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往事+番外 by 夏隙(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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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番外 by 夏隙(下)(5)
·刘国卿回道:“没事儿,前段忙得要死,合该歇息·”·他每说一个字儿,便往我肚子上瞄一眼,又要装作不经意,却不想本身毫无做明星的天赋,一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说得是漏洞百出。
我暗自一笑,面目柔和下来,将老大夫的方子交给他,说道:“红圈里头的是缺的药材,我看不大好弄·”·刘国卿端详着纸片,说道:“总得试试。”
“……要还是个儿子呢”·“……”他沉默一瞬,复笑道,“那就当闺女养呗·”·“你甭跟我打马虎眼儿,要我说,咱——”·我说不下去了。
他一双温润平和的眼睛对上我的,泄露出几许焦灼与无奈:“依舸,就当是为了孩子,你……你就安稳这几个月,啥也别想,啥也别干,生下来一口汤一口粥的,总能养活。”
若是一天前,没准儿我还能放下身段,当真应下·我自然想要孩子,无比迫切地想有个像依宁那样香软可爱的小棉袄,否则不可能任刘国卿为所欲为,可是依诚这事儿一出,涉及到我老婆孩子的安危,我便不能坐以待毙了。
 ·近朱者赤,刘国卿与我厮混久了,明显变聪明些·他昨日为我出头,今日又不去警署,日本人可不是满脑子粪土,他的身份,不可避免地可疑了··就因为我一人,我老婆孩子、下人、柳叔无一幸免,如今又波及到刘国卿。
念书的时候,教官教导我们,要趋利避害,要舍少就多,要取精去莠,以这三条准则来解决“扳道工难题”,我完全赞同·但我不是“精”,而是“害”,是“少”,我总不能连累他。
我说道:“你别拿我当傻子,昨儿你保的不止我一个儿,那是整个老依家·跟日本人再亲又能咋的,你看邹老板是什么下场不管把太太他们藏在哪儿,都是日本人的地盘,说句不好听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们去送死”·越说脾气越急,嗓门越大,“送死”二字掷地有声。
刘国卿一震,缓缓坐回床前的春凳上··我见他动了心思,忙趁热打铁道:“总之啥也不用你管·”又扯扯他手里的纸片,“这方子,能找着算,找不着就拉倒,左右是它的命我不想着打掉,全看它自个儿的造化。
若是老天不收,咱们也没法子,命硬还好些·”·他眼眶登时红了,狠狠剜过一眼,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道:“依舸啊依舸,你究竟有没有心你看不得我去送死,我就看得了你去送死了你以为大事业是那么好干的”·“你以为我就是那么好干的”不欲与他争吵,我晃晃脚脖子,下地走两步,已完全不疼了。
刘国卿追过来,揽着我的腰渐渐跪了下去··“依舸,”他贴着我的肚皮,轻声哀求“留下她吧·”·“……刘国卿,你明知道不可能。”
“再有五个来月,她就能出来了·冬天出生的孩子都聪明·”·“那也不能耽误你们”我叹气道,“日本想抓我去那个疫苗实验,为此他们曾经打算让我生个孩子。
它要是留下,不是勤等着送上门去”·刘国卿站起来,抓着我的肩膀道:“你什么意思,你要去找日本人摊牌我不同意你等等我,我去找党参和阿胶,我能找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你找你的,我不拦你。”
我说,“但今后跟我注意距离吧·我对日本人还有用,又知道宝藏的位置,去跟他们谈,总有条活路,也能护住你们安全·”·刘国卿带着哭腔道:“我不同意……”·“怕什么,”我拍拍他的脸,笑道,“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我是怕你死了·”·他怏怏落了泪·我留他独自静心,迈出门槛,转头见着了柳叔··不知他搁门口站了多久,只是也湿了眼眶··我扶他坐栏杆上,笑道:“谁怠慢咱们柳管家了,找板子挨哪”·柳叔抹抹眼睛,道:“您还说”·“好好,我不说。”
我坐到另一边儿,敛去嬉皮笑脸,正儿八经道,“您搁厨房提到的讲武堂的吴先生,还有联系吗”·“没了,不过有心找,应当能找着。”
“我给忘了,他怎么着就不教我了”·柳叔道:“后来不是去了北洋政府当差,当时你可发了好大的脾气·但讲武堂还在,听说是给他弟弟经营了。
您怎么想起来问他了”·我轻轻叹口气·依诚这一巴掌,扇得我老脸生疼·这儿子算是毁了·不由想到,我还有个儿子,可是依礼那脾气秉性跟我不对撇儿,与柳叔倒是亲近。
我是没机会亲自教养他了,柳叔和太太又过于溺爱,得有个刚正不阿的父亲形象在身边,给他修枝剪叶·这位吴先生是个好人选,连我都能治得本本分分,何况依礼了。
他教我时不过未及冠的少年,现在不过知天命的年纪·能联系上最好,联系不上,也不能让家里人继续娇惯孩子了··我将此想法嘱托给柳叔,隐去依诚之事不提。
柳叔频频揩泪,连连道:“这是咋整的哟……”·咋整的我也不知道咋整的··晚上用过饭,我与刘国卿步行回到春日町。
他情绪低落,反倒是我,信步闲庭,竟不觉得天气炎热了··到了门口,刘国卿一反常态,堵着门,憔悴道:“得了,我犟不过你,但你好歹给讲讲你的计划吧。”
我似笑非笑睨着他:“不说就不让我进门”·“……没有,”他轻声道,“我怕你进了门,我就会控制不住把你绑床上。”
我亲了亲他的嘴唇,拨开垂落在他肩头的一株爬山虎,说道:“明儿我去署里找横沟,你不许跟着·我不要宝藏了,拿它去和横沟谈判,就算穷一辈子,我也只要你们活着,还得活得好好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整整一宿,刘国卿变身八爪鱼,我算是明白安喜睡觉的姿势随谁了·刘国卿体型大,所以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像是被蛇缠上的猎物,大气不敢喘,小气喘不上。
待天光乍泄,刘国卿吸吸鼻子,埋进我的脖颈,瓮声瓮气道:“别睁眼睛,听我说,”他深呼吸,嘴巴贴上我的耳垂,声线清晰道,“照顾好自己,药材的事儿交给我,别硬跟横沟抬杠,一定要多顾着自己些,等药材到了,也好调养。”
特殊时期,药品奇缺,他又得谨言慎行,夹好尾巴,不可作大风浪,因此并不看好他的信誓旦旦·他细软的发丝垂落到鼻尖,害我打了个喷嚏·我揉着鼻子,撇开身上的长手长脚,翻身下床。
刘国卿跟条大狗似的,立刻也跟了上来,还不停地问:“你要干啥”·将前额凌乱挡害的头发往后一拢,我拿出纸笔,草草写了几句话,不等刘国卿看见,就折了起来,塞进信封里,封口后又在封面上竖着写下:致依宁·刘国卿一眨眼,眼皮子底下便出现了我的手,我说道:“把这封信交给依宁。”
“什么时候给”·“看你方便,记着给她就成·”·他犹豫道:“还有什么要给的,我一并送去……你不给你太太捎个信儿”·我搓了把脸,没有答话。
我是一个懦弱的丈夫,一个不合格的父亲,我哪还有脸面对我的太太·沉默在我们之间肆虐·半晌,我突兀地改口道:“我改主意了,你今天务必把信送到,你亲自去,不然我怕会吓着她们。”
刘国卿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我就吓不到她们了吗”·我回答不了,前一刻我还让他与我家划清界限,这一刻又将他拉回身边,自相矛盾得简直不是我的作为。
他抽走我手中的信,珍而重之地抚平因思虑而手重捏出的皱痕,拉过我道:“别想了,再睡会儿吧·”·我躺上了床,刘国卿却去做早饭·他热了两穗苞米,煮了糊涂粥,拿出咸菜和用醋泡好的黑豆。
见时候不早,我换上外出的衣服,坐到餐桌前,胡乱地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刘国卿有一搭没一搭地捧着碗,没见他喝,倒是眼球在眼眶里上下徘徊·我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顺手护住黑豆——酸溜溜的多好吃,才不给他·他说道:“我吃饱了,你再吃点儿”·我摆摆手,站起身看了眼时钟。
刘国卿道:“这身衣服看你穿好久了,既然是去谈判,就穿正式些吧·”·还是那句话——特殊时期,药品缺、衣服缺、啥啥都缺——我挺爱臭美的,被他这般说了,面子上十分不好看。
要我还是大少爷、大老爷的条件,每天不收拾个油光水滑,都出不了门·狼狈不过这几年,他竟还嫌弃上了·我沉下脸道:“你觉着是你回大北关给我取新衣服合适,还是我自个儿回去”·他板起脸,肩膀止不住地抽动,眼里泻出笑意之前,他背过身去,口中絮絮叨叨:“诶,没钱给媳妇儿买新衣服,媳妇儿不乐意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只知骂他一句:“你有病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他露齿粲然,招呼我进屋,打开衣柜拿出一件崭新的风衣抛过来,眼中闪着得意的光斑,环抱双臂,靠着柜门道:“试试这个。”
·展开细细一看,这件风衣残留着军装的款式,中长及膝,浓郁的蜂蜜颜色,的确好看·可时下八月,正值夏季,再着风衣不免闷热·我拧紧眉头,越发觉得他病的不轻,便要递回去。
他却没接,又找出一件熨烫过的白衬衣,板板正正地套我身上,柔韧悬垂,是好料子··我搞不清他的病症,但没人不喜欢新衣服,便任他摆布·裤子也换了,理顺了头发后,镜子里立刻出现一个精精神神的美男子,看上去年纪比境外人小了有五六岁。
刘国卿笑道:“今年气温比往年低,又常下雨,你总不带伞,这料子防雨的,省得感冒·”又给我将衣领立起来,接着道,“横沟近些日都在牢房里头,那儿发阴,透风,你挨不得冻,得穿厚实点。”
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腰身肩胛仿佛订制的一般,无一处不妥帖·心中喜不自胜,脸上便眉飞色舞:敢情刘国卿不仅没病,脑子还健康得很·遂问道:“咋想起来买衣服了,我看这标签是英国的,可不便宜。”
刘国卿道:“政府几个人要做衣服,我就凑个趣儿·大老远的,订单不够,人不给做·”·“你没给自己做啊”·刘国卿低下头去腼腆一笑,说道:“我成天介穿军服,好衣服到我身上也呆不住,不如给你了。”
我没戳破他,这牌子我见小妹从英国回来时穿过,也是风衣·我一向纵容小妹的花销,她又学画画,品味比我好,吃穿用度没有次的·这一件衣服,足以让刘国卿的钱包体无完肤。
我敞开衣服四下看看,嘟囔道:“你该不是藏了什么暗器吧”·刘国卿哭笑不得道:“一件衣服,至于吗·本打算秋天给你的,但你要去牢房,还是得捂严实点儿。”
我歪着脑袋,吊儿郎当地揪出个领带轮成圈,眯缝眼睛,得得嗖嗖道:“把我打扮得这么好看,就不怕让人抢了去”·他含情脉脉道:“总比你生病强。”
我鸡皮疙瘩掉满地,继续对着镜子目不转睛·刘国卿从后面虚虚环住我的腰,手掌来回摩挲小腹的位置,却是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我感到后背覆盖的温暖逐渐消失,冰凉的空气骤然侵袭进来。
正要回过身去,刘国卿一把按住我,他看着镜子中我的眼睛,轻声道:“我该走了,你悠着点儿,照顾好自己……和她·”·他垂下眼睫,鸦羽如刀,斩断了若有似无的愁丝。
他并没有转身,而是一步步地后退·我看着他在镜子里渐渐消失,正如不知何时逝去的温暖··关门声响,我一激灵,打起精神·一小时后,深藏地下的刑讯室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是被押解进来的,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日本兵,早有人通知了横沟,然而他并不打算在整洁芬芳的办公室接待我·刑讯室刚刚结束一场行刑,即便隔着单向玻璃,依然可以闻到血腥气。
我犯着恶心,苍白着一张脸,倒坐实了逃亡的凄惨,只是与这一身衣服不相符··横沟玩味地打量我,开口是老友般的叙旧:“依君,别老无恙乎”·我扬起个苦笑,实话实说:“不好。
饭吃不好,觉睡不好,这不来找您了·”·“你找错人了,我可不是医生·”·我叹气道:“横沟中将,我都这个德行了,猫逮着耗子,玩够了还能给个痛快呢,您是没玩够吗”·横沟慢条斯理地撤下手套,边说道:“你这话就没意思了,玩没玩够的,可不是你说了算。”
我摇摇头,卑弱得近乎乞求:“我来自投罗网了,看在诚意满满的份儿上,饶过我老婆孩子吧·”·我低着头,只见一双军靴缓缓踱到视线之内,头顶响起恶劣的笑意:“依君,你曾经令我尊敬,因为你的头永远是昂着的,”他擒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来,“今天你却低下去了……到底是支那人,可是我又不能伤害你,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价值。”
我低低一笑,说道:“横沟中将,再有仨月我就三十七了,按照我们的算法,还得再加一岁·三十八岁的人了,您还指望什么”·他的脸霎时变得狰狞,反手扇了我一巴掌。
头歪了,嘴角一片甜腥,倒是没倒下去··“跪下·”他轻声说··拳头紧了又松,膝盖触地的一刻,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弯下腰,下巴再一次落进他手里。
我喉咙发干,抿了抿嘴唇,在他继续侮辱我之前抢先道:“其实我的价值,远比你们想象的要高·”·横沟似乎来了兴致,放开了手,叫人搬来椅子,可惜不是给我的。
他坐稳当后,喝了口水,才问道:“你还知道什么”·我深吸口气,一字一顿道:“我知道宝藏在哪儿·”·横沟终于坐直了身体,嘴上装作不在意:“我怎么相信你”·“舟水先生带回的消息,只是冰山一角。
正是他和我爸生下了我,你们才得知龙族之事,比如,我们染上瘟疫后,能够自愈·”我偷摸瞅他一眼,不提及‘731’,接着往下道,“再比如,宝藏。
“关于宝藏,舟水知道得也不确切,所以你们做的都是无用功·除了我,没人能找到他,毕竟这是我们一族的秘密·”·言尽于此,横沟有些时候没出声,似乎在考量此话真假。
我没撒谎,自然不怕他提问,没想到他竟暧昧道:“据我所知……您与顺吉丝房的邹先生关系匪浅,你可知他的日本姓氏”·我闭上眼睛,做出痛不欲生的样子。
横沟击掌而笑:“依君啊依君,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说着一招手,俩日本兵将我拖到他跟前儿·膝盖针扎般的疼,我却不敢揉,只管额角渗出冷汗。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他捻了捻风衣的领子,从肩膀顺下来,忽然凑到我耳边道:“你还挺能勾搭人的·”·我愣了愣··他抬起身,又道:“放过你家人,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我甚至可以保护他们,你觉得呢”·“……那就更好了,”我说,“我还有两个要求,第一,我的孩子们得继续接受教育。”
横沟吸大烟似的,鼻子眉毛往上一挪,笑道:“那是自然,确保满洲国公民接受教育,是我们的义务·我会派人每天负责接送他们上下学·”·“……第二,我想见一见依诚。”
“依诚”他装腔作势地思索一番,方恍然大悟道,“这是个出色的孩子,有知识,有胆识·今年年底,政府就会保送他去日本学习。
不要说你,我也引他为傲·”·“是啊,”我讽刺地笑笑,“儿子远走他乡,做老子的总得叮嘱几句·”·“倒是人之常情。”
横沟道,“今天下午,我让人带你去学校见他·”·“……谢谢·”·我说的不怎么诚心,幸而横沟不挑剔·他说道:“你要求不少,我都答应了,现在,你仔细跟我说说你知道的。”
“宝藏是真的,我亲眼见过·”·横沟正侧耳倾听,等了许久,见没有下文,便耐心催促道:“还有呢”·我瞅了瞅身后。
横沟闻弦音而知雅意,叫那俩日本兵出去·门关上后,他说道:“可以说了·”·我装傻:“说什么”·“位置宝藏藏在哪里”·“你可以让人跟我一起去。”
我又不是脑子给门挤了,说出了位置,我就只剩下生孩子和制造疫苗的价值了··横沟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他掏出枪来,指向我的脑门,咆哮道:“说”·没待我张嘴,门口忽然传来两声枪响。
我与横沟俱是顺声看去,只这一扭头的功夫,门被一脚踹开,连带着两个倒地的尸体··刘国卿风一样地冲进来,就势将我往他身后一拽,我便脱离了枪口所指·而同时,刘国卿的枪,牢牢地锁住了横沟的脑袋。
刘国卿一手举枪,一手往背后一递,说道:“拿好了,你的枪·”·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个“007”6 2333333·大家早上好啊~我去睡觉啦晚安么么哒~·☆、第一百九十四章·横沟未表现出惊慌失措,反而虚情假意的与刘国卿问候。
刘国卿坚决地举着枪,说道:“横沟中将,我无意冒犯您,我只是见不得依舸自作主张,望看在我师父的薄面上,还请担待一二·”·他说得从容得体,不知私下对着我们今早照过的那面镜子练习了多少遍——音调再从容,态度再得体,他仍旧惹恼了我我他妈一再告诫他与我保持距离,他竟还在日本人眼巴前儿凑上来,再听听他说的那叫什么话·我怒火中烧,揎拳捋袖,狠狠推他个踉跄,疾言厉色道:“你少他妈的参合老子的事儿”·这一推,枪口失了准头。
横沟晃晃脖子,笑道:“诶,脾气不要这样大嘛,有话好好说·”转而又指着我,对刘国卿道,“你这件风衣,穿到依君身上大小正合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靠衣装——你很有眼光啊。”
 ·我瞠大双目,嘴巴也张开,不可置信地露出一点舌尖·刘国卿没有收枪,犹攥在手里,面上波澜不惊,与我截然相反·我隐隐约约听到他不卑不亢地道了谢。
横沟知道这件衣服是刘国卿的,难怪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个婊\子,勾搭完亲哥哥,又勾上了前途远大的年轻军官刘国卿这个大傻逼,他压根儿就没打算乖乖听老子的话·愤怒和尴尬的火焰在体内熊熊燃烧,烧得我头晕目眩。
我低头看向熟悉的花口撸子,只觉得应该往自个儿脑袋上来一枪,也许此时以死亡终结不失为一个好结局: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也会被这场力量悬殊的角逐绞得粉身碎骨。
我是浅海的礁石、深水的漩涡,将所有我所重视的搁浅、淹没——·我喘着粗气,合上被喂了一大口恶心虫子似的鸟嘴,强迫体温下降·局势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可我不能成为逃避现实的胆小鬼,于是裂开个嘲笑的弧度,挖苦道:“刘文书,至于吗,你对我可真是死心塌地。”
刘国卿舔了下嘴角,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只顾与横沟道:“我知道依舸重要,但怎么个重要法儿,却是不得而知·所以他落在我手上后,便让我存了私心,给扣下来了。
我当然不会反抗天皇陛下的计划,只希望能最大程度的……让我多玩儿些时候·”·横沟“啧”一声,为难道:“这不合规矩·”·刘国卿扫了我一眼,终于撂下枪,做出投诚的架势,举起手道:“只要别让他离开我身边儿,我随您处置。”
“刘国卿——”·他似乎厌倦了跟我废话,一扬手,我便又挨了一巴掌·脸颊被蚂蜂蜇了般,火辣辣的疼,不过没肿起来。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却听他道:“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他妈的·横沟看足了好戏,目光在我俩之间游移,钦叹连连:“……好一双情种,好一对痴人……刘文书,你真给了我一个大惊喜,我还以为今天是新年。”
我的身体僵硬得好像刷了厚厚一层胶水,指尖末梢也动弹不了,活似聆听审判的歹徒·而刘国卿在原地站得笔直,没有丝毫悔改之意··只听话锋一转,横沟又道:“不过,既然你决定好了,我也不好棒打鸳鸯,你的位置,就暂时由次长代劳吧,等你玩够了,说一声,”他微微一笑,整齐的小胡子拉成细细一条,“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刘国卿肩膀一懈,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我也轻轻闭了闭眼,汗珠这才大胆地滑落,心脏一时不能平复,怦怦的心跳,仿佛成了活着的证明。
我在心底呻\吟一声,才一上午的时间,形势真他妈跌宕起伏·有了横沟的指令,刘国卿随我下午一同去探望依诚·门口那两个日本兵的尸体,已经被悄然无声的处理掉了,地面干净得没留下一丝痕迹。
可是当我的脚踏上那一块地面时,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横沟目光闪烁,但没多嘴,我自然也不欲盖弥彰·倒是刘国卿在一边道:“你是不是又喝凉水了我是没给你准备热乎饭还怎么的”·我半点儿也不想理他,除非他能回到今天早上,将这件贵得要死的风衣从我身上扒下来。
横沟贵人事忙,找了个从前没见过的日本军官看着我俩·下午,这位姓“佐藤”的日本军官和两个宪兵载我们到了国高,正是依诚就读的学校·兜兜转转,他居然成了郑学仕的下级生,也许国高的学生,骨子里多得是叛逆·路上走了几条小道,坑坑洼洼的路面,行不稳当,臭气熏天的排水沟旁饿殍二三——当战争成为日常,死亡如影随形。
我没有泛滥的悲伤,只是目不斜视地,感受着车轮从他们身上轻巧碾过··我们抵达时,国高没到下课时间·两宪兵之一去找了门房,又惊动了校长·所幸依诚没有被众星捧月地送出来,只他一人,穿着端正的国高制服,头戴海军帽,深蓝色的面料衬得他脸很白,骨架又大,看上去英俊可靠。
刘国卿要与我一同从车里下来,我冷笑道:“你咋哪有事儿哪到我跟我儿子唠会儿磕,还用得着你管”·说完把车门甩个震天响,刘国卿这回装得跟小媳妇儿似的,垮个脸坐回车里。
我屏着口气,摔摔打打走到依诚身前,娇花嫩草尸横遍野·我们隔着铁栏杆,门房要将大门打开,我没让·我怕中间没了挡害的物事,会忍不住把我优秀的大儿子往死里削。
依诚见到我,轻哼一声,虎着脸转向旁侧·他的高度比我猛出一小截,却还是满脸的孩子气·他这死不悛改的样儿,气得我也虎出了满脸褶子,克制住要扇出大嘴巴子的手,沉声道:“你可知错”·他的大眼珠子从眼角溜至眼尾,在我红肿的嘴角打个转儿,然后脸扭得更远,又是重重一哼。
我浑身直哆嗦,声音从牙缝间一字字艰难地挤出来:“为什么这么做就为了去日本就为了念书”·他猛然回过头来,眼睛瞪溜圆,低声吼道:“我想念书有错吗你是你,我是我,你犯罪跑了,凭什么牵累我”·“你知道个屁”我的嗓门盖过他的,忽而想到身后是两个不知听不听得懂中国话的日本人,便努力吸口气,压下音调,冷静道,“你生在老依家,还是老大,又是这个时代,需要舍下的海了去了,这他妈就是你的命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而不是他妈的把你的家人送上刑场”·“你教训我你有什么资格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我们吃不上饭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下落不明的时候,你东躲西藏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是你先放弃的,我不过是添了把柴火,至少这样我能过得好一些”·“我从来都没放弃过。”
我咬着牙,眼眶憋通红,“你长成大小伙子了,有主意,你怨我,我也怪不得你·但是我做的,是尽力的去保护你们,而你,是引狼入室·知道你这叫啥不,你这叫吃里扒外,狼心狗肺”·依诚愤恨地握住铁栏杆,双臂摇动,哐啷直响,高声叫道:“人往高处走,我没错日本怎么了被占了地盘,是我们满洲人没本事,承认败了有这么难吗你有瞎嚷嚷的时间,不如多去学点东西,前朝还知道师夷长技以自强,你们一群跳梁小丑,还妄想扳倒大腿简直可笑”·“你这是在给自己的堕落找借口”·“爸”他急躁地劝诱道,“你们现在做的,和四十四年前没半点区别。
想想那些人的下场,大清已经灭了,认清事实吧”·“大清灭了,老子也他妈不会让一群小鬼子骑到头上来拉屎撒尿”我一撑额角,脑海里苍蝇乱撞似的嗡嗡作响,轻轻一叹道,“我来不是找你吵架的,也不是上赶着让你来质疑我的作为。”
说着抬起头来,满面疲倦,“你年底就去\日本了,东西都置办齐了没有,钱还够吗”·依诚怔了怔,万没想到我找他是为了这个,他垂下头,蚊子似的道:“有点紧巴,但是政府有补贴。”
意料之中·我从衣服内兜里拿出个鼓鼓囊塞的小布包,里面是一沓钱,最顶上是几张毛票,是我和刘国卿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总能应应急。
主动交给日本宪兵检查后,我将钱交给了依诚·他踌躇着不敢接,我塞他手里,说道:“你再王八蛋,也是我儿子·以后照顾不着你了,去了日本,也别亏着自己。”
依诚嘴一撅,眼一红,轻声叫道:“爸……”·“得了,我也该走了,你上课去吧·”·“爸”不待我转身,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他却扭捏起来,半晌才道,“爸……我妈他们还好吧”·我彻底转回身,心底最后一道裂口随之崩裂开,种种情绪透过绷直的声线和淡漠的眼神过滤了大部分的心伤,却掩饰不住失望:“说道这个,我一直想问你,你是怎么做到把你妹妹往火坑里推,还无动于衷的她叫你一声哥,你就这么狠心糟践她她可是你的亲妹子。”
“什、什么”·我再次靠近他,轻声道:“她一个年轻姑娘,还有你小姑,要是让日本人带走了,你说她们会怎么样”·依诚慢慢张大了眼睛嘴巴,骇然攀爬上他年轻的脸,成为他唯一的面具:“爸,我、我不知道,爸,你相信我,我不知道他们说拉女孩去培训当护士,我……我再畜生我也不会——”·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依诚,你真是脑子念书念傻了,我们正在和日本人开战,他们会强征敌方的平民做护士能杀人的不止是枪炮,医药品同样可以。”
我徐徐说道,“打仗的都是男人,诚诚,你也是个男人了,生理上的正常欲求不给满足,怎么打仗”·他扑上来,隔着栏杆握住我的手,鼻涕眼泪糊满脸,大小伙子哭得像个孩子。
他求我说:“爸爸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想,我不知道……我不去日本了,我不念书了,你咋打我都行,你带我回家吧爸……我想回家……”·我给他揩净眼鼻,擦干嘴角,像小时候那样和他讲道理:“你不是小孩儿了,别任性,自己选的路只能自己走,回头也来不及了。
但是你得时刻记得,你姓依,所以你得做个对得起良心的男人·”·他哭到失去力气,顺着铁栏杆坐到地上,尘土沾了一裤子,丧家之犬般狼狈·我心里不是滋味儿,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说道:“回教室之前先去洗把脸,把衣服裤子收拾干净……我走了,今后你一个人,好自为之。”
他沉浸在悲伤中不可自拔,含含糊糊叫了两声“爸”,一边淌眼泪,一边点头道:“我记着了……我记着了……”·他终是长大了,没有再叫我带他回家。
我曾想过,面对孩子们的成长,更多的,我会报以欣慰的态度,仿佛完成一件任务似的,见证了血脉在我这里得到了传承··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我的心怎么空落落的,就好像送走了绒瓣的蒲公英,只余下光秃秃的根茎,从此满月难圆。
                       ·作者有话要说:四十四年前是指义和团运动~·留言在哪儿呢·☆、第一百九十五章·当晚我们没有回到春日町,而是应横沟的命令,被监\禁在内城的一幢小公馆里。
小公馆外形鲜亮,设施齐全,宪兵给围得滴水不漏,连只苍蝇都进不来,平头百姓瞧了,大概会以为里面住的是某国的公使大臣,谁会想到是两个绝境逢生的囚犯··脱了鞋,我和刘国卿赤脚踩在客厅的地毯上,一齐仰脖子往楼上瞅。
总共两层的房子,却装饰得奢华气派:宽大的沙发舒适安逸,侧门出去沿着小径便到花房——就是人身不自由,所以侧门给锁上了··我低头看看脚下深灰色的地毯,上面绘着凤尾草的图案,越看越眼熟,好像在罗大公子于小河沿的公馆见过。
有价无市的舶来品,换谁都难忘··正独自出神,忽然脸颊一凉,刘国卿的手捂了上来·我正来气,挥开他的殷勤,脱下风衣用力掷在他脚边,径自坐到沙发上,这才发现佐藤他们已经退到公馆外执勤。
我更是没了顾忌,揪下几颗紫水晶似的大葡萄,将双腿交叠着搭在茶几上,连皮带籽糊撸进肚子,酸甜盈口··刘国卿叹着气,捡起衣服挂上门口的衣架,然后端来一盆热水,抓过我的脚就往盆里按。
我挣扎着向后撤,嘴里还顾涌着果肉·它们堵在嗓子口,使我发不出声,我像只沾了水的猫崽子,张牙舞爪,毛炸得根根分明··刘国卿道:“别动,烫烫脚,看你脚底凉的。”
我好不容易咽下葡萄,只来得说上一句:“滚犊子”·“依舸,”他愠怒攒眉,“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闹脾气。”
他攒眉我也攒眉:“什么叫我闹脾气跟你都说的好好的,你还跟我耍心眼子这回好了,让横沟免费看了场大戏,你还露了身份,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越说火气越盛,他徒有一副乖巧面孔,长得根本不像他做的那些事儿,可他就是一肚子山路十八弯,转得人不得要领。
除了生气,我还能咋办·“要是听你的,我才真是赔了夫人,”他又在叹气,好像我是只风筝,需要他的好风才能上青云,“你那么骄傲的人,却给他跪着……我看在眼里,这儿特难受,”他扣了扣心窝,“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跪着就得死,还谈什么尊严不尊严”他这般一说,总是为我着想,火便熄灭了,留下一堆灰烬,面上仍撑着吹胡子瞪眼,“但你一乱来,搞得我手忙脚乱,现在可好,你也出不去了,给依宁的信谁送你不还说要找阿胶呢吗都不做数了”·他却不以为然道:“你当我的副官是摆设我担心你太太他们……防着我,就让老何给柳叔送了去,让柳叔带给宁宁。
你不一直想让柳叔回家照看你太太吗,又不好意思开口,这回可成了·”又道,“药材的事儿我让老何留意着,他这人虽然笨,但好在嘴严,让干啥干啥,不多问。”
我闭嘴鼓气,像一只即将呱出声的大青蛙·刘国卿手欠地一戳,嘴巴便放出一个悠长的屁·我翻愣个白眼,而后与他闷声笑作一团,他趁乱抓住我的脚,待热水没过脚面,我身体前倾,将额头顶上他的,轻声道:“我还是生气。”
刘国卿头也不抬,拿过胰子搓脚底,清水立刻变得浑浊·他说道:“你气性大,我有啥办法”·我真恨不得一脚踩他脸上,令他的五官横转腾挪,更改这一层不变的神色。
奈何武器的“把柄”在他手上,便不好动作,只好一逞口舌之快:“横沟会让人搜你家吧,我可是用宝藏地图和他做交换的,那地图你要是没藏好,咱俩都得玩完。”
实际我并不过多担心,他们就算拿到了地图,玉佩却还在我们手上·打不开机关,那地道又神秘诡谲,纯粹是折兵损将··刘国卿道:“你太小看我了,”他站起身,抛来毛巾让我自己擦脚,“那地图让我给烧了,连灰都没剩下。”
我大惊:“你啥时候干的我咋不知道”·他母猪似的哼哼两声,端盆去倒水,声音遥遥传来:“都记脑子里了还留它干啥,咱得防范于未然”·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最后五个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不再自找没趣,穿上拖鞋去书房随手拿了本小说作消遣,下楼倒沙发上一看,正是张恨水的《金粉世家》··满洲国虽属“国外”,满洲人民却久仰张先生大名。
极尽痴缠,恩怨纠葛的故事赚得太太小姐们多少眼泪·连我这不学无术的小子,也看过几篇他发表的短篇小说··刘国卿凑近看看封皮,问道:“你搁哪儿拿的”·“楼上书房,”我揪个葡萄塞他嘴里,“要看自己拿去。”
这个下午,于刘国卿而言是个难得的休息日·我一眨不眨地目送他颠颠上楼的身影,不禁会心一笑··不过片刻他也拿着本小说下来,边走边道:“我觉得张恨水这笔名起得妙,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若是我们,大概会起‘水长’‘长东’,万想不到还可以称‘恨水’·”·我捧着小说,闻言翻过一页,老神在在道:“文人就是事多,我是听不懂这几个名字有啥区别。”
刘国卿摇摇头,笑骂一句“牛嚼牡丹”,然后道:“同是少爷,你的文学造诣可比金七少爷差得远了·”·“金七”·“金燕西啊。”
“不认识·”我挑起眼皮瞅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反问道,“你认识”·刘国卿诧异道:“你没看过金粉世家”·我挥挥手里的书:“看过我还看”·刘国卿啼笑皆非:“就是这书里的人物……算了,你慢慢看,我看我的。”
·我偷瞄了眼,他看的是《春明外史》,同样是张恨水写的··直到日落西山,阳光殆尽,第一册已翻阅大半,我的脑袋也枕到了刘国卿的大腿上。
待房间真的暗了,他去开灯,这时大门响起钥匙哗啦的转动声,随后佐藤提着食盒走进来,将饭食挨个儿摆到餐桌上,再冲我俩一行礼,便出去了,全程动作麻利,一声没吱。
我伸长脖子,大白鹅似的去掂量伙食·横沟真是个爱国的家伙,给我们准备的都是日本人吃的,足足两大盘子寿司·我在日本呆过,倒是吃得惯,就是不知合不合刘国卿的胃口。
这般一想,便要尝尝味道·我把书撇一边,坐到餐桌前,还没伸手,却听刘国卿急急道:“诶诶,别吃”·我转向他,他从门边向餐桌迅速移动,我的脑袋如同追随太阳的向日葵,也从右摆到左。
不知怎的,想起他被我剪头发,最终被剃了秃瓢的日子,光亮的脑壳还真像个大太阳··刘国卿坐到我身边儿,推开盘子,一板一眼道:“杨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吃生食。”
我俩同时低头去看肚子,一下午的安逸,我几乎要忘记它了··再去看两大盘子的生鱼寿司,我无奈道:“那咋整”·刘国卿却道:“横沟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出刑讯室的时候我吐了,保不齐他咋合计的。”
刘国卿沉默半晌,思索出了最佳的解决方案·他手指头分八瓣,在羽枝上跳舞似的,将寿司上的鱼肉、海苔和米饭轻拢慢捻地剥开,分尸了能有四五个,方对我道:“你吃米饭。”
雪白的米粒浸过盐渍,总还有几分味道·因为经济犯的管制,我们已许久没有吃过细粮,横沟的试探也算是因祸得福·我捏起一块,痴迷地对准光线,苦中作乐地想到,多少年了,可算瞅见大米饭粒子长啥样了。
暖黄的光线给指间晶莹裹上了一层微妙的暖意,冰凉的饭块也好像刚出暖炉,入口咸香·被轻盈不足一握的几粒大米撩拨了口舌之欲,我却满心满眼地惦念着刘国卿,便说道:“我刚才吃葡萄都吃饱了,你甭费劲巴拉地扒了,我再吃两块,剩下的你给包圆吧。”
刘国卿专注于指尖舞,敷衍似的说道:“你吃你吃……”·于是盛情难却下,我吃两块,再吃两块,还来两块……·连着有三天,一日三餐佐藤变着花样送生冷海鲜,有天中午竟是刺身拼盘。
几餐下来,我饿得像颗缺水的小白菜,看小说都重影,阅读速度立刻降到谷底·刘国卿的肠胃也受不住,便与佐藤商量·不知佐藤是与横沟如何沟通的,总之第四天的早餐,餐桌上出现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白菜猪肉馅包子圆润洁白的身躯。
我心下痛哭流涕,面上也落了几点泪,不巧让刘国卿瞧了去·他笑道:“你怎的还哭了,不喜欢吃包子”·我赶忙将罪过降到小说上:“这玩意儿看多了,变得娘们儿唧唧的。”
“那别看了,”他说完招呼道,“趁热吃饭·”·我抓个包子塞嘴里,顺溜几口小米粥,含糊道:“那不行,我刚看到大年夜,燕西偷摸陪清秋回家,正想看下面呢。”
刘国卿的吃相比我斯文,因此口齿清晰·他放下筷子,边给我剥咸鸭蛋,边说道:“左右是个齐大非偶的故事,为的就是赚眼泪,停在相互有意的地方,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我摇头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买卖,谁也怪不着谁·这里头,除了孩子,没一个无辜的·”·他笑道:“说起来,我俩也是个齐大非偶的故事。”
“你可拉倒吧,”我放下空碗,一抹嘴巴,说道,“就算我是金燕西那个纨绔浪荡子,你也比冷清秋多了一马蜂窝的心眼儿·”·刘国卿哈哈大笑,他身后是一轮正挂东方的夏日艳阳。
热气感染了公馆回廊边的数棵花草,草木绿意葱茏,浓的要滴出来;海棠则是一株细嫩的绿茎,顶着一头大火球,沿着桃红柳绿蔓延出二里地,烧得整个奉天城万紫千红··在这一片嫣丽盛夏中,浅井身着深秋枯草般的黄绿色军服,出现在早餐后的小公馆中。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520竟没有小天使给我说520...QAQ·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今天521,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我爱你们么么哒·☆、第一百九十六章··许是让张恨水笔触婉约的恩怨柔化了心智,我不假思索地冲浅井打声招呼,还问候了孟老板近况。
浅井披着人皮,笑出个人的模样,不避讳地说道:“孟老板忙得很,刚去北平演专场,劳您惦记了·”·我摁着膝盖站起身,因夏季贪凉,只穿件挎栏背心,小肚子无处遁形。
我不动声色地吸气,使丘陵恢复平原,却不成章法,损时耗力·幸而浅井的注意被刘国卿吸引了去,趁此机会,赶忙套了件宽松的衬衫,终于敢翩翩与刘国卿挨肩膀头了。
浅井此番前来的含义,彼此心照不宣·他例行程式,先给我们出示了依宁和依礼的就学手续,还有俩小崽子的作业本,再是说道:“依先生慷慨贡献的线索,横沟中将十分重视,特地调我来主管此事。
我们也是老相识了,不必打官腔,需要准备些什么,你们与佐藤一一说来,我们会全力配合·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你看可好”·我自然说“好”,不过还有半块玉佩在马姨手里,得去小河沿取。
待浅井别后,我去通知了佐藤,说是与下人对账,只字不提玉佩·佐藤办事爽利,第二日给安排得妥妥当当··马姨老早就抻成个长颈鹿,在家门口等我·女人眼泪多,论瓢舀,且连绵不绝,险些水淹小河沿。
我只来得及安慰她几句,玉佩一到手,装模作样看了几眼账本,便跟佐藤回了去··刘国卿留在小公馆,没有与我同行·一离了我,他便心神不宁,看不进书;练了几张大字,摊放在饭桌上,怏怏不乐,活似个给人写字为生的穷书生。
我回来时,他正将团的大纸团子当球踢,纸团无声无息滚到我脚下,被不小心踩成了纸饼··刘国卿一抬头,肩头一懈,说道:“这就回来了,挺快的·”·我掏出玉佩搁他眼前晃晃,说道:“呆那么久干啥,早点回来,免得你没事儿闲得玩纸团。”
他心虚地将满地纸团踢到沙发底下,看得我发笑:“再无聊,就放个屁自个儿追着玩·”·他端了杯凉白开递来,本就窘迫,我又从旁煽惑,愈加羞赧。
暴风雨前平静的最后一晚,只觉得时间不充足,做什么都不尽心、不痛快,书看得角齿狼牙,正气着晚香席卷逃家,迫不及待看她的下场;又想再看几页,便早早睡了罢·刘国卿与我存着相同的心思,一本书大半个时辰一页未翻,不知在发什么呆。
合上书,这仿佛合上了一个世界·我一偏脑袋,对他道:“想不想来”·他反应了会儿,看向我肚子,呐呐道:“不行,你如今这……得悠着点儿。
要是憋得慌,我帮你弄出来·”·“我可没憋得慌,”我意兴阑珊,重新翻开书页,说道,“反正没事儿干,要不你寻个乐子去”·他手一伸,探到我的肚子上,上下左右地摸了个遍,方道:“那……给咱闺女想个名”·我顿时来了兴致,打起精神坐起来,笑道:“你就笃定是闺女要是个小子,你还找地儿哭去”·“哭到不至于……就是……就是有些遗憾吧。”
我说道:“咱家倒是个儿比个儿的怪,人家朝思暮想想抱儿子,咱们倒是把儿子往外推·”·刘国卿腻腻歪歪道:“咱不已经有了安喜,一儿一女,凑个‘好’字儿,可是福气”·提到安喜,也不知他个小馋猫在庙上整日介萝卜白菜的,适不适应。
便叹道:“有儿子没儿子不一个样儿安喜打小颠沛流离,不跟在我们身边儿,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往后有机会再见到,恐怕也认不出来了·”·刘国卿耸眉耷眼,拼出个落寞的神情。
半晌强打起精神,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天无绝人之路·咱先想想名字吧·”·名字我大约摸有了个谱儿,不过看刘国卿蠢蠢欲动的蠢模样,便失去了拔尖儿的心思,说道:“你这样急,看来是想好了”·刘国卿道:“安喜的大名是邹老板起的,单名一个‘可’字,只为了沾你的边儿,‘邹可’这名儿,听着不免简单。
这回得我们做主,我想着,男楚辞,女诗经,不若从诗经里头摘·”·我摇头道:“诗经里面都是些讲女儿家漂亮、贤惠淑德的,你瞧瞧现在,有几个丫头还像早前似的三从四德我倒是盼着她独立自主,像依宁那样儿,自个儿有主意,不依附男人,不吃亏,懂道理。”
刘国卿道:“也是,时代不同了,女人也解放了,自由了·”·我接话道:“其实这些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健康,平安,快乐·”·刘国卿转过眼珠子:“你有什么想法”·“我想了许多,最后只留下一个‘安乐’。
平安喜乐·它哥哥又叫‘安喜’,它叫‘安乐’,小子丫头都能使唤·”·刘国卿皱眉道:“听着还是个小名……也罢,若是个丫头,这名字也好,听着就喜庆。”
聊了一晚的孩子,我们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第二日清早,浅井带了几队宪兵,依言而来,随行的还有几个医护人员·本以为医护人员是跟着宪兵走的,不料他们当场在小公馆摆开针管药剂,叫我伸出胳膊。
浅井堆着笑,说道:“你也说不出我们此去需要多长时间,横沟中将最讲效率,需得双管齐下·不过抽一管血,没什么大不了,后续的叫下面折腾去,我们只管做我们的。”
我避重就轻地逞口舌之快:“浅井队长,您的中国话讲得越来越似我们满洲人了·”·浅井心宽,一味是笑·我却心焦·万幸早早将宝藏一事托出,若真落得个实验品的下场,不过几项检查,孩子便瞒不过去。
现下他们便是查个水落石出,我已进山,他们也无可奈何··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抽完血,我与刘国卿没大胃口,只囫囵喝了几口粥,便上了浅井的车··汽车夫随我的指示左转右移,不过午,便到了东陵山下。
浅井见我下了车,却停驻原地,倒是不催促,耐心地环视青翠山色,笑盈盈地称赞满洲好景··我不进山,是为了等小黄·虽许久不来,但彭答瑞曾给我带过一封信,说是山中地震频频,叫我不要来。
过了这么久,也不知情形如何·我又不敢冒然进山,山中古怪颇多,最怕迷路·何况后面还跟着浅井,顾虑更多,实是前有狼后有虎··几分钟后,茂盛的草丛摩西分海一般,淌出一条流动的黄金。
“黄金”约两臂宽,大海碗粗细,长度一时望不到头,周身璀璨夺目,几乎与日月争辉··宪兵队整齐划一地拉枪上膛,对准黄金蛇·我对浅井道:“叫他们放下枪,这可是我们的向导,小心眼儿得很,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
浅井一挥手,枪械疏落落回进枪套子里,但仍戒备·世人大都怕蛇,我第一次见大黄小黄,几乎崩溃,他们又有剧毒,叫我好吃一顿苦头·还是混熟了之后,通晓他们的性子,才不怕。
刘国卿却大胆,不待我动作,他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说道:“这蛇长角了”·我越过他肩膀探头一看,可不是金黄的大脑袋上拱出两个小鼓包,支棱出指甲盖长的角,竟隐隐有了分叉的架势·我扒拉开刘国卿,蹲下一伸手,大蛇大慢性子,悠悠哉哉地滑过来,大脑袋搭在我手心里,红如牡丹的信子懒洋洋歪出嘴边。
见状,我笑道:“你是小黄还是大黄”·他歪脑袋往我胳膊缠,刘国卿一直抓着我的另一条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大蛇的动向·我不理,只顾摸摸大蛇身上大而滑腻的金黄色鳞片,惊喜道:“小黄,你要化龙啦”·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想我没·☆、第一百九十七章·小黄摇头晃脑,嘚嘚瑟瑟地将尾巴尖翘到天上去,看来即便化龙得道,仍本性难移。
世人皆说难得糊涂,他能得到大机缘的青睐,全赖骨子里潜藏的几分痴傻,这个蠢东西,也是傻瓜有傻福,权做大智若愚的另一段解读了··我直起腰,对浅井如此这般地简介了我们的处境。
他对小黄有着诸多好奇,却始终不敢更进一步·这对我和刘国卿来说,是好事·遂不做过多理睬,径自对小黄道:“这次不是来找你家那谁的,你直接带我们去那个洞就得。”
小黄一动不动,面上有些不情愿,信子收回大嘴里,用力摆摆脑袋··我以为他记起上次在洞口等待数月的寂寞,便指天保证道:“这次你就是领路,我们到了,你就任务完成,可以回去了。”
小黄冥顽不灵,又见表达不清,忽然张开大口,尖利的毒牙阴光一闪,森森然如骸骨·刘国卿手一紧,拽我往后退,半个身子都糊了上来,目光凝重警惕。
倒是小黄张着嘴,倏忽瞧我不见,竟是愣在原地,呆头呆脑地立起上半身,左顾右盼地寻人··刘国卿不甚放心,不肯撒手·我只好在他肩膀后露头,对小黄道:“把你那俩大牙收回去,你怎么又忘了那是有毒的玩意儿”·我与小黄最初的交道,便是中了他的蛇毒。
后来彭答瑞说,小黄生性愚钝单纯,虽没有坏心,但也没心眼,还经常好心办坏事儿——咬我虽与好心无关,但究其原因,是我和邹绳祖突然闯入,吓着了他·他又没手没脚,慌张之下,便顺着本能,令毒牙上了场。
小黄顿了顿,乖顺地闭上嘴,歪头似乎在思考,末了颇感不耐,冲着刘国卿扇了一尾巴,把他撵到一边·我站在刘国卿身后,此时显出了全身,小黄尾巴忽忽悠悠地往我手腕上一卷,往前一扥,我只好踉跄着随他前行,口上哄道:“好好好,我们跟你走,你先把我松开。”
小黄这才心满意足·我活动下恢复自由的手腕子,朝浅井一招呼,一大群人呼啦啦跟在一条大蛇后面,蹑手蹑脚的样儿,简直是在排雷··小黄威风凛凛的在前面带路,我和刘国卿在中间,浅井和宪兵队尾随于后。
一路苍松翠柏,绿柳扶风,竟不见蚊虫飞鸟·我按下心中疑窦,只想是托了小黄的淫威·行了许久,身上略微困顿,以往不曾有;又惊觉重峦叠嶂,隐天蔽日,眺望不穷,便状似抱怨道:“还有多久,这山路也太难走了。”
训练有素的宪兵也汗湿重衫,扛枪的肩头压出一道深色的水痕·浅井有些气喘,面上倒是不显,听了我的话,眉头一挑,笑道:“东陵一带的山,我也有幸爬过几次,这条路很陡峭,我是没有来过。”
我与刘国卿都没有接话·中途小黄停下数次,扭头看看我·我从衣袖里偷偷向他摆摆手,他便一路滑行,没有给队伍休整的时间· ·愈往深山,雾霭愈沉,醇厚如沼泽,几乎将人溺毙。
刘国卿抓住我的手,轻轻一捏,向路旁使个眼神·顺势而望,这凝成实质的雾气已是不明朗的分界线,代表生机的绿意掉了队,身侧分花拂柳的枝外叶旧得发枯,毵毵的枝头上,零零散散的几片叶子已枯得发败。
心中不免惴惴·与刘国卿交换个眼色,我俩按捺住,不出声,只是交握的手愈发紧了··枝叶随触随合,千回百转后,脚下终于不觉高低·顺着平路直行不过片刻便柳暗花明。
视线清明时,迎头而来的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大白鹅·它抻脖展翅,嘎嘎叫唤,扑棱着似乎下一刻便要窜上天去,态度是十足的不友好·大白鹅行事乖张,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大抵是遇弱则强,遇强更强,拼着不讲理和不要命便是·因而表现极不文明,偏生气派十分伟大,我们一队人竟生生被一只畜生逼退了些许··幸而彭答瑞尚有几分薄面。
他十年如一日的蓬头垢面,眯萋着深藏精光的眼目,背着个简单的包袱,包袱之小与他的体型相比可谓九牛一毛·他拿脚面子扒拉开大白鹅,大白鹅便变换方向,乍巴去鸡窝飞扬跋扈。
近一年不见,不看还好,看到了,方觉想念·又见他带了包袱,便道:“你这是要上哪儿”·他惯常的少言寡语道:“我跟你走。”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一头雾水,瞥见浅井的脑袋,便要做介绍·浅井彬彬有礼的向彭答瑞一点头,却听彭答瑞道:“我知道你们的来头,也知道你们的来意,不必多言。”
话不冷硬,但也没留面子·彭答瑞性情如此,并非有意为之·我暗自偷笑一声,拽过刘国卿低语道:“就是他,我一直想让你见见的,咱军师。”
刘国卿了然,面目方显和颜悦色,对着小黄也有了好模样·浅井需得摆上日本人的架子,便由我出面问清缘由:“你惯是有神通的,这趟差事,人贵精不贵多,你去了不一定派上用场。
你领我们到洞口即可,其他的,我们都准备好了·”·我担心他当冤大头,他是有本事,但在山里呆久了,不懂世事,跟着我们,命就拿捏在浅井手上,没了自由。
我还想让他留在地上,等我们出来做接应··彭答瑞对我虽恭敬,但不是毫无原则,说白了一根筋·但他实心实意对我好,这让我拒绝不了他·他的视线蜻蜓点水般落在我肚子上,又转瞬离开,说道:“里面有机关,你们过不去。”
这理由冠冕堂皇地扣下来,我再也无法反驳·小黄留在了家,眼巴巴地目送我们而去·浅井一路上对彭答瑞颇感兴趣,问清了姓名后,又开始问询宝藏一事。
彭答瑞不搭理他,他照旧笑眯眯地自说自话··“……您是这山上的猎户这一带我令人清剿过土匪,却没人提过山上还住着人。
看起来您与依先生是老相识了,山里埋着宝藏,您又知道地方,却没有动心,堪称高义……”·彭答瑞不知耐烦不耐烦,步子却急了些·抬眼辨辨方向,他左三步,前五步,再绕开一棵苍天老树,蹲下来一扣地皮,地面呼啦裂了个一口子,疏落落掉了些土,整个一块地面平摊着栽在了地下,轰隆一声,如闷雷贯耳。
我拦着刘国卿不前去凑热闹·土地塌陷,树林里乌烟瘴气,呛得人直咳嗽·彭答瑞回头瞅我一眼,然后身先士卒跳进了窟窿··浅井和队伍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我没片刻犹豫,也跳了进去,几乎在落地的同时,刘国卿竟先我一步站稳,双手牢牢地撑住我的后腰。
我别扭地晃荡两下,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彭答瑞正在原地等着我们,见我们蹦下来,也不管浅井的进度,自顾自往前走··从洞口延伸到未知黑暗的途径只有一条,宪兵队下饺子似的挨个儿蹦下来,我回头默数了下,他们留了两人在洞外守着,下来的宪兵头戴头盔,上镶照明电筒,一时狭长的甬道灯光大亮。
浅井最后一个下来,缓步走到队伍中游,置身于保护圈之内,迎着光明环顾四周·我也借了光,发觉脚下土地尚余一丝潮气,那些个酒坛子已了无影踪,或许都折损在了上次洞穴湖水倒灌的动荡之中了。
一想到酒,连带着记起了嗜酒如命的鼠兄·他尽是神出鬼没,后来与彭答瑞交好,想必现在仍在寻觅好酒的途中吧··愈往尽头,气流逐渐郁塞,脚步清脆的回声仿佛被泥土吞噬,几不可闻。
我与刘国卿、彭答瑞走在最前头,因此在他们耳边说道:“上次来,这洞里有个吃人的怪物,你们小心着些,那怪物要是出现,我们赶紧躲起来,老彭你那个结界就挺好用,到时候支巴起来,咱来个借刀杀人,争取把后面那群小鬼子都给了结咯”·刘国卿道:“怪物,什么怪物”·“犼,专门吃龙的那个。我回去专门查过,有书上说它也吃人。”·“你过来我俩中间走,”他说着让出位置,将我拽到他与彭答瑞之间,“我不管那怪物吃啥,但既然它要吃你,那你可别冒头了。”
我垂头一笑,也就顺了他的意·路近尽头,出现了高大的石门,上面有两处凹陷,正是我与刘国卿猜测需要放玉佩的地方·我们停下来不久,浅井姗姗来迟。
宪兵队中的技术人员将我们挤到一旁,拿出探测器来似乎要做研究··这石门结实厚重,任他们翻出花来也掉不下一块碴子·我兴致缺缺地打个哈欠,忽然腹中一痛,竟似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我不是雏儿,安喜在肚子里也动过,但没有这般早·才四个来月,只怕手脚都没有长齐全·伸手摸摸疼痛的位置,不知是否是错觉,这肚子比早上要大了一圈。
怀胎九月,有肚子能在一朝之间膨胀得飞快吗·我咬紧牙关,转头对彭答瑞道:“老彭,我这肚子不大对劲儿·”·刘国卿对“肚子”一词耳聪目明,连忙紧张道:“怎么了”·“有点疼……它还大了。”
彭答瑞道:“稍安,我呆会儿会与您解释·”·话音刚落,一股腥臭扑鼻而来,伴随着狂躁的嘶吼和四溅的涎液·头皮一麻,肚子也不疼了,拽着刘国卿就往后退,不厚道地留彭答瑞在前面抵挡。
小鬼子惊惧间与杂毛犼交了火,耳边骨头碎裂之声不曾间断。他们用母语惨叫,那声音高耸,尖锐得变了形,听不出在叫妈还是叫爸,下一秒,便无声无息地掩盖在枪火与嘶吼中了。·作者有话要说:写到一半的时候word强制更新,没保存就退出了,只找回了几百字...从此养成了良好的save键不离手的习惯【笑cry】·☆、第一百九十八章·队伍折损过半,杀戮仍未止歇。
浅井与其副官、护卫向我们的藏身之处狼狈躲来·彭答瑞分出心思慢悠悠瞥了他们一眼,掌中凝出青芒,轻飘飘朝石门一挥,青色而光芒恍若疾发的子弹,穿透了密封的缝隙。
石门安然无恙·然而仅仅在做出判断的瞬间,坚硬的岩石发出碎裂的声响,用内而外绽出裂纹·门后似乎是巨大的海啸般的风浪,洪水猛兽般击打脆弱的石板。
脚下一阵冰凉,低头一看,竟是从四面八方渗出的细弱水流·水流上涨极快,只这么低头的功夫便已盖过脚面·与此同时,石门轰然倒塌,飞湍的激流喧豗不止,夹杂着石块砯砯如万壑鸣雷。
我耳朵都他妈震聋了,闭着眼抹去脸上的水珠,眼睫毛湿哒哒黏在一块儿,难受得紧··刘国卿大声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见,只顾捏住他,不让他脱离我的手掌心。
若是随洪水而逝,那便一起好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奔流不知何方的石块堵住了杂毛犼的步伐,也堵住了我们的来路与去路。被稀释的血腥味升腾而起,浸入鼻腔,熏得我头晕眼花,直犯恶心。小崽子也来参合一脚,肚子顿顿的泛着疼,没个舒坦地儿。直至水淹到了胸口,我才缓过神来,耳朵恢复听觉,方着急忙慌道:“老彭干啥玩意儿呢,你想想办法啊”·杂毛犼的嘶鸣仍在耳畔,它比我们人类高大,暂无性命之忧,但做困兽之斗,迟早还是要溺死的。同样困兽的还有我们,老子可他妈不想死在这畜生前头!·彭答瑞搬开脚边卡住的一块大石,略略扫了一圈·队伍锐减到零星几个,残肢断臂漂浮在水面上,谈不上血流漂橹,却也触目惊心··浅井也扯下了道貌岸然的面具,神色凝重地望向彭答瑞,眼底怒涛汹涌,却不敢得罪唯一能依仗的救星,看得老子贼他妈解气。
救星和日本人不一条心,对我还算恭敬·听我催他,他背过手,皱起眉,喃喃自语道:“这老家伙又喝多了·”再对我道,“此水名神瀵,虽混了钦原之毒,但灵气尚在,泡一泡并无大碍,别喝进嘴里就行了。”
我做不到他的云淡风轻,额头青筋乍现,心急如焚:“就你个儿高眼瞅着都淹过脑袋了,怎么进不到嘴里”·刘国卿搁水底下一扥我袖子,水面立时翻出波浪。
“神瀵”“钦原”之词,中国通的浅井也不通了·他们中有人被杂毛犼吓得尿了裤子,一股子骚味,深蕴芝兰香气的神瀵之水都涤不掉。我要吐不吐,气喘吁吁地托住肚子,水的浮力缓解了身体些许的沉重。和方才一比,肚子又大了!一只手罩不住�
绞只褂懈挥唷P南禄炭植话玻慈砸思扒尘桓叶嗷埃辉谛睦锬钇鸶髀菲腥郧蠖晒压亍!づ泶鹑鸬溃�“您唤一声‘老祖宗’·”·我一愣:“什——”·话没说完,脚下一空,失重感配合着冷冽的毒水一股脑儿往下掉。
我好像是挂在天上的星星,上不沾天下不着地,浮在半空中无依无靠··水落得更快,厚实的土地松得像豆腐渣掺屁,溜着缝跑了个无影无踪·来不及松口气,地上没个缓冲的物件,我搂着肚子,脑筋直接干蒙圈了。
陆陆续续噗通几声,竟是浅井和幸存的宪兵与我们掉在了一块儿·我回过头去找刘国卿,他正四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而后与我大眼瞪小眼,从他的眼里才发现了不寻常——我压根儿就没落地,而是被包裹在一个巨大而透明的蓝色泡泡里,缓慢地飘浮在空中。
这泡泡挺结实,违反了科学的认知·浅井摸不到头脑,命令队伍警戒·我摇晃而站,戳了戳泡壁,却是保护膜般的柔韧,水一般无形,触感细腻如婴儿的肌肤,特别好玩。
彭答瑞自然不似我们凡人狼狈,施施然立在中央,对泡泡是见怪不怪,我便以为是他在急降中施的法术,此时却不见他撤去,大感奇怪·在泡泡里虽安全,我却更想站在他们之间。
正小幅度挣扎着控制泡泡向刘国卿行进,逼仄的空间再一次大幅震荡·刘国卿矮下身子,后来干脆趴在地上,头顶揭墙皮似的砸下一块块泥土·众人灰头土脸,只有我安然无恙。
不知彭答瑞使了什么法子,震荡骤然停止,一抹鲜艳的明黄晃荡过来··来人赤足散发,手里还提着酒壶,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这也的确是他家后花园。
见了他,我双眼一亮,脱口而出道:“老鬼”·老鬼清俊的脸上露出笑意,轻斥道:“没大没小·”·就相貌来看,我比他老。
但他一个老妖精,活得自己都忘了年纪,因此挨他的骂,我也只好受着·再加上与他莫名的亲近,更是燃起了摆脱浅井的希望··说到浅井,祖宗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冻成了两块幽深的冰,朗声道:“区区蛮夷,也敢打我龙伯国宝物的主意我脾气好,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再不计较。
若是你们要走,我可以送你们一程;若是不走,便留在这儿等死罢·”·有两个小兵面面相觑,萌生退意,悄悄放低了枪械·浅井回过头,面不改色地打了两抢,两人的眉心便多出个弹孔,身体委顿在地,手脚抽搐,却没了呼吸。
浅井是个无甚特色的英俊面孔,笑起来温雅漂亮·他收起枪,说道:“这位先生,您大概还不知道,如今您所在的地方,叫做满洲国,与我的国家,大日本帝国,是友好的兄弟。
满洲国的人民十分欢迎我们,我们也愿意帮助满洲国人民建设家园·只是囊中羞涩,满洲国人民才会特别告知宝藏一事·我们所作所为,全无私心,完全是为了友邦啊。”
我听在耳里,简直为他发臊·论无耻,论脸皮,浅井当之无愧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等甘拜下风··祖宗的确脾气好,闻言竟笑了:“你们要的宝藏,可是金银”·浅井道:“金银虽俗气,却是万万不可缺的。”
祖宗指尖青光点点,一弹指,数点光芒前赴后继地像一处聚集·这次没有地崩山摧,反是平静无澜,一条由无数夜明珠照亮的未知路坦胸露\乳地出现在眼前。
“尽头便是你们要的东西,”祖宗道,“能不能带走,便是天意了·”·浅井笑道:“天意我们不信天意·”·说完一声招呼,寥寥宪兵在前方开路。
浅井看着我道:“我要你与我同去·”·我刚要斡旋,却只听砰一声,浅井被什么踹了肚子似的,折叠着飞进了夜明珠廊道·那姿势颇为动人,我“哈”地笑出了声。
接着墙壁重铸,道路消失,蓝泡泡终于载着我踩到了实地··我兴奋地跑出来,拉过刘国卿与祖宗互通了名姓,心中郁塞一挥而散,扬眉吐气,整个人都通透得很··得意忘形之际,肚子蓦然剧烈地疼起来,我尚有许多疑问,此时一概顾不得,弯腰捂住发疯的地方,也成了折叠的姿势,这回却不敢笑了,只问了要紧的一句:“我肚子......它咋能大得这么快”·作者有话要说:别嫌少~·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第一百九十九章·方才随意闲谈之际,刘国卿便若有似无地将手搭在我腰上,此刻听我喊叫,更撑得实了,另一只手捂在腰的对面,感受到肚子不可停止的膨胀,也急道:“怎么回事”·祖宗盯着我的肚子,两眼冒绿光:“小家伙,你莫不是忘了,这洞里可和外头可不一样。”
我一卡壳,这茬自是不会忘,可是……可是这古怪——我哪会想得到·彭答瑞道:“洞中一日,世间一年·只是……不合常理之事,也不会发生。”
我忍着难过,哑声道:“你什么意思”·彭答瑞道:“人长至青年,面貌经年变化不大·在此过一日,身体同样消耗一年的能量,而自面容却瞧不出明显来。
但是腹中胎儿需要摄取足够的营养方可长成,所以您这次……还请……先紧着自个儿……”·我如遭雷劈,刘国卿亦怔然不语,半晌才道:“彭先生,照您说的,我们该怎么做”·老祖宗插嘴道:“诶诶,这可是我的地界儿,你听信一个外人的算什么”说着麻瞵一眼彭答瑞,挺直了腰板,胸腔里好似画满了竹子。
刘国卿一听有门儿,伪装的镇静霎时粉碎成末,迭声道:“您有法子”·我瞪起了溜溜的眼珠子,老祖宗瞧着一乐,说道:“你当我这里的宝贝是什么市井凡夫为那劳什子的阿堵物日日庸碌,夜夜奔波,多少腌臜事由它而起,偏偏无人看得透。
贪念一起,心便黑了,整个人臭不可闻·一个人如此,两个人如此,人人如此,真可谓臭味相投”·我忿然不满道:“你可别忘了,你这儿的金银珠宝可还有我的一份儿。”
老祖宗笑道:“最不值钱的,你们一个个儿都当它是个宝,真正的宝贝却瞧不见·”·说话间,不知他碰了何处,四面墙有三面忽悠一转,俨然是另一个房间了。
这房间陈设未变,乃是我与他共饮的地方·桌上尚摆三杯两盏,烛台却换成了鹅蛋大的夜明珠,照得房间如在水底,泛出粼粼绿光··犹记醉颜酡的滋味,但我现在实在没心情馋酒。
挨着榻边坐下,将全身的重量依托在刘国卿肩膀上,也没好受许多·老祖宗说话带着古人的絮叨,令人不很耐烦,我皱着眉头,捂着肚子,直截了当道:“你再废话,它都足月了。”
老祖宗道:“在你腹内,它长不到足月,便会化成死胎;你也会为它累得气少体虚,短了寿数·幸而我这宝贝,倒可一试·”·说罢,桌案上的夜明珠应声闪烁,从中分离出点点如星斑汇集的银河,飘带般缠绕住他的手掌。
这光点似有灵性,在掌间自在飘逸的舞动,似气非气,似土非土,甚是精妙··“这是……”·老祖宗说话办事都带着玩世不恭,此刻面容却渐渐严肃,说道:“‘彭祖乃今已久特闻’,此话你们应当熟知,可曾想过为何”·刘国卿道:“&lt黄帝内经&gt中有云,‘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晚辈以为,是上古之人修习内功之法,练气所致,彭祖大抵亦是如此。”
我说道:“别整些虚头巴脑的,”又对磨磨唧唧的祖宗大人道,“你手上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是盘古的精魄。”
他一笑,那飘带腾空而起,好似仙女的披帛,漓落花粉似的光斑··我们皆仰头望向那条东西轻款腰身,正是个有自我意识的模样·有些碎末掉在头顶、肩上,只觉暖融融的,身体霎时轻快了不少。
·“精魄是灵魂吗”·“……盘古大神死后,精魄化而为人,分五氏:伏羲氏、女娲氏、燧人氏、有巢氏、神农氏,便是后人所称的‘上古之人’。
古今多少人乞求长生不老药,却不知人生而不平等,即便帝王将相,也不过是女娲甩的泥巴,焉能岁比大椿后来五氏灭,人昌,只余我伏羲一脉,奉命守着残余的精魄,寸步不得离。
惜哉千万年人神杂融,早失了上古血脉之纯粹·到了今天,也就是你能让我觉着亲近些·”·许久没人言语,皆在消化这番“神话”·我却想到:既然是“奉命”守着精魄,说明这东西不可外露,更不提给人了,又怎会轻易便宜我·便问了。
老祖宗道:“我说或可一试,自是要与你们讲明利害·固守精魄一事,逾今已久,稍加变通,也无不可·精魄不仅可让人起死回生,更是糅合了上古之力的精华,几乎使人长生不老。
将精魄封存在胎儿体内,全无坏处·但它体内既有精魄,便不得踏出这洞府一步”·我张了张嘴,与刘国卿对视一眼,均哑口无言··不试,它便死了;试了,便困在这一方小天地,做个井底之蛙,与死了有什么区别·这时,彭答瑞忽然道:“你不过是想要个作伴儿的。”
“不错,时间过得太慢,日子不好打发,有个小家伙,兹由我悉心教导……”·刘国卿低下头,苦笑着与我道:“你说咱俩是不是命里注定留不住孩子安喜是……安乐也是……”·我别过眼去,眼眶微红。
别说安喜,就连依宁他们仨,我也没留住··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握在手里的沙子,执念越深,攥得越紧,留的越少··老祖宗道:“此事还得你们自己商议,并不强迫。”
我没接话,反是转了话题道:“这么长的功夫,浅井他们大概在往外运宝贝了,你就这么眼看着他们掏你家底儿”·语锋带着迁怒,却字字珠玑。
老祖宗宽宏一笑,说道:“此间由‘息壤’所筑·息壤见水即长,我则擅控水,可使它不断更改生长的方向·那些蛮族小童现在正兜圈子呢。”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实在无法将“蛮族小童”与浅井画上等号·既然此刻没有性命之忧,又脱离了日本人的掌控,便说道:“那我现在要是出去,它——孩子——是不是还能有一线生机”·失了精魄的夜明珠不复初时明亮,幽幽地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悚然的绿光。
其实我知道这话问得蠢,已经违背生理本身的诞生,无法在世间立足,唯有此隅或可偏安··刘国卿呐呐道:“总不忍心……不让它活啊……”·我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道:“它活了,却只能困在这里,这你就忍心了”·他闭上眼睛,眼角氲出一抹潮气,睫毛根根根挺立,轻声道:“知道它在,就有个念想……依舸,这是咱俩的孩子……”·我何尝不知道,这是我和刘国卿的孩子。
相顾无言·肚子已停留在一个临界点,并不继续长大了·身上只觉得轻省,却是做决定的时候·小腹尖锐地痛起来,是个尚能忍受的程度·我盯着精魄织成的翩跹飘带,想了一会儿,说道:“活着吧,还是活着好。”
刘国卿的眼里迸发出光彩,不过转瞬即逝·我指着肚子,对看戏的祖宗道:“它不长了,我肚子疼得很,它大概已经死了·”·说完喘了两口气。
大概是它体型太小的缘故,竟是极为通畅往下滑·我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宽衣解带,只撵他们出去,然而除了彭答瑞,其他都不动·一个道:“精魄需要我做媒介转移到小家伙身上。”
另一个则说:“安喜出生的时候我没赶上,这回我定要陪着你·”·我累得慌,头脑也有些不清醒·模模糊糊只听得一句“矫情”,没来得及回嘴,只觉身体暖洋洋的,像泡在了温泉里,一根指头都懒得动弹。
有什么东西渐渐从体内剥离·五脏六腑没了质感,身体空空荡荡,如同飞鸟的羽毛,中空外软,不蔓不枝··眼前绿光大盛,下一刻蓦然惊醒,一团小娃娃赖赖唧唧地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深夜无人,丢上来就蹽...·☆、第二百章(第二卷·完)·刘国卿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姿势颇不自在·我先往娃娃的下半身扫过去,见没多出那一块肉来,心下方松口气,有些欢喜。
再支撑手臂去看她的脸,身上却骤然脱力,这才惊觉从骨头缝里钻出的酸软·我重新闭上眼睛,只动了动手指头,刘国卿一张大脸凑近来,轻声唤道:“依舸你是不是醒了”·我睁开眼睛眨了眨,声音喑哑:“扶我起来,我瞅瞅她。”
刘国卿把孩子交给刚进来的彭答瑞,边扶我边笑道:“是个闺女·咱的小安乐长得可好看了·”·小孩子刚出生是个什么情形,我再清楚不过,一个个儿都跟个猴儿似的,皱巴巴像开瓢的核桃,由父母来看,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做不得准。
我自认比刘国卿多几分理智,但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刘国卿说的一点没错,咱的小安乐长的是好看·只不过现在小,小鼻子小嘴揪在一起,贴在雪白剔透的米糕饼似的小脸上,还没长出个人的模样。
但可见浑身上下螃蟹肉般洁白,水豆腐般嫩滑··我伸手接过来,正赶上她睁眼睛,眼仁十足的大,几乎不见眼白·与她盯盯互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她的眼睛不仅仅是紫葡萄般的黑,眼底偶尔还忽悠过莹莹绿色。
碧波荡漾,就像东湖的水··这么漂亮的闺女,因我思虑不周,险些无法来到这世上;又因我一己之私,她的命运轨迹,已是脱缰的野马,由不得她自己掌控了··我还搁一边儿伤春悲秋,忽然小安乐被一双不知名的无形大手托到了空中。
我的双手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她掉下来·怪力乱神之事经历的多了,这时也不慌乱;又瞥见老祖宗掌心青光正盛,煞是安心·一缕柔和而清浅的绿萦绕在她光溜溜的小身子上,安乐忘乎所以,摇头晃脑地追逐着光芒,竟露出个弯弯笑靥。
光芒轻轻软软地分离成破碎的星辰,在安乐身上裹紧了,便是一件量身合体的幼绿色婴儿小袍·看材质,比丝绸还要柔软,接过来一模,温暖如水·更衬得她雪白莹润,晶莹剔透,活像一个雪疙瘩·老祖宗对新生的小娃娃品头论足:“你们叫她安乐得,安乐就安乐吧,虽然听上去没有大志向,好像非常的甘于平庸,不过这里只有我与她,断不会嘲笑她的。
何况一介女流,也不指望能有多高的成就,多大的出息·”·刘国卿低声下气道:“您说的是,往后还请仰仗您多加照顾了·”·这话我不爱听,口上有气无力道:“什么是成就、出息咱的理解不一样。
要我看,不管是谁,一生顺遂,那就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老祖宗笑了起来:“嘿,我这还没说什么,你小子倒教训起了我,真是不讨喜。”
我皮笑肉不笑道:“闺女讨喜,不比我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讨喜强”·老祖宗道:“这话不假·”·话音刚落,忽听得一声闷响,整个山洞地动山摇,头顶掉落石块无数。
我将安乐牢牢压在心口,整个胸膛为她挡了几块石屑,她毫发无伤,可这响声巨大,吓得她小嘴一撇,哭声也是惊天动地·我一愣:敢情出生时嚎的那几嗓子,是为识荆而假作的矜持。
震荡一时不可停·我护着安乐,刘国卿护着我,眼见他被砸得头破血流,脑中忆起那神奇的蓝色泡泡,可使人免受外界伤害,便欻了个空子,朝老祖宗和堪堪进来的彭答瑞高喊道:“你们愣啥神儿呢就这么干站着挨砸”·老祖宗无动于衷,只咬牙切齿道:“第二次了才隔几天又毁了我的洞府”·倒是彭答瑞光练不说傻把式,为我们在头顶支起一片青色结界。
我趁此机会给刘国卿擦了把脸,他的额头被锋利的石尖划出了两道伤口,不过皮肉之伤,并不有大事·左右他毁容我也不嫌弃··安乐的哭声渐渐弱了,抽抽噎噎好不可怜。
刘国卿心疼地摸摸她的小脸,严肃道:“这动静,只有爆破才弄得出·看来浅井他们被困得怕了,打算炸出个出口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洞中一日,世上一年,这话我们清楚,浅井却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才过了一天不到。
只是地面上的情形变幻莫测,耗时日久,于敌于我皆不利·且失联一年,不知横沟又会动什么狼心,为难我太太孩子··越合计越坐不住,可手中还有个小团子。
她身体各处都是小小的,只有眼睛大,这会儿阖上了,安安静静的小模样,脸蛋犹存横七竖八的泪痕,我将她抱紧了些,竟不忍撒手了··我抬头问向彭答瑞:“你既有炸开石门的法力,便干脆把那些日本人也杀了吧。”
彭答瑞道:“我不杀人·”·我一口气没喘上来,连连骂他愚·彭答瑞不为所动,耳边毛毛扎扎的头发被耳朵带动,前后一颤,扭过面庞,说道:“有水声。”
不用他说,墙缝一角便渗出水来·老祖宗面色一变,说道:“是放金银的屋子,”说罢转向我,“那屋子后面有一扇石门,后面是流水,他们把那扇门炸开了”·我放过彭答瑞,转而骂起了浅井。
平时装的像个人样,脱了人皮就是一头蠢猪我将不谙世事的安乐交给祖宗,蹦到地上敛衣整袖,脑海中飞速旋转起地图的标识·第二层的宝藏后面的确是海浪,叫做——我与刘国卿异口同声:“帝台之浆。”
老祖宗沉吟一番,说道:“若是帝台之浆,倒也能说得通·当年神瀵被污染,原来是引来了帝台之浆救急么……”·眼下紧迫,没时间听历史故事。
但我尚有疑问:“祖宗,这名称,我是在一张地图上看到的·那地图正是记载了此处的全貌,不知何故,竟收藏在我家中·你又说这里千万年来只有你一人,那么这幅地图是哪来的”·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玩味一笑:“洞里难得像今天这般热闹。
今儿个说的话,比过去的加一块儿,还要多呢·”·我心中泛起幽幽的寒气,只觉得他所表现的爽朗而富有童心,不过是一层表皮,唯有强大的力量未改·他低着头正在逗弄安乐,把她弄哭了再哄睡。
我默不作声,双手攒成了拳头,强忍着不去将安乐抢回来··刘国卿及时按住我的肩膀,轻声道:“水越来越多了,我们得赶紧走·”·我浑身哆嗦,不理这话,慢吞吞地又问了一句:“‘承天运,双龙脉;曰昆仑,曰长白。
守陵人,世世代;玉龙现,宝藏开·’这话说的是你吗是你吧·”再看向彭答瑞,“我一直以为‘守陵人’指的是你,你没否认过,却也没承认过……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彭答瑞静静道:“我是您的护守。”
冰凉的流水已经没过小腿·我深吸口气,看着安乐说道:“以后我能来看看她吗”·老祖宗道:“自然欢迎·但是你愿意用你余生的时间,来换为数不多的见面吗”·我很想说“愿意”,而事实是,我不是只有安乐一个孩子。
五个手指有短长,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女债,我欠的太多了··老祖宗笑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们一程”·“不必,”我说,摸出一直没派上用场的玉佩,递给刘国卿一半,“这玩意儿从刚才就在发热。”
这种情况曾出现过一次,正是刘国卿为了些暗中事务找我帮忙·我不大明白这是因为刘国卿的心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奇怪得很··“刚才我躺着,手碰着个凹槽。”
爬上榻,我找到那个不起眼的边缘,“之前地图上,分明将这洞画为三层,正是在红点的里侧有一点青色,若不是反复钻研了,很容易忽略过去·”说着将玉佩往凹槽出一按,“就是这里吧”·平缓的流水霎时间变为惊涛骇浪四方墙壁被挤成粉碎。
我听到老祖宗大喊了一声“你个兔崽子”,便抱着安乐移去了未涨水患的第一层·安乐白嫩的小脸蛋一闪而过,烙在我眼皮子里,再消不去。
我在刘国卿耳边道:“闭气,一会儿就好了·”·……………………….·灌一肚子水,老子眼珠子都他妈要冒出来了,终于随着水流冲到了岸上。
刘国卿一直捏着我的手,因而我俩还在一起·一转身,正有一头长脸大花驴哼哧哼哧地拱咱俩身边的草··我一瞧,认出它的身份来,不由乐了,竟还是位老相识·与刘国卿相互搀扶着做起来,一眼望去,正是东湖边的盛夏之景,与我们来时的季节并无不同。
刘国卿不禁疑惑道:“现在真的是一年后了吗”·我点点头·粗略看过去,没有彭答瑞的身影·那家伙在某种程度上,与老鬼是一丘之貉。
若没有他——或是他那个什么先恩——胡闹,即便老鬼要散播关于宝藏之秘密,引诱贪心之人来与他排遣无聊,也没有渠道·常人在洞中最多能活两三个月,老鬼此举令人短了寿数,却又能以“人心不足蛇吞象”来自我辩解,要我说,都不是好人。
若没有宝藏一说,也许……也许我阿玛就不会碰见邹绳祖他爸,他会一直安稳的活着,正常的老死,没准寿终正寝,不会子弹卡在肺子里,不会渐渐地喘不上气、一点点地憋死那么痛苦……我就不会出生,也不会遇上刘国卿,更不会有这么多糟心事儿……·不由去怨,然,于事无补。
我再次用眼睛仔细去找,依旧没见着彭答瑞·他本领高超,因此不担心他的安危·倒是岸边又冲上一人,正栽歪个膀子吐水·那身枯败的日本军装像只落水狗,待他抬起头,才看清正是浅井。
他还真命大没捞着一块银子,带来的队伍还全军覆没,在洞口看守的两人也不可能等上一年,可怜他还不知道哈哈哈·我有心看笑话,此刻恢复了气力,方觉与往日不同之处:东湖边有着几户人家,均做马场生意。
此时正值晌午,自是要开门营业,怎的这方圆百里,除了眼前这头开了灵智的驴,竟不见人烟,更不见马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浅井也发现了我们,纵有滔天怒火,精疲力竭之下,倒也暂时和平共处。
我牵着驴,不等浅井过来,先让刘国卿坐上去,却在我踩脚镫子的时候,这驴全然不讲情面,竟尥起了蹶子·本想避开浅井,催着驴快跑,这时反倒弄巧成拙··刘国卿从驴背上下来,说道:“你刚——安乐才出生,你万不能再累着。
你上去先走,先去东陵老宅,我随后就到·”·我摇摇头:“我俩一起慢慢地走回去·骑驴颠得慌,难受·”·他戒备地看了眼不远处气色灰败的浅井,犹豫片刻,说道:“也好。
要是走不动了,吱一声,我被你·”·我笑笑,心想哪用得着他背都累得慌,我还心疼他呢··一路上,我们与浅井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们步履蹒跚,速度并不快,从东湖走到东陵山下,正到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离大街近了,只听得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载歌载舞,熙熙攘攘··是好几只游\行的队伍,阵仗大得夸张。
人们摩肩接踵——这一次不光是学生了,还有老农、商贩、知识分子,各阶层鱼龙混杂,却团结一心沿街而过的巨型条幅一个赛一个打眼——·“日本鬼子滚蛋了”“中国解放,普天同庆”·我与刘国卿迷茫地混在游\行队伍里。
他喃喃道:“真的……一年了……”·突然间,一个男学生指着路边一棵树底下,呼朋唤友,高声道:“那边有个穿鬼子衣服的是还没撤退的小鬼子兄弟们,上去削啊”·——第二卷·骤雨浊身又何妨,酒过剑锋芒(完)·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忙搬家,装网线的好几天了一直没来,妈蛋忍不了开热点了·抗日结束啦~接下来...嘿嘿嘿...·☆、第二百零一章·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之后,中国人的气焰就像热带的植物疯狂生长。
浅井就是热带植物深恶痛绝的蠹虫·那日在东陵被男学生围殴之后,他尚不能消化白云苍狗的变迁·我和刘国卿没有对敌人一视同仁的菩萨心肠,并不做停留,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日本人一夕间成了过街老鼠,各国的公民地位与过去的十三年大调个儿·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中国人刚一迁到河西,不待落地扎根,先要载歌载舞,抒情吟咏,和斗胜的公鸡朝太阳喔喔叫没区别。
东北俨然是一场物极必反的动\乱,基于民众高昂的情绪,除了媒体,一切社会活动停摆·没有黄包车,我们又堪堪力竭,无法依靠双脚走回市区,只好暂留东陵老宅,直到社会恢复秩序。
日本撇下个烂摊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两党的争端逐渐浮出水面,明里暗里互不相让·东北短时间内没有政府接管,恢复秩序只能靠老百姓叫饿的肚皮··我们花了半天时间,在东陵老宅安顿下来。
第二天,各大报纸的头版浓墨重彩地渲染了中国人民的胜利,将整个东北高涨的情绪汇流的浪潮推送成汹涌磅礴的海啸·早晨出门与附近的佃户换粮食,他们打趣道:“今年啥玩意儿都跟着乐呵,早起来牛都直咧嘴。
今年有大喜事儿啊,老天爷保佑,明年粮食能收更老多”,然后执意往我的粮袋子里多倒了五斤白花花的大米··近距离地感受到老农欢喜从心,我和刘国卿却反其道。
老百姓都开心了,他们开心是因为种的地不用再供养外国人,自己能吃上大米白面了,却不需要在乎接下来的后续工作;而我和刘国卿显然不是质朴的老农,我甚至升起了“日本人走得太利索”的怨恨。
日本人败北下台,他们发行的满洲国钱币大幅贬值,不过一夜,便无法流通·涉及到钱,人们都有了执着不懈的精神·即使银行大门紧闭,不再营业,门口也是人满为患,还需自备干粮,是个难讨好的差使。
幸而老宅保险柜里尚有我从老鬼那拿出的些零碎金豆子,路边卖报的小童倒还认,便在回家的路上,用一颗金豆子高价换了一张销路紧俏的报纸··除日本投降之外,报社评论编辑也十分详尽地讲述了投降的前因后果。
我这才知道,美国于本月朝日本长崎、广岛投下了两枚导弹,间隔仅三天,日本也是民不聊生·如今依诚应已身在日本近一年,听说是在东京念土木工程的学科,不知此事对他有无影响。
不过战后重建,需要大批他这样的人才,想来日后不会短了钱财··除此之外,苏联军队也已进入东北,不日便会抵达奉天·文章大力赞赏了苏联军队作战的高效骁勇,难怪一路上所见,俄国毛子的下巴和头顶黄毛,也跟中日人民地位似的调了个儿——原来是娘家来了人撑腰,流浪狗找回了亲娘,亲娘还有了依傍。
最后,仅在末版右下角豆腐块中,报道了昨日在奉天火车站发生的枪战··火车站枪战,昨天半夜听邻居训孩子时便了解了大概,说是全市一些中小学的校长教员组织学生们到火车站迎接首批入奉的苏联红军,不料在火车站后面的苞米地里,埋伏着一队绝望的日本兵。
这队日本兵无法接受兵败的事实,选择在人口流动量最大的火车站进行最后的杀戮·他们杀红了眼,日本也从未怜悯过老幼妇孺,一声枪响后,枪林弹雨粉墨登场,具那被吓魔怔的孩子叨咕,好像死了不少人。
·我和刘国卿蹲在他身前,一边安慰,一边仔细询问了参与的学校的名称·孩子回忆了几个,其中便有依宁和依礼的学校·我和刘国卿忧心忡忡——就依宁那尿性,她不去凑热闹才怪·然而报纸上,对这场事故的描述,不过小字四行。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歇脚,给报纸捏出了满脸褶子·昨晚我俩心里都装着事儿,没人能痛快,一时竟相敬如宾,睡觉都是分房睡·早上我打算找人去给柳叔递信儿,叫他有时间来见我,主要是想问问依宁依礼,顺便给他些金条应急。
而刚起身去打水洗脸的时刻,正瞧着刘国卿已经吩咐完了··他一回身,见我傻站着,便说道:“我去做饭,家里没米了,你一会儿洗完脸,记得出去换点儿米。”
除了米,还打了两瓶子高粱酒·我存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眼儿,所以酒还没喝,却也醉个底儿掉,脚踩筋斗云,一路是腾云驾雾地回了家··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进了门,刘国卿正在厨房煮苞米。
家里灶台下还是柴火,他手里摆弄着一张旧报纸,笨拙而徒劳地试图在呛鼻的浓烟中诞出火星来·我拎着酒瓶子倚门大笑:“日本鬼子滚蛋了,咱这些老臣的笔杆子没了用武之地,哭都来不及,你竟在这儿效仿秦始皇焚书坑儒,是要改武行了吗哈哈哈哈”·刘国卿一扭花猫脸,我笑得更欢。
他抹把脸,手里做引子的旧报纸烧成了和他脸色一样的黑灰·刘国卿道:“邻居给咱烧火的,你别笑话我,这柴火湿了,压根儿点不着”·我摇摇头道:“点不着就不吃吧,我一点儿不饿——你饿吗”·他也摇摇脑袋,便放过柴火,转而去与水井作对。
不待他洗净手面,我先一步去了书房·他昨夜在书房打的盹儿,此时被子还没收,我也不管,坐到书桌前,排上俩酒瓶子,对着空白的宣纸,记忆里嫣红的牡丹从犄角旮旯连蹦带跳地窜出来。
那红简直要发烧,花朵大得畸形,且近在眼前,满面皮痒找挨打··刘国卿踏进门槛,未待他说话,我手忙脚乱地抱起高粱酒拍拍,定定神说道:“除了米,还特地买的它,打酒的伙计特地多打了几两,说是今儿是个大好的日子,全东北的人都开心。”
刘国卿笑道:“巧了,我也有东西要给咱俩·”·“什么东西”·“你打开抽屉看看·”·抽屉里最上层是他刚写的字,周边围画了一圈喜鹊登梅。
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墨尚未干,依稀能闻见松香··他呈起来给我看:·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没有主婚人,没有介绍人、证明人·我一字一字细细看完,刘国卿含笑问道:“我写得好不好” ·“好”,我点头,小心翼翼地,“咱俩想一块儿去了,今儿这么好的日子,结婚证书也有了,想就拜了堂吧,这次可不会有什么岔子了;可惜什么都没准备,只有这两瓶高粱酒,咱喝个交杯酒,也算拜堂了吧。
“·“好,我去拿杯子·“·“别介,“我拉住他,”别麻烦了,就这么喝吧·“·我往刘国卿手里塞了一瓶,他说:“你悠着点儿,浅尝辄止,你身体不好。”
“别叨叨了,”我们的手臂交叉、环绕,“今儿是个大好的日子,我高兴·”·“好·”·“结婚得有结婚照片吧”·“没人给我俩照。”
“没事儿,我给你照,你给我照,贴一块儿不就得了·”·他目光温柔如水,轻轻应道:“……好·”·我俩情不自禁地对着笑起来,既甜且酸,一口酒喝了大半瓶。
我摸摸脖子,那里本来是那枚在上海订做戒指,只可惜我落进了日本人手里,它也落进了日本人手里,倒是尽了忠君之事··便遗憾道:“我老早前准备了戒指,但是没留住,弄丢了。”
刘国卿道:“不打紧,我们有结婚证书了·”·一封不具有法律效益、照猫画虎的结婚证书··我转转眼珠子,眼珠子直犯迷糊·放下酒瓶子,我也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大大咧咧、龙飞凤舞地边画道儿边说:“你等着,我也整个结婚证书。
我俩的结婚证书,得是跟别人的都不一样,得独一无二”·刘国卿由着我胡闹,黄白的纸上晕痕斑驳,却字迹峻峭:·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槨。·刘国卿道:“好,你这个好。
我那个咱俩签名字,你这个咱俩按手印·”·我脑袋发癫,收不回来,兴高采烈地连声说好·胡闹了一会儿,刘国卿道:“今天先把管家房间给拾掇拾掇,明儿个柳叔没准能赶过来,要在这儿留宿一宿。
咱还得起个大早,把祠堂收拾了·”·“老胳膊老腿儿的,他赶不过来·“我笑嘻嘻地,搂住他脖子亲没够,”今儿洞房花烛夜,小娘子,别害羞嘛……”·我太高兴了,1945年8月16日,双号日子,日本投降的第二天,我们行了合卺礼。
遣怀书共酒,何问寿与殇·今日事今日毕,明日愁来明日忧——明日便是刀山火海、狼腹虎口,我也是力大无穷,神挡弑神,佛阻杀佛的浑天大魔王·作者有话要说:来来来,大家吃喜糖了啊吃喜糖~·☆、第二百零二章·柳叔第二日来的不早不晚,正是日头最小,却威力最猛的时候。
市里还可叫到黄包车·柳叔叫了两辆,来到老宅大门口,甫叩开门,便拉着我浑身上下看了个精光,似有千言万语的关怀·但他没关怀出口,只急急叫我和刘国卿与他一道儿回市里。
我比他更火急火燎:“依宁依礼怎么样他俩没事儿吧”·柳叔道:“您看报纸了放心吧,没事儿,都没事儿,有老师护着。
他们学校排在末尾进站,枪一响,就都叫老师给领走了·”·我这才松口气,提了三天的心胆终于各归各位··“你们现在还住在南城”我问。
“太太正打算回大北关,那里的居住条件要好上些·”柳叔道,“我们早有预感,大约两个来月之前,派来看守的宪兵就陆续撤走了,学校也接二连三的停课。
东西早搬得差不多,就等着您回来,咱一块儿回家去”·我略一迟疑,偷眼去瞧刘国卿的表情·他没什么表情,只将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低,里面盛着半缸水,那是我说渴,他去打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家里头没事儿就好·”我看向柳叔,越过他不挺拔的肩头,是两辆蓄势待发的黄包马车·瘦弱的马儿还不如大花驴健壮,脾气也是低三下四,除了打个响鼻,没旁的抗议。
“不过,我暂时不能和你们回去,我手头还点儿事儿,不定猴年马月呢·你们该咋整咋整,千万别等我·”我背着黄包车夫,小声道,“柳叔,还麻烦您帮衬着,现在市价乱得很,我给您拿些金条,吃穿的东西,告诉太太,也别太据着自个儿。
尤其是小妹和宁宁,女儿家,不能短了用度·”·“不是,您这都给我了,您呢”·我忍俊不禁,反问道:“我还能让自己饿着咋的”·柳叔叹了口气,十分的不情愿。
眉宇间有几分犹豫,过了一会儿,贼眉鼠眼地看看四周,方悄声道:“大少爷,您、您身体可还好……”又纠结了许久的用词,问道,“您肚子里头那个,您给搁哪儿了”·我眼色一暗,复强打起精神,笑道:“安置在个妥当地儿,肥吃肥喝呢。
总不能给太太送去呀·”·这是一个没人笑的笑话·柳叔不再劝,忽然一拍脑袋,大惊小怪道:“诶呀,瞧我这记性,差点儿给忘了那什么,大少爷,邹老板前阵子来找过您,您得空了记着去瞅瞅他,好像有什么要事,可别耽搁了人家。”
我一梗脖子,诧异地微微瞪大了双眼·日本人走了,他这半中半日的二巴颤子人种最是夹缝中求生存,他尚且自顾不暇,怎么还会有闲心找我·刘国卿把搪瓷缸子塞我手里,说道:“咱还是回去吧,在春日町住着,干啥也方便。
我还得回趟北平……”·柳叔眯缝着耷拉的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却异常灵活,滴溜溜围着咱俩转·我借口说有事儿不回去,有部分原因是不想与刘国卿分开,还有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太太。
愧疚的潮汐受月球的引力愈发激昂,在身体里鼓动着,仿佛是一瓶没开盖儿的汽水,虽守口如瓶,内里却咕噜噜冒泡,搅得天翻地覆··刘国卿用鼻子吸口气,吸出了“嘶嘶”的声音:“……我太太和师傅还在北平,于情于理,都要回去听听他们的打算。”
我问道:“要是让你一块儿去日本呢”·他摇头道:“我可是中国人·这次回去,我也是存了离婚的心思……”·“离婚”气色和音调都翘起尾巴来,我竟不知是惊是喜,又暗骂自个儿自私,“你可想好了,你不是说你师父对你恩重如山吗。”
“我心里有数,你甭管·”说完又对柳叔道,“您稍等,我进去拿点儿东西,然后就回市里·”·我捧着缸子灌了几口水,挡住偷乐的嘴角。
末了,一抹嘴巴,一挥袖子,十足的义薄云天:“上车”·给柳叔分了些应急的钱财,我们便在春日町分道扬镳·他一路再向北去,我们则拐个弯儿就到了。
翌日,我去四平街的顺吉丝房找邹绳祖,扑了个空;又到他的宅子去寻,仍不见着;最后只好上小盗儿市场,问了李四··顺吉丝房歇业一月有余,一些个伙计都回了老家。
抗日胜利,奉天的日资企业亟待整顿,却迟迟等不到政府接盘·失业的工人望穿秋水地等着、盼着,可是如邹绳祖这般尴尬的身份,却是不招人待见·有些忘恩负义的竟放话说,从前为了糊口,不得已放弃了国之大义,而今再不会糊涂下去,助长“卖国邹”的气焰。
好像自己是个为五斗米折腰的大英雄——然而据我所知,邹老板可不姓“周”,与整日埋在鸡窝里的那位没半点儿关系··不过,这些言语可以理解。
过往的十来年里,除了向日葵,底层没人物亲日·此刻大家又都成了后羿的后裔,连带对向日葵愈发红眉毛绿眼睛,瞧来瞧去瞧不上眼·曾经教书先生都再不教司马光的“唯有葵花向日倾”一诗。
而又因前一句是“更无柳絮因风起”,遂不敢提谢道韫,连带着《世说新语》也烂在了肚子里头·只可惜“司马光砸缸”的典故家喻户晓,三岁孩童亦可讲得头头是道,教书先生总有些清高风骨,弯不下腰将这朵“葵花”安在别人头上,只好每每将司马光一言以蔽之。
又由于太妇孺皆知,因此也没人质疑他的教学方法··李四挺壮个汉子,搁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咱老板没随着老板娘去日本避风头,可留下来,出门就被那帮不讲理的打了一顿,脑袋上呼啦家剌了老长一道口子只有我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才稍稍缓过来些。
可我也上有老下有小,没时间天天盯着,唯恐他再有个什么意外·您说他也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儿,凭啥无缘无故就挨了打”·我没吭声,心想你家老板贩卖鸦片,这还不叫伤天害理·李四讲究忠义,倒叫我高看一眼。
我打断他的哭诉,问道:“那他现在搁哪儿呢”·他说了个地址,竟也是南城,只是更偏郊外·李四道:“依先生,老板对您上心极了,请您务必要帮帮他”·“这话不用你说,我还能闭上眼睛任他挨打”我说道,“你现在回家了,他有人伺候着没”·李四道:“上周从上海来了一位姓白的小姐,带了两个丫鬟,大包小裹的像是来投奔。
现下正住在一起·这话本不该我当下人的多嘴,可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了,叫人家咋看”·我心里有了谱,又有了一颗看热闹的心·三言两语敷衍过李四,一路奔向南城。
想着这位白小姐真是情深意重,孟姜女在世,竟从上海千里迢迢追来了奉天·邹绳祖而今需要她家丫鬟照料,暂时无法摆脱,伤好之后,又因着一份恩情,还不是白小姐说咋地就咋地。
邹老板精明了半辈子,临到头来,却拿捏在一位跋扈小姐手上,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去南城,我特地没绕过太太和大姐·只是太太动作快,住所已无人居住,倒叫我松口气。
她若是在,我也只敢在墙头做贼似的偷摸扒一眼,看看她的样子——刘国卿是块效力强大的鸦片,我离不开他··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大姐的院子倒是还有人住的迹象,宽敞的台阶旁花团锦簇。
我只?了一眼,便听到动静,似是有人出来,便慌不择路地跑到东边,靠墙上喘匀了气,扭头一看,是大姐家的五丫头和六丫头·俩人手拉手,各啯着一颗麦芽糖。我只来得及听六丫头说了一句“我让小舅给我带了头花回来”,俩人便走远了。
回来的路上,我还跟刘国卿嘀咕,让他去北平办完事儿之后,顺路去趟天津,代我看一眼叔公,打听下小弟的下落·这会儿却从六丫头嘴里听见“小舅”,还说他“回来”——他回来,怎么可能不经过我,让大姐截了去·心中揣揣,一时杂乱无章,不知不觉到了邹家。
忽然鼻子一酸——邹老板是何等风\流人物,怎么一朝一夕之间,只得了这么个破败地儿落脚·门上红漆黯淡,剥落了大半扇,还没锁·院子也小,里头杂草丛生,绿水似的淹没了道路,显得萧瑟凄凉。
大夏天的,一踏进门,竟生生打了个哆嗦·人都进来了,也没个人来应,只怕进了宵小也不知··——这么个地儿,也没宵小会来··院里只有两间房,一大一小。
我走得够近了,才有一丫鬟撩帘子出来,清脆道:“谁呀”·这丫头胆子倒大,也不怕是坏人·登时笑道:“我来见邹老板。”
小丫鬟梳着双髻,穿着倒是时髦,料子不顶好,却也差不到哪儿去,一看便是大户出身·一双眼睛灵动伶俐,瞧我一眼,没等说话,屋里响起一阵嘶哑的咳嗽声:“是依、依舸”·小丫鬟手脚麻利地进屋端茶,我跟着进去。
房间昏暗逼仄,炕几乎占了全部,收拾得倒还立整·我没客气,径自坐到炕上,搭了把手,与小丫鬟一同将邹绳祖扶起来,又服侍他喝了水,这才有功夫好好看他一眼。
他头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绷带,一看就是没得到良好的医治·我鼻子更酸,抬起手,想摸不敢摸,半晌攥成拳头,落在身侧,问道:“你这咋整的,还让人给削了”·作者有话要说:向日葵一句的比喻,是钱钟书先生的,特此注明。
☆、第二百零三章·因为房间绝对的昏暗,所以可以尽兴地接“难过”来扫兴·邹绳祖似乎与我想到了一处,转了转沉重的两倍脑袋,清清嗓子,强作欢笑:“诶,风水轮流转,我成了民族的罪人啦。”
我也学他欢笑,然而嘴角不听使唤,勾不上去,这笑便没发育完全,索性撇过脸道:“谁知道日本这么不济,说走就走,连个缓冲的时间也不留·你店里的伙计,除了李四,也都是一群白眼狼,养了他们那么多年,临了还没落一句好,你说你图啥”·小丫鬟也给我倒了杯茶,她年纪小,心直口快,听我评论当今世道,感同身受地插嘴道:“可不是现在的人呀,都是墙头草,我家小姐以前得势的时候,也没委屈了谁,结果呢竟落井下石,哪里有道理讲的嚜!”·我笑道:“对了,怎不见你家小姐”·“我家小姐哪里住得这种地方,”说着还嫌弃地抬眼一瞅墙角的蜘蛛网,“邹先生好,晓得小姐清誉,让小姐住大房子哩”·我隐隐动了火气,啜口茶——里面全是不顶好的茶叶沫子,面上笑道:“哦,你家小姐住了大房子,你怎么留下来照顾邹先生了,他这伤可不轻。”
不待小丫鬟答话,邹绳祖一拽我的手腕,说道:“小孩儿口无遮拦,你跟她计较什么,”又道,“春桃,你先出去,我和依先生说说话·”·春桃脆生生应了,又道:“厨房里还有半个西瓜,我去切了,给您端来。”
哪有在卧房吃东西的,连个饭厅也没有便说道:“不劳您忙,你去把邹先生的东西都拾掇好,再去叫两辆车,咱一会儿挪窝儿”·“你干什么”邹绳祖压低声音道,“你别自作主张。”
春桃到底是南方小姑娘,我这北方话迎头盖脸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竟需要反应些时刻·好不容易明了了意思,又见正经主子反对,一时不知该走该留,当下立在原地不动了。
我拿眼睛瞪他,口中却是对春桃说:“赶紧收拾去,在这儿能养好什么伤”·春桃麻溜儿地掀帘子跑了·外人一不见,我当机立断地撂下脸子,连数落带骂:“你倒是个多情种子,你也不该她白薇的,做什么委屈自个儿真当自己是什么大情圣转世还供她好吃好喝,你这满脑袋绷带她瞎啊她看不着可好意思住好地方”·边骂边戳哒他脑袋,脑袋一外伤,连里面也坏了,怎么想的·邹绳祖道:“那你说我咋办,人家都堵到门口了,我还能置之不理”·我缓了语气,说道:“你这口子还得叫大夫仔细瞧瞧,千万不能怠慢。
你先住小河沿去,马姨还在,她很会照顾人·你再想想还缺啥,列个单子给我,过两天给你送去·”·邹绳祖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低头抹了下眼睛,这头又是膏药又是绷带,可能比较沉重,就没再抬起来,轻声道:“好呀……轮到你来养哥哥了。”
“废话,不然你还指望谁白小姐”·邹绳祖笑出声来,笑得急了,又是连连咳嗽,喝过水,慢声道:“你呢,去哪儿了我去找过你,谁都说不知道。”
又道,“宁宁还反过来问我,她以为你死了,要给你收尸呢·”·我一口茶没喷出来,笑骂道:“这臭丫头”眼前几乎能够瞧见小丫头梗着脖子口是心非,“……诶,这些年过得真是一团子麻线。
你应该知道日本人的计划,不然一开始,也不会阻止我蹚浑水……真他妈是浑水·”·邹绳祖道:“现在日本败了,我才敢说·辛亥年那场大瘟疫,死伤不计其数,唯独你和你爸没事儿,落到有心人眼中,就是个奇迹。
再加上之前,日本人听到些只言片语,说是男性育子的后代可呼风唤雨,便以为能作为武器一类使用,才会对你纠缠不清·”·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说道:“那他们也是能忍,明知道我阿玛……”·“他们较不准你究竟是你娘生的还是……”邹绳祖忽然沉默下去,半晌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尤其是怨我爸——咱爸——”他校对了下称呼,叹气道,“当时日本要查龙族的下落,查到了北京隆王府。
光绪三年,一个刚满月的男婴被隆王府的人偷偷送到了盛京;同月,盛京镇国公府突然冒出个刚出生的三少爷……”·不必他说,后面的事儿,我比他清楚。
因为身世而刻意接近,最终成就一段孽缘,时也命也·陈年往事,当事人的心胸即便最亲近的后人亦无法揣度,我又替他们矫情什么呢·我抬手挡住他的话,转了题目,笑道:“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我”他一耸肩膀,“落水狗,丧门犬,一目了然·”·“谁问你这个,”我斜眼睨他,冲门外一努嘴,“我问的是那朵娇花。”
“嗐,有啥好说的,”他往后一靠,懒得眼皮都不抬,“去年汪精卫一死,底下人的心就散了·一把手的位置,白崇山没争过陈公博,又不服气。
谁知没一年的功夫,日本人倒台,政府也垮了,白家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兵荒马乱的时候,还能安排飞机去香港·只是白大小姐呢,不听话,偷偷跑去苏州听什么评弹,事发当时赶不回来,她哥哥就给留了信儿,说让她一回来就起程北上,到奉天投奔我来。”
我不怀好意地笑道:“她那位哥哥大抵以为你迷他妹妹迷的不得了,佳人自投罗网,哪有坐怀不乱的,没准也成就一段乱世姻缘·”·邹绳祖道:“你小说看多了我对谁有意……”他顿了顿,接着道,“白小姐自视甚高,别说我对她无意,便是有意,人家也不会乐意。”
“听说你太太去了日本,你却留下来了,现在可后悔趁着没安定下来,要走还来得及·”·我也就这么说一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邹绳祖经营这么些年,人脉四通八达,比我宽阔。
我只能在吃喝上帮他,送他出去,却是无计可施了··不料他却上了心,郑重其事道:“这话原是我要问你的·我能搞到去美国的船票,你若是跟我走——”他忽然将手指抵住鼻梁,轻轻闭上眼,微一摇头,苦涩道,“我又说傻话了,你怎么肯跟我走。”
“你就是为了问我这句话,才一直没动身,还让人打了”我头一次觉得承不起他的情,他头上的旧绷带犹残留着暗沉的血迹,那血红得辣眼睛,刺激得鼻子、胸腔一起停歇罢工,却还要假作心大无知,以嘲弄盖衍,“你不是八面玲珑的吗,怎么心眼都给堵住了你走走你的,左右没有老婆孩子牵累,不用管我,我好着呢。”
邹绳祖低声咕哝道:“知道你好着呢……没孩子,谁没孩子你可是把安喜过继给我了,我走也得带他走·挺长时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你给他放哪儿了,他怎么样” ·安乐出生以后,我会频繁地梦到她和安喜出生时的场面,醒来后把梦放在蒸屉上温了又温。
这梦没跟任何人讲过,包括刘国卿·我只想把这个梦吃进肚子里,静待它沤肥,然后再孕育出新的梦来··“他啊……他安全得很,剃了秃瓢,在寺院里修行呢。
不过这时乱,寺院闭门谢客,待政府接手了奉天的管理,才会开门·寺院中立,这个时候不会冒险出风头·”·邹绳祖讽刺一笑:“说是与世无争,实则……”·“慎言”我急忙打断他,“在家人不妄议空门事,安喜也是由大师看过,与佛家有缘,而且入的是慈恩寺老主持门下,亏不着他。”
邹绳祖欲言又止,态度软了下来·这时春桃在外面喊“车来了”·我出去一看,杂七杂八的东西塞了半车·我回屋扶邹绳祖下地,瞅他那脑袋咋瞅咋不顺眼,便说道:“等明天重新给你找个大夫,这伤不能轻忽了。”
说着伸手去揭帘子,却身体一紧,被他狠狠搂在了双臂里·胸膛贴着胸膛,两颗跳跃的心脏一览无余·我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走吧,委屈你这么久,小河沿你还熟悉。
小时候,我们在那儿一起玩过呢·”·他像一只遇到危险的鸵鸟,把脸埋进我的颈窝,不愿面对前方,一字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哽咽道:“……你怎么就不能……不能爱我……”·我不言语,再次拍着他的后背。
其实他错了,我很爱他,他是我唯一的哥哥啊……·但我什么都没说,唯恐继续给他错误的暗示·无论摊开在阳光下多少次,“爱”这个千变万化,却又万变不离其宗的字眼依然会耍得我们团团转,不分高低贵贱,只要是人,都逃不过它的魔掌。
耐心地等他重拾脸面的山河,我拉着他的手一起坐上车·聊得投入,竟不知何时下过一场小雨,院墙是土筑,脚下流淌出一条弯小的细河,在低洼地汇聚成一汪沼泽。
旁的几家都是砖砌,并不有泥泞·显而易见我们房院的不体面··我与他都不向外看肮脏的环境·马蹄哒哒,不多时到了小河沿·同马姨细细交代了一番后,又打发春桃回到白小姐身边。
晚上回家,刘国卿跟我前后脚,他已买好了去北平的车票,不日出发··我突然想起来小弟的行踪,便与他说了从大姐家六丫头处听来的消息·他锁紧了眉头,思索片刻,说道:“这样,我照旧去天津打听打听。
放心吧,你小弟不会出差错·”·我只当着最后一句是寻常的安慰,并没放在心上·几日后,刘国卿动身去了北平,柳叔得知春日町只剩我一个人,来得更勤,时不常带来些孩子们的消息。
说到太太领着一大家子已经在大北关重又住下来,只是孩子们还没开课,又不可耽误课业,太太便在医科大学的图书馆给他们办了通行证,犹以依宁去得多·如今开销尚足,但家里没个男人,终不成气候。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柳叔一门心思劝我回去看看,又知我与刘国卿的关系,便不好明说,只能偶尔渗透些偏见·我长久地拿不定主意·到九月中,邹绳祖大好。
这日与他在小河沿河边走了一走,再送他回家·转身刚出巷子口,却是春桃正等着,见了我,忙说道:“依先生,我在这儿守了好些日子,朆见着你我家小姐说,请您过来坐坐,快跟我来吧”·作者有话要说:看文的小天使们,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哦也·☆、第二百零四章·我屁都没准备,身上只着便服。
九月天气微凉,外罩一件薄衣·刘国卿不在,还没个下人,日子过得实在糟乱·那薄衣马姨才洗过,却未熨烫,只为怕着凉受风而披·又与邹绳祖相熟,不必搞噱头,因此穿了出来。
若与白小姐正式的会面,却稍显无礼了··春桃急得直跺脚,辫子一甩,吴侬软语滴噜噜冒了出来·方言我是半句不懂,因此只做鸡同鸭讲,待她嘀咕完了,方讲明了打算:“你去回你家小姐,说依某明儿个晚上登门拜访,可是方便若不方便,你明儿个早上再来这儿一趟,告诉我。”
春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了两声“好”,匆匆离去·第二日,她果然没有来·我照常去吃马姨的早饭,出门遛弯时,同邹绳祖说了此事。
邹绳祖道:“你咋就应承下了白薇不认识依先生,但认识刘先生啊”·我这才记起,与白小姐相处,我化名“刘可舟”。
白小姐尚蒙在鼓里,我却忘到后脑勺·虽如此,倒也不以为意,笑道:“今儿个晚上可有好戏看了·”·邹绳祖停驻脚步,我们正走到卧波桥正中。
他侧过身探出桥梁,小臂没个纪律,一坐一立地越过护栏,肩膀向前聚拢·秋风先扫过他的鬓角,才来到我的头顶·他为我挡了风,自己却被吹迷了眼睛··白小姐卜居于邹公馆,按旧例来说,是名不正言不顺。
那寓所里面还有邹太太的物件,却又新添了一位摽梅之年的小姐,邻里便关不住舌头,诟病纷纷。不过时局混乱,也就不再苛求名节。白小姐却迫切的希望给自己正名,她仍披着如上海时摩登的皮囊,打着邹绳祖的名头宴请沙龙,颇有些当家太太的样子。·政治是个比楸枰博弈更当局者迷的游戏·邹绳祖一朝被斩木揭竿,是底层人鼠目寸光的冲动·新晋的苏联军官、各党派高层,则看中了类似邹绳祖一类大商人背后的利益体·东北是个乌烟瘴气的烂摊子,外患结束,尚存内忧。
经济决定政治,决定了掌权者,决定了话语权的多少·邹绳祖不仅代表了顺吉丝房和小盗儿市场,更代表了一批日资企业的态度··邹绳祖如今关门谢客,低调行事;反之白小姐弹空说嘴,哗众取宠,有心人亦明白曲线救国的美妙。
邹绳祖对此不予置评,他对政局、生意场的角逐放任自流·他人以为他不去日本,便不会离开中国;而我知道,他的目的地是美国··当晚,我做了体面装扮,甚至抹了发油。
揽镜自照,如同朝鲜人吃的那油头粉面的打糕,闻着喷香,造型又洒脱,可找回了当年对相貌的自信·但还是老了,眼尾延出了一道纹,眼里再不见意气飞扬的神采。
白小姐的沙龙在客厅,宴请了十位嘉宾·嘉宾的身份五光十色,尽是些闲神野鬼,于我,兴趣不大·有两位据说是有名的文学家,曾留学欧洲,通读古今中外的典籍,席间为着什么“阿尔贝蒂娜”劳动嘴皮子,连口茶都没工夫喝上一口,碟中糕点还进了白小姐的猫——阿辉的肚子里;还有一位从广东来的传教士,浸润奉天多年,操着一口白话味的东北话,只挑着萨其马吃,嘴上也不闲着,边吃边说:“诶,这东西我们那边叫‘杀其马’,我就搞不明白了,做这个糕点,还要杀一匹马”·哄堂大笑。
白小姐按住要逃的阿辉,掩嘴笑道:“我是上海人,可不懂这吃食,要问当地人最道地咯·”·一边笑一边向我使眼色··——我刚到的时候,客厅已有五位客人。
白小姐见了我,自是惊讶万分·但她做焦点惯了,不容许众目睽睽下失态,我便没多做解释,只自我介绍说姓依·白小姐跟人说与我是在上海的老相识,却是奉天人,今日在奉天重聚,实乃喜事。
接着半真半假地笑问:“那当时说你是刘先生做什么咯,害我叫错·”·我笑着打水漂:“刘是内人的姓氏·民国了,汉人比满人混得开·尤其在上海,做生意还是要随大流。”
此话翻跟头折把式地圆了过去,碰到“萨其马”,却再次提起来·因说道:“这饽饽叫‘萨其马’,哪里是‘杀’想是我们东北人平翘舌不分的多,传了过去,音也变了。”
白小姐分出一只手,捏起萨其马看了又看,好像在灯光下欣赏一颗宝石,说道:“你说的——什么饽饽”·“就是点心、糕点,我们叫饽饽。”
文学家之一道:“这个东西,满语才叫萨其马,翻译成汉话,我看书上说,叫狗奶\子糖蘸·”·文学家之二道:“你看的是菜谱吧”·广东传教士道:“狗奶\子还要用狗的奶”·白小姐笑道:“瞧瞧,瞧瞧,越说越离谱了。
依先生,还不来解惑”·我无聊得紧,只想弄明白白小姐叫我来的目的——若是就这般将无聊人天马行空地凑一起打发时间,我还不如回家把《金粉世家》看完了·可我还是在说:“又是以讹传讹,枸奶\子可不是狗的奶,当写作‘枸杞’的‘枸’,就是枸杞的意思。
不过现在没有用枸杞做的了·”·白小姐道:“可不是,看这上头花红柳绿的,有葡萄干有瓜子仁,还有青梅、挂花,可比单独的枸杞好吃哩”·一个不留神儿,猫儿逃离了白小姐的大腿,不知去哪里作妖。
不过只要它不再偷客人的糕点吃,白小姐也就随它去··我想起这猫儿的名字,白小姐特别为此讲了一个风花雪月的故事,因为故事中的男主人公化名阿辉,所以将此名赐给“最爱的猫咪”,以便纪念那段年少无知的爱情。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想到这儿,我再管不住嘴,阴损损道:“白小姐既然对满洲感兴趣,我就不客气,要再说一个了·您给小猫起名作‘阿辉’,是存了个念想,却不知我们满话里的‘阿珲’,是在叫哥哥。”
说完啜了口茶润嗓子·场面一时尴尬,白小姐的脸青青白白,像开了不健康的染坊·真是无聊透顶我干脆要起身告辞,正当此时,又来了两位,恰凑齐了十一人。
我太太不擅搞沙龙,却也懂规矩,耳濡目染,我也清楚些浅显道理·十一个人,多出一个,是临时加进来的·而我是昨日才更改的时间,看来多余的那个,便是我了。
·更没有不走的道理·我欲起身告辞,看到姗姗来迟的两位大驾,忽然一愣彻底打消了走的念头·他们一位是金发蓝眼的高大洋人,另一位则在我回国后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在南京政府做事的,我的顶头上司王美仁·我捺住身形,顺手拿起茶壶,跋山涉水给并不正对面的白小姐添了茶,使刚才突兀的举动有了合理的去处。
白小姐热情迎接,却不起身,娇嗔地先叫那洋人:“伊戈尔”又佯装赌气,腰条一袅,对我的上司道,“好嘛,王先生推三阻四有事忙,今天没抱愿望,您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叫伊戈尔的洋人——听名字是苏联人——习以为常地坐到白小姐旁边,原本在白小姐旁边的文学家之一竟也让了位置。
我看着有趣,不动声色地听他们说话··“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了,”上司笑笑,双手一摊,“刚和伊戈尔忙完公事,马不停蹄赶来赴你的宴,你不肯赏口茶喝,我只好去别家讨了。”
话是如此,却不见他行动·白小姐吩咐春桃倒茶,又道:“我这儿还能差你一口茶的嚜?”·实在是新奇·白小姐长袖善舞,很有些交际手腕。
她一个女人,又是众星捧月,深得男人喜爱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白小姐深知自己的魅力,此外,便是她与另外女人的不同——她还懂得男人“偷不如偷不着”的贱性。
女人要把自己很当一回事儿,调\教男人,需要若即若离、欲拒还迎、冷淡清高的法子·然而,自视甚高的女人是眼高于顶,白小姐是眼高于帽子顶,所以她是男人心中最美丽的小姐。
白小姐却会对一个男人放下身段说软话,我几乎听到了周围男人嫉妒满涨而破碎的心脏··喝过茶,王上司逐个看过来,眼风在我脸上划过,然后笑问白小姐:“有生面孔,介绍介绍”·他或许忘了我,我却记得他。
两相寒暄后,白小姐又跟伊戈尔说话·言谈间方知伊戈尔是苏联的高级军官,指挥军队打退了日本流寇,风头正劲··苏联红军是助人为乐的大英雄,文学家和传教士没了地位,只有讪讪然喝茶。
他们插不进话题,白小姐便没有多讲小众的观点,张罗着开饭·客人们三三两两向饭厅走去,白小姐叫\春桃领路,一个人落在了后边,轻声道:“依先生请留步。”
我呼出瘀滞填膺之气,看白小姐顺眼了许多,等待她真正要说的话:“白小姐请讲·”·“听闻邹先生幸得一位依姓故友照料,我本意要感谢一番。
听春桃说,邹先生已经大好,只是换了地方,居住的具体地址不甚清楚·今日见是刘先生您,真是惊喜一场·”·这话说得七扭八歪,我又偏向邹绳祖,眼观白小姐画得娇艳欲滴的嘴唇,愈发似一口血盆。
我啼笑皆非地眯起眼,不打算给她留面子,便说道:“邹先生与我自幼相识,亲如手足,谈什么照料不照料·只不过看他过得憋屈,没个好大夫看病,太太又不在身边,难免抓瞎。
我心里也很不舒服·又不是街头流浪的乞丐,放着好端端的房子不住,非跑出去找罪受,您说说,他是不是傻”·白小姐的脸上浮出愠怒,俄而收敛,面部线条却残留着不虞的蛛丝马迹,言辞随之冷硬:“这是来许的考量,依先生尽可问他。”
来许是邹绳祖许久不用的表字,却被一个外人拿来装熟,心里厌烦至极·从前在上海,只感受她有些姑娘家的娇气,并不察觉她的自私·可涉及到残缺,她却拿别人的东西来填补,还嘚嘚瑟瑟,公孔雀似的到处炫耀。
当即不愿再留,说道:“依某还有事,多谢白小姐款待,便不留了·”·说老实话,日本人走了,普天同庆,余下的内里沟壑,我不想参与·我老了,只想着能和刘国卿有一天算一天的得过且过。
王美仁的出现令我有着不好的预感·刘国卿尚未归来,东北明面上活动的国党日渐多了起来,又与苏联有了深入的接触,接手的政府大概快完成交接,新的时代要来了。
转身欲走,却被白小姐一把拉住·心高气傲的白小姐泪目盈盈,涌得又多又快·她低声哀求道:“依先生,让我去瞧瞧他吧,我真的很担心他·”·我僵了半面身子,女人一用“流泪”这个杀手锏,是个男人就没了脾气。
我软着声音,说道:“方才的话,我说得重了——”·话没讲完,饭厅重又折返了一位,抬眼一看,上司王美仁王先生正环抱双臂,戏谑地望着我俩。
听到话语断了,举起手道:“我刚过来,什么都没听见,过来催你们吃饭的·”·白小姐羞赧低首,扯了帕子往饭厅去,留下我和王美仁断后·我向王美仁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请”,他大大方方地拉住我胳膊,搂肩环腰,好像多年的铁子,只听他一个人谈笑风生地一同去吃饭。
落座时,也就挨在了一起··晚饭是西餐,我也吃不出个好坏,更没有很好的胃口,只做比划,不往嘴里送·席间不知谁讲了个笑话,我心不在焉,只附和地笑笑。
忽然一只手摸了过来,我一惊,看向王美仁,同时伸下左手去挡,却被他抓住,掌心翻上,在上面写了个“等”字··我垂下眼睛,心里不情不愿地凉了半截。
我加入党派,仅仅是为了打日本人,万不是为了混政治,与同胞拳脚相向的··作者有话要说:信息量过大,一章没装下,下去码下一章啦,争取两章不会断很久~·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快表扬我·☆、第二百零五章·饭后,又用了一轮茶,方告辞。
白小姐送我们出门,挨个儿道了别,又对我欲说还休,渗得老子直起鸡皮疙瘩·两位文学家因这一个虚幻的眼神,瞬间统一了战线,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不过女人的青睐,男人无法明目张胆的较量,他们只有像喷气的火车,窝着火气,飞快地不见了。
我与王美仁一前一后,转过两条街,才敢一同走进生意清冷的咖啡馆·他叫了一杯咖啡,我什么都没叫,只想用这态度催促他长话短说··王美仁递来菜单,说道:“进了咖啡馆,总要点些什么,我请客,不必为我节省。”
我只好瞎指了一个,服务生报了名称,王美仁笑道:“哦,这儿的奶昔还不错·”·我不打算接受他的套近乎,挥手叫服务生下去,然后说道:“王先生,多年不见,难为您还记得我一个无名小卒。”
·“依先生在奉天极富盛名,鄙人在南京,也看过你的资料·你是我手下的,事情做得好,我脸上也有光·”·“您过奖了。
后来几年,我被日本发现了身份,不得不东躲西藏了一阵子,我以为,党内会判定我失踪·”·咖啡上了,王美仁又是糖块又是牛奶的折腾了好一番,仍腾出嘴巴道:“党内损失一名骨干,实乃憾事。
我也是通过白小姐,了解到你还在奉天,今天特意抽空,见你一面·”说完哈哈笑道,“真是要感谢‘依’这个姓氏难得一见,姓依又与邹绳祖先生交好的,全奉天也只有一位了。”
我说道:“您这次来,是要安排什么任务”·王美仁笑道:“也不是任务·你蛰伏奉天,为党内套取情报多年,现在日本人走了,满洲国亡了,你得记大功,也是时候恢复党籍了。”
我沉吟片刻,奶昔正欻了空子上来·这玩意儿奶香浓郁,类似化了的冰淇淋,很对依宁的口味·我则嫌太甜,但沉吟又不能叫人看出端倪,于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笑道:“恢复党籍是好事,政府接手了东北的管理,我也能摆脱‘汉奸’的污迹,让人知道我在日本政府做事是情有可原的,是个卧底。”
王美仁道:“正是·接下来给你安排差使,也有了正当身份·”·我闻言没了笑容,叹了口气,深思熟虑后,换上一副真挚的忧虑面孔,问道:“王哥,这是咱哥俩儿私下里说,我也就这么一问,您一听一过。”
“你说·”·“政府接手了以后,对于其他党派,做何态度”·王美仁道:“上面自有安排·听说现在正在重庆举行和平谈判,还没出结果。”
我又喝了口奶昔——一大口——清了清嗓子,说道:“王先生,我想让您知道,我既不是当官的料,也没有当官的意向·只想做个平头百姓,陪陪老婆,逗逗孩子,也就是了。
国家大事,我不懂·”·王美仁道:“我看你是不想懂·如今虽然倭寇穷途,但是——”他压低了声音,凑得近些,说道,“但是又来了苏联人。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人家帮咱打日本,日本人解决干净了,他们还赖在东北白吃白喝不肯走,这也是‘外患’呀”·我嘲弄地笑问:“如果是美国人,咱们是不就另当别论了”·“美国人不一样,我们是用白花花的银子换他们的东西,这是交易。
苏联可没说要银子”·对话陷入僵局,一如这政局上青黄不接的时日·王美仁在等我想明白,但我不需要想得多明白——我不愿意内斗,我看到的多是战后物价飞涨、钱币不通、通货膨胀、民不聊生,这么个比受日本人压迫更要难活的日子,需要的是四万万中国人求同存异,放下私见,众志成城地发展经济,促进民生,而不是坐在会议室里吃着百姓的大米争权夺利·我将剩余的奶昔一口气灌进嗓子,说道:“王先生,您给我些时间,等到谈判结果出来也不迟。
那时候,才是真正需要人的时候·”·王美仁冷笑道:“你既然这样想,我只有允许了·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一日不恢复党籍,你便仍是民族的罪人。
中国人自古最仇恨的不是敌寇,而是叛徒”·他说完,留下钱起身走了·咖啡还剩大半杯,尚存温热,一如王美仁嘴里才生产出的诱降。
我的嘴里是奶昔的甜,他的嘴里是咖啡的苦,而实际的情形恰是相反·他对国党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谜一般的信心,言谈间好似胜券在握·胜了又如何关键时刻不休养生息,正如小病不治,还去外面蹦跶,一拖拖成了大病——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国家·回了家后,由于思虑过重,我小病了一场。
马姨柳叔轮流来过,马姨带来了邹绳祖的问候,柳叔却带来个棘手的消息——依宁青梅竹马的小同学冈山平与母亲冈山纯子登门求助··我正发着烧,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脑袋也转不大过来了,有气无力地问道:“他们不是要回日本的吗”·柳叔愁眉苦脸道:“日子急,哪有那么多时间把日本人都带走现在是士兵及其家属优先,可是冈山先生多年前,就在一次任务中殉职了。
留下孤儿寡母,估计是走不掉了·”·我闭上眼睛,冈山凄惨的死状出现在眼前,外露的肠子几乎顺着眼球流入喉管·早上喝下去的半碗小米粥翻涌上来,弃胃而去,投入痰盂大敞的口腹。
柳叔一边给我顺气,一边大呼小叫:“诶呀大少爷,您瞧我,就不该拿这事儿烦您”·胸口不再窒闷,我漱了漱口,哑声道:“别介,冈山于我有救命之恩,他的妻儿老小,我不能不管。
只是住在大北关,人多眼杂,对太太名声不利·这么着,你悄么声的,送他们去东陵老宅,安顿好了,时不常去送点儿东西去,让他们就在那儿好好过日子吧·”·柳叔先头儿还“嗯嗯”应着,到后来睁大眼睛,“啊”了一声,说道:“就把宅子白给他们啦”·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欠了他家一条命——您甭问——区区一个宅子,等日后置办了新房子,再叫他们迁走就好了嘛。”
柳叔不大甘愿,却也照办,没几日便处理妥当·西药仍是稀罕物,中药又麻烦,没有药吃,我这病拖拖拉拉不带好·直到刘国卿回来,一进屋吓一跳,行李都来不及放,匆匆进了卧房,问道:“你这是……”·我强撑坐起来,努力地用焕发的精神遮住病容,笑道:“病了呗,害的相思病。”
“别开玩笑,赶紧躺下·你这——我不在,你的日子就这么狗窝似的,也能过下去也不知道给客厅通风,难怪生病”·他一回来,有了靠头,揪紧的心一松,不多时便睡了过去,难得无梦。
醒来后,家里施了魔法般焕然一新·刘国卿正围着盆边儿洗积攒的内裤——马姨毕竟是女人,她虽不在意,儿时我的尿布都是她洗的,但我毕竟已经长成了全须全尾的正经男人,太私\密的物事也不好意思拿过去叫她洗。
我自己会洗的,不过病着,吃饭都嫌累,实在没多余的力气做家务··家里整洁干净,心情大好,又睡得充足,竟不再觉得难受·搬了个板凳坐在刘国卿对面,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媳妇儿辛苦了,刚着家来不及休息,就忙叨起来,为夫倍感惭愧。”
·他无奈地拧干了手里那一团皱巴巴的布,说道:“你别来捣乱,回去躺着去·”·“躺好几天了,就盼着你回来·来来,咱说说话。”
我笑道,“这次去北平怎么样,事情办得顺利吗”·刘国卿道:“挨了顿骂,好歹达到了目的·婚离了,师父他们都已经回了日本,还是我亲自送的。”
我点点头,又道:“那我小弟……”·他低下头继续搓衣物,佝偻着背,像是要躲避什么似的而缩小身形:“你小弟……我没瞧见,但你叔公我见着了。
他身体不大妙,大夫看了,也说不容乐观,大概熬不过今年冬天·我请了个人专门伺候着,过阵子,你还是亲自去瞧瞧的好·”·心里“咯噔”一声。
我还好,这是太太那边儿的亲戚,今年,她难免要伤心了··正说着话,忽然有敲门声·刘国卿甩了甩手去开门,来人是门房,递上了一张帖子·我凑过去好信儿,刘国卿打开帖子,我俩俱是一愣,竟是孟老板在大观茶园演专场的请帖。
上面只龙飞凤舞写了刘国卿的名字·我屏住呼吸,连喘气都不敢,生怕他闻见冲天的酸气,赶忙回房间卧床休息··刘国卿捏着请帖,倚在门边道:“又难受了”·“没有,有些困,”说着打了个做作的哈欠,翻过身,背对着他,又道,“你干活吧,我再睡一会儿。”
没一会儿,旁边的被子被掀开,悉悉索索一番动作后,他从背后搂住我的腰,脸蹭了蹭我的头发,说道:“几天没洗了,这味儿·”·“老子病着呢”·刘国卿道:“坐了好几天的火车,累死了,我也睡。”
“你洗衣服去,睡什么睡”·“那你也别想睡·”·我不吭声,闭目等待瞌睡虫的下凡·半睡半醒的时刻,依稀听到刘国卿道:“放心吧,我不去。
你病着呢,我哪儿有闲心去看戏”·霎时心里头踏实了,却在这时,又是一阵敲门声·我睁开眼睛,扭头和刘国卿大眼瞪小眼·刘国卿叹口气,认命地去开门,回来后手里又是两份请帖,神情古怪道:“是柳叔,说是一位白小姐送上的请帖,一份你的,一份邹老板的,请你们到大观茶园看孟老板的专场。”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大声说出来,爱不爱我爱不爱我yoyo切克闹我说一二你说爱一二——·☆、第二百零六章·面面相觑。
我问道:“柳叔呢走了”·刘国卿道:“看见我回来了,他还能不踏实”·我一拍脑门,叫他把请帖拿过来。
大家闺秀的帖子,比刘国卿收到的更美奂精致,忽然想起了一茬,问道:“你那帖子,门房说是谁请的吗”·刘国卿道:“他没说,但上面是孟老板的字迹。”
我抖抖手里的请帖,将自己的放一边,打开邹绳祖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排查地雷般,生怕哪个字眼犯忌讳·排查完了,将帖子重新塞回信封里,抬眼正瞧见刘国卿若有所思。
见我回过神儿,他说道:“邹老板的帖子,怎么会送到你那儿去”·我不大乐意在刘国卿跟前儿提邹绳祖,他总是吃些尴尬的飞醋;末一想,孟老板都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了,邹老板哪有退却的道理便一五一十地回道:“他前阵子不大好,房子也被占了。
我瞧他可怜,让他住去了小河沿·旁人找不到他,就都从我这儿经手·”·“那明天我去把请帖给他送去·”说着手一伸,猴子偷桃似的夺过来。
我着了他的道,恼怒不已,说道:“有你什么事儿明儿马姨过来看我,直接交给她就行了,你操哪门子心”·“马姨一大把年纪,天天这么长的路走着,你也心疼心疼她。
我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劳动她了·”·“你他妈爱咋咋地·”·我翻身蒙上被子,三个请帖扔作一堆,堆在床头柜上·刘国卿爬过来推我肩膀,说道:“可说好了,邹老板让他自个儿去,你不许陪他。”
“你有病啊”我忍无可忍,搁被窝里狠狠踹他一脚,“那他妈是我哥我亲哥老子能不管你一天甭给我想那些没用的,不嫌臊得慌”·他神情一暗,净他妈耍起了赖皮:“你要是去,那我也去。
什么亲哥不亲哥的,反正我心里不踏实·”·我气极反笑:“刘国卿,怎么,去一趟北平,跟媳妇儿一被窝了,学了一身娘们儿气回来这些年吃多了日本年糕,敬多了膏药旗,还他妈会狗皮膏药粘咕抓的了不是你背着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勾当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瞎说,我跟谁有结婚证,你不知道我哪儿还来的媳妇儿。”
我捏捏他的下巴颏,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笑道:“对,记着你有夫君就行·夫君的事儿,夫君自个儿解决,不用你跟着提心吊胆·”·谈判一宿未果,我和刘国卿只好各退一步,假装海阔天空。
第二天,我俩起了个大早,一块儿去小河沿送帖子·邹绳祖对刘国卿挺客气,刘国卿也不是不知礼的人,于是谈话在和谐的过程中达妥了共识——后儿晚上,大观茶园见。
抗战胜利后,作为中国人,我不免得意忘形,若非必要的赴宴,出门并不讲究·然而去大观茶园前,刘国卿一定要我把枪带上,还仔细检查了弹药·我觉得他多此一举,他却不苟同,说道:“还是悠着点儿,日本军队还没全部撤离完毕,苏联又横插一杠子,打完了鬼子也不走,天天在西边重工厂往老家倒腾机械,也没人管,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以后你出门,必须带着枪·”·这枪是他送我的花口撸子,他有个一模一样的,越瞧越像一对儿·眼界一清明,心情就舒爽,便顺了媳妇儿的小性儿,全副武装,踩着点儿跨进了大观茶园的门槛。
要说物是人非,大观茶园还是那个大观茶园,人却不是以前的人·没了嚣张跋扈的日本军官,来了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苏联军官;没了气焰昂扬的伪军,多了手里攥着几个闲钱儿的票友。
我仰头去看从前常坐的包厢,这会儿里头正有几个人,是中国人的面相,身上穿着清一色的美式军装··刘国卿道:“你们国民政府才接收了东北几天,就有时间来看戏了。”
·政府接收管理东北,我们也是才从报纸上看到·刘国卿倒没什么表示,照样吃喝睡觉,除了此次赴约,可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了个大家闺秀。
我几次有心想问他,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好不容易两厢情愿了,何必找不痛快呢·孟老板的场子,虽没了日本人撑腰,国人却还认。
因为刘国卿是孟老板亲自邀请的贵客,邹绳祖又还没来,所以我陪着他到后台去和孟老板叙了叙旧··孟老板风骨依旧,眉目清隽,但是瘦得很,眼里不复山顶雪似的孤高,反而温润中透着倦怠。
他今天的戏是霸王别姬,戏服像富丽堂皇的麻袋套在一根竹竿上,空空荡荡·若不是孟老板在动,我几乎以为他是个稻草人了··我们到时,他正在后台化装,刚画了半张脸,一半男,一半女,如同化形失败的妖精。
见了我们,他搁下描眼睛的笔,起身作揖,招呼道:“刘先生,依先生·”·刘国卿是他的戏迷,此刻不免兴奋,忙还礼道:“孟老板,许久不见,刘某可十分挂念您哪”·我见缝插针,笑道:“哦,我也是。”
孟老板道:“劳烦二位记挂,在下何德何能……特意给刘先生递了帖子,并非有意叨扰,实在是在下念着二位旧情,希望二位赏光,在下这最后一场演出便圆满了。”
我和刘国卿俱是一惊·刘国卿道:“什么最后一场”·孟老板低眉顺眼,用女人那半张脸一笑,斜飞到天上去的眼角妩媚如丝,低声道:“下九流的东西,还有人惦记着,孟某这辈子不亏了。
识得二位,更是孟某的荣幸,还请受孟某一拜·”·“使不得使不得”·我侧身避过,刘国卿则扑上去托他起身·我隐隐觉着不大对劲,孟老板这番话透着股诀别的不详意味,便试探道:“对了,罗大公子搁哪儿呢,他今晚儿过来吗”·孟老板男性的半张脸上,弯起苍白的嘴角,轻声回道:“我没请他。”
“你也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吧”·刘国卿从背后扥了下我的袖子·我没搭理他,只顾盯着孟老板,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动容。
孟老板眼神闪烁,目光逃避,并不回答··我心里有了谱,趁胜追击,又补了一枪:“我听说,浅井被横沟留下来断后,过些日子,就该坐最后一批船离开了吧。
你今儿个专场,也不知他会不会来·”·孟老板全身打起摆子,脸部有些扭曲,干涸的颜料挤出了裂纹,仿佛中了恶咒的美人,迟暮在顷刻间·他咬着嘴唇,深呼吸后,礼貌而疏离地轻声道:“戏要开始了,烦请二位到外面等吧。”
主人下了逐客令,我们也没脸再留·出了门,刘国卿道:“你咋说话跟个锥子似的,老刺激他·”·我瞥他一眼,背过手去,冷笑一声,说道:“要不是我刺激他,他能说这么多话有空跟我在这儿啰里吧嗦,不如把眼珠子安他身上去,别再他想不开,咱却马后炮,没救下来!”·说完,撇下他一个人搁原地干瞪眼,自己信步去了茶院大门等邹绳祖,顺便抽根烟。
火苗一闪,烟刚点上,就看邹绳祖穿了身旧袍子,从黄包车上下来·似乎给了赏钱,那车夫嘴裂的跟荷花似的,连蹦带跳地跑了,连累车也跟着神魂颠倒··我迎上去笑道:“你他妈既然穷了,就有点穷的样子,坐个车还打赏,摆什么阔生怕别人不惦记你那些家底儿”·邹绳祖回过身,刚要说什么,眉头忽一蹙,掐灭我指间没抽几口的烟,丢脚底下撵了又撵,说道:“长能耐了,大夫不让你抽烟喝酒,你咋就记不住“·“戒烟戒酒,老子都他妈成和尚了。”
邹绳祖往我身后一瞧,说道:“好歹没戒色·”·不用回头就知道刘国卿铁定屁颠屁颠跟过来·邹绳祖等他上前站到我旁边,又道:“趁着戏没开场,咱俩先去跟白小姐打个招呼,”见我把不愿写满脸,劝道,“总不能让别人说咱们没礼数。”
刘国卿也跟着帮腔:“去吧,早去早回,”手一抬,指向第一排的散座,上面摆了几碟干果点心,并一壶茶和四个茶杯,“我就坐那儿等你,你快着点儿,一会儿场子暗了,看不大清路。”
得,我摸摸兜里的烟盒,和邹绳祖去了二楼包厢·上楼时邹绳祖搁前头一堵,转身居高临下地伸出手道:“把烟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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