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有愧+番外 by 孙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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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心有愧+番外 by 孙黯(3)
·    “但是家里这个事儿·”她说,“最坏坏不过你们从此断绝关系,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在这个最坏的结果之上,用你能尝试的所有方法跟他们交涉,你不必太自责,这也算是尽了人事,剩下的就看他们能不能想得通了。”
    童佑茗把她的话都听进心里··    后来司峻提前一天上班,临时去公司处理点事情,他就在家陪司老爷子爬了一上午的山,下午下了几盘棋,傍晚出去遛弯儿,在街上碰见了老朋友,老头儿就拉着这个白兔一样羞涩的小伙子理直气壮的介绍,“这是我干儿子”·    假期最后一天,他和司峻去了电影院,跟一屋子大红大绿喜气洋洋的观众看了场贺岁档喜剧片。
    这年就算是过完了··    上班头一天,不少人还困在年后综合征里死活出不来,上午开例会照样一群睡着的,童佑茗挨着涂歌坐,一边把草稿纸上的手术报告誊写到记录簿上,一边看着她在桌子下面指甲敲打着手机屏幕噼噼啪啪的和雷笑聊天,会开了一半却被外面进来的人打断了。
    “普外科的回自己科室,有点事情要说·”·    这下子满屋的人醒了大半,童佑茗在拉开椅子出去之前和涂歌交换了一个同样疑惑的眼神,跟几个同事回到普外科办公室里,人齐了,刚才回来的科室主任站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沓各种颜色的纸,被他翻得乱七八糟,随即又一股脑儿的卷起来。
    “马上,”他看了看表,“这边要送来一个病人,是那个,监狱那边保外就医来的·”·    “支气管扩张反复咯血,化验和血库那边各就位,快点。”
    童佑茗在更衣室那边拿消毒手套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两个正在换衣服的同事,提到那个人名时讳莫如深的语气,带着一点点压抑的好奇··    “听说是个巨腐败的官员啊,身家千万……姓,姓邢啊,去年被抓进去那个。”
    “是不是叫邢飞”·    他觉得这名字特别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    第42章·    ·    司峻本来在看片场,被雷笑一通电话叫回了公司。
    因为还不到普通员工正式上班的日子,公司里只有管理层的人在,氛围也观不出什么异常,司峻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雷笑趴在桌上,电脑屏幕把他的脸映得发白。
    他眼睛随着光标快速滚动,司峻压根儿没想过他脸上还能出现这样凝重的神情,这跟他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温厚可欺的模样有些许令人惊讶的反差,因此司峻立刻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走过去,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怎么了”·    “公共邮箱里收了一封邮件,我手机有提醒,昨天晚上看到的。”
雷笑搁下鼠标让开身子,把屏幕上附在邮件里的照片放大·“这个·”·    司峻愣了愣神··    那赫然就是他们前一天在外面喝下午茶时的照片,他和童佑茗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雷笑和涂歌,那照片拍得格外有水平,并且看得出是冲着他们来的,因为雷笑和涂歌都只拍到了背影和侧影,镜头对准的是他二人,尤其是靠窗坐的童佑茗,被对焦抓拍的面孔辨识度极高。
    司峻的手腕搭在桌面上,指尖稍稍抬起又落下,“看看有没有留言·”·    雷笑用光标指住照片旁边的空白区域往下拉,在邮件末尾看到一行蝇头小字,很短。
    “好久不见·邢·”·重生情有独钟·    雷笑把不明所以的目光移到司峻脸上,却见他眉毛抬高了徐徐吐出一口气,有点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的意味。
    “哦·”他点了两下头,像是点给自己看的,另一只手在雷笑那头卷发上粗鲁的揉搓了一番,“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雷笑蒙在脸上的疑云没有因此消散,然而司峻这一句话多少是有分量的。
“真没事儿啊我看这妥妥儿的就是恐吓,我知道这个人……”·    “去去去我比你知道·”司峻佯作不耐烦的打断他,按住人的肩膀往门口推,用了惯有的懒散腔调,“都说你不用管了,放着我来。”
    尽管他平时总是那样的作态,说话却仿佛生来就带着力度的,他脸上看不到什么情绪化的东西,好像这件事就像弄倒了一杯水那么不值一提·雷笑被他半搪塞半哄劝着离开了公司,走前还百般叮嘱,司峻实在嫌弃他聒噪,“再闹跟你楚哥闹去,看他有多少种方式让你闭嘴。”
    雷笑立刻十万火急的溜了··    把门关好,司峻回到桌前拉开左手边第二层抽屉,拨开上方排列整齐的档案袋露出一个黑皮本子,上面潦草的记着一些由特定词汇组成的事件,隔几行有的被划去,诸如“陪酒”“订婚”“堕胎”“赌博”等等字眼,代表对此事件的避免;而依旧留在涂抹痕迹之间的那些字迹,则代表残余至今的隐患。
·    邢飞怎么会出来用了什么手段他想做什么·    ——会影响到童佑茗吗·    与此同时,手术室的提示灯熄灭,历时一个半小时的手术结束了。
    可是带领着若干年轻医师的科室主任脸色并不好看,他盯着办公室里几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笑容和言辞都称不上友善,“所以,您几位是特意来耍我们的”·    其中一个矮个子的男人伸出胖胖的手把门虚掩上,浑身打扮没有一样不显赫,长相却不怎么撑得起门面,眉眼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的客气,“医生,我们跟院方签过了协议,这公文公章一应俱全,化验单和取保书也在呢,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你这个化验单根本就是假的·”·    科室主任脸色铁青,顾不得门外几个侧目而视的学生,一把将那一叠纸本拍在桌上,响亮的一声,“我有权请警方介入”·    “那您就试试,”胖男人笑眯眯的回答,“请不请得动吧。”
    童佑茗换下浅绿色的手术服,把里面衬得单衣扯平展了,拿了水杯放在饮水机的热水槽里,望着细细水流出神··    方才的那个人只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和扁桃体发炎,根本没有接受手术的必要,回想起刚刚主刀大夫傻站手术台前无从下手,那种唯恐诊断有误却又夹杂着被戏弄的愤怒情绪……童佑茗看了一眼加护病房。
    门里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黑灰短发,瘦得形销骨立,能看出脖子上凸起的青筋,那种不友善的端详眼神也越发令人不想对视··    他弯腰去扶接满的热水,忽然听见门里传来那种意欲引起注意的口哨声。
“喂·”·    他皱起了眉·说不清是什么来由,他对这种说话方式也感到不快,虽不至于将这种莫名的厌恶呈现在脸上,他只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径直走开。
    他听见男人笑了一声··    “小家伙,吓跑了啊·”·    童佑茗不喜欢无礼的行为,却在被迫这么做的时候,打心眼儿里认同自己,要离那个保外就医的犯人远一点。
    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虚无缥缈的直觉还是预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是什么特立独行的热心人,对此也毫无兴趣,但凡是谁遇见这样的身份,都懂得避嫌。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了后,科室主任的心情还是不好·他布置工作的时候面无表情,口气生硬,“轮班的两个人今天留下来,其他人照常整点下班。”
    童佑茗和值班的同伴对视一眼,彼此的嘴角向上提了提,笑得有点苦涩··    他刚给司峻发了短信,还没有收到回复··    “喂,你继续说。”
    司峻走进停车场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他声音游离在空旷的走道里,回声冷冰冰的·他压低嗓门,“你刚说邢飞怎么回事”·    “他搞着保外就医的名堂跑出来了。”
宫隽夜在电话里说,“我听监狱里几个伙计说的,现在想弄个假证明很容易,只要有钱,多少人都借此机会重获自由了,他妈的·”·    “医院什么医院”·    “我看他十有八九会回来‘问候’你,你当心点。”
    “我……”·    他转了个弯,走到白天停车的固定位置,闯入视线的却是几个聚在一起的男人,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他们手里好像都握着什么东西。
    “我可能走不了了·”·    他表情有些许古怪的遗憾,只好对着电话留下一句,“叫人去医院找到童童,就现在·”·    ·    第43章·    ·    童佑茗总觉得心口压着什么事儿似的不舒服,想去走廊僻静处给司峻打个电话。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或趴或坐的在位置上打盹儿,他轻手轻脚的关了门出来,还没走到靠近窗户的地方,看见一个男人正在洗手间门口抽烟,后背微驼,吸进一口烟时两颊深陷,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重生情有独钟·    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再度袭来·他不愿多说什么,只在从男人面前经过的时候警告了句,“抽烟请去南边的抽烟区,先生,希望您配合。”
不曾想男人并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拦下了他··    这动作十分不客气,基本上完全挡住了童佑茗的去路,没有让开的打算·这下他也懒得再掩饰自己的不悦。
“请问您有什么意见·”·    男人像没听见似的,不紧不慢地对他笑笑,“年轻人,对长辈说话要客气点·”·    他依然压制着自己的语气,反问,“您认识我吗”·    “不认识,”邢飞把烟头摁灭在墙角,脸上的表情很无所谓。
“我跟司峻可是老相好·”·    明明此时不应该表现出什么,他却条件反射的在听见这个名字时神色起了变化,哪怕只有一丁点,也让对面的人看出了破绽;眼前一晃他嘴巴被捂住,手上呛人的焦油味让他几欲呕吐,整个人被拖进了旁边的洗手间,大门砰得关死,邢飞的一只手顶在上面,另一只手提着他的衣领,后背紧贴着发潮的墙壁。
    “我觉得你应该也很想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童佑茗咬着舌头强迫自己不要说话,不要露怯,不要胡思乱想,只能拼命离对方的面孔远一些。
    “当初他能下狠手把我送进去,就该有心接受我这份厚礼·”·    邢飞嗤笑一声,“挺有能耐,推得开投怀送抱的女人,原来是换了口味啊。
怪不得不上钩·”·    他粗砺如砂纸的手掌摩挲着童佑茗的脸颊和脖颈,笑得充满恶意,“你觉得我把你怎么样了他会崩溃”·    这年轻的男孩儿面无表情由他挑衅,眼神始终是冷的,和照片上在司峻身边说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做不到的·”·    许久他开口··    “你可以试试·”·    此时的停车场里,司峻刚转身迈开腿跑,后面的脚步声就密密匝匝的追了上来,听得他后脑勺都麻了。
    有那么一秒钟,“上辈子”被人砍杀致死的那种痛感从他心尖儿上一闪而逝,他来不及去分辨此时操控着四肢的是恐慌还是焦虑,求生的欲望在短时间内占据了思想最高点;地下车库除了一排排形状各异的汽车之外几乎找不到藏身之处,他只好掉头往门外跑。
    “你跑不了”·    后面不知谁喊了一声,司峻根本顾不得·他就记得恍惚看见有人是拿着刀的,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他支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离他最近的那个脚步声仿佛已经踩到他的影子上·一路跑到停车场出口,清冷的夜风迎面扑得他一个激灵——荧光色的路杆正横在他跟前,不高不低,刚好跨不过去。
    这还得了·    他冷汗都快下来了,眼角余光瞥见右手边空荡荡的保安室,隔壁有一条只容两人通过的小路,可现在往那边跑一定会被堵个正着,横竖都是死,还计较难不难看吗。
    而就在他打算从路杆下面钻过去的时候,两道远光灯直打到他脚下,后面追上来就要砍的也愣住了,就看夜幕中冲出一辆神不知鬼不觉的路虎,眼看着路杆也丝毫没减速,以一种要和他们同归于尽的架势开了进来,差点撞了司峻,他想着,这下自己终于是死路一条,却冷不丁地从车窗里探出一个长发男人,对他喊,“上车”·    从这一刻起,楚清在司峻眼里就跟天仙下凡没什么两样了。
    他连滚带爬的去抓车门,那边楚清只顾倒车,一个黑衣人扑上来扒住了车窗,寒光凛凛的刀刃就照着他的左胳膊劈了下来;然而没等他松开方向盘闪躲,衣服领子就被旁边的司峻用力扯了去,那一刀生生划在他胳膊上,以弯曲的肘部为外径,小臂和大臂登时就皮开肉绽。
    楚清看着那片横流的红色脑子里嗡得一声,就听司峻忍着痛骂了声娘,窗外的人被车子的惯性甩出去,他脚上猛踩几下油门,方向盘一打就向大马路开了过去。
    “雷笑这小子挺开窍的嘛……真的去找你了·”·    不一会儿,车厢里就弥漫起了浓重的血腥味儿,楚清用力一砸方向盘,颠簸过后安静下来的车厢只听见他光火的大吼,“你找死啊”·    司峻斜靠在副驾驶上,按着左手臂,湿热粘稠的血顺着指头缝儿哔哔啵啵往外冒,凝成一小股淌在真皮座椅上,他脖子上看得见突起的青筋,嘴角却带着点儿侥幸的、讨好般的笑容。
    他对楚清说,“哎,你知不知道,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我四十大几了,跟人玩儿赌博,地下赌场杀上门来要钱,我一个子儿都还不起,你二话不说就跟他们签了卖器官协议,梦里的你真是个大好人呐,可是你后来再也不理我了。”
    楚清脸色苍白,几次三番的看那被血染红的衣裤,喉头颤抖着··    “醒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能让你不生我的气呢·”·    “就当做是我报答你吧。”
    他声音逐渐低弱下去,笑意荡然无存,发出像是疲惫的狮子一样的粗重喘息,“去医院·”·    “宫隽夜已经提前去了。”
楚清说,“……这点儿小伤别告诉我你撑不住·”·    “能,能·”·    他殷殷答应着,左臂因为失血有些使不上力,头靠着车窗,心无旁骛的、在脑子里勾画起那个人的脸。
    好像确实没那么痛了··    ··重生情有独钟    第44章·    ·    楚清抓着方向盘的手松开了一只,抓着司峻的肩膀把人摇醒,“傻逼别睡”·    男人猛然把闭起的眼睛睁开,被惊扰似的嘟囔着,“嗯……没啊我没睡……”·    他映在车窗上的侧脸有点发白,对比着半边身体像是泡在血里那么红,裤子湿透了,左手的手指还在轻微的抽搐,被划开的伤口边缘皮肉外翻,他捂着伤口那只手上血迹已经干涸,血液流速减缓,他现在会觉得冷,越来越冷。
    ——也许是车开得太快,他眼前一直有光在闪烁,时而炽烈时而黯淡,无法衔接成完整的桥段·他看见童佑茗夹在医院工作证里的那张一寸照片,看见他爸放在床头的全家福,看见每天早上熨烫完毕的白衬衣,看见童佑茗微微抬起眼睛与他四目相对,看见那条铺满了皑皑白雪的长巷,他背着他在风雪里走,好像要走完了一辈子。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司峻,”楚清又拐了个弯,努力跟他找话说,“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使劲眨了眨眼保持清醒,“你说我要是残了,童童会不会不要我啊……”·    “你也就有这点儿出息了你。”
    楚清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看都不看红绿灯就开上了高架桥·这条路离医院是直线距离,最近··    “瞎想什么,没砍断筋就没事……”·    他刚说完这句话,远处一声警笛刺耳的响起。
几辆白色的车相尾随着挤上主干道,目标明确,显然是有备而来··    “妈的……司峻坐稳了”·    他一只手把司峻的安全带绑上,将那摇摇欲坠的人体固定在车座上,把油门踩到了底。
    洗手间里的灯闪了两下,最终落成黑暗·窗外有几束路灯的光亮照着半边墙,也照着童佑茗贴在门缝上的手指,掌心弯曲扣着墙角··    门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入夜后寂静无声的病房里隐隐约约发出些异响,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走过去。
他们对峙着,谁都没有先一步的动作,只听童佑茗问,“你在等什么”·    “那你又在等什么”·    邢飞的反问是压着他的尾音说的,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上有一种长时间关押在牢狱里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腐坏了,童佑茗不合时宜地想起司峻身上的烟味,偶尔混合着海洋香调的男士香水,他不喜欢太浓郁的类型,洒在手腕上,时间久了便和烟草味混合在一起。
    他感到比方才镇定了些,却没继续这段没有实质意义的对话,因为门后的走廊里传来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他和邢飞都没有动··    远方还盘旋着若有若无的警笛声。
    想要进一步去听的时候那声音却又消失了,让人怀疑刚才的是否只是错觉,即便是这样邢飞还是用手臂卡着童佑茗的喉咙,防止他呼救,这种曾经混迹官场的人普遍凶狠又多疑,手像铁钳一样,童佑茗知道他必须得做点儿什么,可就在这时,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冒出的声音是很吓人的,以至于他和邢飞都愣了一秒,仿佛脱离状况之外;但童佑茗是动弹不了的,他意识到自己白白放过了一个可以逃脱的时机,邢飞似乎想去摸他的手机,肢体接触让他又一次紧张起来,更奇怪的是,手机响了一声就安静下来,对方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挂断了。
    惟有脸贴在门上的童佑茗率先捕捉到了那一点点信号··    他几乎是用全力挣开了对方的钳制,大门就在他闪身到一旁的瞬间被人踹开,一声巨响伴随着迸溅的木头渣子扬了他一脸,站在正面的邢飞首当其冲的被撞倒,童佑茗抬头看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冲进来把邢飞按在地上,随后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年轻人赫然是自己的学弟夏息。
    他有些不相信眼前所见的,对方却没给他发问的时间··    “你先去楼下看看吧·”夏息收了手机说,“他在呢。”
    他想要用最含蓄的语言把话里的意思传达给他,其实自己也不保证童佑茗是否理解这其中不容乐观的讯息··    他站起来往外跑。
    楼梯间的灯黑着,他发现楼里的医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统统转移到了就诊楼下开阔的场地里,放眼望去都是穿白色或灰色衣服的人,更扎眼的却是停在大门外的警车。
    两辆警车对头形成夹角堵着一辆路虎,门口聚集的人太多,童佑茗却本能的感受到了什么,那种强烈得近乎是刺痛的直觉,他冲出大厅,拨开低声议论的人群,看到被人从车里抬下来的司峻。
    他听见自己好像喊了一句什么,也许是对方的名字,立刻就被周围种种杂音的潮水冲散了,眼前人影幢幢,有人为他让路,有人从后面拉他,终于有一张相识的面孔出现,握着他的肩膀说:“小童大夫你冷静点……人没事……他命那么硬死不了的……现在要去输血,来,来,你不要乱动,你脸都白了……”·    那头楚清站在一群穿制服的男人中间,他暴怒的声音在这里都听得真切:“这边放出来个保外就医的,你们他妈的敢堵我,行,有种……要是司峻有个三长两短,告不到你们入土我他妈不姓楚”·    他看着被抬到担架上的男人,整个身体都在抖,几次从宫隽夜手底下挣脱出来,因为他看见司峻对着他张开嘴,用口型叫了他一声。
    “童童·”·    他就像被这句话照心窝里捅了一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里却不住地说着,“前面就是医院,你坚持一会儿……司峻……我……”·重生情有独钟·    司峻从虚空中摸到他的手,没有等他未出口的话变成呜咽,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把童佑茗抱住了,不惧旁人惊异的目光,他力气大得让人觉得疼,声音暗哑,“我对不起你……”·    ——这场景和那时相似到了极点。
    头顶红蓝两色的灯光纵横交错,让他看不清咫尺之遥的人的脸,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可他不能睡,于是紧紧握着那只伸向他的手··    他握住了。
    ——无论这一生有过怎样的美梦和离别,他都欠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童佑茗想不明白。
就如同司峻这句抱歉不是在对他说的,可这种关头不适合他追问下去,“不用……”·    他奋力制造出一点儿用于安抚他的笑意,“你没被怎么样吧”·    童佑茗跟着担架往台阶上跑,一边抹去脸上的泪一边狠命摇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少说点话……”·    之前被警方隔离在事发地点外的医护人员有一部分回到岗位上,毕竟人命关天,在局势得到控制的情况下他们还是要以救人为主,几个值班护士经常应对急救的突发状况,因此反应比较快,马上过来推司峻去输血,一位护士拦下童佑茗说他情绪不稳定,最好不要参与手术。
    他被一群匆忙离去的人留在了原地,站在医院大厅青白色的灯光下,恍然若梦··    ·    第45章·    ·    司峻在病房里睡了多久,童佑茗就在外面等了多久。
    那一晚由于宫隽夜带领的第三方插手,闹得是沸反盈天,追责牵涉到“保外就医”的内情,归根究底还是要警方承担·至于私仇方面,当晚出现在停车场的人已经全部被宫隽夜的手下一个不剩的绑了,关在郊外一处货物集散地的仓库里等候发落。
    有关于司峻的,童佑茗结合着前因后果已经猜想出了七八成,而那些他固然知道也帮不上忙的事情,也没有向宫隽夜和楚清多问什么··    他两天一夜没合眼,最后还是涂歌和雷笑把他反锁在房间里强迫他睡了一觉,喂他吃了几口东西,不然等司峻一醒来看到他瘦了一圈又要肉疼;第三天夏息来了一趟,除了看望童佑茗也看了看司峻,说是替人来的。
    童佑茗直截了当的问他,“那天你怎么会在”·    学弟还是那副兴味索然却又知之甚多的表情,咂了咂嘴,“谁让我对象是黑……啊不,放高利贷的呢。”
·    除了信息量有些过于庞大以外,童佑茗没怎么感到困扰,司峻的伤情已经把他脑袋里里外外全塞满了,没有空余再去想其他··    伤口砍得不算太深,没有伤筋动骨,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又因为司峻平时身体素质不错,缝合了刀伤又静养了几天,人就醒过来了。
童佑茗当时正准备去跟医院领导请示再放他几天假,起码要等司峻的手完全恢复、可以正常生活了,他才有心思工作··    他中午就趴在司峻床边把假条写好了,打算先去找科室主任那边盖章,桌子上放着涂歌送来水果和维生素片,他把它们摆放到一旁,把刚换好的一杯温开水放在司峻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而他刚拿了请假条要走,就被一只手拽住了衣角。
    “你去哪儿啊……”·    童佑茗盯着他看了半晌,抽身回来抱了他,“我哪儿也不去·”·    之后他的假条还是批了下来,十天后带司峻出了院,这次伤得比上次车祸可重得多,老爷子那边想蒙混过关是不可能了,于是他回家挨了一顿胖揍——司峻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么大个人躲在童佑茗身后对着他爸干嚎:“我都成这样了你还打我”·    司老爷子被童佑茗挡着影响正常发挥,只好隔山探海地骂,“你个倒霉玩意儿就是欠修理小童你让开,老子今天要清理门户。”
    童佑茗被这活宝似的父子俩弄得没辙,先按住了司老爷子,“……爸·”·    没想到这一声“爸”威力如此惊人,司老爷子瞬间稀罕得没了脾气,讷讷的答应,“哎,哎。”
    “反正今后有我照看他,不会再犯错了·”·    童佑茗一字一句地说完,给老头儿顺了顺毛搀回屋里,“您就别跟他生气了,对肝不好。”
    司峻看着这阖家欢乐的一幕,一边偷偷跟宫隽夜打电话一边感慨起来,“我跟你说啊我媳妇都会哄我爸了,这酸爽……以后指定没什么婆媳之争……”·    “首先。”
宫隽夜冷静的指出,“他没有婆婆;其次,你他妈戒指都没买逼逼个什么”·    司峻顿时就福至心灵·当晚趁童佑茗睡着时量了他手指的尺寸,自己去订了一对钻戒藏好,想挑个好日子交给他。
    然而没等他主动邀约,在离他生日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童佑茗提出两人再去一次去年造访过的寺庙··    司峻才忽地想起这么个事儿来。
    那是三月中的一天,气温回暖,杨柳爆青,风吹到人脸上不再是刺骨的冷,司峻胳膊上的伤也拆过了线,趁着周末,俩人又走了一次当年走过的路··    时隔一年,那寺庙香火比以前旺得多了,往来游客不少,童佑茗进去先找曾托付过的那个和尚,所幸他还在。
    这次司峻也在旁边,看童佑茗向对方行了礼,“当时交给过师父一个玉器,不知道是否开好了光·”·    司峻听得一怔··重生情有独钟·    “必然,必然。”
和尚点着头,还是笑容和蔼的模样,回另一个佛堂里取出童佑茗去年交给他的小布袋,先将里面绳子抖出来,不用手指碰了翠绿色的玉石表面,让童佑茗绕在手中,给司峻系在脖子上。
    他用手摸着那墨绿色的绳子,面朝前方,听身后和尚碎碎念着··    “这玉经了九九八十一天开光,但愿能保佑施主长寿安康,莫让他人的手沾染了。”
他停了一停,道,“阿弥陀佛……尘缘了不尽,珍惜眼前人呐·”·    司峻就是在这一刻相信了,这世上说不定确是有因果轮回的。
    “那时候没告诉你的就是这个·”回去的途中童佑茗问他,“你呢你许了什么愿”·    司峻沉吟过后笑了,“我还是不要告诉你了。”
    “啊,说起来,这个给你·”·    他把车停在楼下,窗外是万家灯火,他接过那只想要牵着不放的手,把戒指套在中指上。
    “——现在它们都实现了·”·    从此我有了你,不畏余生··    【正文完】·    ·    第46章(番外)·    ·    他这人很喜欢一心二用,比如在我给他打领带的时候,一边讲电话还要一边腾出手来摸我的脸。
    我要是躲开,他的手就再追过来,不达目的不罢休,拇指压在我嘴唇上,轻柔地拨弄着,如此反复几次,我竟也不觉得烦··    “啊,是这样……接下来呢”·    他仍举着电话,却要低下头来吻我。
我不敢发出声音,只把眼闭了闭,眯起的一条缝隙里看到他倾斜而靠近的面孔,眼角有一点点飞扬到嚣张的笑意··    这人过分至极,紧贴着脸还“嗯,嗯”地对着电话应声,鼻息温热灼人。
我手有点发抖,好不容易将打好的结推到合适的位置,却见他像偷吃了什么点心似的,舌尖舔了嘴角,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笑··    我叫他看得无地自容,急忙逃去卧室里,给带孩子的保姆打了电话。
    “很听话呀……嗯,现在正想午休哩……”·    我说,“麻烦你了,我们可能稍晚点回来,如果需要奶粉什么的提前电话告诉我,我买了带过去。”
    “好,好·”·    “我爸呢”·    “司叔在哄姐姐睡觉·要他听电话”·    “啊,那就不用了,让他也休息会儿吧,真是麻烦你们了。”
    “哎呀不要紧呢小童大夫,姐弟俩都乖得很,不费事·”·    “嗯,那我们出门了,再见·”·    我听见司峻走到我身后,往抽屉里放了什么东西,我挂了电话,知道他也准备好了,就提上事先买好的东西,和他一同出了门,开车回家。
·    毕业后的一年,我仅回过一次家,而且是独自一人回去·司峻知道我父母的态度,但他仍抱有好的预期,第一次回去我拒绝让他陪同,主要是担心父亲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虽说他看上去不需要我担心,我却总有这种隐忧。
    好在他们终于肯做出让步,让我回家;当我鼓起勇气告诉他们我和司峻的孩子快要出生了的时候,我至今没从他们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    母亲开口问我,你们……怎么有的孩子·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所以解说起来并不怎么吃力。
我说,以现在的科学水平这不是难事·两个人先去医院做检查,在卵子库匹配成功的话就找代孕母亲,一样可以得到自己的孩子·我的是个男孩儿,他的是个女孩儿,预产期是下个月。
    这之后又是一段令人无法应对的沉默·可我内心并不胆怯,不管会得到怎样的判决··    “等孩子出生了,你就带他过来吧。”
    ——我和司峻站在门口,我看他和我父母问好,没有分毫不自在的表情,我知道这是他的本领,他总能把所有事都处理得很合宜·我相信他这一点。
    交谈不多,我担心尴尬,就给母亲看了刚出生的孩子的照片,这时父亲也凑过来看·一张是两个孩子躺在无菌室里,一张是司峻抱着他俩让我拍的。
他们明明不是一母所生,出世的时刻却没差多少,不得不说很神奇··    原本我是没想过要孩子的·自打走上这条路,我就尽量使自己在得与失中找到平衡,有些东西我注定得不到。
可司峻给了我不敢奢望的··    当然,我不曾对他坦白过这些念头,怕时机不对或表达有差,便失去它应有的意义,宁愿藏在心里·司峻没问过任何让我感到棘手的问题,我猜他大概知道我在想什么,也可能压根儿注意不到。
    我坐在一边,不敢做出什么让人不快的举动,其实一直侧耳倾听司峻和父亲的对话·听上去他们对于彼此的关系还不能完全进入角色,每句话都有所保留唯恐闹僵,即使拘谨得要命,我却觉得如释重负。
    我庆幸当初听了司峻的劝告,终于等到他们肯原谅和接纳我们··    “孩子的名字起了没有要不要衣服你们要是忙,就送过来让我们带带。”
    还好一切都没有白费··    回去的路上我们去保姆那里看了两个孩子,因为他们太小而我们两个大男人又没有什么带孩子的经验,忙着工作又会疏于照顾,就暂时雇了人照看他们。
    我跟司峻说我想辞职两年在家带孩子,他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几次问我是不是考虑清楚·对此我也不是没犹豫过,男人的事业上升期可以很长,只是孩子错过了这两年,一辈子都弥补不回来。
思忖过后我跟他商量,他便同意了··重生情有独钟·    “这不还是老公养你啊·”·    他取笑我,在我准备争执一番之前赶我去屋里,“我在抽屉里放了给你的礼物,去看吧。”
    表情还有几分局促,“我第一次送这样的东西·”·    我想起早上出门前被他动过手脚的抽屉,打开来·里面是一封信。
    “看完出来吃饭·”他在外面喊··    “知道了·”·    我每次都这么说··    童童:·    写下这些字比想象中容易。
兴许是我在这之前只将心力投入遐想的部分,不怎么顾及眼前,提笔才知道轻重,并不比触碰你困难··    我没有那么多想说与你的往事,也没有什么言传身教总让你去听。
你不是孩子了,我却总忍不住偏执的这样以为;以为你依赖我,每走一步都等我去扶,需要我照拂和保护,一切给予才有意义··    我不晓得你怎么想我,也可能是没说出来的东西太多,让你误认为它们是不存在的。
    你正在我不远处,灯光下面,书桌对着厨房,不是我故意安排·非要看着你才写得出来,想要你记着的也只有这一句··    活着是因为念你的好。
    向你承认这个看似难以启齿的事实并不让我感到尴尬,幸好我手中握着笔,否则可能一生都不再有机会··    至于选择,无法回首的事情得让人心甘情愿,我们常常用它去衡量值不值得。
    而我从未后悔过选择你·无论回首过去多少次,都是一样的··    我记得你那时总爱问我为什么,那样小心翼翼、生怕我不愉快的模样,我倒觉得是我欠了你。
    你可知道,这世上非亲非故也肯一门心思爱你的人,他必定是欠你的··    当他历尽千帆、疲惫不堪的来到你面前,别问他走了多远。
    来日方长··    司峻·    ·    第47章 番外二·    ·    来自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小朋友的日记。
    一、·    我叫童麓,我姐叫司韶堇·爸说我们俩的名字寓意都很好,一个是“林中之鹿”,一个是“韶华似堇”。
    然后我质问他,你知不知道,幼儿园里所有的小朋友都在开学第一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只有我不会··    你姐呢·    我姐也会。
    我爸听完把我姐提溜过来,指着她作业本上的“司勺子”说,这不叫会写好吗下回再把小名儿写上去,你妈打你我可不拦着。
都滚,给老子滚去练字··    我和韶堇愤恨的看着他··    二、·    今天有同学说我和我姐一个姓童一个姓司,肯定不是一家人。
    我嘴上没应什么,但是回到家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韶堇问我为什么这么忧郁,我说,你不觉得咱俩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吗我们一定不是亲生的。
    我姐不以为然地吃了口冰淇淋,说,咱俩还不是一个妈生的呢··    我茅塞顿开··    三、·    下面介绍一下我的家庭。
    我爸是做生意的,我妈是外科大夫,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一样平凡无奇·唯独有一点和别人家不太一样,那就是我妈是男的··    我爸我妈都是男的,他们相差七岁,感情一直很好。
据说寻常夫妻是会有七年之痒的,他们俩都在一起十来年了,我爸还是叫我妈的小名,每天出门上班之前会亲他,会夸他戴了眼镜也好看;我妈也很迁就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说,从来不跟他生气。
有时候我和韶堇会陷入沉思,为什么我爸被惯得比我们还无法无天··    同学们家里似乎鲜少出现我们家这样的情况,让我觉得自己可能有些与众不同,然而似乎这并不是一件可以说出去大肆炫耀的事。
直到小学毕业的时候,我们才敢请了班里的同学来家里做客,一些女生竟然对着我爸妈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天辣麓麓你爸妈长得太好看惹世上只有爸爸好·    那好吧,我这就出去炫耀一下。
    四、·    比起处世态度,韶堇明显比我要淡定得多··    我姐平时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对任何事都举重若轻的感觉,所以我特别崇拜她。
    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回我被高年级的人找茬,有个大块头把我拎起来就要揍,韶堇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撩起裙子一脚踹那人屁股上,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连我都被韶堇这个气场震慑住,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那大块头都忘记看我了,底气不足地问,你谁啊·    我姐又是一脚,不知道我是谁你还敢打我弟。
    说完拉着我就走·特别的有性格··    五、·    爸告诉我,要是以血缘作为区分,韶堇是他亲生的,而我是我妈亲生的;可要是以性格作为区分,我们俩貌似长反了。
    这证明什么我问他,是不是抱错了·    我爸叼着烟呵呵一笑,并没有,只能证明我跟你妈是天生一对啊。
    这个没出息的老男人·不想理他··    六、·    我妈说话就比我爸正经多了·他说不管这辈子他能不能跟我爸结婚、生孩子,是不是能被所有人接受,这都不重要,他不在乎这个。
    他说他跟我爸在一起也不是没吃过苦受过罪,但他同样不在乎··重生情有独钟·    “这世上总有你得不到的东西,所以贪念越少就越开心。”
他说,“那些年我只许了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爸平平安安的跟我在一起,后来实现了·”·    “那我爸许了什么愿”·    我妈笑了笑,“看现在的结果,大概是跟我一样。”
    七、·    “那我能找个男朋友吗”·    “……只要别找你隔壁雷叔叔家的儿子,随你的大小便吧。”
    ·    第48章 日久生情(个人志番外)·    ·    “把我衣服拿来·”·    男人低沉而怠懒的声音把聂棋空的思绪驱散了,他猛地回过神来,不由得显现出一种手忙脚乱的窘态,从床尾的一堆衣服里挑拣出属于对方的那些,双手递给旁边的楚清。
    楚清嘴里还叼着半截烟,伸手把衣服接过来的同时,不客气的睨了他一眼,“不准碰我的头发·”·    聂棋空连忙把手缩回被子里,拘谨的纠结在一起。
许久,他讪讪的开口,“你,你的头发很漂亮·”·    黑发一直垂到腰际以上的男人站起来把西服裤子扣好,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掐了烟头,口边倾泻出长长的灰雾,“谢谢啊。”
    “我只是少数民族,不是女装癖·”有那么短暂的一秒钟,他带起嘴角笑了笑,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敷衍,“你在床上也见识过了。”
    聂棋空闻言,脸唰得一下红到脖子根,被他扯了被子严严实实的遮掩着,楚清的衬衣只穿了一条袖子,走去酒店的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    傍晚时靡靡的斜阳照进来,凌乱的铺了一床。
聂棋空眼神发直的盯着墙壁上晃动的身影,那张原本算是温顺秀气的脸很轻易拼凑出了可称之为落寞的表情,有人只把这看成床事后本能产生的手脚放轻、不知所措的感觉,聂棋空一开始也是这么理所应当的以为。
    也可能是他情绪流露的太过明显,他的床伴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对着他低垂的眉眼望了半晌,弯曲的手指顶起了他的下巴··    聂棋空被迫抬起头,露出因为紧张而滑动的喉结和颈侧深红色的吻痕,他的眼睛是清亮的茶褐色,特别无辜的仰视着楚清,看得人无从下手,莫名窝了一肚子火。
    于是楚清也放弃了他罕有的诉说欲望,将他们之间难得面对面的机会交给了沉默·他忽然意识到沟通是如此令人厌烦的过程,接触一个人的最好途径就是做,没错,做爱。
    至于那些充其量只是附属品的感情,都很多余··    所以他仅仅是用手指,在这个年轻男孩儿略微干裂的嘴唇上抚摸了一下,两下,像对待路边一只看起来讨人喜欢的小狗。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他提议··    “不了……”聂棋空摇摇头,小心的拒绝了,“我晚上要回学校宿舍。”
    楚清也没再谦让,披上西装从几步开外把房卡扔给他,“钱付过了,我先走一步·”·    聂棋空是他几个月前从交友网站上约来的、名副其实的床伴,只做爱,不恋爱。
    楚清今年二十七,有房有车唯独没有固定关系,说起来相貌是足够吸引人,无奈性格有点难伺候,身边留不下一个人,时间久了他也就不再刻意追求感情,能满足身体需要就好。
    而聂棋空无疑是个合适的对象,二十一岁的大学生,模样好看,性格腼腆听话,更重要的是两人在床上契合度很高,单论这一点就构成选择他的理由·两人始一见面就感觉不错,进一步留了电话号码互相联系,稳定的关系一直持续了快三个月,基本每周约会一次,大部分时候都是楚清主动邀聂棋空,毕竟和空闲时间多的大学生比起来他的生活计划更为严格,和冷峻桀骜的外表相反,楚清是个控制欲略微超出正常水平的人。
    比如他在走下楼的时候,不知哪根神经拗不过来了,竟然别扭的觉得把那孩子独自丢在房间是一件非常有失风度的事情··    每次做完了都要坐在床边发呆,那怅然若失的眼神倔强的赖在楚清脑海里挥散不去,让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焦躁又重新灼烧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加令人心烦,好像不做点儿什么弥补的举措就过不去似的。
    所以他临时决定,在楼下等聂棋空出来·好歹送他走一程,从这里到他所在的大学路程不算近便,对自己来说也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他又抽了一支烟的工夫,聂棋空的身影出现在酒店门口了,他似乎是抓紧时间冲了个澡,头发末梢还是湿漉漉的,额前的几缕贴着眉毛,背着一个黑色的斜肩包,走出来的时候不忘替身后的女性拉了一下门。
    楚清站在原地,也不打招呼,直到聂棋空看见他··    “你还没走啊”男孩儿眨着眼,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握着衣角。
    “我想送你·”楚清歪了歪头,“走吧·”·    “为……”·    “不为什么。”
    他也不敢问了,急跨几步跟上了男人的步子,他嗅到那潜在晚风中的、城市特有的风尘味道,天刚刚黑下来··    楚清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子拒人千里的气场,至少跟他有过肌肤之亲的聂棋空是这么认定了的。
    有些看起来有故事的人,起码他们甘愿卸下防备被外界了解,而楚清总是不给人这样的机会,几乎是吝啬的让人来气··    诚然,聂棋空自认为是没有资格对他生气的。
他们的关系只有在床上才具有时效性,其他涉及到私人空间的方面,楚清是不肯让他触碰到分毫的··重生情有独钟·    床伴就是这么复杂而又单纯的关系,客观上身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近距离,主观上心灵却相隔万里,彼此不曾接近和触碰,以至于把谈情说爱视为一种禁忌。
    聂棋空原来是想要好好谈场恋爱的,偏偏遇见的是楚清,他在他之前除了一段幼稚的暗恋以外没有过任何恋爱经验,更别说肉体关系了·楚清不由分说的把他带进了这个世界,又只按照自己的方式规划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而聂棋空就这么混混沌沌的跟着他了,算得上对这位年长成熟的对象一种盲目的信赖。
    可就算是如此被动又胆怯的一个人,他也有自己想要的·当他一个人坐在床边,不被激情冲昏头脑的时候,那东西就无比清晰的浮现出来··    ——如果不只是床伴就好了。
    这样的闪念也不过是想想作罢··    多少次他都克制自己,毕竟楚清作为一个床伴是非常合格的,看似冷漠蛮横不讲理,但从未做过伤害他、或是违背他意愿的事情;然而这一次,他主动说送他回家,让聂棋空敏感的察觉到了这个人重重壁垒间的一丁点儿缝隙。
    他终究是有温柔的时候··    光是这一丝浅显的发现就足以让聂棋空内心雀跃,又不敢高兴得太早··    不过确实打那次以后,楚清每次都会送他回去,不谈理由,好像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义务这么干似的。
    发泄出来的时候,楚清仍旧抱着聂棋空颤抖的、温热的身体,保持着现有的姿势不动··    身下的人黑茸茸的睫毛都被泪水打湿了,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小幅度喘气,眼睛里干净得只映照出他的脸。
楚清用手背触碰他,从细腻的脖颈到隆起的锁骨,聂棋空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仿佛一种欲予欲求的坦然,眨眼的动作多少暴露出了一些怯弱的意味,反而更容易撩拨起人的欲望。
    他下颚绷紧,齿尖咬住一点点下唇,任凭楚清的手指缓缓向下游走,目光却难以自控的轻触楚清的嘴唇,似乎是在渴望着一个亲吻··    也许并不是他多么想要,而是现在的氛围和距离适合一个吻。
所以他小心翼翼的这么传达着意愿,等待着回应··    楚清也不晓得那时候的思想是被什么左右了,让他一反常态的低下头去,用手掌盖住那孩子的眼睛,亲吻他挺翘的鼻尖和不安的嘴唇。
    “你在想什么”·    他有这么问出口的冲动·我碰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想要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又把这种没来由的焦躁归咎于自己了。
    可就在这空洞的沉默再一次蔓延时,聂棋空那刚被他吻过的嘴唇轻轻开合,他说,“我……可不可以约你出去走走”·    楚清趴在他上方,漆黑的头发顺着精健的臂膀滑下去,垂落在他们交错的身躯之间,他的眼睛是顽不可摧的黑色礁石。
“给我一个答应你的理由·”·    不出所料,聂棋空被这个一看就是挑刺的问题难住了··    他此刻还处于四肢大开的状态,身上遍布欢爱过后的痕迹,楚清在床上控制着力气,他懂得用些微的疼痛换来快感;两腿间还是濡湿的,聂棋空不自在的把手移过去,作为心理上羞赧的掩饰。
楚清盯得他嗓子发干,想了半天也没找得到更好听的理由,只得别过通红的脸,老实说,“我想你可能饿了……”·    这下换楚清哑然失笑了。
    他倏地翻身到一旁,一时也没回答,自顾自的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之前喝了一口床头杯子里晾凉的水,把剩下的大半杯都递给聂棋空··    “嗯,饿了。”
他把烟点着·“你请我吃点儿什么吧·”·    聂棋空偷眼看他,在楚清发觉之前收回视线,抱着水杯乖乖点头,“好。”
    他脸上竟有些高兴的神采了·楚清还是多瞧了一眼··    楚清和聂棋空从一家路段偏僻的小店里出来,沿着河堤走去隔一条街的停车场。
    入夜时分下了点雨,柔柔的倒是不怎么给人添麻烦,楚清掀开小店的门帘时有雨水洒在他颈窝里,他把那头惹眼的长发束起来搭在左肩,旁若无人的打着电话。
    “我知道·晚上我回去处理……嗯,放在我桌上,你别管知道吗,给我就行·”·    聂棋空走在他身边不敢出声打扰他,事实上他俩吃饭的过程中只说了一次话,那就是当楚清往咖啡里加了一大勺甜奶油的时候,他依然是那副不变的表情,迎着聂棋空忘记收敛的目光说,我爱吃甜的,不要用那种有糖尿病的眼神看我。
·    小伙子忙不迭的低头吃饭,被嗞嗞冒油的炸猪排烫了舌头。·    然后一直到楚清把他送回学校,聂棋空都找不到跟他搭话的时机,好不容易临下车他决心要说点什么,推着车门的那只手和一只脚都已经探出去了,楚清伸手拎着他后脖子愣是把人拎了回来,打开的门又虚掩住,聂棋空被摁在副驾驶座光滑的皮质靠背上,跟楚清接了个漫长到让他窒息的吻。
    分开的时候他分明感到两人舌尖带出一条透明的水丝,还有狭小空间里嘴唇厮磨的黏腻声音,他泛红的耳垂被男人捏了捏,“亲一下再让你走·”·    听不出是命令还是诱惑。
总之聂棋空都照做了,他用初次尝试的生涩动作凑上前去,在楚清的嘴唇上浅浅的亲吻,又被对方的手拢住了后颈,指尖充满暗示意味的从第一块凸出的颈骨向下抚摸,顺着那清瘦的轮廓滑落至衣领里,那里还留着楚清在进入他身体时安慰性质的吻痕,身体已经契合到了会因为对方这些小动作有所反应的地步,他整个人遏制不住的颤抖了一下,还好被楚清扶住了。
    “再见·”··重生情有独钟    “下次见……”·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腿脚发软的晃荡回了宿舍,特意在水房用冷水洗了脸和嘴巴,对着镜子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走回寝室一眼看到书桌上放着室友给他带回来的邮包。
    “你给我捎回来的谢了·”聂棋空跟室友道了谢,随手拆了包裹里家人寄来的零食分给室友,刨去几件过冬的厚衣服,他看到箱底还放着一小袋点心。
    一盒包装漂亮的麻糬,抹茶色的和椰白色的,看起来软绵绵的让人很有食欲··    聂棋空坐在课桌上,听着耳边室友嬉笑吵闹的声音,不自觉的用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嘴唇。
    谁喜欢吃甜的来着·    楚清人生中第一次从炮友那里收到礼物,非要让他发表一下感想,只能说在面对那一小盒白白胖胖的麻糬时,他有点哭笑不得。
    “你记得我爱吃甜的”·    他尽量用一种平和的、不太严肃的语气来说了,坐在他对面的男孩儿还是曲解了这份质问的含义。
    聂棋空穿着浴袍,并紧双腿的坐姿总是显得过分拘束,他懊恼着,恨不得把脸藏到手心儿里,“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记住关于你的事情的。
    哪怕这句话听上去答非所问,楚清还是解读出了其中曲折的意思·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我不想惹你生气·你看着老是不太走心……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聂棋空还在试图解释,“我想让你高兴……”·    尽管他是出于好意,也不愿楚清感到他擅自的“了解”成了一种冒犯,他发誓他真的只是无意识的去记住和对方有关的细节,尽可能的做点儿让楚清开心的事情。
    ——我只是想对你好··    “我没怪你·”·    楚清又一次把他压在床上了,轻车熟路的解开他的浴袍,分开他的膝盖时低头亲吻他弧线漂亮的大腿直到根部,看着聂棋空一丝不挂、明明白白的呈在自己面前,他的占有欲忽然不那么迫切了。
    “你要摸摸吗·”·    楚清手指着自己随着弓身的动作自然垂下来的头发·聂棋空揉着眼睛,迷茫又不可思议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拥有了这种权力,又担心对方只是一时兴起逗弄他而已··    可是见楚清一动不动由他乐意的表情,聂棋空踌躇了许久,指尖穿过对方的发丝,从中间滑向末端,他伸手,重复着轻抚的动作,像对待至亲或情人那样温柔而缠绵,手指不可避免的触及对方的脸颊,想要闪躲却被楚清的手握住了。
    “你要是愿意多和我呆一会儿,”他说,“我说不定会高兴点·”·    接着他摊开手掌,让聂棋空扣住他的手指,掌心和掌心紧密相贴。
    “别松手·”·    他闭上眼··    除了做爱,我想我们还有很多能够一起做的事情··    你想知道吗·    只和你的。
    Fin.··重生情有独钟文案·——我并不想给你们讲一个好人的故事··恶棍司峻一生百无禁忌做尽了坏事,有多迷人就有多恶劣,不忠不孝出轨伤人,偏偏遇上一个死心塌地的爱人,十余年的爱恨纠缠最终化作灰烬,人到中年已经一无所有,被仇人追杀惨死街头。
他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可是连说一句抱歉的机会都不再有··而他就这么重生了··这是注定要活在愧疚中的一生,没有什么比心上的负累更沉重,他要用一切偿还上辈子的债。
假如这世上真的有因果轮回,假如你有再活一次的机会,能够去弥补多少遗憾·——你不必原谅我··——但我的下辈子,就请你务必收下了。
内容标签:重生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司峻,童佑茗 ┃ 配角:楚清,宫隽夜 ┃ 其它:不洗白,反差萌·==================·    第1章·    【楔子】·    ·    据说人在大限将至的时候是感觉不到任何痛苦的。
    司峻觉得说这句话的人完全就是扯他妈的蛋··    他很疼,疼得连喘气都觉得多余,但这是他现在唯一想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对于一个天命之年的老男人来说,刨去前半生死要面子的拼命挣扎,便只剩下最后这漫长而煎熬的活受罪··    他知道自己该死··    活到这个岁数的人很少有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司峻没有信仰,但也懂得因果报应一说。
他这才迟迟的想着,人不能没有信仰啊·不然死前该想什么·    想爹妈入土多少年了··    想财产反正死不带去。
    想老伴儿·    于是在他胶着的思绪好不容易挪到这里的时候,适时地传来救护车的声音,混沌的视网膜上方不断有红蓝两色的灯光循环交替,晃得他快吐了。
·    周围人群的议论嘈杂而低迷,车上下来一个白大褂驻足在他跟前,弯下身沉默的看他,神情似有悲悯,可更多的是无动于衷··    他什么都没有做。
    司峻明白,童佑茗这一生的耐心和爱意,早在他不知廉耻的挥霍中消磨干净··    这是他应得的·这是命··    可是哪怕事到如今他早已无力掩藏,纵然痛恨此时的狼狈,临终前还想用手碰一碰那燃烧过后的余烬。
    他从血泊中竭力向童佑茗伸出手去·他的手背青筋纵横,看上去有那么点儿回光返照的意思,他甚至还死性不改的想开口撩骚他两句,比如童童你怎么四十多岁了还这么好看啊,你什么时候离婚,给我当老伴儿好不好。
    可是他脖子上那一刀实在太深,声带估计叫人给割断了,捯气儿的时候都呼呼往外冒血。·    让童佑茗看着吧·看看他有多惨·司峻心想,只要能让他别恨我了,可怜可怜我。
    而当他鲜血淋漓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童佑茗的脸颊时,他直接朝另一个方向移过了目光,自然而然、毫无尴尬和眷恋的,扭过了头··    ——他一直到死都不明白。
    痛恨也好,怜悯也好,真正能斩断一切回头路的,唯有绝望··    司峻的眼睛不再眨动··    童佑茗看到那浑浊而湿润的瞳孔里一瞬间涣散开去的光,司峻的手无处着落的僵在半空,然后为主人做了一个戏剧性的谢幕,重重的垂了下来。
    童佑茗敛起白大褂霍然起身··    来往的医护人员并未对此表现出过多的惊诧,毕竟以他们从业多年的阅历来说,司峻早就没救了·他只是靠着尚未泯灭的执念在人世间做了片刻的停留,还不足以改变注定好的结局。
    童医生终于动手了·他和护士把司峻的尸体抬到担架上,去一旁掏出手机,当有人问他是否要联系家属的时候,他点上一支烟刚抽了一口··    “不用了,他没有家属。”
    他看着手机屏保上妻子和孩子的合照,阳光下她们的笑容没有一丝阴翳,足以抚平他此刻暗潮涌动的心··    他深呼吸了一次。
“登记写我的名字就行·”·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谁让我爱过你··    (一)·    在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总是要死的”。
    而那时候我们对此并无概念,没有人知道死是什么感觉,死人也不会说话,这是个有去无回的过程,千百年来都保持着恰如其分的恐怖和神秘··    司峻却很清楚自己已经死了。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明显和透彻,以至于贯穿整个鲜活的梦境··    ——他从医院白色的床单上坐起来,因为用力过猛天灵盖以上都是麻木的,眼前跟马赛克似的看不清东西,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
    同时有什么尖锐的碎片贴着他的胸口滑了下来··    司峻还是看不清他是谁,只好问,我死了吗·    一个十分荒诞又弱智的问题。
但跟前的人不仅没有发笑,还体贴地替他抖了抖病号服,并按住了他插满各种狰狞输液管的手··    不知为什么,司峻觉得这个触感特别熟悉,就好像小时候每晚睡前母亲悄悄走进房间给他掖好被子那样熟悉。
    头晕得更厉害了··    ——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异于自然现象且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事情,他认定他是死了的··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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