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君 by 沦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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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君 by 沦陷(2)
·唱得是活色生香,听得人骨头的酥了··一曲唱罢,沈湛行至陆正则面前,将漂亮的脸儿往他面前一送,近在咫尺地道:“我好多年没上戏妆,手艺都生疏了,你给我看看,我画得好不好。”
沈湛勒了头,眉梢和眼角都是上扬的,盯着陆正则的目光带着一把小勾子,能勾魂摄魄··陆正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湛道:“好·”·沈湛漾起笑意:“我是不是还没送你生日礼物我现在送你一件。”
说着,他贴过去,在陆正则的面孔上落下一个香吻,随后用玉指戳着陆正则面上留下的那道红唇印,呢喃软语道,“开窍哩,木头·”··第二十章··沈湛的香吻落下,陆正则便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沈湛。
沈湛难得见陆正则失态,心中觉得有趣,故意将脸埋进陆正则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依偎着贴了一会后,道:“你心跳得好快·”·这句话如同给木偶上了发条,陆正则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一句“夜深了,早点睡”,便疾步朝楼上走去。
沈湛看着陆正则仓猝离去的背影,忍俊不禁·他趴在沙发的靠背上,把玩着手中的金扇,朝着陆正则背影酥声道:“陆郎,好梦·”·看陆正则的态度,显然是听懂沈湛暗示了。
沈湛满心以为,翌日再见,两人的关系就能突飞猛进,然而事实是……·翌日沈湛再见陆正则,一切如旧,除了对方有意无意地避开与他的对视,以及夜里回了陆府。
陆正则在躲他··沈湛不明白,陆正则为何要躲着他,难道陆正则不喜欢他·这怎么可能··赵三小姐的提示,陆正则贴身携带的怀表,以及沈湛的亲身试探,种种迹象都证明陆正则是喜欢他的。
既然如此,为何要躲着他呢·沈湛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得出一个结论··害羞··陆正则肯定是害羞了·思慕多年的心上人突然回应自己,不知所措,唯恐唐突佳人,踌躇躲避,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指望陆正则主动跨出第一步,怕是行不通了··沈湛决定主动出击··第三天夜里,陆正则回了别墅,两人吃过晚餐,一同进了书房,沈湛道:“慎初,你过来,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陆正则看了沈湛一眼,在他身边坐下了··沈湛开门见山道:“我前几日说的话,你听明白了么”·陆正则沉默了会,对上沈湛的目光,道:“你不必如此,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
沈湛明白了,陆正则怕他只是为了报恩,并不是心甘情愿的,所以才躲着他·沈湛伸手过去握住陆正则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不止是报恩,我心里对你也是有感觉的。”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的情意都明朗了··沈湛以为这回怎么着都该成了,谁知陆正则顿了一下,竟将手抽了回去,沉声道:“抱歉·”·沈湛难以置信道:“为什么”·陆正则道:“国难当头,我无暇顾及个人情感。”
沈湛荒谬地笑了:“难道要打仗了,日子就不过了你这个理由无法说服我,你喜欢我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你敢不敢掏出你的怀表,让我看看里边装着谁的照片。”
沈湛的话令陆正则错愕,但他很快将情绪压了下去,依然是那句话:“我很抱歉·”·沈湛恼了,他从未向人吐露过心意,头一次吐露便被人拒,还是个不能称之为理由的理由。
“陆慎初”·陆正则站起身,避开沈湛的目光,道:“七尺之躯,已许国,再难许卿·”说罢,转身离去··书房内只剩下沈湛一人,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面颊火烧火燎得疼,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几巴掌。
原以为是两情相悦的戏码,谁料竟是他一人的独角戏·此时再回想,陆正则从一开始就已表明,“陆某有惜花之情,断无采撷之意”,偏他自作多情··沈湛心中恼陆正则,又恨自己动了凡心,翌日早上钻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哪里还管什么做早餐,喝他的凉水去·端午见过了往日的时辰,沈湛还不起床,便敲门进屋了·一进屋就见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茧状,枕头下鼓起了一块。
端午上前挪开枕头,沈湛的面孔顿时露了出来,这一露可不得了,只见沈湛面容憔悴,头发乱蓬蓬的,睁开的一双眼睛又湿又红··端午急了,探上沈湛的额头问:“师父你不舒服么”一探之下却发觉温度正常。
沈湛哑着嗓子开口了:“端午,我们走吧·”·这是沈湛想了一夜得出的结果··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如此难堪过,怕是在台上破了嗓,叫人用倒彩轰下去都不会比这更难堪。
他是没脸再在这住下去了,陆正则既然不肯接受他,那他也不要承陆正则这份情了··端午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见沈湛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当陆正则禽兽,霸上硬上弓了。
当即表态:“不管师父你去哪里,我都是跟着你的·”·沈湛得了端午的话,心里好受了些··他是打定主意要走了,但不能随随便便就撂担子。
端午今晚有一场戏,票都卖出去了,定是要唱完这场再走的·陆正则虽然对他无情,但平白在别人家中住了小半年,一顿散伙饭是必须的·还有赵三小姐,当年失态紧急,他不辞而别还情有可原,这回再不辞而别,那就说不过去了。
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沈湛在被窝赖到陆正则出门才起来,吃过早餐带着端午去了戏班·今晚是端午搭班后唱的第一场戏,定的是《长生殿》中的《小宴》一折,端午演杨贵妃,戏班里的一名生角演唐明皇。
排戏中途休息的时候,一名旦角坐到端午身边,小声地问了一句:“大军这几天就要开拔了,你家那位也去剿红军么”·端午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剿红军”·对方讶异道:“你不知道”·与端午说话的旦角叫张慧春,是戏班里的台柱。
端午刚进戏班的时候,他心里是极不痛快的,一山不容二虎,突然生出一个摆明了要捧的旦角,搁谁身上都不会痛快·然而不痛快归不痛快,凭空生出这么个人,背后肯定有人在捧。
张慧春身后那位是交通部的,他向那位打听过端午的来路,却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干唱戏这行的,都得生出一颗玲珑心来,张慧春见打听不出来,便生出了讨好的心思,故而待端午的态度十分亲热。
端午不知该说些什么,将目光递给了沈湛··沈湛虽然在别墅里住了好几个月,但他跟陆正则不讨论军事,顶多是陆正则跟赵副官说的时候听上几句·国军剿共剿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停过,张慧春突然提起,定是有什么变故。
沈湛问道:“动静闹得很大”·张慧春道:“可不是听说一夜间就过了河,打进省里来了·这几天军部天天都在召开紧急会议,陆总司令似乎下了狠心,要跟红军干上了。”
·第二十一章··这几年沈湛听了不少过国共两党的事,国难当头,政府不是团结一致,共御外敌,反而忙着内战·这场大仗打起来,不论哪方赢,伤亡定然惨重。
陆正则前两日不回别墅,兴许不止是为了避开沈湛,而是真忙得焦头烂额,只是这些已经与沈湛无关了·倘若陆正则奉命领兵出征,不知何时能归,他必须在陆正则离开前道别。
沈湛托了卫兵转告陆正则,这两日抽得出空就回别墅一趟,若是抽不得空,就只能留书一封··当晚,端午穿着戏服登台亮相,池座和包厢里的观众约莫坐了六成,沈湛原以为大都是来捧张慧春场的,毕竟端午初来乍到,没什么人气。
谁料等端午上了台,下面喝彩的人比张慧春还多,这显然不合常理,沈湛刻意忽略了··戏落幕后,沈湛等端午卸完妆,带着他从后门离开·后门没有路灯,离开戏院有一小段路要走,只能借着月光,等到了街上才有路灯。
沈湛带着端午刚出戏院,就察觉身后有人跟着他,起先他不以为意,陆正则派的卫兵出门后就会呆在暗处保护,应该是卫兵·可那两道脚步越走越近,一直走到沈湛身后,突然一道劲风袭来,沈湛迅速闪躲回身,只见一名头戴黑帽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后。
不是卫兵·男人见沈湛躲过突袭,第二招紧跟而上,沈湛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敏捷度很高,两招都被他躲过了·他正准备反击,边上突然传来端午的叫声,紧接着一道发音奇怪的中文喊道:“别动”·沈湛急忙望向端午,只见另一个男人掐住了他的咽喉。
沈湛厉色道:“放开他”·几名守在不远处的卫兵见状,连忙冲上来拔出配枪将沈湛护在身后,枪口对准两个男人·方才袭击沈湛的那个男人毫无惧色,拔出枪顶住了端午的脑门。
若端午只是被人掐住咽喉,尚有机会解救,可若是一枪打中脑门,那就回天乏术了··沈湛问:“你们想做什么”·两个男人不说话,从暗处走出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西装,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鼻下蓄着方方正正的一撮小胡子。
此人走到两个男人面前,用日语训斥了几句,那两个男人顿时放开端午,垂首站到了他身后··端午获得自由,立刻钻到沈湛的身后,抓着他的袖子干咳··中年男子训斥完两个男人,面带笑意地看向沈湛道:“我这两个下属做事没有分寸,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香君,别来无恙。”
中年男子的中文讲得很流利,但外国人讲中文,多多少少都有些发音问题,叫人立刻就听出他们身份·沈湛虽然认不得人脸,但这道声音,圆框眼镜,鼻子下的胡须,就已经帮他认出了来人。
田中司郎··新任特务机关长··沈湛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不予回应··田中司郎并不生气,仍是带着笑容道:“那么漂亮的一张脸,为什么涂成这样我差点认不出你。
幸好在你的徒弟戏学得好,眼神和动作都有你的习惯,我才能在台下一眼就认出来·我很高兴,你是个非常守承诺的中国人,承诺了不再登台唱戏,就真的不再登台唱戏了。”
沈湛想在省内继续待下去,就得隐忍,免得给陆正则惹事端·可他已经决定离省,对田中司郎便没有那么多的顾忌,压抑多年的话,脱口而出:“我确实是不唱戏了,等中国人将日本军队赶出中国,我再重新登台,一天两场,义演一个月,告诉全中国人,我只给中国人唱戏,不给日本人唱戏。”
此言一出,田中司郎的脸顿时沉了下去,“那得看你们中国人有没有这个本事·”·沈湛既已撕破脸皮,就不再同田中司郎废话··沈湛身边有四名卫兵,田中司郎身后有两名下属,双方都有枪,真打起来胜负难定,沈湛料准了田中司郎不会为他冒这个险,拉着端午且退且提防,田中司郎果真只是面色阴沉地盯着他,并未有其他举动。
沈湛带着端午回到别墅,才松了口气··他方才那番话实在太挑衅,即使日本人在省内并无驻军,田中司郎不能明着动他,暗地里能耍的手却是不少的·只是沈湛肯息事宁人,田中司郎却不是善罢甘休的料,既然如此,倒不如给他寻点不痛快。
·端午在戏班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待沈湛同陆正则与赵三小姐道完别,就能离开·沈湛不确定在战前的紧要关头,陆正则能否抽出空来,但他让卫兵递话过去的第二日,陆正则就回复了,说是夜里会回别墅。
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沈湛在菜市场买了菜,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等陆正则回别墅··陆正则是在夜里七点到别墅的,沈湛原打算吃过晚餐再将离开的事说出,谁知在餐桌前落座后,陆正则先开了口:“战事已至,后天我将赶往前线,归期未知,你照顾好自己。”
这句从前听来贴心的话语,此刻沈湛只觉讽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怎么到了他这,陆正则倒成了他的温柔乡·沈湛道:“今晚叫你回来,就是有件事想告诉你,我要走了。”
陆正则闻言一怔,抬起头看着沈湛,半晌没说话··沈湛不知道陆正则究竟在想些什么,道:“我在你这打搅了不少时日,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恩情无以为报,希望你能如愿,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
这句话是负气的,然陆正则沉默良久,开口道:“也好……而今省内局势紧张,离开兴许更安全·”说完,埋头用餐··比沈湛想的更干脆,没有一丝挽留,没有一丝不舍,一句话就做了了结。
陆正则说完这句,再没开口,沉默着吃过晚餐便上楼了·一桌丰盛的菜肴,除了埋头苦吃佯装自己不存在的端午,另两人几乎没动筷子··沈湛眼看着陆正则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气得想摔碗筷,他告诉自己,要大气,要内敛,要沉稳,于是改拿面前的四喜丸子出气,将圆滚滚的肉丸子戳成了一盆肉沫。
围观了全程了端午不止没敢说话,连筷子都不敢伸了···第二十二章··当天晚上,沈湛就将行李收拾好了·他来时两手空空,离时也没几件东西,陆正则为他置办的衣物全留下了,先前想作为临别礼物的那盒红纸则进了垃圾桶。
他打定主意要做一个无情无义,忘恩负义的人了·翌日,沈湛在被窝里赖到陆正则出门,提着行李上陆府同赵三小姐道别··赵三小姐一听沈湛要走,吃惊道:“你们吵架啦”·沈湛道:“没有。”
赵三小姐笑道:“看看你的脸,阴得跟天上的乌云似的,一定是慎初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讲讲,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沈湛恨不得将这件事烂在肠子里,但他跟陆正则的事就是赵三小姐撮合的,赵三小姐问了,他就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赵三小姐听完,叹息一声道:“慎初同我讲过他的想法,我就是看不下去才想着推你一把,哪晓得他心意那样坚决·你晓得慎初为什么拒绝你”·沈湛明褒暗贬道:“他是个心怀大义的人,心里只装得下国家,容不下我。”
赵三小姐道:“要是他心里只装了国家,他干什么要拒绝你你这样一个妙人,能跟你在一起快活一刻是一刻,他是不是脑子里少了根筋”·何止是少根筋。
沈湛觉得陆正则就是块木头··不可雕的朽木··赵三小姐语重心长道:“国内的局势有多严峻你知道的,日本人随时都会挑起战争,慎初身为将领,早就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他拒绝你,不是心里装不下你,是他心里没有装自己·他怕耽误你,怕你伤心难过·”·沈湛心里憋着一口气:“既然他怕耽误我,那我就躲得他远远的,不用他操心。”
赵三小姐盯着沈湛看了会,突然问:“你晓得我为什么跟慎初结婚”·沈湛有些意外,摇了摇头··赵三小姐道:“慎初是我的大学校友,他跟我爱人是好朋友。
三年前,我爱人为了他的理想牺牲了,走的时候托慎初照顾我·”·赵三小姐说完这句,眼眶就红了,她缓和了一会才继续往下说··“慎初是个将责任放在第一位的男人,他做什么事都是计划好的,唯独对你,就乱了章法。
你只晓得当年你出事,是慎初托我帮你,可你晓不晓得,那时候正是他毕业的紧要关头,得知你出事,他义无反顾就回国了·等他回到上海,得到的却是你离开的消息。
这几年他一直没放弃找你,兵荒马乱的,你又有心要躲,怎么找外头传他喜欢听昆曲,四处觅角儿讨好,他要找的不就是一个你慎初不希望你跟我走同一条路,可我觉得,你们是同一种人,慎初担心的问题,不该是你们的阻碍,慎初不敢跨出的那一步,你敢跨出去”·沈湛听完,良久都没有回话。
他以为他和陆正则的再会是偶然,谁料是场寻觅已久的重逢··沈湛离开上海的那年,日本人蓄意挑起事端,在上海制造了一场战争·在那场战争中,中国军队的武器装备远不如日军,但沪上军民团结一心,共御外敌。
沈湛捐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一天两场,义演了一个多月,然而那场战争最终以停战结束··彼时的田中司郎还不是特务机关长,而是日本驻华武官·田中司郎十分喜欢听沈湛的戏,却不是喜欢中国戏曲,而是独独喜欢听沈湛唱戏,他几回请沈湛唱堂会,都被沈湛拒绝了。
在停战谈判期间,为庆祝日本天皇的“天长节”,田中司郎再次向沈湛提出了邀请··沈湛怎么可能答应·他们的军人在战场上为了捍卫国家领土而以身殉国,他怎么能在后方为敌军唱戏·沈湛断然拒绝了田中司郎的邀请。
田中司郎撕破脸皮,按了个对天皇不敬的罪名,将沈湛扣了起来··田中司郎并未对沈湛用刑具,那样漂亮的一张脸,那样漂亮的一副身子,不适合用刑具,他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沈湛被扣的第三日,戏班的班主来了··沈湛“倒挂金钟”吊了一夜,早上才放下来,头晕目眩,几乎昏厥·班主就劝沈湛低个头,沈湛斜眼看着班主身后的田中司郎,唇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容,念了一句:“奴家香君,被捉下楼,叫去学歌,是俺烟花本等,只有这点志气,就死不磨。”
只有这点志气,就死不磨··田中司郎明白沈湛的意思,当场摔门而去··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从落到田中司郎手上的那一刻起,沈湛就做好了死的打算,可田中司郎不会轻易放过他。
端午被抓了进来,田中司郎告诉沈湛,只要他不开这口,被抓的就不止是他和端午两个人··要么唱,丧失人格,丢了国格,忍辱偷生,要么不唱,连累他人。
就在沈湛陷入绝境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他被扣的事情被人闹大,引起了民愤,赵三小姐为他四处奔走,恳请外国人出面调停·田中司郎承受了各方面的压力,终于作出了让步。
班主再次出现在沈湛的面前,哀求道:“香君啊,松口吧咱就说不止是不给日本人唱戏,就是中国人也不唱了你不为自己想,也为端午想想,你想让他跟着你一起折在日本人手里么”·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你想做个英雄,还得他人成全。
沈湛妥协了,他告诉田中司郎:“从今个起,我不唱戏了·”·田中司郎露出得意的笑容,却仍不愿放过沈湛:“我怎么相信,你是真的不唱戏了万一你出了这个门口,继续唱戏呢”·怎么证明·难不成他还得签一纸承诺书·沈湛余光看见田中司郎身后放置一只白色茶杯,上前抓起茶杯用力往地上一掷,只听“嘭”地一声,茶杯碎成了一地碎片。
田中司郎以为沈湛要突袭,谁料他抓起地上的碎片,吞入了口中·瓷片划破了他的嘴,割破了他的喉咙,鲜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一滴滴滚落在地,令人触目惊心。
可沈湛仿佛失去了痛觉,一口糯牙化成了金刚石,竟将碎瓷片放在口中狠狠嚼碎·他一边嚼一边用一双如炬的目光盯着田中司郎·倘若目光能化为实质,他早将田中司郎燃为灰烬。
戏中,李香君以头撞柱,用血染成了桃花扇,戏外,沈湛的这柄桃花扇也成了·冥冥中似乎早有定数,偏偏红的是《桃花扇》,偏偏戏迷给他按的艺名就是香君,所以这一口糯牙金嗓,得对得起戏迷的爱戴。
沈湛出了公使馆,连夜被送进医院,破开腹腔,取出碎瓷渣·性命是无忧,只是嗓子怕是难再恢复··田中司郎虽然放了沈湛,但那是迫于外界的压力,不知何时再会动手。
沈湛的嗓子不能唱了,他这张脸依然招眼,容易再生事端··沈湛动完手术的第二晚,被人趁着月色送上了离开上海的货船··是金三爷帮的忙··金三爷曾对沈湛目中无人的清高姿态恨得牙痒痒,但当他将这种姿态用在日本人身上的时候,金三爷却觉得,就该如此。
宁为玉碎而荣死,不为瓦全而偷生,任谁都不能磨了他这性子··沈湛在金三爷安排的地方住了半个月,等伤养得差不多了,带着端午踏上了路途·一路跌跌撞撞,终于站在了陆正则面前。
·第二十三章··沈湛从陆府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赵三小姐让人取了两把伞,沈湛同端午一人一把,站在陆府外头商量行程··端午问:“师父,我们现在出城么”·沈湛看着阴沉沉的天色道:“这雨怕是要下不少时候,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
说是避雨,实则带着端午进了一家小旅社··沈湛心里很迷茫,这二十多年来,都是命运推着他往前走,不论是进戏班学戏,还是不给日本人唱戏,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然而此刻,陆正则给他出了一道难题··离开,从此分道扬镳,再难相见··留下,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两种选择,都不是沈湛想要的··沈湛身上钱不多,找的小旅社条件并不好,枕头有些脏,被褥透着一股霉味。
沈湛在陆正则的别墅里娇养了小半年,夜里睡的枕头被套都是绣花的,突然换了一个环境,夜里就睡不着·他觉得小房间里透着一股霉味,便穿上衣裳到外头透透风。
大堂里只亮了一盏小灯,店员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外头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空气十分新鲜,沈湛在旅店门口站了一会,觉得有些冷,准备回房睡了·就在转身的时候,他的余光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对方撑着一把伞,背对他立在雨中,背脊挺直,像是苍翠挺拔的松竹··沈湛的第一个念头是卫兵,因为罪了田中司郎的缘故,所以陆正则命卫兵送他出城后再返回,可直觉告诉沈湛,站在那的不是卫兵。
倘若是卫兵,不该三更半夜打着伞站在外面,至少找个地方避雨·沈湛觉得那个背影像极了一个人,却不敢置信,他为了自己的猜测而心跳加速,试探着朝那道背影叫了一声:“慎初”·那背影僵了一瞬,随即朝沈湛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去。
沈湛又气又急,顾不得其他,冲进雨中向着那道背影喊了一句:“陆慎初”·他追了几步,想追上那个背影,可当冰凉的雨水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却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小的时候,父亲带着他去逛市集,他开心地看着摊贩捏糖人,等看完了糖人,父亲却不见了·他又慌又乱,站在路中央拽了好几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没有一个是他父亲。
后来,他壮着胆子问了几名路人,才一点点摸回了家·回去的路上,天上也像今天那样下着雨,他眼里含着泪花,任是心里再慌,一滴都没落下来·他想着,等到了家,跟父亲诉说完他有多害怕后,再在父亲的怀里痛哭一场。
可等他到了家,却得知父亲一直都在身后跟着他……·只要他能认出人脸,他就能发现··可他认不出··眼前的画面突然同儿时的画面重叠起来。
陆正则完全可以就此离开,他日再见,就能若无其事地问,“什么小旅馆我从未去过那里,你认错人了·”·反正沈湛认不出人脸,何况是背影。
沈湛不愿再追了,倘若陆正则就此离开,那他就与旁人没什么不同,不值得他再追逐··天上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像是冻成了冰雹,砸得沈湛生疼·他的的衣裳已经湿透,脸上都是雨水,他的眼前开始模糊,他觉得心灰意冷。
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然而就在这一刻,前方的那道背影顿住了脚步,兴许只有几秒,又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沈湛看见那道背影回身,划破雨幕,一步步向他走来。
很快,一柄黑色的雨伞在他上方撑起,他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告诉他:“我在·”·那一刻,沈湛有种落泪的冲动··他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来了向他敞开怀抱的那个人。
他看着陆正则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帕子,温柔细致地为他擦去脸上的雨水,觉得自己这回栽狠了··他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我,你希望我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你怕你不能给我明天,怕我伤心难过。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想给我的人生,是我想要的人生么或者说,你就这样确定我有明天”·陆正则立刻蹙起眉头道:“不准胡说。”
沈湛兀自道:“从离家开始,我就一直在走,我时常想,究竟该走到哪里,我才能不走了呢我不知道圆满的人生是怎么样的,我只知道,我宁愿只痛快一天,也不要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我不管明天如何,我只珍惜眼前人·”·他目光坚决地看着陆正则,用一遍比一遍重的语气重复道:“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顾眼下”·他的话语像是一柄重逾千金的铁锤,一下比一下重地砸在人的心间,任是再坚定的意志,都得在他的坚持下土崩瓦解。
陆正则凝视了沈湛半晌,喟叹一声,舍弃帕子,拇指直接落在他的眼帘上,温柔地抹去他睫毛上的水珠,开口道:“等我回来·”·沈湛怔了一下,等明白陆正则的意思后,唇角遏制不住就要上扬。
可他记着陆正则晾了他好几日的仇,故意板起面孔嗔了一句:“冤家·”又怕陆正则是颗榆木脑袋,误解了他的意思,补了一句,“我就在这等你,哪也不去。”
·第二十四章··沈湛浑身湿透,诉完衷情就被陆正则带回去换衣裳,沈湛站在小房间门口,依依不舍地望着陆正则:“你要走了么”·陆正则看着沈湛的眼神,妥协道:“黎明前。”
沈湛眼中一亮,迅速回房换了衣裳,头发都来不及擦,拿了根毛巾就回到了陆正则身边·陆正则看了眼沈湛尚在滴水的长发,叫醒了店员,让他取件取暖的东西。
店员大半夜地被吵醒,脸色很不好看,等陆正则掏出钱,二话不说搬来一只煤球炉子,将大堂腾了出来··大堂内只剩下两人,陆正则主动从沈湛手中接过毛巾,为他擦拭湿发。
沈湛将脑袋偏向陆正则,暖洋洋地坐在炉子前烤火·煤炉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庞,妍丽不可方物··陆正则动作很轻柔,沈湛被他擦了一会,悄悄地打了一个哈欠,等陆正则擦拭完毕,他又恢复成神采奕奕的模样,问:“你这次上战场,几时能回来”·陆正则道:“说不准。”
沈湛的肩膀顿时耷下去了些,即使明知道答案,他仍是想问:“这场仗一定要打么”·陆正则突然问:“失望么”·沈湛不解地转过头:“什么”·陆正则道:“对我。”
陆正则说得不明不白,沈湛却是听明白了·他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你做的是对是错,但我知道,你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陆正则盯着沈湛看了一会,垂首笑了。
两人在煤炉旁坐了半个小时,期间沈湛偷偷打了十多个哈欠,等他的长发干了,陆正则开口道:“早点休息·”·沈湛:“……”·他不想这样快就跟陆正则分开,但陆正则明日就要赶赴战场,他一直拖着陆正则不让他回去歇息,太不懂事了。
沈湛慢慢腾腾地挪到房间门口,盯着陆正则既不说话也不进屋,陆正则投以询问的眼神,他就问:“你说别人分别前都会做点什么”·陆正则道:“保重。”
沈湛未说话,眼神却实打实地透露出了不满··陆正则想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牵起沈湛的手将怀表放在他的掌心,郑重道:“等我·”·沈湛仍是有些不满意。
别人离别时,都是依依不舍地拥抱,怎么到了他这,就跟男方下聘礼似的让沈湛退回怀表他是万万不肯的,收了聘礼不回应也不好··沈湛握紧手心的怀表,一鼓作气在陆正则脸上印了个香吻,随后不待陆正则作出反应,就迅速拉开房门,躲进房里“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沈湛贴在门板上,心如鹿撞·他尚未将情绪平复,头顶上的灯泡就亮了,端午困倦地揉着眼睛问:“师父,你……”·端午原是想问“师父,你大半夜地去了哪里”,可等他看清沈湛的面孔,出口的话就成了:“师父,你……脸怎么那么红”·沈湛红着面孔,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没有人能够拒绝我。”
说完,脱了外袍钻进被窝,手里还紧紧握着陆正则给的怀表··他的面孔红扑扑的,直到翌日早晨都没消下去··沈湛发烧了··端午翌日起来就是一顿忙活,端茶递水熬药。
沈湛就奄奄地躺在床上,额上敷了一根湿毛巾,乐极生悲道:“我真没用……”·沈湛这一回“没用”,在床上躺了两日烧才退下去·他上一回生病,还是暴乱事件时,在雪地里呆了几个小时。
那时的陆正则忙于处理暴乱事件,但人在省城,沈湛还能听见他的声音,见到他的面·哪像这回,两人刚确认关系,陆正则就赶赴战场,不知几时能归··沈湛既想陆正则,又担心他受伤。
他想陆正则的时候,就拿出陆正则给的怀表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怀表上的每条花纹都烙进了心里,可等他打开怀表盖……面上的神情就转变为牙疼··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定情信物里装着自己的照片,这算哪门子的定情信物陆正则留着这张照片是睹物思人,他每日对着自己的照片,有意思他想看,不会自己照镜子·沈湛在床上腹诽了两日陆正则的榆木脑袋,等能下地了,就迫不及待地上百货商店买了一只漂亮的珐琅怀表,随后进了一家照相馆。
沈湛将面孔洗净,对着镜头或嗔或笑,万般风情,害得照相师光顾着对他出神,都忘了按快门··照片洗出来后,沈湛从中挑出最满意的一张,将脑袋从照片上剪下来,贴在新买的珐琅怀表内。
沈湛对自己的这份回礼十分满意,高兴地在怀表上印了一个香吻··沈湛回别墅后,戏班的事也继续做·如今戏班大部分时间都在唱京剧,只是世道不好,娱乐行业萧条,即使是唱京剧,听的人也少了。
戏班里的旦角张慧春闲暇的时候,就喜欢跟沈湛和端午磕牙,一会是某戏班的台柱换了女装跟某某部长看星星看月亮去,叫人认了出来,一会是交通部的某位年少才俊整天忙于公事,太太给他带了绿帽子,闹到打胎了还被蒙在鼓里。
令沈湛觉得惊奇的是,张慧春竟提到了陆正则·说是陆总司令家的大公子这回又升了官,当了军长,是剿共的主力军··沈湛一点都不知道陆正则升官的事,起初是因为跟陆正则置气,故意不关心他,后来两人突然和好,分别在即,忙着依依不舍,也没谈到这件事。
陆正则上前线后,沈湛虽有卫兵护着,但卫兵也不会凑上来跟他讲闲话·结果就弄成了眼前这副样子,沈湛一个家属,还得从旁人口中听说自家男人升官的事··张慧春不是个正经聊天的性子,提陆正则升官的事,只是为了花边新闻做铺垫。
他眼神暧昧地同沈湛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陆大少从前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现在还不是栽在了女人手里我家那位有幸在宴会上见过南郊的二姨太,听他说没一个女人能美成那样,光是坐在那一动不动,就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你说说,这世上真有人能美成这样”·沈湛正为陆正则的事闷闷不乐,闻言就一副麻木的表情看着张慧春··对着这样一张面孔,不论有多想讲,都讲不下去了。
张慧春平日就爱讲闲话,然而这日却一反常态,忧心忡忡道:“省里怕是安生不了多久了·”·沈湛心中一跳,难得主动问道:“为何这样讲”·张慧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前段时间有两名日本人在城里被打伤了,日本人以此为借口要在省里屯兵,被陆总司令拒绝了。
你说,日本人会这样就算了”··第二十五章··以沈湛对日本人的了解,此事十有八九是日本人蓄谋,为了在省内屯兵发动侵略·陆总司令拒绝日本人的要求,日本方面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湛料到了省里将有事情发生,却未料到会有事情冲着他来··这天深夜,沈湛已在床上睡着了,别墅外突然响起混乱的枪声,紧接着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先生,请您开门”·是卫兵的声音。
沈湛匆匆套上外衣开门,就见卫兵站在门外面色焦急道:“先生,别墅外有一伙暴民突袭,为了您的安全,请赶紧从别墅撤离·”说话间,楼下的窗户被子弹击碎,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正则离开前,留下一个班的卫兵护卫沈湛的安全,以防田中司郎暗算·可此刻遇上的是暴民,半夜三更,别墅的卫兵数量不足,难以抵挡一群暴民突袭··卫兵叫醒沈湛的同时,将端午一同叫醒了,沈湛见情况紧急,回屋带上重要物件后,由两名卫兵护着从后门离开。
几人前脚从别墅离开,后脚就有一小伙暴民冲破防卫,冲进了别墅,他们在别墅扑了个空后,立即从后门追了出来··别墅外有一片小树林,卫兵护着沈湛往小树林里跑,沈湛平日虽然有努力锻炼体力,但仍是差了一截,跑了一段路就喘得厉害,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照此下去,不消多时就会被暴民追上··卫兵道:“我和兄弟在前头引开注意,您和徒弟在树上躲着·”·沈湛清楚自己是个拖后腿的,就在卫兵的帮助下爬上了树。
卫兵将沈湛与端午送上树后,继续往前跑,夜色昏暗,又是在树林中,后头的人只能依稀看到前头的身影,不太能看清人数··沈湛与端午在树上躲了不久,就见十余名暴民从树下追过。
沈湛紧紧握着陆正则送他的那把枪,屏息凝神,生怕一个呼吸就叫暴民发觉,所幸这群暴民忙着追赶前头的卫兵,并未发现树上躲着两个人··等暴民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后,端午附到沈湛耳边悄声问:“师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湛道:“呆在原地不动。”
别墅区仍有其他暴民,贸然下树很有可能与其他暴民撞上,卫兵安全后定会回来找他们··两人在树上一呆就是数个小时,直到天际泛白··天亮以后,视线明朗,躲在树上就不再是个明智之举。
沈湛在树上蜷缩了半宿,手脚都僵硬了,艰难地爬下树后,带着端午往树林外走去··端午问:“我们去哪里”·沈湛道:“陆府。”
日本人上一回策划暴乱事件,是为了分裂中国,捏造“地区自治”的假象,这回的暴乱事件,往好处想是田中司郎针对沈湛个人挑起的事端,往坏处想……日本人又有其他动作了,沈湛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不论何种情况,沈湛的处境都堪忧·此时最安全的做法是离省,可沈湛答应了陆正则要等他,就是日本军队入驻省垣,他也得等在这··沈湛身边已经没了卫兵,一举一动都得万分小心。
他身上最惹眼的是样貌与长发,顶着这样一张脸以及一头长发出去,田中司郎的人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能抓住他··沈湛先将长发藏于长袍中,往脸上抹了一把泥,再让端午找了户人家,弄了一身粗布衣来。
等沈湛换上粗布衣,扎好花头巾,好好的绝代佳人就成了灰头土脸的村妇··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沈湛原打算带着端午上陆府避难,可到了镇上后发现,镇上也乱作一团。
沿街的店铺都关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远处还能听见枪声··如此情形,在街上乱晃太危险,沈湛找了一家小旅社,与端午分先后入住··沈湛要的是小房间,端午选的是大通铺。
大通铺住的多数是贩夫走卒,他们常年东奔西跑,消息灵通,端午在里面混了一宿,听到了不少消息··自从大部队开拔剿共后,各县发生了好几起“饥民”暴动事件,政府兵力不足,未能及时平乱,导致这把火烧进了省城。
如今城内一片混乱,政府门前堆满了沙袋,防止“饥民”攻占,日军则在省外增兵,随时可能发动侵略··局势一触即发,未料事情突然有了重大转变··在前线剿共的军队回来了·按理说陆总司令这回是打定主意跟红军干上了,怎么可能中途停手莫非……仗打赢了·沈湛觉得不可思议,为了安全起见,他让端午留在旅社,自己先跑一趟陆府。
前往陆府的路上,每隔一段路就有士兵戒备,等靠近陆府,戒备更是森严·门前堆着沙袋,两排持枪的卫兵站在门口,沈湛刚靠近,卫兵就将枪口对准了他:“站住此地不得靠近”·沈湛连忙解释:“我是南郊别墅来的,我想找少夫人。”
他怕卫兵不信,补了一句,“你们若是不信,我可以洗脸给你们看·”·卫兵闻言,仔细地看了看沈湛,道:“你等一会·”说完进了陆府。
五分钟后,那名卫兵跑出来,将沈湛领进了陆府··沈湛经过一条条过道,被带进一处庭院,见到了赵三小姐·赵三小姐乍见沈湛,被他的打扮惊到了,一副想认又不敢认的模样。
沈湛主动叫了一声“赵姐”,她才上前几步,将沈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弄成这幅模样,我都认不出你了,人没事就好,我马上打电话通知慎初。”
沈湛问:“慎初回来了”·赵三小姐道:“前天夜里回来的,看不见你人,把他急坏了·”说着,出去打电话了。
赵三小姐打完电话,回到客厅问起沈湛这几日的遭遇·两人聊了约莫半小时,从庭院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在靠近客厅的时候,那道脚步明显急促了起来·沈湛已经猜到来人是谁,双目晶晶的盯着门口,直到陆正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赵三小姐笑盈盈地起身道:“你们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先走了·”·厅内只剩下沈湛与陆正则两人,陆正则自跨入厅内,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湛。
沈湛同样看着陆正则,明明两人分离了不足半月,可他却觉得比六年还要漫长·六年前,他可以将陆正则尘封在记忆中,六年后,他再也做不到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做,就想紧紧抱住陆正则,向他诉说自己的思念之情。
沈湛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向陆正则扑去,扑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头上的花头巾,脸上的黑泥巴,于是硬生生改变了方向,背对陆正则想要躲开。
一直没动作的陆正则突然动了,他握住沈湛的手腕,用力地将他拉进了自己怀中··沈湛:“……”·咦·他看不见陆正则的脸,却能感觉到那双紧紧环抱住他的手,以及与他紧紧相贴地温暖胸膛。
沈湛欢喜极了,哪里还记得花头巾,伸手回抱陆正则道:“慎初,我好想你·”·陆正则收紧了拥抱沈湛的双手,好似要将他融入骨血,又恰到好处地控制了力道,未让沈湛感觉到半分疼痛。
他道:“我也很想你·”··第二十六章··木头开窍,说了情话,沈湛的心瞬间化为百灵鸟,愉快地在枝头歌唱·他情不自禁的想同这木头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可是他该怎样做呢·沈湛稍稍松开陆正则,与他对视了一会,随后将目光落在他的唇上,用力亲了下去。
沈湛从未跟人亲过嘴,全凭本能行事,毫无章法·陆正则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微侧头,让两人的唇更贴合些··沈湛在陆正则唇上乱亲一通,仍觉不满足,他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就用手揪了揪陆正则的衣服。
陆正则会意,用手摁住沈湛的后脑勺,舌尖挑开他的唇齿,探入了他的口中·沈湛合上的双目霍然睁开了,目中星光闪烁··沈湛学习能力强,陆正则稍微点拨,他就举一反三,香舌钻入陆正则口中反亲了回去。
两人都是头一回,方法是领悟了,技术有待提高,不时就会碰到牙齿·可他们谁都不在意,光是与对方亲吻这件事实,就足以令他们情不自禁了··两人亲到气息不顺才分开,陆正则唇色浅,看不出异样,沈湛就不同了。
他唇色深,不点而红,接过吻后就像是被捻揉过的玫瑰花瓣,下一刻就要滴落娇艳的花汁,香气袭人··沈湛亲完就挂在陆正则身上,不肯松手,他早把花头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是陆正则主动解下他的花头巾,用湿毛巾为他擦脸上的黑泥巴。
这……就有点不浪漫了··沈湛转移注意力道:“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我以为这场仗至少得打上几个月·”·陆正则道:“红军撤兵了。”
沈湛惊讶道:“怎么会撤兵了”·陆正则道:“对方的目的是通过省内,北上抗日,而不是大规模内战,消减国防力量·”·沈湛迟疑了一会,问:“既然他们只是想借道,为什么不让他们过去呢”·这话他也就敢同陆正则讲,落入旁人耳中,怕是给他按上个通共的罪名。
陆正则道:“此事牵扯甚多,有空解释与你听·”·陆正则刚回省城,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与沈湛说了几句就回军部了··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陆正则离去不久,端午就被接到了府上。
赵三小姐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厢房,拿了两套衣裳道:“你们先洗个澡,休息一会·这两身衣服是慎初和他四弟的,你们穿着应该合身·”·沈湛抱着长袍道:“我穿这身衣服会不会给慎初惹麻烦”·赵三小姐不明道:“惹什么麻烦”·沈湛含蓄道:“外头都以为南郊别墅的二姨太是个女的。”
他可是记着陆简明说过的话,陆总司令因为赵三小姐不生小孩,不时教唆陆正则在外头找个小的,万一陆总司令知道南郊的二姨太是个带把的,岂不是要教唆陆正则找三姨太,四姨太了·陆军长家里只能有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什么的,想都不要想·赵三小姐明白沈湛的意思后,“扑哧”一声笑了,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帮慎初将你藏得严严实实的。
况且,比起麻烦,慎初更不愿委屈你了·”·赵三小姐说完,就出去了··沈湛将自己洗得白白的,香喷喷后,舒服地在被窝里睡了一觉,直到傍晚时分,赵三小姐叫他起来吃晚餐。
晚餐只有沈湛、端午以及赵三小姐三个人吃,陆正则时常晚归,沈湛与赵三小姐都习以为常了·吃过晚餐,沈湛回到厢房搬了张椅子在门口,悄悄地开了一条门缝,躲在门缝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外。
端午一头雾水,问:“师父,你在看什么”·沈湛道:“我在等慎初·”·端午正要继续问,沈湛像是会读心术,语出惊人地说了一句:“我们在一起了。”
端午:“……”·他想静一静··午后起天色就不好,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夜里八点多,陆正则回来了,他打着伞回到庭院,就见厢房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房门开了一条缝隙,从门缝后露出一双幽幽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见到他,瞬间亮了起来··沈湛高兴地打开房门想迎上去,可他脚上穿着拖鞋,外头下着雨,跑出去一定会湿鞋··就在沈湛迟疑的这点时间,陆正则已经打着伞来到他面前。
沈湛问:“你晚上要跟赵三小姐一起睡么”·陆正则回道:“书房·”·沈湛心里满意,面上却不显,反而瑟瑟道:“刚才打雷了,我心里好害怕。”
陆正则:“……”·他忍着笑意,将伞柄交给沈湛,背对沈湛俯下身道:“上来·”·沈湛没半点迟疑,趴在了陆正则背上。
陆正则背起沈湛,往书房的方向走,沈湛除了撑伞,就负责高高地翘起脚,免得拖鞋掉地上··陆正则将沈湛背到书房,放在沙发上,走到衣帽架前脱军装··陆正则脱军装的时候,沈湛就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等陆正则脱下军装,两人就含情脉脉地坐在沙发上对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湛对陆正则的不解风情深有体会,主动往陆正则腿上一躺,继续目含春水地看着他··陆正则终于有所动作了,他抚上沈湛的脸颊,轻轻摩挲··沈湛蹭了蹭他的手心道:“我身上的这身长袍是你的。”
陆正则看了一眼,道:“很合身·”·沈湛漾起笑意,一双玉足抵到陆正则胸口道:“我穿的裤子也是你的·”他的一双手灵巧无比,能将一柄折扇玩转出万种风情,他的玉足也毫不逊色,缠住陆正则的领口,将人勾到自己跟前,贴在他的耳边出声若丝地道:“我浑身上下都是你的。”
这句话意味深长,稍稍转转脑子就能听出来,偏偏陆正则的关注不在这,他用手裹住沈湛抵在胸口的两只玉足道:“为何不穿袜子”·沈湛是赤足穿鞋的,抵在陆正则解开一颗扣子的领口,透出丝丝凉意。
沈湛觉得头疼得厉害,蹬了蹬陆正则的手,想将他蹬开,奈何陆正则抓得紧,他只能将上半身滚了滚,嗔道:“冤家”·陆正则岂能真不明白沈湛的意思他无奈地看着沈湛。
沈湛决定换个话题:“我送你一件东西·”说着,他从掩襟中取出一只珐琅怀表,放到陆正则手心··这只怀表十分花俏,与陆正则的气质截然不同,倒是与沈湛本人十分匹配。
沈湛扑闪着一双妙目道:“打开看看·”·陆正则打开怀表,只见怀表内贴着一张沈湛的照片·照片上的沈湛回眸,朝着镜头含嗔带笑,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儿立在陆正则面前,朝他嗔笑。
陆正则看着这张照片,一时移不开眼··沈湛有小情绪了,捏住陆正则的下颌转向自己道:“我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只能看着我”·陆正则失笑,亲了亲沈湛的额头作为安抚。
沈湛犹不满足,道:“冤家,这样就打发了我”·陆正则看着沈湛一开一合的红唇,缓缓覆了上去,沈湛故意使坏,在陆正则即将亲上他的那一刻,侧过脸去,叫陆正则亲在了他的脸上。
如此手段,使在情人身上那叫情趣··沈湛作弄了陆正则一回,将脸转回去,主动贴上了陆正则的唇··一回生两回熟,这回两人再亲嘴,再不似日间那样乱亲一气了。
他们吮住彼此的唇瓣,辗转缠绵,难舍难分·等到一吻结束,沈湛的唇又红又肿,眼中湿润润的,他往陆正则的怀里一钻,道:“我困了·”·陆正则:“……”·他将沈湛抱到床上,脱去外衫,盖上了被子,自己则是洗漱一番后,才回到床上。
原以为已经睡着地沈湛突然往他怀里一滚,搂住他道:“晚安·”·陆正则回搂住沈湛,道:“晚安·”·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第二十七章··南郊别墅遭到暴徒袭击,一片狼藉,沈湛暂时回不去,就在陆府住下了。
陆府内人口多,规矩也多,沈湛身份尴尬,窝在院子里不出去·他主动承担了一日三餐,闲暇的时候,就带端午唱唱戏··这日傍晚,陆正则回来得早,四人坐在餐厅一起吃晚餐。
筷子刚动几下,就听门口传来一道笑声:“吃饭呢正巧啊·”话音落下,就见一名蓄须的中年男子从门口进来了··陆正则与赵三小姐当即放下碗筷,起身叫道:“父亲。”
不用问,沈湛就已知道来人是谁··他拽着端午起身道:“陆总司令·”·陆总司令进门时是笑容满面的,等他的目光在沈湛身上转过一圈,又在端午身上绕了一圈,回到沈湛的身上的时候,面上的笑容就有点挂不住了。
“阿则啊……你从南郊带回来的二房呢我咋没瞧见”·这……就很尴尬了··陆总司令有四房姨太,膝下四子六女。
这四子中,陆总司令对长子陆正则最为器重·原配所出,能力出众,除去赴美留学拿了张肄业证书回来,其他事情陆总司令是挑不出半点错来··陆总司令打算让陆正则继承家业,因此对陆正则的子嗣十分看重。
赵三小姐婚后三年无所出,陆总司令就盼着陆正则在外头找个小的,早日生个大胖小子·听说陆正则在南郊别墅养了个如花似玉的二姨太后,陆总司令心里是既高兴又好奇,高兴的是儿子终于开窍,在外头养了个小的,好奇的是在外头传得天花乱坠,让自己儿子宝贝得让别人看一眼都舍不得的二姨太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这不,好不容易人上了一趟府,陆总司令自然不能错过,趁着晚餐时间来了个突袭,谁料……竟撞见了个男人··好看是够了好看了,可是好看顶个什么用能生儿子么·陆总司令觉得五内俱焚,胡子都快烧起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陆正则开口道:“父亲,我想私下与你谈谈·”·陆总司令是个沉得出气的:“行啊,咱父子俩好久没谈心了,是该谈谈了·”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陆正则跟在陆总司令身后出去的时候,沈湛伸手悄悄地扯住了陆正则的袖口,陆正则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随即松开了··陆正则走后,沈湛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
赵三小姐道:“你勿要太担心,慎初能搞得定·”·沈湛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得可多了,《白蛇传》里被困雷峰塔的白娘子,《牡丹亭》中生死相隔的杜丽娘,《桃花扇》里被迫许配他人的李香君,无论哪一出,都是夫妻分离。
·陆总司令突然弄了这么一出,余下的三人都没心思吃饭了,赵三小姐叫丫鬟收拾了晚餐,沈湛就回书房了·这两日他都跟陆正则睡在书房,端午一人一间厢房睡着。
沈湛在书房等了一个多钟头,陆正则终于回来了,他连忙迎上去问:“你父亲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要我们分手”·不待陆正则回话,他就用手指捂住了陆正则的嘴:“我不听我长那么大头一次谈恋爱,不许你始乱终弃。”
陆正则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轻轻地捏了捏沈湛的脸颊,忍俊不禁道:“你脑袋里的戏文装太多了·”·咦·沈湛道:“难不成你父亲同意我们的事了”·陆正则并未正面回答,而是道:“别担心,有我处理。”
陆正则这样说,就表明陆总司令不同意他们的事·沈湛想起戏文里,有情人都得经历一番波折才能大团圆结局,他跟陆正则必定也是这样··两人简单地梳洗过后就上床睡了,沈湛非常自然地缠住陆正则,搂着他准备睡觉。
只是手刚覆上陆正则的背,就觉得手感不对,又摸了两下··陆正则抓住沈湛的手道:“别动·”·有蹊跷·沈湛鼻尖一动,凑到陆正则肩上闻了闻,问:“你身上为什么有股药味”说着,不待陆正则回答,就开始扒他的睡衣。
陆正则试图阻止,然而沈湛一个翻身压在他身上,压制住他道:“不准动”·陆正则见沈湛板起面孔,只好停下手中动作·沈湛动手解开陆正则胸口的扣子,将睡衣从他肩上扒了下来。
只见后背突兀地缠着两截纱布,从纱布中透出些许血迹,还是鲜红的··沈湛一眼就能看出是新受的伤,问:“你爸打你了”·陆正则只道:“不疼。”
怎么可能·沈湛心疼极了,伸手想摸摸陆正则的伤口,又怕弄疼了陆正则,中途收了回去··他红着眼眶道:“都是我不好·”·陆正则握住沈湛即将收回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道:“你很好。”
沈湛继续红着眼眶道:“都怪我没用·”·陆正则道:“你是最出色的·”·沈湛:“……”·他的伤心神色顿时绷不住了,想要发笑。
他嗔了陆正则一眼,道:“严肃点不准讲话”说完不甘心,补了一句,“以后再讲”·陆正则闻言闭上了嘴。
沈湛拿陆正则没法子,翻到他背后,将唇贴在纱布上,一寸寸亲吻他的伤口··南郊别墅收拾好后,沈湛马上搬回了别墅,原以为能过上甜蜜的二人生活,事实是……沈湛一连三日都未见到陆正则的面。
那夜陆正则随陆总司令去了书房,表情心意,将陆总司令气得鞭子都抽出来了··昆曲名伶沈香君,陆总司令早在数年前就知道这个人了,将他的次子迷得神魂颠倒,如今又将他最器重的长子带进坑,简直就是他老陆家的克星。
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以陆总司令今日的地位,解决一个沈湛是轻而易举的,只是解决了沈湛,父子间产生嫌隙就不值当了·陆总司令忍了又忍,决定怀柔··于是,这几日陆正则都被陆总司令以不同的原因叫回家,昨日还被一位父辈叫去吃酒,席上有好几位美人,燕瘦环肥,任君挑选。
沈湛和陆正则虽然不见面,但每天夜里都会打电话,一天里做了什么事,陆正则都会告诉沈湛,吃酒的事也没瞒下·沈湛听了,心里好生气,却还是得保持微笑··陆总司令想使用美人计,沈湛有自信美人计他不输任何人,只是想起陆正则跟其他女人在一块,他就觉得很不高兴。
最让他觉得不高兴的是……·他跟陆正则都同床共枕好多天了,两人除了接吻,愣是没有更亲密的接触·明明旁人见了他第一面就想睡他,怎么到了陆正则这,两人都睡了好几晚了,就是不出事·沈湛开始胡思乱想,心想陆正则对他的喜欢,是不是跟喜欢花草树木是一样的,纯粹欣赏,不存欲念。
这样一想,沈湛就更不高兴了·他觉得必须见陆正则一面,让他知道,即使他跟其他女人在一块,心里也只能想着他··沈湛悄悄往卫兵手里塞了一点钱,道:“你们军长什么时候再去跟人吃酒,你告诉我一声。”
·第二十八章··沈湛的钱塞过去,翌日就有了回复,说是今晚高参谋长在天香楼请吃酒··这天香楼沈湛早有耳闻,出了名的美人云集,里边端菜的一个服务员放在外头,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沈湛得了消息,即刻带着端午上了天香楼··酒楼外有卫兵守着,沈湛不想让陆正则晓得他来了,就让跟在身边的卫兵去通融,结果通融着通融着就将赵副官通融下来了。
赵副官道:“您怎么来了”·沈湛道:“我想见慎初一面·”·赵副官道:“我请军长下来见您”·沈湛道:“不用了,我悄悄地看他一眼就好。”
赵副官:“……”·悄悄看一眼是怎样看·陆总司令不让沈湛同陆正则见面的事,赵副官是知道的,但陆正则有多宠沈湛,赵副官就更清楚了。
不管沈湛想如何看,就是在酒楼里捅破了房梁,陆正则都能揽下来·深刻了解到这点的赵副官只是稍作犹豫,就将沈湛带进酒楼,搞了特殊待遇··沈湛进了酒楼,想怎样看人也不说,卖了个关子就消失了。
赵副官唯恐闹出什么事,后脚就进包厢将沈湛卖了··陆正则听完赵副官的汇报,没说什么让他出去了··今日设酒席的高参谋长是父辈,除了陆正则,还请了一位京剧名伶。
这位名伶生得面若桃花,身着时兴的蕾丝洋裙,烫着卷发,外形十分养眼··她早年学过昆曲,高参谋长就请她唱一折··昆曲的独角戏就那么几出,这位名伶就唱了一折《寻梦》,她唱功不差,加之身段好,玲珑有致,往那一站便是赏心悦目。
正唱到“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包厢里的珠帘半揭,一名服务员端菜进来了··这名服务员脚上踏着小皮鞋,走起路来却悄无声息。
她进来的时候,高参谋长的注意力尚在名伶身上,照理说不该被吸引去注意力,可当菜盆上桌的时候,高参谋长硬是让一抹莹白吸引去了目光··端上桌的是一盆彩色虾仁,红的、绿色、白的、黄的,颜色煞是好看,然而吸引高参谋长目光的不是这盆菜,而是端着菜的这双手。
冰雪为肌玉为骨··高参谋长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一双手,他甚至想到了这双手的温度,应当是冰的,如此才能将它捧在心口,一点点捂暖了··高参谋长不禁心生好奇,究竟该生出怎样的一张脸,才能配得上这双手·他将目光往上移。
天香楼有个特色,包厢以百花为名,牡丹、芙蓉、海棠、玫瑰等·酒楼里的服务员清一色的旗袍配小皮鞋,区别唯有旗袍上的刺绣,牡丹阁里的绣牡丹,芙蓉阁里的绣芙蓉花,所有包厢的服务员站一块,就是百花盛开。
高参谋长今日定的是海棠阁,因此进来的这名服务员身着海棠花样的旗袍,耳垂上挂着两颗小巧的珍珠耳环,发上簪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而这张脸……惊为天人·纵是广寒宫里下来的仙女,也不能比之更美貌了。
她将菜端上桌后,慢悠悠地报了菜名:“彩色虾仁,请慢用·”声音又酥又软,听的得人心都要化开了··服务员上完菜就要离开,高参谋长怎么舍得这样放她走正要开口留她下来倒酒,却见她在陆正则身边停下了脚步,手中不知打哪变出一张小纸条,塞进陆正则胸前的口袋中,随后弯下腰去,用在场之人有心就能听见的声音悄声道,“长官,这是我家住址。”
说罢,羞赧一笑,抽手就要离去··就在她即将抽回手的那一刻,陆正则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与之对视,嘴角溢出温柔的笑意··服务员更是羞了,娇嗔地瞪了陆正则一眼,手上用力,从陆正则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跑出了包厢。
在边上看了整场的高参谋长郁闷了,陆总司令找他拉皮条,可就陆正则招惹桃花的本事,哪里还需要人拉皮条他只要往那一坐,女人就前仆后继了·服务员离开后不久,陆正则就醉醺醺地被赵副官从包厢里扶出去了,那位名伶原本跟着一起,哪知一出门,陆正则的眼神就恢复了清明,叫人单独送她回家。
陆正则坐上汽车,赵副官在副驾驶问:“军长,今晚去哪”·陆正则道:“南郊·”·他从口袋里掏出服务员留下的那张小纸条,上面哪有什么地址,只画了一块木头以及一柄斧头,斧头悬在木头上方,快要砍下去了。
陆正则回到南郊的时候,客厅的灯正亮着,沈湛穿着一身旗袍斜倚在沙发上,手执金扇,一下下扇得飞快··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沈湛见陆正则回别墅,巧笑道:“呀,这不是陆长官么不知昨夜迤逗了哪家香闺,害得人寻梦了”·酸。
酸得牙根都软了··只是听人唱了几句唱词,就打翻了陈醋··陆正则忍着笑意在沙发上坐下,欲搂住沈湛的腰安抚一番,不料被沈湛用扇打了手,不让近身。
不止不让近身,还用一双美目瞪陆正则··沈湛瞪得用心,效果却不佳,他此时穿了一身旗袍,挂着耳坠,抹了唇膏,叫人看了只觉得风情··陆正则用手刮了一下沈湛的鼻子。
沈湛顿时瞪得更用力了,用扇子抵住陆正则的胸口,要将他抵开·陆正则道:“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只听你唱戏·”·沈湛听了这话,仍觉不高兴。
他晓得陆正则并未做错什么事,他就是不乐意有人跟陆正则唱暧昧的词,他最不高兴的是,有人惦记着他的木头,想跟他的木头睡觉··他都未跟这木头睡过觉·现今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沈湛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直起身,分开腿跪坐在陆正则腿上道:“冤家,你晓得我为什么生气”他凑到陆正则耳边,轻轻地往他耳朵里吹了一口气,“奴想与你玉婵娟哩~”·陆正则神色意外。
沈湛不悦道:“难不成你对我没有这个意思”·陆正则道:“我怕唐突你·”·沈湛瞬间恢复笑容,循循善诱道:“你怕唐突我,换我轻薄你不就成了”他扯着陆正则的袖口,道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冤家,我想睡你……”·这句话出口,陆正则怔住了。
沈湛的这个念头,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两人不论是身份地位,或是性格容貌,沈湛都是雌伏的那个,可他竟然想睡陆正则·倘若硬来,沈湛定无胜算,但这世上不是只有武力一种解决法子。
沈湛勾上陆正则的颈项,娇滴滴,软绵绵,甜糯糯地叫了一声:“陆郎……”·他用的是小嗓,再配上媚眼如丝的眼神,听得人骨头都酥了,看得人心荡神摇,哪里还舍得拒绝他,叫他失望难过·陆正则松了口,道:“好。”
沈湛喜不自胜,捧住陆正则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道:“奴一片闲情爱煞你哩”·春宵一刻值千金··沈湛开始脱衣服了,他不脱陆正则的,先脱自己的。
他解开领口,顺着斜襟一颗颗往下,解到第三颗的时候,用力一扯,露出半片香肩,拉着陆正则的手摸了上去··裸露在灯光下的那片肌肤美如凝脂,陆正则手一摸上去,就被黏住了,再不舍得离开。
沈湛一边让陆正则摸他的香肩,一边与陆正则接吻··两人的唇舌黏在一块,激烈地亲吻,沈湛的唇膏抹在了陆正则的唇上,又被两人一起吃进了肚子里··两人唇上忙得热火朝天,手里也不停下。
沈湛胡乱地解开陆正则的军装,探入他的衬衫,抚摸他的胸膛·陆正则不再满足于沈湛的半片香肩,拉住他的衣襟一扯,裂锦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沈湛怔了一下,松开陆正则的唇,看着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的旗袍,嗔道,“冤家,你怎的这般急色”·他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道:“你不准动了,我来动”·他推了陆正则一把,将陆正则推倒在沙发上,随后解开陆正则胸前的衬衫扣子,在他胸前吃豆腐。
美色当前,陆正则却被压在沙发上,只能看不能动··沈湛豆腐吃得高兴了,还唱起小曲:“他倚太湖石,立着咱玉婵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
这哪里是柳梦梅推倒杜丽娘,分明是杜丽娘颠鸾倒凤,推倒了柳梦梅,强他欢会··沈湛身上穿的是旗袍,开衩开到小腿,最多只能跪坐,腿都分不开,他吃了一会豆腐觉得行动不便,将旗袍下摆撩到膝上,拉住陆正则的手放上去道:“你现在好撕了。”
·陆正则:“……”·他认命地将沈湛的旗袍从小腿一路撕到大腿根··沈湛获得自由后,动手将自己的裤子脱了。
旗袍长长的下摆挡住的大半春光,修长白皙的大腿在开衩处若隐若现·沈湛大方的撩开下摆,露出一条修长的大腿道:“陆郎,你摸摸哩,滑不滑·”·陆正则摸了,但他按捺着手中的动作,不让自己摸得太过火,免得沈湛又恼羞成怒。
陆正则摸沈湛的大腿的时候,沈湛就脱陆正则的裤子,他脱衣服喜欢脱一半,只解开了陆正则上身的衬衫扣子,下半身也是如此,只褪到大腿根就停了·陆正则被扒了裤子,本人尚未作何反应,沈湛就先一步埋进他的怀里,满面羞红道:“呀,羞煞人也。”
陆正则叫沈湛的反应弄得忍俊不住··按理说,沈湛害羞成这样,这场情事是做不下去的,偏偏沈湛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他羞涩完以后,直起身将几根指头送到唇边,伸出舌尖一根根地舔,一边舔一边用露骨的眼神瞧着陆正则,画面香艳极了。
等他将三根指头都舔得湿津津,探到陆正则身下捅了进去··简单的前戏过后,两人就厮缠到了一块,起初不觉得有多痛快,磨合了一会后,渐渐觉出了趣味··沈湛的动作渐渐激烈,头上簪的海棠花掉了,长发散了,披散下的黑发与白皙的肩头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巧的珍珠耳环挂在耳垂上一晃一晃,撩人心间,他却嫌碍事,取下来丢在一旁··沈湛平日里大都是矜持的,然而到了这时候,矜持含蓄这几个字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半开半阖的眼中媚气十足,同时带着攻击性,叫人觉得既销魂又蚀骨,想看遍他的全身,体会万种风情··沈湛身上的旗袍已变得十分碍眼,陆正则将手放在腿根被撕裂处,望着沈湛。
·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沈湛没有说话··只听“撕拉”一声,旗袍从襟口一路撕裂至下摆,从沈湛另一边的手腕上滑了下来·沈湛的全身都现了出来,美玉无瑕,叫人移不开眼。
两人真真正正地贴在了一块,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沈湛初涉云雨,尝到了趣味,缠着陆正则到床上又来了一回·事后一脸餍足地趴在床上,懒洋洋地不想动。
陆正则将自己清理干净,挤了一根毛巾替沈湛擦身··沈湛戏挺足的,抓着陆正则的袖口依依道:“陆郎,奴家不再是清白之身,你要对奴家负责哩·”··第二十九章··沈湛得了陆正则的好处,翌日早上贤惠地伺候陆正则洗漱穿衣,陆正则出门的时候,他还情意绵绵地送上一个吻,将二姨太的戏份做足了。
昨夜陆正则回南郊别墅是顶风作案,沈湛不想叫陆正则为难,就出了一个主意:“要不……我给你做卫兵吧”·这不是顶风作案,这是要上梁揭瓦。
然而色令智昏,早被二姨太美色迷得不能自拔的陆长官很快就缴械投降了··于是乎,陆军长身边多了一个面孔黝黑的卫兵··天气好时,就能看见那卫兵跟在陆军长后头到处跑,天气不好时,就不见他的人影。
某日军队搞演习,中途下起雨来,不少人就注意到陆军长身后跟的那名卫兵,面上淋一滴雨,露出一抹白,面上淋一滴雨,露出一抹白··未等他面上的白的都露出来,人就被赵副官拉下去了。
外人只能看到这些,赵副官看得就多了·两人单独在办公室的时候,陆军长站着他坐着,陆军长坐着他躺着,陆军长忙得不可开交,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陆军长还得停下手中的事给他盖毯子。
沈湛跟在陆正则身边冒充卫兵的事,陆总司令自然是晓得的,只是他忙于应付日本人,无暇在沈湛身上花心思··日本人要求在省内驻兵的事,陆总司令虽然拒绝了,但仍是被扒下了一层皮。
日本人野心勃勃,已经到了非战不足以求存的地步,陆总司令经过再三考虑,终于决定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省内成立了“救国会”,允许共党在省内活动,开展抗日救亡运动。
救国会成立后,陆正则负责组建新军事宜,赵三小姐也加入了救国会,负责宣传工作,发动群众抗日·沈湛跟在陆正则身边,见了不少共党,他觉得赵三小姐跟共党的关系……有些微妙。
他道:“我觉得,赵姐像是……”·陆正则坦然道:“她是共党·”·沈湛吃惊道:“难不成你也是”·陆正则道:“我不是。”
沈湛更是吃惊,虽然陆总司令决定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然而就在数月前,两方还势同水火,险些爆发一场大战·陆正则是国军,赵三小姐是共党,两人即便是假夫妻,又如何能在一个屋檐下相处数年·沈湛忆起赵三小姐曾经提过,她的爱人是为理想牺牲的,如此推断,她的爱人是共党无疑了。
沈湛道:“你太敢做了·”·陆正则道:“实属无奈之举·”·他向沈湛解释了这场婚姻的由来··赵三小姐的爱人与陆正则是大学时期的好友,二人的政治选择不同,理想确是相同的。
三年前,赵三小姐爱人的身份泄露,遭到枪决,特务顺着这条线摸到了赵三小姐身上··赵家是资本家,一旦与共党扯上关系,将毫无转圜的余地·此时能保住赵三小姐的就是陆正则,陆总司令乃一方军阀,手握重兵,即使特务查到他身上,也无可奈何。
一个受好友所托,一个为了实现爱人的理想,两人开始了一段名不副实的婚姻··沈湛听完来龙去脉,心中感慨了会,道:“陆长官可真是重情重义,为了完成朋友的托付,不惜牺牲自己的婚姻。”
陆正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湛··沈湛道:“……为何这样看我”·陆正则伸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低声道:“心悦君兮君不知。”
沈湛:“……”·他一直觉得陆正则是块木头,说不出什么动人情话,然而陆正则突然说了,还是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讲出来,··他不知道陆正则是开窍了,还是他一直以来都看走了眼,故意刁难道:“赵姐是你的妻子,那我是你什么人”·陆正则将沈湛搂入怀中,在他额上烙下一个吻,道:“吾之宝贝。”
·沈湛:“……”·这哪里是木头能说出的话,听得人心热如火,纵是庙里的小尼姑,也得扯破袈裟,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沈湛与陆正则的感情是蜜里调油,难解难分,然而国内的局势与二人截然相反。
翌年七月,日军挑起事端,抗战爆发··陆总司令赴南京参加国防会议,陆正则留于省内处理大小事宜,沈湛不便再以卫兵的身份跟随,便去了戏班··省内局势恶化,两日前,日本特务机关撤离省城,端午所在的戏班唱完最后一场戏,就要解散了。
端午在戏院唱了一年多的戏,有了自己的戏迷,只是昆曲没落,抵不上台柱张慧春·最后一场戏谢场后,戏班里的人将一口口戏箱往外搬··戏班解散,大部分的人前途未卜,耷拉着脑袋,心事重重。
沈湛帮着收拾完东西,便要带端午回南郊,卸完妆的张慧春叫住了他们··“到我屋里喝杯茶再走今日这一别,也不知道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
沈湛自从冒充卫兵跟在陆正则身边,戏班来得就少了,与张慧春并不亲近,然端午在戏院的这一年,得了张慧春的关照,这点情面还是要给的··张慧春作为戏班里的台柱,有一间单独的化妆间,唱戏的行头都是人定做了送的,此时尚未收进箱里。
沈湛与端午进屋后,张慧春泡了两杯香片茶·玉兰花闷成的茶叶,芳香袭人,齿颊生香··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张慧春等沈湛与端午饮过茶,道:“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沈湛道:“走一步算一步。”
张慧春道:“日本人就快打过来了,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武汉,多个人多个照应”·沈湛的一颗心都挂在陆正则身上,哪里来的心思去武汉,便婉言拒绝了。
沈湛同张慧春说了几句,就要告辞,谁料人刚站起来,就觉得手足无力,眼前发花··边上的端午只来得及抓了一把沈湛的袖子,就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沈湛还能不知道自己是着了张慧春的道·他与端午进门到现在,只喝了一口茶。
沈湛于省内的最大威胁是田中司郎,日本特务机关撤离省城后,沈湛的心便放下了大半,这才叫张慧春有了可乘之机··沈湛每回出门都会带卫兵,卫兵跟进跟出十分显眼,加之日本特务机关已经撤离省城,沈湛便让卫兵守在戏院外。
张慧春下的药起效极快,端午年纪小,茶水刚下肚就晕了过去,沈湛虽然撑得久些,但无力出门搬救兵·他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随后从掩襟中掏出手枪,想要鸣枪引起外头的注意。
陆正则送沈湛的袖珍枪有三重保险,膛内有弹的情况携带也十分安全,然而此时的沈湛浑身无力,意识逐渐模糊,光是掏出手枪就废了不少功夫,三重保险更是成了他的三重阻碍。
沈湛努力地想要打开保险,张慧春见状连忙扑上来抢夺沈湛手中的枪,沈湛登时被张慧春扑倒在地,枪也脱手了··意思逐渐远去,昏迷前,沈湛隐约听见张慧春在他耳边念了一句:“沈师傅,对不住了。”
十分钟后,两名武生进屋,将一口戏箱搬到停在戏院外的汽车上,随后张慧春坐车离去···第三十章··戏班的人越走越少,班主盯着人将最后两口戏箱装上马车,也要离开。
久等不见沈湛的卫兵发觉不对,拦住了班主道:“沈先生还在戏院里”·班主道:“沈师傅不是早走了”·卫兵一直守在外头,闻言就知道事情不妙,赶紧冲进戏院。
后台已经人去楼空,不见沈湛的踪影··卫兵身上冒出了冷汗,抓着班主问:“你最后见到沈先生是什么时候”·班主战战兢兢道:“半个小时前,我听见慧春叫他和端午进屋喝茶,后来就没见着他们,我以为他们先走了。”
卫兵让班主带他们去沈湛最后消失前的地方,张慧春的屋内早已收拾干净,唯有放置的桌椅,化妆镜以及一只箱柜·卫兵不抱希望地打开箱柜,却见箱内堆着一叠戏服以及昏迷不醒的端午。
卫兵将端午搬出来,拍了拍他的脸想弄醒他,却见端午毫无反应,卫兵心急,便用冷水弄醒了·端午虽然醒了,但仍旧迷迷糊糊的,卫兵赶紧问:“你师父呢”·“师父……”端午呢喃了一遍,神志才恢复少许清明,道:“张慧春在茶里下了药……我……我昏倒了……我不知道……”·沈湛被人下药后带走,这事情就严重了。
卫兵不敢耽误,立即回军部上报,赵副官顾不得陆正则正在会议中,敲门进去附在陆正则耳边将事情说了,陆正则当即出了会议室··张慧春的住处很快被卫兵包围,张家的女佣告诉他们,张慧春早上出门后就没回来过。
张慧春从戏院离开后,带着沈湛一起消失了··张慧春与沈湛无冤无仇,犯不着冒这样大的险绑架沈湛,他敢这样做,定是有人幕后指使··日本特务机关两日前撤离省城,倘若是田中司郎策划了这场绑架,也得有人里应外合。
这个里应的人是谁·一个名字浮现在陆正则眼前··——交通部长周博衍··张慧春能混成台柱,一路顺风顺水,少不了周博衍在背后撑腰的缘故。
张慧春能冒如此大的险绑架沈湛,除了生命威胁,就唯有周博衍能指使动他··周博衍参与其中,事情就更棘手了··陆总司令赴南京参加国防会议,表态拥护全面抗战,然而省内意见分歧。
一派拥护抗战,一派主和亲日,认为省内的军事力量根本不足与日军抗衡··周博衍正是主和派中的一员··周博衍身份不低,陆正则不能公然与之翻脸,陆总司令也不会允许陆正则为了一个戏子闹出大的风波。
陆正则在屋内静坐了五分钟,下了一个决定··他与身在南京的陆总司令通了电话,交代赵副官去办一件事后,下令:“请交通部周部长到军部喝茶·”·陆正则说是请周博衍喝茶,实则不容人拒绝。
周博衍被“请”到军部后,笑脸道:“战事将至,陆军长怎么有闲情请我喝茶”·陆正则开门见山道:“人在哪”·周博衍问:“什么人”·陆正则道:“张慧春从戏院带走的人。”
·周博衍神色莫名道:“我不懂陆军长的意思,张慧春你是说祥云戏班的那个戏子他干了什么事”·陆正则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腰间拔出手枪,顶在了周博衍的脑袋上。
周博衍面色骤变,维持着镇定道:“陆军长,你这是做什么”·陆正则手顶着周博衍的脑袋,重复了一遍:“人在哪”·周博衍沉下脸道:“我周博衍大小也是个政府官员,陆军长为了一个戏子枪杀政府官员,这件事传出去,纵使总司令有心护短,怕是难以服众吧”·陆正则面不改色道:“谁告诉你我找的是戏子。”
周博衍神情疑惑··陆正则道:“交通部长周博衍勾结日寇,绑架总司令次子,意图动摇抗日信念,阻挠抗日,奉总司令之命彻查此事·”·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陆总司令不会允许陆正则为了一个戏子闹出大风波,他甚至希望有人料理了沈湛,既不伤他与陆正则的父子情分,又解决一个麻烦。
但当陆正则将沈湛与陆总司令的利益绑在一块的时候,结果就不同了··陆正则请周博衍到军部喝茶前,已命赵副官找到陆简明,制造出被人绑架的假象··全面抗日势在必行,主和派不愿抗日,那就用枪逼着他们抗日·绑架戏子的罪名,可与绑架总司令次子的罪名截然不同。
周博衍听完陆正则的话,就明白自己成了主和派的出头鸟·用一个戏子卖日本人一个面子是比稳赚不赔的买卖,对象换成陆总司令儿子的话……·周博衍觉得顶在脑门上的手枪越发冰凉,道:“放下枪,我告诉你他的下落。”
周博衍告诉陆正则,他早已安排妥当,一旦张慧春得手,就立即将沈湛交到秘密留于省内的日本特务手中,坐最近的一班火车离开··最近的一班火车是五点三十分,此时火车离站已有两个钟头,距离他们下车的目的地只剩下一个半小时,无论是坐汽车或是下一班列车,都无法赶上了。
·第三十一章··沈湛醒来的时候,脑袋疼痛欲裂,耳边“轰隆轰隆”的声响加重了他的头痛,他伸手想揉揉额角,却发觉双手被手铐铐住了··沈湛瞬间清醒,迅速打量此刻的处境,他发现自己身在一间车厢内,对面坐着一个头戴毡帽,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边上站着两个护卫模样的男人。
中年男子见沈湛醒了,露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容:“醒了感觉如何”·对方不出声,沈湛辨认不出他的身份,对方一开口,那略带奇怪的发音迅速帮沈湛确认了身份。
——田中司郎··对方作了伪装,方方正正的一撮小胡子改成了两撇胡,身上穿了一件长袍·倘若不开口,没人能看出他是个日本人··沈湛确认绑架他的幕后主使是田中司郎后,憎恶地移开了目光。
田中司郎在沈湛这受惯了冷遇,见状也不动怒,维持着笑容道:“陆慎初将你保护得太好了,我都没机会靠近你,以你的性格,我很难想象,你会心甘情愿地受人保护。”
沈湛的脑袋仍隐隐作痛,他将头靠在包厢上,闭上了双目··田中司郎道:“你难道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里陆慎初如此重视你,你猜他会不会为了你,说服他的父亲跟大日本帝国合作”·沈湛终于有了反应,嘴角起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
田中司郎挑眉道:“你不相信自己的魅力你知道现在这种时局,我留在省内是件多危险的事情,可我认为,你值得我冒这个险·陆正则不救你也无妨,我会带你回日本,让你为天皇陛下献艺,我相信陛下一定会喜欢你。”
沈湛对自己的魅力当然有信心,他十分肯定自己在陆正则心中的重要性,但他也同样肯定,陆正则不会为了他出卖国家利益··他看上的男人,定不会为了个人私情而罔顾大义。
沈湛此时想到的是《铁冠图》中的《刺虎》一折··《刺虎》讲的是明亡后,宫女费贞娥假扮亡国公主意图行刺李自成,却被李自成赐予“一只虎”李固,新婚之夜,费贞娥将李固刺杀后自刎的故事。
倘若不能从田中司郎手中全身而退,也决不能窝囊地死去··沈湛下了决心,定下心闭目养神·田中司郎见始终无法引沈湛开口,目光阴鸷地盯了他一会,才恢复常色。
人已经落在手中,不急于这一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火车突然紧急刹车,沈湛受到惯性扑到了桌上,肚子撞得生疼,两名站着的日本特务也没能稳住身形。
火车停下后,沈湛从窗户看见火车被手执火把的士兵包围了,田中司郎向特务下了命令,特务得令后立即出了包厢,稍后回到包厢向田中司郎汇报外面的状况··他们使用日语交谈,沈湛听不懂,但田中司郎听完特务的回话,原本阴沉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看向沈湛的目光都燃起了怒火。
“我还是低估了你的魅力,陆慎初为你炸了铁路,还栽赃给我们日本人·”·说话间,其他车厢的乘客陆续下车接受士兵的排查,过不了多时就要轮到他们包厢。
田中司郎的额上冒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慌乱,用日语对着特务吩咐了几句后,一名特务出了包厢,一名特务走到沈湛面前,用手帕堵住他的嘴,打开靠在墙边的行李箱将他推了进去。
行李箱的体积不小,刚好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体型,来往火车站的人大都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这样一只行李箱丝毫不引人注目··沈湛算是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上火车的了。
他双手被拷,被塞进行李箱后动弹不得,眼前漆黑一片,只听见车厢外传来零星的几声枪声,紧接着凌乱的枪声响起,伴随着人们的叫喊声··枪声响起后,沈湛感觉到自己被人提了起来,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外头有多乱。
不断有人撞上行李箱,他的脑袋不时地磕到行李箱,撞得头昏眼花··方才先一步离开的那名特务应是用自身做诱饵,开枪制造混乱,转移士兵的注意··士兵被枪声引走,人群受到惊吓四处奔跑,余下的兵力不足以应付混乱的场面,田中司郎就可趁机混入人群逃跑。
起初枪声与尖叫声不绝于耳,行李箱颠簸,渐渐地,枪声与尖叫声远去,箱子稳当起来·等外界彻底安静下来,沈湛从被特务从箱中放了出来,只见四周树木丛生,道路崎岖。
·他们已经进山··田中司郎解开沈湛的手铐,用枪顶着他上山,另一名特务负责开路··夜幕早已降临,山中枝叶茂盛,遮住了高悬的明月,没有照明的工具,加之山路陡峭,行路十分凶险。
沈湛不愿与田中司郎有肢体接触,勉力爬至半山腰,直至筋疲力尽,才听田中司郎下令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夜里的山林温度骤降,沈湛躲在山洞中,又冷又累,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
田中司郎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倘若火车顺利到达目的地,就会有人接应他们出省,一旦进入日军的势力范围,纵使陆正则有心,也回天乏术·谁料陆正则另辟蹊径炸了铁路,田中司郎不但折损了一名下属,还被迫逃进山林。
处境艰难,谁都没法安心睡下,天迹隐隐泛白的时候,田中司郎就命令身边的特务下山查探情形··特务回报,山下已被包围,士兵开始搜山··对方像是料准了他们的逃跑路线,来了个瓮中捉鳖。
田中司郎此时除了狼狈,还有被逼至绝境的疯狂:“半晚的时间,足够陆慎初赶到此地了,那么让我看看,你在陆慎初心中的地位有多重·”·他用中文对着身边的特务道:“下山告诉陆慎初,想要香君安然无恙,立刻撤兵安排车辆送我们出省。
否则,他会收到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第三十二章··特务领命下山后,山洞内恢复寂静,沈湛不可能主动与田中司郎说话,田中司郎也没了挑拨沈湛的心情。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洞外传来两道脚步声,田中司郎神色一凛,突然用手臂勒住沈湛的脖子,拔枪顶住了他的脑袋··沈湛的后背紧紧贴着田中司郎的胸膛,这个姿势引起他的反感,他毫不忌惮顶在脑袋上的手枪,手肘用力后击,试图摆脱田中司郎的控制。
田中司郎被激怒了,手中枪柄重重地砸上沈湛的额头:“别动”·与此同时,两道脚步声停在洞口,特务的声音在洞内响起:“中佐,山下的士兵现已全部撤退,只剩下一辆车送我们出省,他要求马上见到香君。
沈湛眼前发黑,灼热的液体从伤口流下,他努力眨了一下眼睛,驱散眼前的黑暗,看向洞口背光而立的人·即使看不清面容,他也能一眼辨认出对方的身份··“……慎初。”
陆正则的目光紧锁在沈湛身上,道:“田中先生的要求我已照办,你的承诺却未兑现,我随时可能改变主意·”·田中司郎神情无奈道:“你知道,香君的脾气不太好,我一不留神就失控了。”
陆正则并未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转而道:“我希望同田中司郎做笔交易·”·田中司郎饶有兴致道:“哦什么交易”·陆正则道:“交换人质。
我对田中先生的价值,远胜于香君·”·田中司郎挑了挑眉,正欲开口,却被沈湛抢先道:“我不同意”·田中司郎用枪顶了顶沈湛的脑袋,道:“安静,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再失控。”
说完,他看向陆正则道,“我完全可以不答应这笔交易,现在你们俩个都在我手里,我可以将利益最大化·”·陆正则镇定自若道:“你可以这么做,我担保你无法踏出省内一步。”
田中司郎眯着眼盯着陆正则,正如陆正则所说,倘若没有陆正则点头,他很难带着两个人安全出省·田中司郎绑架甚沈湛的最大原因是为了满足个人私欲,并非真的指望从沈湛身上获得巨大利益,但陆正则不一样,他的身份很有可能影响省内最高决策者的决定。
各种固然有风险,然风险越大,利益就越诱人··田中司郎斟酌了会,道:“我同意这笔交易·”他示意特务解开沈湛的手铐,将这幅手铐铐上了陆正则的双手。
田中司郎对付沈湛用的是前铐,他认为以沈湛的能力翻不出什么浪花,对象换成陆正则就截然不同了··特务将陆正则的双手反铐后,抵在沈湛头上的冰凉枪口就移开了,田中司郎将他推了出去。
沈湛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站在陆正则面前,陆正则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柔声道:“交给我·”·冰凉的枪口顶在了陆正则的头上··田中司郎唯恐再生变故,虽然将沈湛放了,但在下山途中并非放松警惕。
沈湛走在前头,他落后几步盯着,随后是被特务挟持的陆正则··沈湛走得很慢,不时回过头看陆正则,田中司郎催促道:“快走”·沈湛的心中乱成一团,他不知道陆正则是真用自己作为交换,还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每一回他身陷险境,陆正则总有法子救他,可当身陷险境的人成了陆正则自己,他是否也能化险为夷·沈湛不知道··他不能赌··沈湛一边下山,一边留神观察四周的景物,这条路他们上山时已经走过一回,尽管是夜晚,却也有几分熟悉。
在经过一条转弯的斜坡时,沈湛突然脚下一滑,往下摔去·他的左手边是灌木丛生的斜坡,摔下去不知是什么情况,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形··沈湛试图站起来,然而他刚撑起身子,脚裸就一阵刺痛。
他重新坐回地上,捂着脚裸道:“我好像扭了脚·”·田中司郎问:“还能站起来么”·沈湛道:“不能·”·田中司郎故意问道:“难道要我背你下山”·沈湛道:“我想要陆慎初背我。”
田中司郎讥讽道:“你认为我会同意既然你站不起来,就在这等人来救你吧·”·沈湛此时的模样十分狼狈,面上抹得漆黑,额上的伤口结成了血痂,身上沾着尘土,丝毫无法惹起田中司郎的怜惜之情。
田中司郎说罢,略过沈湛就走,陆正则被特务挟持着从沈湛身边经过,沈湛拉住了陆正则的手臂,红着眼眶,委屈地叫了一声:“慎初·”·陆正则顿住身形,对着特务道:“我说句话就走。”
陆正则向着沈湛微微倾身,尚未开口,沈湛握住他的手突然发力,拉住他往斜坡下滚去·田中司郎离两人有几步之遥,来不及作何应对,特务虽然抓住了陆正则的肩膀,然而两人重力太大,特务不仅没能挽回局面,反而连着自己一道带了下去。
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陆正则面向沈湛,滚落斜坡时被沈湛紧紧抱住了,而特务抓住陆正则的手不可避免地松开了··从斜坡滚落的速度很快,无数的枝桠从沈湛的脸上、身上划过,带出的伤口太多以至于痛觉麻木了。
等两人撞在一颗树上,止住滚落的势头时,沈湛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像是被巨轮碾过一般,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那名特务就落在两人不远处,滚落过程中他虽然松开了抓住陆正则的手,手中却紧紧握着枪。
陆正趁着特务尚未恢复,踢走他手中的枪,向他的脖颈袭去·关键时刻,那特务竟然反应过来,向右翻滚躲过了一劫··特务发起反击,陆正则双手反铐,行动受到限制,虽不至于落下乘,却也难以制敌。
沈湛看着不远处搏斗的两人,身上突然伸出一股力气,捡起被陆正则踢走的枪,将枪口指向了特务·他的手指紧扣扳机,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扳机却迟迟不扣下。
陆正则距离特务太近了,打斗过程中双方的身形不断移动,沈湛唯恐这一枪射出,射中的不是特务,而是陆正则··他紧张得两手冒汗,却依然不敢扣下扳机,最后自暴自弃地丢了手枪,搬起一块石头扑了上去。
沈湛被逼得狠了,陆正则将特务绊倒后,他用尽全身地力气将石头砸向特务的脑袋··这一记下去,特务只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不等沈湛松口气,从斜坡上传来“簌簌”的声响,是田中司郎下来了。
田中司郎有备而来,陆正则不可能故技重施夺走他手中的枪,双方正面对上,风险太大·陆正则道:“先躲起来·”·沈湛迅速捡回方才丢弃的枪,随着陆正则躲到了一簇杂草后。
田中司郎滑下斜坡,就见被沈湛砸得血肉模糊的特务,他的面部变得狰狞,扫视一圈后将目光落在了沈湛与陆正则的藏身处··这地方杂草丛生,半人高能藏身的地方却不多,沈湛与陆正则躲得匆忙,踩断了枝桠。
田中司郎握着手枪一步步逼近:“出来,我知道你们躲在那里·”·沈湛紧紧地同陆正则贴在一块,大气不敢出,田中司郎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这时候冒头一定会挨枪子,可是不冒头,等田中司郎走进他们还是得挨枪子。
陆正则附在沈湛耳边道:“我引开,你开枪·”·沈湛本能地想反对,“不”字尚未出口,就被陆正则压了回去·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你可以”说罢,就从藏身的草丛冲了出去。
陆正则一现出身形,田中司郎的枪声紧随响起··沈湛的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不知如何应对·这一年间他并未懈怠射击,只要给他时间瞄准,他一定能够射中田中司郎。
可他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慢慢瞄准,他迟疑的每一秒,子弹都有可能从陆正则的身体穿过·沈湛霍地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当田中司郎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那一刻,紧握在手中的枪扣下了扳机,“嘭”地一声,子弹出膛,从田中司郎的侧脸擦过。
这一枪并未射中田中司郎,反而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田中司郎将枪口指向了沈湛·沈湛不躲也不闪,迅速调整射击方向后,再次扣下扳机··子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向田中司郎,在田中司郎的食指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射入了他的眉心·田中司郎难以置信地睁大的眼睛,手中的枪落地,重重地倒了下去。
胜负只在一息之间··沈湛眼看着田中司郎倒下,立即用目光搜寻陆正则的身影,他看见陆正则从不远处的草丛中现出身形,一步步向他走来··沈湛觉得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当陆正则在他面前站定,他用干哑的嗓音告诉陆正则:“我可以。”
陆正则微笑道:“是的,你可以·”·沈湛心悬一松,体力透支的疲倦顷刻将他席卷,他安心地闭上双眼,倒在了陆正则怀中···第三十三章··陆正则抱着沈湛下山处理完伤口,在当地休息了一夜,翌日便回了省城。
田中司郎的问题虽已解决,但真正的战事刚刚开启··八月下旬,日军进犯省内,陆正则前往前线抗击日军,陆总司令赴边关指挥作战·然而错误的情敌判断,加之兵力不足,致使边关失守。
日军兵分两路,直逼省城··陆总司令抽调前线部队回防省城,同时交代陆府家眷搬离省城,迁居重庆·陆正则托了赵三小姐,将沈湛一同带离省城··日军不时出动飞机轰炸省城,因此离省的火车安排在晚上七点。
沈湛将收拾好的行李摆在门口,只等时辰到了,汽车接他和端午去火车站··此时距离沈湛与陆正则分离已有两月,前日陆正则率领的部队回防省城,只是省城告急,实难抽出时间相见。
倘使今日不能见面,等沈湛离了省,再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二人分别的这两月,沈湛日思夜想,寝食不安·他知道陆正则身为将官,不必亲自上场打仗,可战场上的事,哪里有个准。
沈湛听说了前线的战况,日军比他们想的更强大,飞机,坦克,大炮狂轰滥炸,国军装备落后,工事简陋,伤亡惨重··再过不久,日本的主力部队就会兵临城下,敌我双方实力悬殊,陆正则留下来守城,实难令人安心。
沈湛心中正焦躁,别墅外传来汽车的声音,沈湛以为是接他上火车站的汽车,起身走到门口,却见院内停了一辆军车,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从车内走了出来··“慎初·沈湛惊喜地叫道,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陆正则看见沈湛,露出一个笑容,牵住他的手进了屋··两人一避开他人的视线,就紧紧地拥在了一起,沈湛道:“我还以为走之前见不到你了·”·陆正则爱怜地亲了亲沈湛的额头,随后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与往日不同,炙热而霸道,如同一把火,将沈湛点燃起来·沈湛激烈地回应,不单单是为了亲吻,更是用唇确认对方的存在··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两人亲到几近窒息才万般不舍地分开,双手仍然紧紧地抱着对方,沈湛问:“你能呆多久”·陆正则道:“很快就走。”
沈湛越发难舍地抱紧了陆正则,道:“我可不可以留下来”·陆正则一言不发地抱了沈湛一会,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吻,道:“我要你好好的。”
一句话,堵住了沈湛所有的话语··沈湛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从决定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可当这一天来临,却是如此令人难以承受。
·两人沉默地拥抱了一会,分别就已来临·沈湛送陆正则至门口,红着眼凝视着陆正则,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别离不让人那么难受··陆正则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交到沈湛的手中道:“等火车开了再打开。”
说罢,给予沈湛最后一个拥抱,转身上车··汽车发动,沈湛看着车子渐渐从他身边驶离,不由自主地追着汽车跑了十余米,可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不能追,不能追……·陆正则要去完成他的使命,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令陆正则安心。
一个小时后,接沈湛前往火车站的汽车到了,沈湛神情平静地看着卫兵将行李装进后备箱,与端午一同坐上了汽车··赶到火车站的时候,赵三小姐正盯着下人将行李装上火车,举家迁移,得花的工夫不少。
沈湛在安排好的车厢内坐下,手中紧紧握着陆正则给的那封信·此刻,这封信已经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必须动用所有的自制力,才能不让自己提前打开这封信··火车发车前十分钟,赵三小姐盯着下人将所有行李装上车厢,进车厢倒了杯茶,总算是歇一口气。
赵三小姐看着沈湛的面色,劝道:“你勿要太担心慎初,他一定会没事的·”·沈湛强扯出一个笑容··随着火车发动的时间接近,沈湛的心就越难以平静,当火车发出“呜”的一声笛声时,他再也按捺不住,拆开了陆正则交给他的那封信。
信上的抬头是沈湛的表字··信芳:·民族已至危亡之秋,正则身为军人,义当血战沙场,以报国恩·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所系,惟君尔··君为我毕生至爱,一息尚存,此情不变。
然此次战争,生死难期,可另择良人,正则誓保国土,护君余生安乐··沈湛看完信上的内容,情绪突然就失控了··陆正则的这封信,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沈湛的仅剩的一丝希冀都打碎了。
沈湛知道这场仗难打,可不论多难打,他的心中总存着一丝希冀,打这场仗的人是陆正则,是总有法子力挽狂澜的陆正则,他一定能打赢这场仗,平平安安地回来··可陆正则告诉他,此次战争,生死难期,他已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他甚至告诉沈湛,可另择良人。
他将沈湛送离省城,不是为了安心抗敌,而是为了从容赴死·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将他拱手他人·赵三小姐见沈湛脸上突然都是泪水,吃了一惊,道:“怎么了慎初信上说了什么,你怎么突然哭成这样”·沈湛捂住自己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
身下的车轮开始滚动,窗外的景色从沈湛身边掠过,如同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正在逐渐离他远去··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倘若就这样离开陆正则,他一定会懊悔终生,他不能接受,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沈湛下了决心,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道:“赵姐,我想拜托你件事·”·赵三小姐道:“你别哭,有什么事我们慢慢商量·”·沈湛握住端午的双肩,将他面向赵三小姐,道:“我想请赵姐帮我照顾端午。”
赵三小姐隐隐猜出了沈湛的用意,惊道:“你这是要做什么”·沈湛斩钉截铁道:“我不走了·”·赵三小姐当即道:“我不能同意,我答应了慎初,要平平安安地将你带到重庆。”
沈湛已经顾不得其他了,他见赵三小姐不同意,直接往车厢门口走·一直在边上默默听的端午抓住了沈湛的手臂,惊慌地哭了:“师父,你不要丢下我,我跟你一起走”·沈湛停下脚步看着端午,这个跟在他身边六年,陪着他度过人生最艰难岁月的徒弟。
他可以为了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可端午的人生刚刚起步,他不能连累端午··沈湛弯下腰抹去端午脸上的眼泪,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师父不能你陪一辈子。”
端午根本听不进去,紧紧抱住沈湛道:“我就要师父陪着我,其他人我谁都不要”·眼见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沈湛心中焦急,干脆用手掰端午的手,端午也是歇斯底里了,紧抱住沈湛不放,哭道:“师父,你别丢下我,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了……”·沈湛掰开端午的动作一顿。
他想到了陆正则,陆正则为他铺下了一条平坦的路,只要照着这条路走,他就能得到安逸的生活·可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跟在陆正则的身后,即使遍布荆棘,也甘之如饴。
谁都不能替别人拿主意··沈湛心一横,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将来不要后悔”·端午即将涌出的泪水止住了,只剩噙在眼眶里的几颗收不回去,他急忙点头道:“我不后悔,就是死我也不害怕”生怕回答得晚了,沈湛就反悔了。
沈湛拉着端午就要下车,这回是赵三小姐拉住了他:“你不能走”·沈湛道:“赵姐,当初是你点名了慎初的心意,是你给了我两条路让我走,现在我选择了这条路,求你成全。”
赵三小姐怔了一下,红了眼眶,自暴自弃道:“我不管你了,叫慎初亲自教训你·”·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沈湛连忙向赵三小姐道谢,带着端午走到车厢门口,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火车已过站台,轨道边都是小石子,沈湛贸然往下跳免不了受皮肉之苦·身体疼痛,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沈湛缓了一会,爬起身拍拍身上的尘灰,吐出一口浊气,牵起端午的手往火车站外跑。
火车站外正好有个剃头匠挑着一副担子经过,沈湛止住了步伐,叫住了剃头匠··剃头的家伙重新摆开,沈湛坐在一张杌子上,身前围了一条白布,剃头匠握着手中一把乌黑油亮的长发道:“先生,这么漂亮的头发,你确定要剪我这一剪子下去,可么的反悔了。”
沈湛道:“你只管剪,我不反悔·”·长发一簇簇地掉落在地,等白布从沈湛身上撤下,他的一头长发已短短地贴着耳根·沈湛毫不心疼,叫了一辆人力车直往军部的方向去。
省城告急,陆正则这几日都宿在军部·沈湛到军部的时候,陆正则正与下属布置城防,赵副官见到沈湛吃了一惊,随即将他安排在了休息室,等陆正则开完会议,见到沈湛一眼就噤声了。
·“你……”·沈湛顶着一头短发,道:“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陪你·”·陆正则蹙眉道:“胡闹,我即刻让人定下一班火车票。”
沈湛不听,他道:“不论你送我去哪,我都会跑回来的·送枪的时候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愿意接受别人的保护,就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可我们手中的枪,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住我们爱的人。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害怕,会退缩,只要你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可以做到·我不怕死,我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你要守着国,我就守着我们的家·”·沈湛目光如炬,一字一板道:“愿与君共赴国难。”
削去了长发的沈湛,露出了他早有的棱角·他既不是杜丽娘,也不是李香君,他就是沈湛,独一无二,无可比拟,这出人生大戏,必须由他亲自谱写··陆正则凝视了沈湛良久,喟叹一声,露出了妥协的笑容。
沈湛也笑了,肆意而张扬··不需言语,无需拥抱,他们已将灵魂融为一体,不可分离··(全文完)·作者有话要说:·天了噜,终于完结了感动感恩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这篇文人设确定下来后,最先确定的就是这个结局,中途所有剧情都在跑偏,唯有最后共赴国难的剧情我一直坚定不移。
终于写了出来,感觉我的脑洞是淘宝买家秀,写出来就成卖家秀了……·我内心是拒绝的··过几天会做香君个志的印调,有兴趣的关注下微博:晋江沦陷。
番外木有,我认为停在这里最美,鞠躬····情有独钟年下民国旧影·【让人沦陷的文案】·大美人戏子攻vs禁欲军官受·一个全文只唱了一天戏的戏子攻·一个全文只处理了一天军务的军官受·讲述的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大美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找到了令自己满意的金主的故事。
本文采取责任制·攻负责美·受负责苏·作者负责每天花五百字形容攻宝的美·内容标签:年下 民国旧影 情有独钟·主角:沈湛、陆正则 ·第一章··沈湛藏在一张桌下,桌上的桌帏挡住了他的身形,他凝神听着台上的动静,待一道略沉的步伐踩到第三声的时候,悄悄撩开桌帏的一角,丹田提气,轻启薄唇,一道细腻的水磨腔从喉间溢出。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声音轻柔婉转,细腻软糯,唱的是《牡丹亭》中的寻梦一折··桌帏外,沈湛的小徒弟端午站在台上,满头珠翠,穿着刺绣的对襟褙子,手执一柄金扇,启开的嘴唇分毫不差地对上了他的唱词。
一句落下,台下就响起了叫好声··沈湛出身科班,学戏的时候,师父就告诫他,即使有一天成了名角,也不得欺场·彼时沈湛信誓旦旦地应下了,哪料到今日不但欺场,还帮着他的小徒弟假唱。
混成这样,沈湛也是不想的··这几年,他带着小徒弟四处漂泊,靠的都是小徒弟唱戏得来的赏钱,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不久前,他的小徒弟“倒仓”了。
“倒仓”就是嗓子变声,干唱戏这行的,都得经过倒仓这道坎,有的人几个月就“倒”过来了,有的人“倒”不过来,嗓子就废了,从此只能改行。
端午倒仓后,嗓子就跟公鸭似的,戏是不能唱了·眼见兜里的钱越来越少,两人就要流落街头,沈湛动了亲自登台的念头··端午听后,不知想到什么,吓得眼睛都红了,扯着沈湛的袖子道:“师父,你别上台,我心里害怕。”
端午平日里十分听话,涉及到这件事,就固执得要命·沈湛劝不动他,也晓得自己这张脸容易招惹是非,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小徒弟在台前装假把式,自己躲在暗地里唱。
端午跟着沈湛学了几年戏,得了沈湛七成的功夫,就能得个满堂彩,沈湛亲自出马,自然是非同凡响·不过唱了十余日,就在当地小有名气··人怕出名猪怕壮,尤其是沈湛这样的,更怕唱出点名头。
他赚了一些小钱后,就要带着小徒弟跑路,谁知在跑路的前一日,驻守在当地的谢师长听说他昆曲唱得好,叫他到府上唱一出戏,招待军部下来的参谋长··沈湛平日带着小徒弟在茶馆里欺欺老百姓的场就算了,欺到当兵的头上,不是寻死么·可又不能不唱。
不唱,得罪了当兵的,肯定得倒霉,唱了,露馅了,还是得倒霉,唯一的活路就是圆满地将场子糊弄过去··沈湛挑了一出独角戏,带着小徒弟硬着头皮上了·两人此前配合了十几场,早已默契十足,再资深的票友都挑不出半点错来。
二人在台上唱,坐在台下的谢师长听了,还觉得自己这回找对人了··这位谢师长年近五十,是驻守在当地的第八师师长,今日宴请的是新任命的陆军整理处参谋长。
新任参谋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少将军衔,下头带着第六师,现又负责整顿全军事宜··谢师长是绿林出生,手底下的兵什么德行他最清楚,真整顿起来,肯定得伤筋动骨。
可不让整顿又不行,这位参谋长不仅能力了得,背景更是硬,乃是陆总司令的长子··别人的脸可以打,陆总司令的脸还是要给的··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谢师长打听了这位陆参谋长的喜好,知道他既不贪财也不好色,唯一称得上爱好的就是听昆曲··现今这年头,京剧兴起,昆剧没落,好角儿都唱京剧去了,想找个昆曲唱得好的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何况这位陆参谋长眼高于顶,那些红透半边天的角儿到了他跟前,都难落到一个“好”字··谢师长正觉得难办,手底下的人就告诉他,前些日子镇上来了个唱昆曲的,叫做傻蛋儿,样貌平平,嗓子却是一等一的好,比起那些名角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师长一听,行啊,你叫回来试试··端午刚上台的时候,谢师长心里是凉的,扮相勉强称得上是清秀,真能糊弄得了行家可等端午一张口,谢师长就惊艳了·真真是一副金嗓子·那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又软又糯,听得人像是吞了一只水磨糯米粉包出来的汤圆,香甜软糯,细腻圆润,叫人欲罢不能。
谢师长喜出望外,忍不住向边上坐的年轻军官确认:“陆参谋长,你觉得如何”·年轻的军官一言不发,突然起身向台上走去。
谢师看不懂了,现下是什么情况·谢师长看不懂,端午直接就懵了·他眼看着那位年轻的军官一步步上台,脚下的台步乱了,身段僵了,等那名年轻军官在他眼前站定,他嘴里是一个字都蹦不出了。
这样近的距离,就是师徒二人配合得再默契,都糊弄不了人了··端午的两片唇瓣并在了一起,而软糯的清唱仍在继续,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年轻军官见状毫不意外,脚下一转,向声音的发源地走去,随后,躲在桌帏后的沈湛看到了一双黑得发亮的军靴。
他顺着黑亮的军靴往上看去,修长的大腿,劲廋的腰身,紧接着是一张格外英俊的面孔··面孔的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被愚弄后的愤怒,也看不出逗趣的模样,只是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紧紧地落在他身上,生了根似地。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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