来,仍是熟悉的车棚、座椅,脑袋往后一仰,便是刘国卿颠倒的脸··我按着肚子坐起来,对他道:“你先上车”·天际隆隆,分不清雷声还是风声,却盖过我的声音去。
刘国卿把头伸进来,大声吼道:“你说啥”·“老子他妈的让你滚进来”·我使了吃奶的力气,揪住他的衣领,给他扥了进来。
他的脑袋撞到了门框上,肿起老大一个包··这回声音明朗了些·他捂着脑门,嗓门却还是大,音调也跟吊嗓子唱戏似的:“你刚才晕过去了,咋整的能动弹不要不你先进屋里躺着,我让老何去给你叫大夫”·我约摸这症状不是个好摊在阳光底下娓娓道来的,又苦于老何在这儿,不好明说,便吼回去:“我自个儿知道咋回事你别他妈的瞎咋呼上车,咱先走”·“你不想看依宁吗”·“这节骨眼儿老子怎么露面”我暴跳如雷,若不是肚子还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它尚陷险境,老子不削这个傻逼,老子就改跟他姓·不等刘国卿回应,我一脚踹向驾驶座的椅背,催老何赶紧走。
老何手脚麻利,发动汽车,一溜烟儿蹽出二里地,方战战兢兢问道:“依先生,咱去哪儿啊”·我咽口唾沫,合眼蹙眉,不耐烦道:“现在什么时候”·老何道:“都下半夜快三点了。”
正是好时辰·我歪靠着车窗,报出个地址,是北市场一带的一间医馆,离南城有些距离·刘国卿几次三番要说些什么,被我摆摆手堵了回去·我是真没心思应对他。
这间医馆说来有些渊源,倒是没什么名气,往日只给些柴门小户看诊,只因那山羊胡的老大夫世代为我这般的人看病,不敢做大·若不是我遇上刘国卿,误打误撞走了阿玛深恶痛绝的老路,这老家伙估计得去当裤子了。
这些是我头一次确诊后,柳叔说与我听的·老大夫与柳叔熟识,源自阿玛;我知晓,又源自柳叔,实可谓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行至浪速通,腹痛渐消,身上有了力气。
我坐直身子,低头一看,刘国卿的手臂正虚虚环着我的腰,坐正当了便有些硌得慌·见我动弹,他仿佛如临大敌,眼睛跟狗似的瞪溜圆,逗得我一乐:“你瞅啥”·刘国卿小声道:“这是去什么地方”·我扬起下巴刚要实话实说,蓦地想起他整日介在我耳朵根子边儿吹风,说闺女闺女的,具前两次经验,这回八\九不离十,不由老脸发臊。
再瞅他懵懂无知的模样,越发地不顺眼,遂恶声恶气道:“什么地方呵,把你卖了换钱的地方”·刘国卿一愣,拍拍胸膛,笑道:“换钱能换多少百八十斤的肉呢,最近好像还胖了点儿。
现在钱毛,不如给你吃了·”·我也不客气,拉过他的猪蹄张嘴就啃·我没留情面,下了重口,他只“嘶”了一声,却没叫疼,也不喊停··要我说,他真挺缺心眼儿。
老何专挑小道走,一路盘盘囷囷,车身离了歪斜,总算是稳当地停在医馆门口。天还在下雨,静谧的闪电掀开天庭的一角,又倏然合上。我推开车门,竟与凛凛烈风来了个顶头碰,竟还给顶了个大屁蹲!霎时只觉老脸无光,欲盖弥彰地支使刘国卿去敲门。·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老何连声道:“刘文书,我去。”
“你别动,让他去·”我冷哼一声·刘国卿脾气倒好,安抚老何一句,迎头迎脸闯进雷雨中,三步并两步去扣门环··半天不见人影,大抵是雷声轰鸣,听不见敲门了。
刘国卿连拍带吼,木板门哐啷作响,半晌,一盏黯淡的风雨灯颤巍巍地探出头来,照亮了刘国卿的脸··见状,我与老何下了车·开门的是个年轻人,有着山羊胡老大夫年轻时的面相。
刘国卿还在客客气气地做介绍,我把他扒拉到一边,自个儿凑上去,说道:“你爷呢就说姓依的来了,让他赶紧准备准备·”·年轻人脆生生地“诶”了一声,将伞匀给我们,自个儿跑进主屋里通报。
刘国卿的头发早就湿哒哒、软趴趴地黏在脸上,晶莹的水珠顺着脸庞滑落·我侧过身,对老何道:“今晚儿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把车也开回去·”·他到底是刘国卿的副官,一双小眼睛看向了正牌主子。
刘国卿指着我,玩笑道:“记着,这才是咱老大,他在就得听他的·”·我背过手,瞪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在下属面前口无遮拦··老何走后,刘国卿打着伞,随我进了堂屋。
我们没急着坐下,而是在门槛边上站了片刻,疏灵灵落了一地水·我还好些,斑驳的水泥地面尚有浅灰裸\露,刘国卿脚底下是半点干的地方也没有了··刘国卿收了伞,搁在门口,回身拉过我的胳膊,说道:“这下子没外人了,你跟我说清楚,你咋的了”·“压根儿没事儿。”
“没事儿”他的手摸上我的额头试温度,“老何可被你吓够呛·”·“先别管这个,一会儿大夫来了自有定论。”
我来到主位坐下,晃晃茶壶,轻飘飘的,揭盖一看,茶叶沫子泡得发白,挤作乌黑一团,直倒人胃口,“咱说正事儿,来的那队宪兵你认不认识”·刘国卿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说道:“不认识。
但我大略扫了下,里面有几个朝鲜人·”·“朝鲜人怎么看出来的以前宪兵队可都是小鬼子·”·“朝鲜人用的枪和日本的不一样,一看就知道。”
言罢若有所思道,“日本是真没人了……”·“屁大点儿的地方,撑死能有几个人”我不屑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这不都来中国招募了吗。”
刘国卿低头苦笑一声:“你埋汰我哪”·我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要说伪军,我面前这位,可是伪军的头头了··“没那个意思,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底细,”我装作满不在乎,转了话题,道,“现在南城也不安全了,得尽快给她们挪窝——你咋跟那群宪兵说的他们只抓了依宁和我小妹儿,想想就不对,要是逼我现身,哪能不抓我太太……”越合计越气,咒骂道,“依诚那个小瘪犊子还学会叛变了”·这回轮到刘国卿欲言又止。
未待他组织好话语,堂屋门一开,一股脑儿涌进来仨人,头前儿一个被门槛绊个跟头,一把老骨头连滚带爬,跪在我脚边痛哭流涕:“大少爷诶”·我扶他起来,哭笑不得:“干啥呢这是,不过啦”·柳叔的腰板已见佝偻,白发苍苍,沟壑遍布的脸上老泪纵横。
我将他引到椅子上坐下,说道:“敢情您一直搁这儿猫着,没去南城”·柳叔抹去满面心酸,颤声道:“您的东西都还在大北关,可不能没人看着,谁知道哪天日本人就来给抄家了”·我数落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您一个大活人许久不见的,我和太太得多着急”·“不是这个理,”柳叔苦口婆心,“您是个明礼的孩子,打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您和老爷待我啥样我自个儿明白,这是恩情,我得报。
你说这时候我要跑了,我自己良心也过不去啊·”·刘国卿见缝插针,说道:“依舸,这话咱慢慢说,让柳叔也歇歇·”又招呼老大夫,“劳驾您来给他看看,刚才他搁车上昏过去了。”
柳叔缓过劲儿来,紧张道:“大少爷——”·我抬手止住他神神叨叨的话,坐回原位,手腕搭在脉案上·老大夫的孙子给我们一人倒了杯热水晾着,此时仍有些烫口。
我吹吹热气,啜上一嘴,润润干渴的嗓子,方笑道:“都别紧张,也没外人·你们都知道我身体是个什么情况,来这儿也就是想让老大夫您瞧瞧,是不是我多想了。”
柳叔睁圆了眼睛,目光在我和刘国卿身上来回巡视·老大夫的孙子年纪尚小,转不过弯儿来,经过几句提点,才糊里吧涂地随他爷爷学诊··难得现场教习,我便默许了,由着小崽子好奇的嘴脸在我腹部肆虐。
老大夫冰凉的手指搭上来,寒得我一哆嗦·他的山羊胡又长了些许,偶尔刮上皮肉,硬翘翘的,剌得慌··我微微侧低着脸,不大好意思去瞧刘国卿,也不知道他什么表情。
又微微恍惚,只顾盯着老大夫干瘪的手指,心里循序地忐忑起来··思绪正随处飘荡,忽然听老大夫道:“诶呦呵,时间可不短了,怎么才过来,就没反应”·我定定神,一五一十地答道:“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将近四个月了,身量也不显,诶呀,这可难办·”·后背一暖,刘国卿围了过来·我故作骄矜地给他个余光,却见他眼睛弯得跟翻船了似的,喜笑颜开道:“你……你们说的,是……是那啥不”·我白愣他一眼,小声骂了句“傻逼”。
老大夫好笑道:“嗯,是那啥·”·“你甭理他,”我对老大夫道,“接着说,什么难办”·老大夫正色道:“您底子虚,肺气尤其弱,又有心悸的毛病,本身就该好好调养,但是忌大补。
可这胎又缺营养,需要进补,否则胎气微弱,容易形成死胎……”·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刘国卿大惊小怪道:“补也不是,不补也不是,那您说咋整”·“咋整,那也得补,悠着点儿补,”说着,老大夫犯起了为难,“可是药材不好找,有几味也不是普通草药。”
“……要么算了,顺其自然吧,”我收回手腕,疲惫道,“这时候上哪去找药·”·刘国卿道:“你别操心,我去找罗大公子,保准能行”·“他家专给军队供货了,你忘了”·“指头缝里总得漏出来点儿,咱捡个剩落儿,不会有事儿的。”
“有事儿就晚了,”我揉揉额角,不想在他人面前与刘国卿理论,便说道,“散了吧,我累了,都去睡一睡,醒了再合计·”·天色已透亮,浅得像哭号了一宿的洋女人的眼珠。
雨已经停了,只有屋角向下滴落的雨水淅淅沥沥·我和刘国卿得了一间紧里头的卧房,空间也小,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个衣橱,就将屋子塞得满满当当··我们不过是借住,不好要求环境。
囫囵洗了把脸,躺上床的一刻只觉是人生至乐之时·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刘国卿也摸了进来,安置好身形,一手就伸过来捂我的肚子··我扣住他的手,继续看诊前的话题:“你说,他们为啥只抓依宁和我小妹儿我看你有话要说来着。”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没要说啥啊·”·“还开的大篷车……”我冷笑了下,“说起来,我还有幸坐过那大篷车呢,只可惜老子命硬,一车人全死了,就我跟罗大公子那外甥逃去了土匪窝,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刘国卿搂我的手臂紧了紧,又不动声色地蹭近乎些··忽然身体一僵,七窍全开,整个人都通透,只觉冰凉的风呼啦啦灌进四肢百骸,血液瞬间凝固——·“那车里头是不是装的人”我从被窝里爬出来,揪住刘国卿的衣领,质问他,“当初我那趟车是要去哈尔滨的,是去做细菌实验的,是从警署批的文件那这回是干啥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刘国卿也盘腿坐起来,拉下我的手握住,说道:“你别紧张,不是被我拦下来了吗啥事也没有。”
我浑身抖如筛糠,后知后觉,越想越怕:“要是再晚一点儿——要是我们再晚一点儿——”·“没事儿了,现在没事儿了。”
我睚眦欲裂,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什么叫没事儿依宁才多大她差点就死了你管这叫没事儿”·刘国卿道:“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说着又往我肚子瞥了一眼··一股火气冲上天灵盖,我强压下愠怒,冷声道:“我要听什么,你自己清楚·”·他轻叹出声,垂目低眉,斟酌道:“这批运的都是些年轻女孩儿……是往前线送的。”
我无意识地抓紧了床褥:“前线一群娇娇弱弱的姑娘,是能扛枪还是能装炮日本人打仗打傻了吧”·他偷偷一抬眼,说道:“别自欺欺人了,这些女孩到前线干什么,咱都知道……我能救下依宁,能救下你妹妹,更多的……我们都无能为力……”·天色大亮,穿过薄薄的窗纸,清明的天光洒满了床铺。
我别过脸去,努力调整呼吸··刘国卿拿脑门顶上我的,双臂也缠了上来,小声道:“别想了,睡觉吧·”·可是我眼前雾气昭昭,朦胧间只瞧见他的嘴唇一开一合。
我累急了,只想做一株向阳的植物,一动也不用动·可是行为不遵从心的指示,我的嘴在说:“依诚他从小就爱欺负妹妹,但也打心里疼她,他妈一要打依宁,他就过来顶包,可有样儿了。”
我这当爸的挺偏向,宠着小的,待老大却严苛·可那毕竟是老大,以后要当家的,宠成个败家子儿能行吗·但依诚一直是个好孩子。
小时候挺淘,小孩子嘛,大了果然不用人操心·成绩好,人缘好,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老依家教子有方,说这孩子将来铁定有出息……·我想到了告别时,我问他的话。
——“你是哪国人”·——“我是满洲国人啊·”·作者有话要说:腰疼,更得慢,不过量大~大家吃得饱不23333·☆、第一百九十二章·晌午饿得抓心挠肝,扒开眼睛却不见刘国卿,便自个儿寻去厨房撒么点儿吃的。
夏日雨后更觉燥热,蚊虫为祸·刘国卿一把大蒲扇跟过火焰山似的,都挥出花来了·不想他精神倒是好,竟比我起得还早些··医馆生意惨淡,行在回廊亦不闻敲戥杵药之声。
到了厨房,刘国卿正与柳叔围着灶台忙忙叨叨·我刚想张口要饭吃,却听刘国卿与柳叔念起我:“依舸成天介说丧气话,哪有自个儿咒巴自个儿的我又不敢跟他吵吵,他身体这样式儿,还不嚼景,勤让咱们顺着,那哪成您得说说他。”
 ·柳叔坐马扎上削土豆皮,说道:“他整一艮萝卜辣葱,还拧,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说也不好使·能治他的人啊,还没出生呢·”·刘国卿实打实地盼着闺女,一提“出生”两字,眼睛一亮,笑呵呵道:“可不能事儿事儿都由着他性子来,我还等着抱小丫头呢,名儿都想了好几个。
赶吃完饭,您也帮着挑挑·”·柳叔摇头道:“我瞧大少爷那样儿啊,不想留·”·刘国卿切菜的手一顿,低头道:“他就逞强,护着我行,换我护着他,就跟长虱子似的,浑身别扭。”
“咱这大少爷,打小就那德行·诶别说,你一提我还真想起个人来,”柳叔捏着土豆,往空中一抛,再稳稳接住,如是三番,说道,“大少爷小时候淘得跟个猴精似的,老爷拿他没法子,就请了教馆先生来启蒙,结果个个儿给打发走了。
后来,大少爷偷偷去街上看杂耍,瞅见个小姑娘长得好,愣给用个簪子给拐回来了,谁知那是讲武堂少东家的侄女,你猜怎么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刘国卿饶有兴致道:“怎么着”·我听着臊得慌,抬脚跨进逼仄的厨房,扬声道:“饿死爷了,你们还搁这儿嘀咕啥,赶紧做饭”·刘国卿抬头道:“醒了”,然后擦了手,从案板旁边拿起个纸包,打开递过来,说道“饿了吧早上大夫他孙子给咱留的半空儿,你先嘎哒嘎哒牙,吃饭了叫你。”
又笑道,“今儿还有条鱼,涨水涨上来的,他孙子手快,捞着一条,咱也跟着开开荤·”·我催道:“赶紧的·”便带着孝敬出了厨房。
边走边合计,不料脚一拐,一屁股坐横梁上,脚崴得发胀,倒是没肿,然而滋味儿不好受,皮外伤又不必讳疾忌医,便拖着一条腿,扶着墙壁,一瘸一拐找老大夫去了··医馆门前冷落鞍马稀,坐堂无人,到成全老大夫教孙子施针。
爷孙俩全神贯注,聚精会神·我倚着门框半天,仍未发觉,不禁笑道:“老杨头儿,买卖上门都瞅不见,活该你门梁掉了漆没钱补·”·爷孙俩一对儿瞧过来,我晃晃伤腿,让小杨头儿给扶到椅子上,指着脚踝道:“我得搁这儿歇会儿,你去拿瓶活络油去。”
老杨头儿收了针,翻开书,将其中夹的一张方子递过来,说道:“依先生,这是老朽今早琢磨出来的药方,上面有两味药咱这儿没有,您看看咋办”·纸上龙飞凤舞几团字迹,端是潇洒龙蛇。
我眯着眼细细辨认些时刻,方看清楚圈在红框框里的是“党参”“阿胶”二味··我把方子还给他,手一转又装回自个儿口袋里·他孙子拿来活络油,我脱下鞋袜,屈腹弯膝地抹将开来,慢悠悠道:“方子放我这儿,回头我叫刘国卿想办法。”
老大夫恭恭敬敬“诶”了一声·我挥挥手让他们继续上课,待脚不大疼了,便小步挪回房间,却在路中遇到来叫吃饭的刘国卿,见我走路不利索,很是大呼小叫一番,把我烦够呛,以前咋没发现他话多得跟个鹦鹉似的呢·刘国卿将我安置在床上,又特地端来饭菜。
我们毕竟是客,特殊待遇要不得,落人口舌总归不好,何况一个大男人,即便是怀了孕,也做不出女子的娇弱姿态,便对刘国卿横眉立目,催他滚回饭厅··刘国卿厚着脸皮道:“不妨事儿,你脚崴了,是人家让我给你端饭的,咱就在这儿吃了吧,我给你夹的可是鱼肚子,你快尝尝。”
我看不惯他满脑袋冒傻气的模样,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吃饱喝足后,歪靠在床上,等他捡了碗回来,说道:“你今天没去警署,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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