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狗的光明 by 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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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狗的光明 by 刀刺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文案:·    金酒十抱着余找找,不免琢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抱一个小男孩儿不不,他从来没抱过男孩儿;那抱一个小姑娘嗯,他也没抱过姑娘。
    但余找找切实地在他怀里,一个弱小,毫不费力地被压在怀中,鼻息潮热,双臂勒紧,微微发颤··    那一刻,金酒十就好像怀抱着一场春梦,有草长莺飞开始从余找找身上滋长,在他们相拥的躯干上开枝散叶,长着荆棘的藤蔓绕过他,扎进他的肉里。
可金酒十仍觉得高兴,春意在他心里乍然而起,有一粒种子正在发芽··    CP:无敌开挂混子攻VS智障阴暗小偷受·    内容标签:强强 三教九流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金酒十,余找找 ┃ 配角:高老庄,金酒九 ┃ 其它:小偷,王中王·    ==================·    ·    第1章·    ·    人说财不外露,要偷东西就得先找东西,于是他就得了余找找这个名字。
    十五岁之前,余找找是个小偷··    因为他没办法乞讨,长得太吓人,丑,右半边儿脸上盘亘着好长一条弯曲的疤··    徐老大把他捡回来,跟好多小孩儿放一起。
小孩儿一个个睁着眼睛望着他,没一个人跟他说话,其中有个四五岁大的小男生,看到他坐到椅子上就开始哭··    他一哭,其他几个年龄小的也跟着哭。
    徐老大一声狮吼:“哭个毛再哭晚上都他妈没饭吃”·    然后那些小孩儿就用手捂住嘴,止住哭声。
    捡回来的第二天,徐老大找人给余找找扮上了,脸上抹上泥,身上本就破烂的衣服给撕了几条大口子,穿着一双露脚趾头的棉鞋··    余找找跟着几个小孩儿一起上了街,被徐老大扔在了人潮汹涌的大马路上,是一大商场门口。
    余找找前一晚受了教育,但凡看到穿着不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东西的人,就冲上去抱住腿说可怜可怜我,然后要了钱藏贴身的裤头口袋里,有人会去收。
    结果余找找就照着教育做了,冲上去抱住一穿着西服的男人大腿,仰着小脸儿,可怜兮兮地望着:“大叔,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    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一看到他脸上那条被刀割了炸开似的大口子,登时抬起腿就给了余找找一脚:“我操,这他妈什么东西”·    余找找被踹的胸窝子疼,跌坐在地,摔了个大屁墩儿,眼泪登时就跟着涌上眼眶,但是还挺倔,颠儿颠儿又爬了过去,这回学精了,没搂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搂住男人身边儿穿着皮草的姑娘了,“姐姐,你可怜可怜…啊”·    话没说完,那男人又抬腿踹了他一脚,拉着女人就往后躲,“诶呦,真他妈晦气个丑八怪,给你给你,滚远点儿”·    扔了一张票子,领着女人就走了。
    余找找赶忙跪着爬过去捡,一张五十的大钞还是心下就不那么难过了,至少,晚上不会挨揍了呀,还有饭吃··    余找找就如法炮制,每回看到穿的漂亮的姑娘大妈就冲上去搂着人家大腿要钱,一天折腾下来,余找找收获的次数不多,但是结果还可以,一百十五。
    晚上回到仓库,徐老大让他们每个人交了钱,轮到余找找,徐老大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儿狰狞,“就这么点儿还不到两百操,白他妈教你了跟你说的你他妈记住了么就这么点儿钱还好意思回来行,今儿晚上你们都不用吃菜了。”
    当天晚上,余找找捧着碗大米饭,用开水泡了泡,在一堆怨恨厌恶的眼神儿中吃下了··    从那天往后不到一个星期,余找找被赋予一个不同于其他儿童的神圣使命,学东西,学偷东西。
    徐老大手下一个叫熊哥的男人走在他前头,余找找跟在他屁股后面儿,看到他若无其事的凑到了俩学生妹身边儿,那俩学生妹还蹲在一地摊儿前看头花儿呢,熊哥就掏出个闪着银光的镊子,在地摊儿摊主睁眼瞎的状态中,从那姑娘背包里夹出了个皮夹,揣到兜儿里,转身走了。
    余找找就开始跟着熊哥,熊哥很有一套,什么人有钱,什么人有钱装没钱,什么人没钱装有钱,包括大街上他们的同行,只要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初次试水,熊哥给他挑了个简单的,·    “看到那小孩儿没,就是跟你差不多大的那个,”余找找顺着熊哥的手指看过去,点点头。
    熊哥接着说:“那小孩儿屁股兜里,有钱,去,我给你打掩护·”·    余找找就颤颤巍巍的去了,一边儿走一边儿看熊哥的眼色,熊哥走到那小姑娘身前蹲下来,和蔼可亲地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诶,姑娘,建国路怎么走啊”·    小姑娘停下身,用袖子擦了擦鼻涕,瞪着大眼睛,“那边儿,那边儿路口左拐,顺着路走…”·    余找找用镊子轻轻勾开小姑娘的裤兜,伸进去夹钱,身后就传来一个有点儿沧桑的声音:“大宝啊,干嘛呢你”·    那姑娘一回头,就撞见了余找找那张脸,看到他脸上那道蜈蚣似的大长疤,立时长大了嘴,瞪着他不动了。
    “快跑”熊哥吼了一声,接着拔腿就跑··    余找找看着那小姑娘呆楞楞望着他的眼睛,一瞬间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是多么的丑陋肮脏。
往后退了一小步,撞到了来找那姑娘的大人身上··    余找找茫然无措地抬起头,那个大人看着他摇了摇头,刚张开嘴要说些什么,那小姑娘就咧开嘴大哭了起来。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余找找扔掉手中的镊子,转头跑了··    出师不利,熊哥叹了口气,没责骂他,还给他买了个肉包子,坐在广场扭秧歌的人群前,“小崽子,你可得争口气,要是再偷不到东西,徐老大能打死你,信不”·    熊哥对他好,他记住了,熊哥虽然是个小偷儿,可是从来不笑他,跟熊哥一起出来“干活”,熊哥总是很照顾他。
·    有一天晚上收工,俩人回了仓库,徐老大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上叼着烟,点着熊哥的货款,接着拿眼睛在熊哥跟他身上扫了个来回,嗤笑一声点点头,“最近你这钱,可越来越少了啊”·    熊哥赔着笑,“最近人都学精了,您知道,这年头物价疯涨,出来的时候都把荷包护得严实着呢”·    徐老大扁起了嘴,大冬天敞着怀,露出胸口纹着的一条藏青色的龙,冲着熊哥勾了勾手指,熊哥低头凑上前,徐老大抬手捏着嘴边儿的半截烟蒂,照着熊哥的脸上就按了下去。
    火苗燃烧皮肤的油脂,发出滋滋的声响,飘出一道带着诡异香味儿的烟雾·熊哥握着拳头,紧闭着眼浑身打着哆嗦··    好半饷,徐老大松开了手,扔掉那烟头儿,用那双铜铃大的牛眼在阴恻恻的灯光下盯着余找找,说:“小孩儿,明天要是再这么点儿钞票,你这张盘着条大虫子的脸上,就得跟你熊哥一样——盖个章儿。”
    余找找再不敢偷懒,尽心尽力地学习,尽心尽力地偷东西·期间被人抓到两回,连打带踹,还有闹着要报警的,余找找跪在地上给他们磕着头,趁人不注意就撒丫子开溜。
    日子一日接一日的过,那天余找找照旧在闹市区寻摸着猎物,肩膀就被人拍了拍,挺诧异地转过头,竟然是上回头一次练手的小姑娘··    小姑娘比他高了半个头,穿着一身喜庆的红夹袄,嘴上叼着个棒棒糖。
余找找条件反射想跑来着,谁承想那姑娘举着个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他跟前儿,也不说话,就用一双乌黑锃亮的眼睛盯着他··    余找找跟她对视了半分多钟,然后带着点儿疑惑,接了过来。
那姑娘就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扭头跑了··    余找找望着那姑娘的背影,也傻兮兮地咧开嘴笑了··    屁颠儿屁颠儿举着糖葫芦去找熊哥,好东西不能独享啊,熊哥有好吃的总知道分给他,他也得分给熊哥。
    熊哥坐在广场的石阶上,撑着下巴望着广场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新年好,右半边儿脸上那处被烟头烫出的伤口结疤了,跟余找找脸上红的像蜈蚣似的疤不一样,他脸上那块儿是黑的。
    眼前儿多了串冰糖葫芦,熊哥低头看到余找找冲他笑着的小脸儿··    “嘴馋了几块钱啊下次你告诉我,我去买,那些小贩可精呢,看你是小孩儿就骗你。”
    余找找摇摇头,“是,是一小姑娘,送的·”·    熊哥愣了愣,随即看着他笑了,笑起来的模样特开怀,“诶呦喂,没看出来,还挺有人格魅力”·    接过糖葫芦,熊哥“嘎嘣”咬掉一个,嚼巴着裹在山楂外面儿的糖,嘎嘣嘎嘣带响,然后还给了余找找,“酸酸甜甜,不错不错”·    余找找咽了咽口水,把那串糖葫芦递到嘴边儿,刚张开嘴,还没等咬下去呢,熊哥登时站了起来,余找找莫名地抬起头,手中的糖葫芦就被人给抽走了,“呦,有钱买零食呢还行啊,大过年的,咱都沾沾喜气。”
    徐老大余找找听到这声音就一个激灵,懦懦地垂着头,跟在徐老大身后朝街边走··    车子一路越走越偏,个把小时过去了,总算停在了一鸟不拉屎的地方,余找找压着反胃的欲望,乖乖跟他们下了车。
    一脚一个雪窝子,深深浅浅的,余找找人小,好几次拔不出腿来,没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诶,你在这儿等着,有人来喊一声·”·    余找找看见熊哥沉着一张脸,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眼睛一亮,仰头指着远处一棵松树,“嘿,还有松籽儿呢”·    几个人也顺着熊哥的手望过去,熊哥突然弯下身子,弓着腰就开始朝着山下跑,徐老大冷笑一声,“给我抓回来。
跑你妈个蛋”·    余找找震惊地看着那四个人拔着腿不要命地追在熊哥身后,耳朵在寒冬腊月里冻得毫无知觉,呼呼的北风涌进他的破棉袄里,寒意渗骨。
    突然熊哥脚下一软,直接滚在了雪堆里,赶忙手脚并用爬起来,身后那四个人几步追到他近前,余找找吓得大喊一声:“熊哥,快跑”空荡的山谷阴森的树林,回荡着小孩子嘹亮的吼声。
    徐老大走到他跟前儿,劈手就给了他一耳刮子,余找找没躲没避,眼见着其中一个男人舞着一根木棒砸向了熊哥的后脑勺,熊哥几步踉跄,接着那男人挥手又是一棒子,熊哥飞奔的身体顿时变得跟纸片儿一般,软绵绵地倒在了雪地上。
    “给我拎回来,快”·    那四个男人架着熊哥的胳膊就往回走,余找找心惊胆颤地看着熊哥脑门儿前滴滴答答落下的血,张开嘴巴,没哭出声,眼泪却落下来,然后胸口就被人踹了一脚,余找找就张开嘴大哭起来,爬到徐老大身边儿抱住他的腿:“徐老大,你…你放过熊哥吧,我求求你,求求你我以后一定好好赚钱”·    回复余找找的肯定不是柔声细语,徐老大一个胳膊就把他拎了起来,掐着他手腕儿粗细的脖子,贴着凹凸不平硬邦邦的树干,拎到了跟眼睛齐平的地方。
    余找找涨红了脸,喘不过气,眼泪鼻涕还有因为没法儿闭上嘴的口水,一起喷在脖子上那粗壮狰狞的手腕儿上··    徐老大好笑地看着他,“你熊哥今天玩儿完了,但是你得给我活着,好好地,像你说的,你得给我赚钱啊乖,”徐老大难得对他温柔和煦地说话,“老实儿等着”·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一松手,余找找跌到了雪窝子里,他看着那群人架着熊哥走向了树林深处,扶着树干站起来,擦着模糊了眼睛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想跟上去,熊哥的脸已经被血糊的看不出样子,眼睛在鲜血下眯缝着,一张脸惨白的吓人,他冲着余找找虚弱地说:“别跟过来,别跟过来…”·    余找找憋着哭声,一声一声吭哧着啜泣。
    那群人的身影渐渐变小了,余找找吸着鼻子,手脚冰凉,靠在树干上坐着,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乌鸦粗粝着嗓子嚎叫,小树林儿里好像有很多莫名奇妙的声响,一时之间有些害怕,缩成一团如临大敌地盯着周围的一切。
·    没多久,徐老大他们出来了,余找找站起身朝他们身后瞅,没看见熊哥的影子,就拔起腿想去找,徐老大随手甩了个东西在余找找怀里··    余找找捧起来看,还带着热度,一个鲜血淋漓的手,五指还在微微蠕动。
    余找找吓得赶忙丢掉,跌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往后挪·徐老大把那手捡起来,一个劲儿地碰着他的脸蛋,腥臭的血沾到了嘴里,余找找弓着身子开始呕吐。
    “你熊哥的手,你怎么还嫌弃啊快捧着,回去供起来,让他保佑你,别哪天跟他同一个下场哈哈哈,”徐老大那群人放肆地笑着。
    走到他面前,徐老大抬脚踩住了余找找的右手,冰雪下有细小的石块,手指上压着个庞然大物,余找找疼地皱起脸嘶着气,然而下一秒,他就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了,徐老大拿着那还沾着血的斧子,抵在了他的手腕儿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他的皮肤。
    冷意更甚··    “你给我记住,要是回头你敢跑,敢报警,敢克扣我的钱,我就剁你这一只手,听到了么”·    余找找被吓得说不出话,徐老大脚上加大力道,瞪着牛眼凑近他的脸,吼了一声:“听到了么”·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    第2章·    ·    那年冬天,在离年三十还有两天的日子里,熊哥再没出现过。
    余找找换了师父,接替熊哥的是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男人,年纪看起来比熊哥小很多,个子也不高,脸色黄的堪比烧给死人的冥币,天天穿着件黑色运动服,冷着脸,是徐老大的亲戚,名唤徐二。
    烧上一锅底的油,扔进去一个栗子,徐二让余找找看仔细了,接着电光火石眨眼之间,徐二出手快如闪电,他还没看仔细,徐二已经把那栗子夹出来了··    再凑上去仔细一看,徐二那两根手指竟然丝毫未被滚油伤到·    这是一项比熊哥传授的技艺更加困难的活儿,每天捡豆子,在装满米的米缸里夹铜钱,在滚油锅中取物。
    余找找的手被这些课程弄的伤痕累累,还没有药,裂着口子,又痒又疼··    刚过了十一岁的余找找每天重复着这些动作,手上的速度一天比一天轻快。
直到那天,给徐老大庆生,徐老大大发慈悲给了每个小孩儿一块奶油蛋糕,有鱼有肉,余找找被徐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领到徐老大跟前儿:“来,给老大露一手,让大家伙见识见识。”
    年幼的余找找将熊哥和徐二教授的知识灵活运用,剔除糟粕取其精华,朝着徐老大鞠了一躬,拿过一酒杯,走到他身边,小小的年纪有着一丝怪异的成熟,握着杯子盯着他就不动了。
    徐老大挑高了眉头,好像有点儿看头,拿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余找找却没喝,放到桌子上,走回徐二身边,把皮夹递了出去。
    徐老大一看到那皮夹眼睛都直了,·    “我操,什么时候下的手我他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啊”·    周围的人也跟着来了兴趣,那皮夹可就放在徐老大胸口的口袋里,敬个酒的功夫就给摸了去这也太他妈神奇了纷纷嚷着让他再露一手,余找找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个儿人偷了一遍。
    徐老大开怀大笑,拍着余找找的肩膀,“好样儿的,有前途,我看好你,只要你听话,咱们大鱼大肉,好车豪房,你要啥,大哥我给你啥,行不”·    余找找闷不吭声地点点头。
徐老大冲他笑了笑,随后朝着还站在原地的徐二仰仰下巴,“干的不错我就说,熊子就跟你一比,就他妈是一废物·来,哥今儿个给你准备了一礼物,你把这崽子训出来了,这礼物就是给你奖赏。
人呢,出来来·”·    余找找抬起头,从仓库阴影里走出一个俊秀的少年,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白衬衫,下半身却光着腿,只穿了个三角裤头。
    纤瘦的两条腿打着颤,白皙的脸庞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溢满了畏惧的神色,紧抿着唇攥着拳头··    “怎么样这人还不错吧,哥哥我亲自给你挑的。”
    徐二的眼睛盯着那少年闪着光,难得一见的,竟然笑了,那笑容让余找找看得毛骨悚然··    徐二冲那男孩儿招招手,男孩儿哆嗦着走到他身前,徐二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还挺滑,谢谢徐老大了,那我可带着人走了”·    徐老大干掉杯中的白酒,“着什么急啊,人你不能给我带走,万一跑了怎么办这小孩儿精着呢想办事儿,就搁后头找一地方办了得了,都是大老爷们儿,谁还稀罕看你啊”·    徐二没说话,盯着那男孩儿看了一会儿,随即一把把男孩儿扛在了肩上,走向仓库的角落。
    余找找听见那男孩儿的哭喊,扯着嗓子吼的声嘶力竭,在这间暗无天日的仓库里,在徐老大一群人推杯换盏骂骂咧咧的笑声中,慢慢闭上眼,感受着穿过皮肤毛孔里,渗透血液的少年的尖叫……·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余找找出师了,既不用乞讨,也不会经常被人抓住偷盗的现行揍一顿,出手就有收获,商场里,人群里,餐馆里,他寻找着猎物,每天早上分文没有的走出仓库,到了晚上衣服口袋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钞票。
    他不用挨打,不会饿肚子,只是依旧一个人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有一天,那个被徐二扛走的少年坐到他身边,余找找看着他,那个少年看了他一眼,轻声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我恨你”·    余找找呆呆地看着他离开,我恨你三个字儿不停地在脑海里飘荡,就像以前,妈妈对他说:我恨你。
嚼着馒头,余找找尽力吞咽··    当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那些小孩儿拿着手中捡来的石子打他,余找找护着脸躲着,一个不大的小女孩儿一边扔石头一边哭喊:“都怪你,你个丑八怪,丑八怪都是你害死了我哥哥,都是你”·    “丑八怪”·    “丑八怪”·    “丑八怪……”·    余找找迫不得已离开那个地方,走出仓库,他看到徐老大的几个手下抬着那个少年的身体,少年闭着眼睛,浑身一丝不挂,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任人摆布,无力地垂着手。
    那几个人把他装到一个麻袋里,系上口子,其中一个叼着烟,“咋处理真他妈倒霉,小屁孩儿一个,还他妈学会自杀了”·    “埋了我觉得埋了不一定靠谱啊,后山那地方一化冻,老多人上去摘野菜放牛,开山垦地啥的,万一被人看见了咋办”·    叼着烟的那个想了想,“头留下来,其他的剁碎了喂狗吧”·    余找找躲在墙角,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后面,那个麻袋被抬到一个仓库后面的空房中,余找找看着他们重新把那个少年的身体倒出来,少年平静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余找找多想冲过去,对他说:你醒一醒,醒一醒,他们要害你,快醒一醒。
    然后那几个人从墙角里挑了一把斧子,轮到半空中,对准了少年的身体,“咔嚓”·    “咔嚓”如同岁月齿轮无情的转动……·    然而无情这个东西,没那么多时间搭理你。
你觉得生活无望倒霉的时候,总有人会比你更倒霉··    仓库迎来了几个新的“伙伴儿”,有个年纪十五六的大孩子,名叫吴墨,被徐老大安排来给余找找打下手,学偷技。
    徐二又开始训练新徒弟了,吴墨学得比余找找快多了,而且在训练期间,余找找发现徐二竟对吴墨挺“亲切”,徐二对于吴墨的照顾,可以说让仓库里的每个小孩儿都眼红。
    不过很快,这些孩子就不羡慕吴墨了··    吴墨被徐二压在身下,双手用绳子绑在头顶的床上,空气里飘荡着让人作呕的喘息声,徐二那张冥币脸奇异地泛着红光,嘴里振振有词:“宝贝儿,爽么爽么”·    吴墨仰着头,同样脸色红润,回应着他:·    “嗯,唔,爽,用力”·    余找找难以置信地跟那些孩子躲在墙角里看着,吴墨突然睁开眼,朝着他的方向阴沉地笑了。
    吴墨是仓库这些孩子里第一个跟他主动说话人,拿着本硬皮书,搁到他面前,自顾自坐下来,“识字么”·    余找找看着手边那本黑色的牛皮书,书上印着烫金的两个大字:圣经。
    他认识这两个字,余找找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手中的杯子发呆··    “我跟你说,这书挺不错的,但是你不一定能看得懂,看不懂就查字典,或者来问我。”
    说完就走了,余找找有些纳闷儿,一直也没去动那本儿书·可是仓库里的日子单调无聊,空闲的时候除了练功就是睡觉,没人跟他说话,渐渐的,余找找也没去思考吴墨的用意,开始读起来。
    所罗门说,他若作忠义的人,连一根头发也不致落在地上·他若行恶,必要死亡··    吴墨出师了,艺高人胆大,跟余找找俩人合作,竟直接在等红灯时从一辆豪车里顺了个手提包出来。
    整整两沓崭新的红票子,余找找看着那些钱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然而吴墨接下去的动作却吓了他一跳··    吴墨直接抽出一沓,走进一条胡同里找了棵树,贼兮兮地打探着周围,把钱放在塑料袋里埋在土里。
    埋完钱吴墨站起身看着余找找,·    “这钱有你的一份儿,你不会想一直就在他们手底下,过这种日子吧我是想好了,我们有这个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怕吃不上饭,但我们要是继续留下来,就得一直被他们控制。
你觉得呢是要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余找找惊异地发现自己竟从没考虑过要走这个问题,好像一直可以在这里待下去。
此刻被吴墨一问,竟愣的不知作何回答··    吴墨接着扔下一记重磅,“我是看你小,可怜你,我直接告诉你,等这里的钱攒够五万,我就杀了徐二,然后跑的远远的,永远离开这里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
    余找找接下来的日子都在恍惚中度过,要跑么答案是当然的·可是吴墨说的那句话让他手脚冰凉,我要杀了徐二·杀人·    他想起熊哥,这么说来,熊哥也是被杀掉了吧那个会给自己买包子、打掩护的男人,临死前还告诉他不要跟过去。
    余找找心乱如麻,徐二跟吴墨越来越放肆,只要俩人一见面就又搂又摸,徐老大压根儿不去理会,照旧给那些乞讨不来的孩子饿肚子··    日子过的很快,吴墨每天都很拼命,基本没有多长时间,他的五万块钱攒够了。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盯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余找找,“走不走”·    夕阳即将落下,鲜红染上半边天空,眼前的少年一双眼睛透出破釜沉舟的偏执。
深吸了一口气,嗯,徐老大杀了熊哥,他现在就先帮忙杀掉徐二吧·    他对吴墨点点头·吴墨没说话,抿嘴笑了··    他们俩走到一个老旧的小区,吴墨递给他一个帽子跟口罩,“遮住脸,这小区没监控,但是我们小心点儿。”
    余找找跟吴墨两人装扮好,走到最里边儿的一栋楼,进了楼道到二楼,吴墨顿住身,转头跪在窗前,望着天际的火烧云振振有词:“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诱惑,救我们脱离罪恶。
    因为王国、权利、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门·”·    余找找全身的血液竟因为他的祷告而快速流动起来,看着吴墨那张接近疯狂的面容也跟着燃起熊熊火焰,心中的犹豫畏惧霎时一干二净,产生出一种年少的悲壮。
    吴墨站起身,从衣襟里掏出一把闪着冷光的片刀背到身后,径直走上前,敲了敲门··    余找找躲在楼梯口,听到开门声,徐二那老气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找过来了又饥渴了”·    吴墨说:“想尝点儿新花样。”
    “哈哈,”徐二张狂大笑,“骚蹄子,真他妈贱货一个·”·    吴墨伸手扳住门,阴沉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亮,“不骚,怎么杀得了你”·    余找找听闻此言,登时身子灵活如同狸猫,两三下蹿上楼梯,直逼屋内,吴墨挥起手中的片刀,对着徐二的脑袋就砍。
    徐二瞪大眼睛,转头就往卧室跑·余找找关门落锁,吴墨追在徐二身后步步进逼,手中的刀舞的虎虎生风,干脆利落,压根儿不管要不要害,只要能砍中就行。
    “啊吴墨你个小王八蛋,敢杀你老子”·    吴墨面不改色,几步走上前,徐二却在这时两步跨上了窗台,拉开窗户,吴墨见事要坏,挥起胳膊照着徐二的身上就把片刀扔了出去,徐二纵身一跃,窗台再无他的身影。
    余找找跟吴墨涌上窗前,只见三层楼十几米的高度对于徐二来说简直如履平地,身子弓起直接落在地上,头也不回几步狂奔·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吴墨那刀刚好砍在了他的背上。
    “操,这王八蛋还他妈有后手”·    事已至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余找找跟吴墨没做停留,拉开门快步追上去。
    余找找此刻却知道要追到徐二可能性基本为零,都说教出徒弟饿死师父,忍不住就想起那则小时候经常听的故事·猫是老虎的师父,老虎出师要杀了猫,奈何猫没有把爬树这项绝活儿教给老虎。
    如今一看岂不正合这故事的意义,余找找从没见过徐二真正的身手,想刚在那一幕,怕是徐二翻墙跳窗根本不在话下·反观他跟吴墨,哪里有那速度和身手·    然而余找找还是低估了吴墨的本事,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一路狂奔,吴墨跑在前头领路,余找找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跟着他跑到一胡同里。
    看清胡同里的景象,余找找登时顾不得打颤的一双腿,掉头就要跑·吴墨却一把拉住他,“别怕,是我们的人·”·    余找找跟着他纳闷儿地走到胡同里,逼仄的胡同里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着血流不止的徐二,看到他们扬着下巴,“还真他妈让你砍中了,不然这孙子跑的比兔子都快”·    余找找压着胸口里要着火似的滚烫,喘着粗气,徐二冷笑着看着他俩,“没想到,你真是‘盗贼’的人你们是想抓徐老大吧我告诉你们,”徐二跪在地上,顺着大腿流了一地的鲜血,“想抓徐老大你们还他妈不够格儿,徐老大早知道你是他们的人,估计现在早跑了,你们就他妈是白费力气”·    那两个男人闻言挑了下眉,面面相觑,接着掏出电话拨出去,余找找立在一边儿听着,“到了没嗯,什么跑了又他妈的跑了我就日了,妈了个蛋还他妈抓不到他了”·    男人挂掉电话,抬腿给了徐二一脚,冲着另一个人点点头,“做了。”
    “慢着,”一直没说话的吴墨走上前,接过那男人手中的片儿刀,盯着徐二,呵呵地笑了,“徐二,没想到吧,今儿个我送你去见阎王。”
    说着手起刀落,余找找猛地闭上眼转过头去··    把徐二的尸体套在麻袋里,四个人出了胡同上了辆面包车,余找找心头一团乱麻,看着这些人也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
    “可惜了熊子,妈的让徐大给废了不然今天,也能解解恨了·”·    余找找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熊子”这个名儿,想来熊子,就是熊哥了吧。
他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好长时间没这么跑过了,有点儿虚脱··    其中一个男人就拿脚踢了踢他的脚,“你就是熊子的徒弟”·    余找找睁开眼,点了点头。
    那男人接着说,“有兴趣加入我们盗贼么”·    余找找皱起眉,吴墨开始解释,“盗贼的意思就是字面儿上的意思,我们不偷老百姓,但是我们偷小偷儿。
我们不会虐待你,赚钱五五分,你可以自己住,没人管你·”·    余找找没说话,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跟着谁都一样,只是能让吴墨用身体来套住对方的组织,能好到哪儿去·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徐老大溜了,溜得特别迅速,连这些孩子一个都没带走,仓库里站着五六个男人,中间围着一满头银发穿着唐装的老头儿,“我就说,徐大那脑袋,怎么可能让你们几个小的逮住你们还不信,怎么样,这回打草惊蛇,下回想找他可难喽”·    仓库里的小孩儿一个个靠成堆儿,聚在一起,茫然地看着这群新来的人。
    “是,您老料事如神,那这帮小孩儿怎么处理”·    “交给警察,咱们可没那功夫当雷锋·”·    说着那老头儿走到余找找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孩儿,跟我们走吧,你这手艺,荒废就可惜了。
你不想找到徐老大么不想给熊子报仇么”·    ·    第3章·    ·    综上所述,余找找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儿。
爹不疼娘不爱对他来说都是种奢侈的幸福,在他这短短十几年不幸的人生中,熊哥是他唯一能够想起的好人··    想报仇吗想,也不想。
    不想是因为懦弱,没胆子杀人·想是因为,他不报仇,活着除了活着,就什么都没有啦·    人活着,有牵挂才有奔头,没有奔头……人就完了。
    十五岁的余找找跟着盗贼走了,从偷普通人变成偷小偷·这是项高难度的技术活,他跟着盗贼帮闯南走北,颠沛流离··    余找找丑啊,即使少年雨后春笋般抽苗发芽,他脸上那道疤却永远不会变,走哪儿都能成为焦点,迎接着人们的好奇,然后是怜悯,或者鄙夷。
    他不善言说,同样也没人愿意跟他说话,久而久之,说话这项人类的基本性能竟然被他遗忘,攒着力气每天爬墙打把式,练就了一副出手如闪电的小偷绝活。
空的时候就跟着字典认字读书,偏偏看的都是内里深奥外表苦逼的世界名著·讨厌自己憎恶上苍,成了个沉默文艺的愤青··    少年渐渐长大的过程伴着满腔满腹的愤世嫉俗,等他把愤世嫉俗转化成不露声色的铁石心肠,他终于有能力脱离团伙单干了。
    二十二岁的余找找被分配到南方的一个小城市,生平头一次理发,老太太开的店,整个过程絮絮叨叨,余找找闭着嘴,老太太很热情,但眼神儿很有问题,愣是没看出剪刀底下的头是一小伙儿,把他当成了个害羞寡言的姑娘,剪了一头过肩的半长不短的头发,刚好还真能遮住右半边儿脸上那条疤,十五块钱剪一次,临了老太太不忘说:“姑娘,下次再来啊”·    他戴上帽子架上眼镜,回到他租了刚一个月的房子。
    这是个新小区,拆迁房,环境不错且每个房间都有窗户供他跑路··    刚开始这里住的都是老头儿老太,可随着他的入住,小区的新住户也多了起来。
这里离美食街比较近,所以新住户都是美食街上班的服务员,男男女女的小年轻,一到上下班儿小区里就吵的人头疼··    余找找冲了个澡,收拾好家伙式儿,装好书包,两点钟,他也要开工了。
    六月的南方午后有些炎热,即使大太阳当头空气也依旧潮湿,他站在厨房的水池边,从四楼的窗户里向下望·他得等到人少了才能下楼··    但是今天老天爷似乎看他不顺眼,楼底下打情骂俏的小年轻,家长里短的老头儿老太,满院子疯跑的乐哈哈的小孩子,追着小孩子疯跑的小哈巴狗。
    狗吠声、哭闹声、家庭妇女扯着嗓子据理力争的方言,还有年轻男女哎哎呦呦的嬉闹声··    一帮子人聚在楼下,偏还就在小区大门口附近,余找找烦死了,烦的一脑袋汗,正当他用那血海深仇的眼神儿盯着人群时,突然他对面的窗户传来一声咚响,猛地从窗户里探出个人来,“妈勒戈壁的,都他妈吵个屁老子还他妈睡觉呢再吵老子撕烂你们的嘴”·    余找找挺讶异地瞅着那人,他都来了一个月了,还从没见过对面有人住呢,一直以为那是个空房。
    他不近视,隔着老远瞅见那人一身油光泛亮的肌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清那人浓黑的眉毛和闪闪发亮的眼睛,迎着热辣辣的阳光,像两盏黄色的小灯泡般从眼眶里闪着两簇小火苗。
    楼下的小年轻明显不乐意了,朝楼上喊了句:“大白天的还不许人家说话了呀,你睡觉就得让我们闭嘴啊管天管地管得着拉屎放屁么”·    那人回身从窗台上拿了什么东西,还没等余找找看清呢,只见那人胳膊一抡,空中闪过一道锐利刺眼的光,然后“咵嚓”一声,那小年轻脚边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那人指着那个小年轻叫嚣:“再他妈说一句老子让你这辈子拉不出屎来,不信你他妈试试”·    这人吼的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又透着点儿沙哑。
余找找看他一动不动地瞪着那个小年轻,小年轻碍于他那不讲理的逼人气魄,嘟囔了两句跟身边的姑娘走了··    等余找找再回过神对面的窗户已经恢复原样,死气沉沉地合着反射着阳光。
    小区里的吵杂声变成窃窃私语,连狗都会看人脸色,吐着舌头哈嗤哈嗤喘着气,默默躲进了犄角旮旯里··    登鼻子上脸这个真理,人畜通用。
余找找想,看样子人就不能有好脸色··    这年头讲究人脉,似乎为了把人多力量大发扬光大,连小偷都有了帮派·余找找蹲在树荫底下,盯着大厦门口两个不起眼的中年人。
    小偷看上去跟正常人没两样,分辨小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看眼神,东张西望目露贼光的,除了心里有鬼就是精神有病··    太低级,余找找站起身,远处一个小偷从一姑娘口袋里顺了五十块钱,刚放进包里没等乐呢,立刻从四面八方涌出五个男的,把那慌神的小偷包圆了,其中一个壮汉冲上来一个熊抱把他扑倒在地,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那小偷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子,没留胡子干干净净的,就是瘦得皮包骨,此刻被人反剪胳膊按在地上,周围聚集的人群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也不吭声,也不挣扎,双眼放空,脸上透露出一种茫然跟惶恐·有个男的在他腰上用力踩了脚,拿着警棍戳着他的脸,“诶小贼,再跑啊,再跑啊你倒是”·    这些人不是警察,他脸上为民除害了的洋洋自得跟小偷脸上认命的悲哀对比强烈。
    周围的妇女打着遮阳伞,男男女女啧啧感叹,余找找附近的一个女人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作孽哟,可怜又可悲,你说好好的人干什么不好,非当小偷。
也不想想他的儿女以后怎么见人,啧啧,作孽哟”·    余找找对此情此景没什么感概,他也没时间去考虑这小偷背后的故事,功夫不到家,被逮了活该。
    但是他确定这个小偷不是徐老大的人,徐老大手下的扒手,诸如徐二跟熊哥,都是这行里个顶个的好手·就连当年刚被徐老大捡回去的自己,也是经过训练才给放出去上工的。
徐老大才不会收这些不入流的小罗罗··    一个月了,余找找在这个城市里寻找了无数小偷,就是没寻到看得过眼的··    徐老大走的是歪门邪道,他那脑袋也是山路十八弯。
小七年愣是东躲西藏,表面上是遍地开花哪儿都有他,实际上茁壮如野草,最多弄死他几个手下挑他几个贼窝,不等春风到,自己就吹又生了··    余找找又跟了几个小偷,但都是一无所获。
等到后半夜,他收工回家了··    凌晨两点,井一路幽深而寂静·一排枝繁叶茂的桂花树被孑立的路灯照出深重的阴影,支棱着树杈吐露潮湿,他那小区陷在黑暗中,小区里用来照明的零星灯光如同鬼火,阴暗又诡异。
    余找找闷头走着,然而这普通的黑夜突然被一声拖长尾音的狗叫声撕破,凄厉如同狼嚎,沙哑的仿佛要嚎断气,且难以气绝地在空中久久缭绕不肯消散··    “嗷——”·    余找找被这狗叫声嚎的一哆嗦,脚步一顿怔了下,随后纳闷儿地朝小区里走去。
    刚转到门口就看到楼下聚了一大堆人,男女老少全都有,一个个义愤填膺地朝着楼上指指点点··    他顺着他们指点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今天下午破口大骂的那个男人站在四楼的阳台上,啃着苹果时不时“呸”地往楼下吐口水。
再仔细看,就看到灰色墙壁上高高挂起的大喇叭,那个让人抓心挠肝的狗叫,就是从那喇叭里传出来的··    “有没有公德心啊让不让人睡觉了还”大妈一说。
    “可不是嘛个臭流氓,没有素质,你爹妈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啊大晚上我们一家老小全被他吵醒了”大妈二说。
    周围骂声不止,一瞬间所有人都在那个男人的陪衬下、登上了高素质、高品德的制高点,张牙舞爪披头散发地讲述着做人的根本··    那喇叭明显老旧音质不好,粗噶的狗叫声经它传递出一种沧桑,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吊着一口气,随时会破音,“汪…啊呜嗷——汪汪——啊呜嗷——嗷——”·    余找找身临狗哭狼嚎之境,这声音仿佛如刀的北风冲击着大脑,不仅狂狷地无人能挡,更是任性地欢畅淋漓,堪称世间第一把嚎丧的好嗓。
    终于,在余音袅了一分多钟后,这狗哭声停下了··    狗哭声一停,身边的大妈大爷迅速接过交接棒,·    “臭流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家老头儿要是被你吓出心脏病,你负责得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众们愤怒地响应。
    “管尼玛老头儿去死,跟老子有个屁关系,凭什么让老子负责”·    大妈三气地跳脚:“那喇叭明明是你挂上去的,你不负责谁负责”·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挂上去的你有证据么个臭娘们儿”·    “臭流氓”大妈三吼地脸红脖子粗,“那就是你们家狗叫,你这是犯法,是扰民,我们已经报警了,你等着警察来抓你吧臭流氓,呸”·    大妈四:“对,就叫警察来抓他,人渣小畜生”·    “报你麻痹的警”那人靠在阳台上,胳膊一甩砸下吃剩的果核,伸手指着人群,“我就问,哪个老不死的在老子门上贴的纸条赶紧给老子站出来,要不然谁他妈都别想好过”·    “谁贴的你找谁去,凭什么连累我们睡不好觉”·    余找找看到那人手一抖,懒懒地靠在护栏上摊开一张纸,“都他妈给老子听着,‘你们家狗不分昼夜狗哭狼嚎,你可能还不知道,凡是听到这声音的人、尤其主人,必定是要走厄运倒大霉的,因此,我们建议,请快把你家宝贝儿送走吧’这他妈谁写的咒老子行,不是听到这声音的人都走厄运倒大霉吗那大家就他妈一起听,我看看谁他妈先倒大霉”·    ·    第4章·    ·    群情激愤众火难平,大妈叫嚣的声音淹没在新一波的嚎丧利器中。
    余找找一方面有些幸灾乐祸,一方面被那狗哭声嚎的脑仁疼,他朝后退了一步,刚想转身回家就被人推了一把··    来了三四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个个都比余找找高半头,其中一个刚好是下午被那人骂走的小年轻,打头最高的那个推开余找找拨开人群站到最前方,一身正气望着楼上,等那狗哭声一停,他大义凛然道:“你下午还说我们吵了你睡觉,现在这么晚了你又吵别人睡觉,你怎么不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你不懂吗”·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周围一片就是就是的附和声,那人沉默片刻没回嘴,正当群众们以为他碍于淫威就此罢休时,突然从楼上以光速飞出一粒东西,正好砸在那小年轻脸上。
光线又暗那东西速度又快,大家都没看清··    只见那人慢悠悠地点了根烟,夜色里吐出一口蒸腾的烟雾,嗤笑道:“少他妈跟老子掉书袋,我就一臭流氓,讲个屁的道理”·    小年轻伸手在脸上抹了把,随即惊呆了般瞪大眼,余找找盯着那只泛亮的手忍不住心底叫了声好。
    那东西不是别的——是一口血统纯正的浓痰·    这么远距离那人吐痰的准头如此精准,其功力直逼金庸笔下吐一枣核死一人的裘千尺。
    小年轻怔愣片刻,随后杀猪般嚎叫起来,“啊……我操尼玛的你他妈有本事下来,老子打死你”·    “对,有本事你下来”·    “下来”·    这群小年轻打了鸡血似的朝那人大吼大叫,大有灭他十八辈祖宗的架势,被痰砸中的青年更是要跟那人决一死战,满地找石块朝楼上扔。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那人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在一片惊呼声中如同鲤鱼跃龙门,纵身一跃,在月黑风高的天际中划下一道半弧,嘴间的烟蒂飘落零星的火光,直直落在二楼延伸出的晾衣架上,再两腿一蹬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他面不改色气不喘,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到青年跟前,仰着下巴居高临下说:“我下来了,你打算怎么着”·    高,余找找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人真高。
那小年轻就比他高了半个头,这人却比那小年轻还高出一大截,目测至少一米九零以上··    他穿着拖鞋,从头到脚除了那条贴身的平角内裤一丝不挂,劲腰长腿,一道大疤贯穿整个胸口,狰狞又煞气。
    那几个小年轻明显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吓愣了,呆望着他好半饷回过神,而后小年轻大概碍于脸面,一拳朝他砸过去,那人偏头躲过这一拳,抬腿一脚踹在他胸口,给那小年轻踹地后退了好几步,好玄跌倒。
    其他几个青年见同伴失手,咬牙硬上·大高个儿扣住一人的后脑直接砸在另一人的脑门上,撂倒两个对冲上来的人一记扫堂腿,膝盖一抬磕在那人鼻梁骨上。
    也不知是他太厉害还是这几个青年纯粹是外强中干,反正在喇叭里重新响起的狗哭声中,群众们只能痛心疾首又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    这衣不蔽体的大高个夹着烟叹息似的一边摇头一边放毒气,然后警车就来了。
    警察也没想到区区的扰民会演变成聚众斗殴,余找找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大高个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却又没有投降的观念,岔着腿吐掉烟蒂,平静地如同见了送外卖的,“警察同志,他们揍我。”
·    “放屁明明是你……”·    大高个眼睛一瞪,要打报告的人立即闭嘴了。
    “你们可以查监控,我是正当防卫·”·    剩下的事情余找找就不知道了,只是回家后看到警察特别费劲战战兢兢地取下了挂在五楼外墙水管上嚎丧的大喇叭。
    当天晚上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突然很羡慕那个‘臭流氓’的身材··    他以前只羡慕人家的长相,甭管是平凡的没有任何特色的五官,还是坑坑洼洼爬满痘印的脸,只要没有这道大疤,他都是羡慕的,他要求不高,只想成为一个拥有正常相貌过目就忘的普通人。
    但是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身为一个人,一个男人,就该有一副那样的好身板儿,天砸下来,他能率先扛得住,当得起顶天立地·天砸不下来,众人也非得仰视,不管他是做什么的,至少男性的力量贯穿在他体内,并通过他的好身材得以彰显昭示天下。
    余找找真是羡慕他,尤其当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嫉羡使得他更加痛恨自己,自己也是个男人,为何人家高大威武,自己只能鬼祟苟且,消瘦无力·    他本以为这场闹剧就这么算了,然而他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臭流氓”的流氓程度。
从那天晚上以后,每次他收工回家,都会看到墙上挂着的新喇叭,那个狗哭狼嚎声,不等警察取下来,也从不罢休契而不舍地回荡在小区里··    闹了好几天,别说小区里的住户,警察先受不了了。
据说那栋楼从五楼开始就拉上了警戒线,从此狗哭声终于停止了,接踵而至的,是彻夜不休的歌声··    余找找躲在洗手间的百叶窗后,对面阳台的玻璃门大开着,那间两室一厅的房子灯火通明,里面的景象一目了然。
    阳台的屋子里放着两个大音响,地上摆着一堆啤酒瓶跟熟食,暖色的灯光下是三个光着膀子的大男人··    激烈的鼓点,尖锐的吉他,还有音响里传来的欢呼跟歌者的嘶吼。
    那个臭流氓搂着一个只到他胸口的小个子,跟着音乐摇摇晃晃,另一个男人腆着媲美猪八戒的肚子靠墙坐着,时不时哈哈大笑灌口啤酒··    臭流氓拉着小个子的手转了个圈,小个子顺势倒在他臂弯里,胖肚男笑的更豪放了。
    “我确定我就是那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而你是我的猎物是我嘴里的羔羊……”金酒十仰天长啸··    “换换,换歌,”高壮壮冲搂在一起疯闹的两个人说。
    根柱推开金酒十,跑到CD机前切了下一首,于是欢快的鼓点响起来,金酒十拉起高壮肉乎乎的手腕,“来,高老庄,跟爷爷我舞一个”·    他是流氓,那他认识的人想来也都是流氓。
余找找远远看着那三个男人跟着鼓点挥动着胳膊摇头晃脑,那个圆鼓鼓的肚子如同气球随着它主人的跳跃一上一下的耸动,小个子点着烟,疯狂地像要把头甩下来般甩着锃亮的脑袋。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而最吸引余找找目光的,还是那个臭流氓·那道精壮的身体因为汗珠闪着油光,宽阔的胸膛连接着劲瘦的腰身,每次挺动胯部时会露出紧实的腹肌,那身体的弧线流畅又精准,仿佛多一丝少一丝都会破坏这种美感,充满强韧的野性,完美到让人嫉恨。
    三个赤膊的臭流氓拿着酒瓶冲到阳台,对着墨黑的夜空一齐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嘶吼:“爱情不过是生活的屁,折磨着我也折磨着你,港岛妹妹,谢谢你给我的西班牙馅饼,甜蜜的融化了我,天空之城在哭泣……·    港岛妹妹,我们曾拥有的甜蜜的爱情,疯狂的撕裂了我,天空之城在哭泣……·    港岛妹妹……”·    那三个身形各异的臭流氓对着月亮高声呼唤,好像多喊几声港岛妹妹,月亮就会把妹妹摔到他们面前。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那个臭流氓铁了心要让整个小区睡不安稳,没有了狗哭的喇叭他就制造比狗哭更加哭天抢天的噪音·余找找虽然对那具身体羡慕嫉妒恨,但对那个人是彻底的讨厌。
    他晚上睡觉的时间本就少,自从臭流氓回来后更是不到天亮不能阖眼··    “金子啊,别闹了行不行啊”看大门的保安大爷可怜巴巴地仰望着那人,连续折腾了好几宿,他声音里满满的苍老跟无奈。
    “我他妈闹什么了”臭流氓醉熏熏地靠在阳台上,伸着握着酒瓶的手指着老大爷,“老子说了,在老子门上贴纸条的人不站出来这事儿就不算完要是受不了就把他们都叫起来,趁早给老子个交代。”
    “交代什么呀,”老大爷快让他气哭了,“谁敢在你家门上贴纸条啊,说不定贴纸条的人早搬走了,我找谁给你交代”·    “又没让你交代,”他打了个酒嗝,回头朝屋里吼,“给老子小点儿声”·    震耳的音乐总算小了,·    “好话不说第二遍,没人承认这事儿不能完,看看谁靠的过谁。”
    “行行,你别再放了,我现在去给你叫人,你先别放·我去把他们叫起来·”·    不多会儿,楼下聚集了七八个人,这小区入住率很低,挨家挨户派出一个代表,也没几个人。
都是大老爷们儿,一个个穿着拖鞋睡衣·相比前几日的愤慨,这会儿更多的是挫败无力··    “人到齐了”臭流氓牛逼哄哄问。
    “到齐了,就这几个,其他的都是才搬进来的新住户,就这几个老人·”·    “行,”臭流氓大手一挥撑在栏杆上,“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到底谁在我门上贴的纸条,现在站出来认了就完事儿。”
    没人敢认,谁知道认了之后这臭流氓又能作出什么花样··    “没人认是吧”臭流氓盯着楼下的人,挨个扫了一圈后冷笑一声,“不认可以,咱们接着犒。
看谁犒的过谁·”·    说完一回头,“唱到哪儿了给我放那个谭咏麟的,那叫什么不再见那个……”·    余找找对这臭流氓更加愤恨了,但同时也觉得他说的没错,给他门上贴纸条那个,站出来不就得了,他就不信这臭流氓能弄死那罪魁祸首。
他也理解罪魁祸首是被臭流氓给吓怕了,怕担事儿,可就因为自己的过错窝囊连累别人,这也太不人性了··    灯光打亮了那具麦色的身体,余找找极力想看清那人的长相,却只能看见他眉宇间一片深重的阴影,那人在笑,侧脸的轮廓清晰,能看到说话间一开一合的嘴唇,和若隐若现的牙齿。
许是因为他肤色略黑,所以衬的那牙齿很白··    看得太专注仔细,余找找眼睛里除了那人其余的都渐渐模糊,他眨了眨眼睛,恍惚间看到一双浓黑的眉,跟浓眉下闪闪发光的眼。
    “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要走一刻请不必诸多眷恋,浮沉浪似人潮,哪会没有思念,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    这歌声相对柔和,余找找转身走出洗手间,在一声声充满时代感的经典旋律和听不懂的歌词里走回卧室。
    ·    第5章·    ·    睡觉不拉窗帘,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因为初升的太阳会一直骚扰我们的视神经,即使眼皮紧闭也无法阻挡它光明正大的视奸行为——·    此刻它视奸的对象正不知廉耻的赤裸在床,两米乘两米二的大床仍有些装不下他,蜷着一条腿,另有一脚踝露出床尾,这只脚出奇的大,脚踝的骨架也粗壮,且越往上毛发越旺盛,而这双腿比普通人明显要长出一大截,需要稍长的时间才能把它们彻底浏览完毕。
    到腿中央,有个玩意儿正不要脸地竖起老高,在一丛乱糟糟的毛发里一柱擎天,顶端光滑圆润且有淫光,柱身青筋虬扎血脉喷张,观者无一不为之羞臊··    据说看男人要看腰,此人的腰乃是百里挑一的狗公腰,肋骨以下腰腹劲瘦有型,肋骨往上胸宽膀阔,喉结突出,下颚冒出层青色胡渣,鼻梁从眉心就露出高挺之色,此刻眉间微皱有个“川”字,而那双不堪骚扰的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眼睛黑得发亮。
    他睁着眼瞪了会儿墙顶,随后眼神慢慢下滑,停在自己勃起的兄弟上,似有疲累的从唇间溢出声叹息··    他下了床,走动间两瓣屁股结实紧翘,路过门框时不论是身体的高度还是宽度都没给门框留有多少空隙,这具身体穿过门户大开的客厅,来到了卫生间。
    金酒十拧开花洒,在窗前遥望着远处云彩飘渺的天际,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兄弟,速度由缓到疾,喘息由轻到粗,不失技巧地为自己撸了一发,最后时刻他咬紧牙关昂起头,眼睛因为长久直视天空出现幻影,一枪子弹贡献给了面前雪白的瓷砖。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看他那眯眼望着天空享受的表情,很像是日了天··    花洒泚出没有温度的凉水,浸透了他的头发,他一边刷牙一边抚摸自己的身体,草草洗漱完后对着镜子开启电动剃须刀。
    大多数男人在没长胡子的年纪里都曾羡慕每天早起刮胡子的成年男性,刮胡子,这意味着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但真正成年后胡子却给他们带来不小的困扰,譬如我们的主人公金酒十。
    早上刮完晚上就冒出来,并不明显,摸起来却有些发硬,等到第二天早上摸着下颚就像摸着层砂纸,剌手··    因此他需要花比洗澡高出三倍的时间来处理自己的胡子,电动剃须刀只是辅助工具,要想彻底清理干净,需得搽上泡沫,用锋利的刀片小心仔细地贴着皮肤,唰唰或是嚓嚓,一阵声音过后洗净刀片和脸颊,好了,洗漱完毕。
    客厅里还有前一晚吃剩的残渣剩饭,地上随处可见空掉的啤酒瓶,还有花生壳、鸡骨头··    “西巴儿”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就像要从谁身上咬下块肉来,金酒十扫视着家里的这片狼藉,回到卧室拿起床头柜的手机,一通电话说的全是听不懂的外国话,当然学过韩语的大概听得懂,但一定不能完全听懂,因为他说的不是韩语,是朝鲜话,而且是最地道的延边朝鲜话。
    千万别以为朝鲜话跟电影里的韩语一样软糯温柔,它听起来抑扬顿挫,略带彪悍的粗鲁之气,加之金酒十声音低沉隐含怒意,一听就是在骂人··    他是个同国不同民族的混血儿,他爸是朝鲜族,他妈是汉族,他还另有一双同样混血的姐弟。
但甭管是哪国和哪国的混血,他发育的未免太实在,不仅身高超一米九,那一身腱子肉你打他你都肉疼·除非跟运动员在一起,否则走到哪儿都是鹤立鸡群,堪称行走的门板,还必须是道不锈钢门板。
    按照现在的网络用语来说,金酒十生下来就自带语言包,可以在朝鲜话和普通话间无缝隙切换·但朝鲜族近年来汉化愈加严重,朝汉通婚使得年轻一辈里能够操一口真正朝鲜话的人已经不多,例如他弟弟金食一,在他爸八过家门而不入、一入家门就被砍死的家庭氛围里,就只会说普通话。
有时他亲切的姐姐金酒九和善良的哥哥金酒十说朝鲜话说得太快,他就完全听不懂··    是的,他们家的族谱就是靠阿拉伯数字来命名,比金酒十早出生的同辈人比较倒霉,酒七酒八酒九,不仅像在数数,更像九九乘法表,金酒十踩了狗屎运,刚好到他这儿九九乘法表戛然而止。
    他弟弟要是直接叫十一又显得父母对起名这等人生大事不负责任,只好同音食一··    而金酒十充分遗传了父母的基因,他妈早年间人送外号“天仙小扒扒”,其漂亮程度和她的可恨程度一样深刻,惯于在各个市场顺手牵羊,大到金银器皿,小到扎头发的皮筋,无一不偷。
他们家饭桌上的大鱼大肉,一般都是她从菜摊儿上顺来的··    金酒十他爸,不,从他爷爷开始就是延边朝鲜老棒子·他爷爷在动乱年间赶一辆驴车,载着口颗粒无有的米缸,从朝鲜翻山越岭躲过各种地雷大炮,来到延边安家落户。
    那会儿正是敏感年代,延边的汉族人民对于朝鲜族有种不约而同的鄙视和仇恨,日本小鬼子在东北蹦跶时朝鲜族是他们用来看管汉族人的狗,据说朝鲜族经常挥舞着棒子对广大劳苦民众喊打喊杀,霸占人民的土地,高丽棒子这一称呼就是从那时叫响的。
小鬼子滚蛋以后土著居民非但没送走朝鲜族,还得被迫打起笑脸欢迎他们成为新时代的一员··    当然现在我们都是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但是在东北,尤其延边地区的老一辈人眼中,朝鲜族的口碑仍旧很不好。
    金酒十估摸着自己的爷爷在当时也没干什么好事儿,他从小跟朝鲜族的小伙伴们都玩得很开,要是到了汉族小伙伴的家中,不小心被他们的长辈知道自己是半个高丽棒子,那就得接受对方的大黑脸。
    他爷爷是从姘头家出门后在马路牙子上摔死的,那姘头家就在离狗市几步远的路口,死的时候车来人往百狗齐啸,死后的葬礼也只有儿女们通婚的汉族才来悼念,其余全是操着朝鲜话骂街的老棒子。
    他爸,除了死法上略有不同,外加除了娶了个汉族婆娘外其余生平跟他爷爷一模一样,年仅十三岁的金酒十腿上还挂着四岁的弟弟,出门就见他爸躺在一地的肠子和血泊中,临死还瞪着家里狂吠不止的狼狗。
    他妈天仙小扒扒在他爸死后愈发不要天仙的脸,岁月每在她脸上刻下一道细纹,同时也刻下了一抹势力的眼翳,一提钱就翻脸,钱在她口袋里从来只入不出,跟各大市场的婆娘们骂过街干过架,即使这样她偷来的东西也撑不起这个失去顶梁柱的家。
    他姐金酒九就接过他爸的交接棒,成了道上少见的女棒子,对外人是一言不合就棍棒相加,对家里……简直没法儿形容··    有回金酒十把被人抓到偷盗现行的妈从市场拎回来,进门就见到他那美丽端庄的姐姐突发奇想,裹着被子裸双肩,坐在床沿边低着脑袋做出个地包天要吐痰的架势,而他那三脚踹不出个屁的弟弟正蹲在地上,脑袋跟脖子成九十度仰头张着嘴——正接他大姐吐的痰·    他姐嘴巴一张一合,“tui”地一声。
他弟弟立即合上嘴,连爬带蹿地跑到卫生间,在蹲坑上呕了个歇斯底里··    金酒十:“……”·    他听着卫生间里那个恨不得把肠子呕出来的声音,扭头看着床上呵呵奸笑的姐姐,“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姐姐瞪着丹凤眼一脸理所当然:“烟灰缸在客厅,我够不着。”
    “你够不着烟灰缸不会起来就他妈几步路能累死你那是你弟弟,是个人,不是你奴隶”·    他姐姐这个懒鬼懒得开天辟地,听到这话压根儿当他放了个屁,仰头又倒回床上。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金酒十气地恶向胆边生,随时准备冲上去大战个几百回合··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正在这当口,他那偷了东西还能把儿子叫去贼喊捉贼的妈回来了。
    “吵什么呢外面就听你嚷嚷·”·    金酒十瞪着金酒九,他弟弟吐完了漱了口一脸没事儿人似的站在卫生间门口,别说告状,连抱怨都没一声,扭头回房间该干嘛干嘛了。
    金酒十骂了声“kei sei gi”,·    他姐瞬间从床上弹起来,“xi bar sei gi neo kei sei gi”·    朝鲜族最忌讳两句话,一个是高丽棒子,一个就是这个kei sei gi,狗崽子。
但他姐姐显然技高一筹,狗崽子和操你一并说了,前面那句话大意就是:我操你大爷的你个狗崽子·    啧,可怜了无辜又可爱的狗宝宝。
    朝鲜族骂人加“狗”字就是最刺耳的脏话,其程度比万国骂还要过分,此言一出必定是腥风血雨·因此可见狗在朝鲜族眼里是地位最卑劣的,而且朝鲜族有个传统就是吃狗肉。
    可骂人和传统毕竟只是某些人群的自我臆想,狗在一定程度上仍旧是人类最忠诚的伙伴··    金酒十的狗伙伴,是一年春节他在狗市晃悠时,见到一条被人套住脖子的大狼狗,黑色的毛发被血黏成一捋一捋,后腿的骨头都白涔涔地露出来了,还是宁死不屈呲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戒备地盯着四周的人。
    那一瞬间金酒十看到狼狗眼睛里绿幽幽的狠光,宁肯死,也得拖上几个垫背的··    他就被这狼狗冲天的野性狠辣绊住了脚,金酒十心想这狗真他妈爷们儿,够气概·    他走过去止住准备挥舞打狗棍的人,操着一口朝鲜话粗声粗气道:“这狗我要了。”
    然而前进的步伐一迈那狼狗疯了般地冲过来,汪汪狂叫连血带哈喇子流了一地,金酒十抬腿照着狗脸就是一脚,狼狗踉跄两步稳住身,拖着半残的腿又冲上来。
    金酒十蹲下身,看着狼狗近在咫尺却死活咬不到他,因此气急败坏地抓着狂·他一抬胳膊,快准狠地捏住了狼狗狂叫不止的嘴巴,使那狼狗张不开嘴只能用前爪连扑带挠。
    金酒十叼着烟,沉声说:“记住老子,从今往后,你就是老子的狗了·”·    随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沾血的狗头。
那狼狗仿佛通人性,竟真的就不挣扎了,盯着他愣愣地瞅,耸了耸鼻子嗅着他的味道··    棍棒加糖衣,巴掌加甜枣,印证了威逼利诱乃是行走天下的至高法门。
    就这么着,这条狗从此不离金酒十左右,天南海北地跟着··    但金酒十把狗领回家后才发现一个问题:这狗不是爷们儿,是个性格火辣辣的小妞·    他又不能退货,又不能给它按个把,只能起个有辱狗威风的名字变相报复它——大猫。
    每到遛狗时就见一个叼着烟吊儿郎当的青壮年放声呼唤:“大猫”·    然后一条油光水滑半人多高的大狼狗呼哧呼哧地跑过来,一点儿没有被串了种的自觉,乖乖溜到他腿边跟着闲逛。
    也不知是不是被人虐待狠了,只要不跟他睡一个屋,这狗时不时就会像做了噩梦似的嚎两声,金酒十喊一声它的名字,大猫得到他的呼唤,立刻就消停了。
    前段时间他被派出去出差,照常带着大猫,回程时大猫旧疾复发,后腿不能动不说,还上吐下泻,送到宠物医院一看才知道大猫带上崽了··    金酒十忧愁地觉得女大果然不中留,背着他跟别的狗什么时候搞上的都不知道,只能寄希望他家大猫眼光卓绝,可别被路边的土狗夺去贞操,只好把狗放在医院待产。
·    结果走了一个月,一回来就发现门上贴着的纸条:·    你家狗不分昼夜狗哭狼嚎,凡是听到此声音,尤其是主人,必定是要走厄运倒大霉的,因此,我们由衷建议,请快把你家宝贝送走吧·    当时金酒十的唯一想法就是操起菜刀,挨家挨户踹门进去砍个人仰马翻。
但他能在道上混出名气,除了一身功夫当然也是有脑子的·他很快就确定了贴纸条的嫌疑人,可以肯定就是跟他一栋楼里的,五楼六楼都没人,一楼二楼是老头老太太,甭管是不是耳聋听不见吧,就算听见也没那个敢招惹他的胆子。
    那么就只有三楼了,三楼只有一户人家,家主是个四十出头干瘦的老男人,平常就一副纵欲过度的死德行··    个老不死的,金酒十想,不管这个“我们”的“们”有多少水分,肯定跟别人一起同仇敌忾才有胆子招惹他。
    既然你坏我名声不让我好过,那么你也别想在这小区里好过··    他立刻买了个喇叭录了段狗哭狼嚎的录音,撬开五楼的门锁把喇叭挂到五楼跟六楼之间的水管上。
他身高手长,这个位置不高不低不长不短,除了要有他一样的高度,还得有他灵活的身手和矫捷的胆子才能给解下来··    其目的就是要发挥他这颗臭狗屎的本色熏臭这一锅汤。
别以为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帜就可以当英雄了,要让所有人先是恨他骂他啐死他,然后再掉头恨那个贴纸条的老不死··    他闯荡多年深谙人类的劣根性,肯定那老不死不敢认账,不认账就正中他下怀。
我不收拾你,我只羞辱你··    小区里的居民果然不负他望,大家谁都不是傻子,一猜就知道贴纸条的人是谁·他一臭流氓就算了,你不惹他大家都相安无事。
    你惹了他又不肯站出来,连累所有人睡不好给你顶包·怂金酒十成功调转矛头,一时间所有人都对三楼的老男人鄙视唾弃且日益变本加厉。
    人活着,有什么比脸面更重要的么尤其住的地方,所有人都对你指指点点,这难受劲儿,还不如直接打他一顿··    这天,大猫生完崽,五个狗崽子还没长毛,一坨黑糊糊的肉球。
金酒十把这窝狗用箱子搬回家,放到阳台那间通风光线顶呱呱的屋里,然后收拾了下出门办事儿·路过小区门口时,闲磕牙的人们减声住嘴,那个老不死的也在,群众的眼光在他跟那中年男人身上来回穿梭,金酒十看也没看,刚走出大门身后就传来一声:“那个……金…金哥”·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金酒十停下脚,嘴角勾笑又迅速扯平,扭头挑眉看着那人,“叫我呐”·    可怜这人都到了不惑之年还得对一个臭流氓奴颜婢色,那人唯唯诺诺地走上前,又害怕他动手停在两米远的地方,“金先生”·    “哟,”金酒十还是头一回被人叫先生,好笑地扬起下巴眯着眼,模样高深道:“有事儿”·    “是是这样的,”那人额上的汗都快下来了,没敢直视金酒十,“那张纸条…其实…”·    “纸条没事儿,”金酒十胸襟宽广的安慰,“你也不用替那人说话,最近睡不好吧对不住你们,我吧,这身份特殊,最忌讳那些诅咒啊传言的,可我们这道上的人,又特别信这些东西。
万一被他说准了我真走霉运,你说我多憋屈,我就是想找他给我开解开解指点两句·”·    “呵…呵呵,”那人干笑,这话听着不就是自己咒他死吗这罪名可就大了,“那说法其实是骗人的,不存在,不存在”·    “哟,骗人的不能啊,那纸条上写的挺有道理的,家有狗哭能不走霉运么”金酒十目光如炬。
    “真的,”那老头儿总算抬起头,极力想证明似的着急辩解,“现在科学都证明了,狗哭实际是一种疾病,可能是做噩梦了嚎两声,很正常的,不存在什么厄运的说法。”
    金酒十眨眨眼,思索了片刻感激地看着他,“你说的也对·但我还是忌讳,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还是找那写纸条的人问问清楚。”
    “其实……”那人搓着手,干巴巴道:“那纸条…是我写的·”·    “啊”金酒十扬眉,“你说什么那纸条是你写的那我前两天让你站出来你怎么不认呢”·    “我…”那人结巴,“我……”涨红了脸,那人才下了决心般承认:“我这……怕你……对不起对不起,真对不起,我……”·    “哎,没事儿没事儿,”金酒十走上前大度地搂过他的肩膀拍了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塞他手里,“别怕,我虽然是一臭流氓,但也不会欺负你们普通人,咱都无怨无仇的。
我们家大猫也不懂事儿,天天叫打扰你们休息·以后我保证好好管教,这烟拿着抽·那个…走厄运的说法不存在是吧”·    这人受宠若惊,连忙说:“不存在不存在,骗人的,我随口说的,这个……”·    “放心,”金酒十打断他,把他推过来的烟又推回去,“不存在就好。
有话就摊开说嘛,我也是讲道理的人,贴纸条这种多不爷们儿·啊,爷们儿,这事儿就这么过了·拜拜”·    说着还很有礼貌地朝门口围观的人群挥挥手,也不管那人在背后嘟囔。
    他没想过让这人多么下不了台面永难立足什么的,他毕竟还是要在那小区生活的,很多事情点到为止就行了·有时流氓的身份也是一种开脱,谁能指望流氓多有品德呢不过那人,大家就算表面不说什么,可对方窝囊的本质,算是永远留在人民群众的印象里了。
    金酒十自觉这事儿被自己办的妥帖,又出了这口恶气,心情很美··    ·    第6章·    ·    这么大的太阳,出门不开车,屌热!·    才走了二十分钟,金酒十身上的短袖就湿个底儿透,他到达的地方是家小卖铺,小卖铺里光线昏暗,没有空调,只有个电扇正吹着一个瘫在躺椅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年轻,香烟柜台后还坐着一个正在上网、头戴猫耳朵的姑娘。
·    金酒十把电扇调了个个儿,浸透汗液的衣服被风一吹,顿时黏答答地裹住他的腰,露出些逼人的架势··    他食指在柜台上摸了把,摸到一层灰,表情就更阴沉了。
    “我走了一个月,你们就一个月没打扫卫生是吧”·    姑娘本来对面前的电脑全神贯注,他一说话把她吓得一哆嗦,回过头时嘴角还沾着薯片屑,一只眼睛正常对焦,右眼却眼珠歪斜,是个斜视。
    金酒十扫过她布满油渍的白色短裙,又略过那张肤色不均的脸蛋,最终落在她头顶的猫耳朵发箍上··    “你把那玩意儿摘下来,”他命令道,姑娘马上把发箍摘下来,顺带勾乱了一头油发,“把桌子擦了,柜台上的烟码齐了,这个月的账本给我。”
    递到他面前的账本字迹歪扭,日期和钱数也记得模棱两可,金酒十翻着账本,柜台后的姑娘拿出一块干巴巴的抹布擦着他手边的桌子,金酒十的眼睛在那块抹布上瞥了眼,而后他抬起头,面色不善地盯着姑娘,“每天活在垃圾堆里,你不觉得烦么”·    姑娘低下头,揪着手里的抹布闷闷不语。
    金酒十又说:“把抹布洗了·”·    姑娘总算从柜台后走出来,模样虽然不咋地,身材倒是不错,一双笔直的长腿,但没胸。
    金酒十等她洗完抹布,走上前端起那盆脏水,一抬手泼在了睡得如同死猪的小青年身上··    这小青年正在梦里策马扬鞭浴血厮杀,天降一盆冷水,直接把他从马上泼下来,一个弹跳立在金酒十面前,刚想破口大骂,看见他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差点儿被口水呛死。
    他的矮小在金酒十的高大面前相形见绌,加之金酒十老板的身份,更加惶惶不安··    他说:“金哥,你回来了”·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金酒十说:“一个小时,把账给我算好。”
    言毕便越过小青年走入后面的小门,穿过一人宽的走廊,里间是一间两百平方的大厅,打扑克的、推牌九的、打麻将的,还有老虎机,惨白的灯光下一众人等眼冒精光,烟雾中只有墙顶的几扇窄窗透入天光。
大厅的最里端另隔出一间监控室,金酒十敲开闸门,里面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正在数钱,另有五个青年或抽烟或喝酒,每个都打着赤膊露出裱在各个部位的纹身··    “金哥,”这五个青年立即站起来。
    金酒十的拇指擦过堆叠的钞票,并没看他们··    “放出去的账都收回来了”·    有个精瘦的青年递上一张欠条,·    “上次那个卖布匹的刘老板借得二十万还没收回来,人跑了,我们去他家就剩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小孩儿,他们都联系不上姓刘的。”
    “联系不上就不联系·他房产证不是已经过户给我们了么房子空出来没”·    “这个……”精瘦青年摸摸脑袋,对后面的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奈何他们都当没看见,精瘦青年只好硬着头皮说:“对方是个泼妇,他们又孤儿寡母的,我就……没……没好意思。”
    “哟,”金酒十轻蔑的笑了下,眼梢扫过这几个模样凶神恶煞,在他面前却低眉顺目的小绵羊们,“行啊你们,侠肝义胆,铁血柔情。
那会所里的账收不回来,你们给那孤儿寡母垫上呗”·    几个青年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只把头低的恨不得戳进自己的胸骨··    金酒十和颜悦色:“你们给垫吗”·    小绵羊们狂摇脑袋。
    “不垫充他妈什么好人”他甩手将一沓钞票扇在精瘦青年的脸上,又低声骂了句:“废物地址给我。”
    这是幢老楼,墙体已经裂缝,底部爬满青苔,楼道里有霉味,实在不怎么样,却因靠近市中心房价高居不下··    金酒十躲开猫眼敲了几下门,等一个皱纹纵横的老妪出现在门缝里,就一把拉开门大步迈进去,边走边脱下上衣露出爬满汗液的上身,他在房子里扫了圈,随后直奔厨房的冰箱,从里面挑挑拣拣拿出瓶可乐,拧开瓶盖后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屋里有个女人喊:“姆妈,撒拧”·    金酒十拧上瓶盖,“讨债的·”·    出来的女人四十出头,只穿着睡衣,胸脯的两坨肉耷拉在腰间的赘肉上,头发还有些散乱。
看到金酒十光着膀子大马金刀的坐在自家的客厅里有些回不过神,用本地土话问:“侬找撒拧”·    金酒十脚搭在人家茶几上,嘴上又叼了根烟,烟灰也不客气地弹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他抓了抓裤裆,对瞪大眼的女人问:“这是刘伟家吧”·    女主人沉下脸,一手掐腰,声音尖刻,·    “刘伟不在,他欠你钱你找他要去,别找我们,我们跟他没关系,也没钱。”
    “哦,”金酒十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我也没打算找你们要钱·他借钱时已经把房子过户给我们了,还完钱才能换回房子,还不上这房子就归我们了。
我现在来通知你们,三天之内从这里搬出去,这房子我们已经卖掉了·”·    “侬勿要胡说八道”女主人这声怒吼震到了金酒十的耳膜,他颇难忍受的歪过头堵住了一只耳朵,只听那怒吼声仍在继续:“这房子是我姆妈的,什么时候归你们了他有什么权利把房子过户给你你是什么人啦我告诉你你再这样子我要报警啦赶紧从我家里滚出去”·    金酒十这一根烟抽完,也把腿从茶几上放下了,他把烟头扔在一个茶杯里,那道贯穿整个前胸的刀疤因为他弯曲的上身愈发狰狞,像一条硕长的蜈蚣在胸膛栖息。
他看向一直不知所措的老妪,她那一头花白又稀少的头发露出些许头皮,双手攥在一起,身体佝偻,浑浊的眼睛在他和女主人身上来回张望··    “老太太,”金酒十说:“房子是你儿子的吧”·    女主人看向老太太,急躁道:“姆妈,侬港实话,房子侬呒么给那个败家精伐”·    老太太唯唯诺诺的看了女儿一眼,一双穿着绣鞋的小脚不自觉向后缩了两步,按照裹小脚这一恶习的年代来看,这老太太少说有八十多。
    “行了,这么明显的答案就不用问了·”金酒十在房子里看了一圈,“搬吧,三天以后你们还没搬走,那我只能强制性替你们搬家了。”
    “你放屁我知道的,刘伟借了你们二十万,我们这房子少说值个八十万,你们这是放高利贷,我要报警报警抓你们你不要以为你可以无法无天你以为这是哪里啊你可以这么嚣张”·    金酒十只觉得跟这老妇女打交道万分心累,也懒得再废话,站起身拎起上衣走向门口,“你爱报警就报去,房子确实已经按照法律程序过给我们了,板儿上钉钉的事儿,谁也救不了你们。”
    “我警告你啊小赤佬,”妇女一双眼珠瞪得突出眼眶,食指指着金酒十的鼻子,本地的土话和普通话夹杂,尖刻的声音如同一只呱呱聒噪的鸭子在金酒十耳朵里跑来跑去,“侬勿要这嘎老驴我们小人物没本事你就不要以为可以随随便便欺负我们,逼急眼了我就到政府门口拉横幅,大不了我脱光了跪在市政府门口,到时候什么记者电视台统统来报道,我就不信抓不到你们”·    嗯,这确实是个办法。
金酒十望着天花板,脑袋慢悠悠地转过来,眼睛死气沉沉的盯着她,他在琢磨着用什么办法才能让这个老妇女让步,打那是肯定不行的,打人犯法,犯法的痕迹太明显,他又要去蹲号子。
砸东西也会闹到警察局,还是下策··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正当他纠结呢,门口突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那中年妇女一个迈步上去锁门,但没来得及,一个背着书包穿校服的男生已经进门了。
    男生不明所以地看着门口的三个大人,妇女赶忙把他往门外推,金酒十却先她一步,越过她的脑袋一把揪住了男生的头发,薅着他往里走··    “你干什么放开他放开他你敢动我儿子一下我跟你拼命”·    妇女的巴掌络绎不绝的扇在金酒十光裸的脊背上,却丝毫没有阻挡住他的步伐,他身上渐渐多了几道指甲印,一直沉默的老太太也伸手来拦,瘪掉的嘴巴里呜呜说着什么。
    金酒十把那小男生掼倒在地,鞋底踩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他的脸上“啪”地迎来了一记巴掌,但是因为他太高,这记耳光并不能完全糊在他脸上。
    可这足以让金酒十瞪起眼睛阴狠地瞪着她,妇女毫不示弱,她一头蓬松的卷毛乱七八糟的顶在脑袋上,她一边瞪着金酒十嗓子里一边发出足以穿透屋顶的尖叫,口水几乎要喷在金酒十的胸口上,又四处寻摸着什么东西增加跟他拼命时的胜算,可整张脸通红一片,人也在发颤,因为金酒十踩得他儿子快断气了。
    金酒十凶狠地看了她一会儿,等她停下叫喊才说:·    “你儿子是一中的”他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三天之内搬走,不然我就找人收拾你儿子。”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弯下腰去扯男生的书包,从里面翻出课本看清上面的名字,“刘以,我记住了·如果你去报警,或者去政府闹事,我就剁你儿子的一只手。
我不怕坐牢,但是你儿子就……”他勾起嘴角发出一声冷哼,眼睛里也露出一抹嘲讽,“房子、和你儿子的未来,你自己选·”·    他收回脚,老太太在通向门口的路上哀求地望着他,手伸在虚空想要拦他却没敢,泪水被夹在皱纹里爬满整张脸。
    金酒十目不斜视,等到了楼下,听到上面传来的哭喊,“我就告诉你不要心疼那个败家子没了房子我们怎么办,大家都一道死吧,都不要活了……”·    他发动车子,扑面而来的冷气在炎炎夏日里简直是一股清流,金酒十又叼上一支烟,他想起韩国有部电影,男主在放高利贷之前会让人买一份保险,如果到期还不上,直接剁一只手,或者敲断他一条腿,然后换来保险金抵账。
    这是个轻巧的方法,他觉得他们应该学习··    烈日当空,现在才一点钟,他这一天的工作也才刚刚开始··    他又来到一家小旅馆,上了二楼敲开门。
大白天的房间里拉着窗帘,瓦数不高的灯泡将床脚满头大汗的人照的像鬼··    “金哥,”门口的小弟关上门··    金酒十在鼻子前扇了扇,房间里的某种味道呛人,他走到那人跟前蹲下身,“给老二下套的就是他”·    旁边立着的根柱点点头,“是他。”
    “操,”金酒十打量着这人不屑地嗤笑,“我他妈以为是一人物呢,合着也是一猪二哥·女的呢”·    根柱朝洗手间努努嘴,“估计嗑药嗑大发了,嗑死了,身体还热乎着呢”·    在金酒十工作时,世界上与他来说只有两种人:废人和能人。
    废人,是要废掉的人··    能人,是还能利用的人··    金酒十站起身,冲身后的两个小弟说:“把那女的抬到床上,没干让他俩干一炮,干了就直接弄死。”
    “你他妈还有观摩奸尸的癖好呢”根柱咧着嘴邪笑··    “你懂个屁,”金酒十踹了他一脚,等人把那女的扔到床上,一把捞起床脚的男人甩到女人身上,在那肥硕的屁股上踹了脚,“赶紧做,临死前让你爽一发。”
    那人摸到女人的身体,才反应过来自己要死了,扭头愣愣地看着房间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金酒十身上,“不能给条活路么”·    金酒十夹着烟鄙夷道:“你觉得呢”·    那人没说话,扭过头,盯着床上死去的女人看了会儿,随即撑开女人的腿干起来。
干到最后身体一哆嗦,就被人摁住了脖子··    金酒十将针头扎进男人的大动脉里,匀速把注射器里的液体推到头,拔出针头往床头柜一扔··    那男人白胖的身躯抽搐着抖了好一阵,然后就趴在女人身上不动了。
    “收拾好,别留下痕迹·”吩咐完金酒十就和根柱走出旅馆··    两人神色平静地好像弄死的是个虫子,不值一提又无关痛痒。
    根柱站在街边望着远处悠悠感叹:“你说,是不是我们不卖毒品,就没这么多废人了”·    金酒十蹲在树干底下,喷出的烟雾跟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糊了他一脸,他神色麻木又透着超出年龄的老气,好久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才泛出一丝根深蒂固的厌世感,“你这问题就如同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傻逼”·    ·    第7章·    ·    时势造坏蛋,黑社会也不过是应时而生,现如今这社会越来越文明和谐,搞得黑社会也跟着文明了,层层洗白营造出合法好市民的形象。
洗到现在令我们以为混子无处不在,黑社会却不见踪影,似已绝迹··    但是他们洗掉的污点都流到哪条阴沟里了呢让我来告诉你——·    从上面可以看出,金酒十也是一混混,小卖铺是个幌子,为了遮掩后方的赌厅,这个地方是金酒十自己的据点,小弟们只听他的话,所赚的钱也都归他自己。
之后的高利贷是帮里的生意,他负责放炮子,也负责收炮子·如果变成死炮,啊就是这钱收不回来就叫做死炮,那这钱需要他自己垫··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垫钱无所谓,关键是收不回炮子是要跌份儿的,出来混什么最重要——脸面。
    为了能准时收回炮子,金酒十曾把一位欠了他们百十万的大老板非法监禁了一个多月,并打断了大老板的数根肋骨,最后炮子是收回来了,大老板也找人把他关进了监狱,以为能以牙还牙让他在监狱里不得好死,结果金酒十在监狱里好吃好喝休养了仨月,出来后比以前更膘肥体壮。
    除了放炮子和赌厅以外,金酒十还曾倒卖过假货,普拉达酷奇小香香,从项链到皮包一遛A防,从加工厂到售货一条龙,后来被人举报,又抓进去关了一个月,照样在里面吃好喝好,出来后假货生意更加红火。
    以上三项就是金酒十主要经营的项目,他不碰毒,不是因为他高尚,而是因为这玩意儿风险太大,被抓住不好出来··    后来被他一针管毒死的猪二哥,这个不关他事儿。
    这猪二哥是江西帮里的人,他设计演了一出黑吃黑,让跟金酒十同帮派的老二在抢了两公斤冰以后被警察逮住了,两公斤诶不死也是终身监禁。
    然后杀虫帮抓到了猪二哥,派金酒十顺路去处理一下“垃圾”··    这个“处理”,我们都知道就是他把人弄死了,弄死人他难不难受害不害怕呢·    小金哥的回答是:为什么害怕你没见过死人我见过,先是爷爷死,后是老爹死,爷死爹死我都没感觉,别人的死活我就更没感觉了。
    金酒十虽然骂根柱傻逼,但偶尔也会装回哲人思考下人生的价值·晚上他跟罗哥吃饭,罗哥是他们的老大,年逾四十人却像三十出头,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
    此人生平最爱文学艺术,号称博览群书且从不说脏话,经常徘徊在装逼和傻逼之间··    给自己辛苦创立的帮派起名叫“杀虫帮”,手下据点的酒吧却叫“风林火山”,称自己为俗世艺术家,不知道是真土还是假土。
    僻静的饭馆儿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每次金酒十闻到这味儿就有种进了厕所的感觉·饭馆里摆着几张红木桌,正中间供着关公,靠墙立着一个观赏型大鱼缸,鱼缸里养着个膘肥体壮的大王八。
他至今没弄清楚王八跟乌龟的区别··    这饭馆是杀虫帮专用,此刻饭馆里人头稀少,几个吃饭的小弟见了他纷纷起身打招呼··    金酒十直奔旮旯里那张桌子,数月未见,罗哥依旧身穿大红的唐装,秃头上印着六个戒点,脖子上挂着一指粗的大金链子,金链子上缀着个色泽深厚的玉观音。
    他在罗哥面前坐下,眼睛一扫,就扫到红色唐装下那双翠绿的NB运动鞋,真是把不伦不类搞了个通透·    他眉头抽搐,由衷想叫一声亲爹。
    “您不是爱穿耐克么怎么换牌子了”·    罗哥端起紫砂壶对嘴嘬了口,“你不懂,这叫潮流。”
    金酒十闷笑,“您都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了,还赶什么潮流”·    罗哥不满地啧了声,闭上眼扇动折扇,谆谆教诲,“红尘就在空门之中,遁入空门就是深入红尘,我要常保年轻,多学学你们年轻人,才好继续普照四方。”
    金酒十佩服地叹了口气,心道你那是为害四方··    饭馆里循环播放着美酒加咖啡,不一会儿服务员就端上了几盘大鱼大肉。
罗哥嘎巴嘎巴地嚼着大蒜,对金酒十说:“多吃大蒜,大蒜解毒·”·    饭吃到一半,金酒十把上午根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罗哥点上一根烟,那双有着大双眼皮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高深莫测望着他说:“海纳百川的下一句是什么”·    金酒十挑眉,不解回:“什么奶大”·    罗哥顿时恨铁不成钢,差点儿要拍案而起,“俗”说完指着他抖着手,半饷失望地摇摇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这个有容的意思就是它所有的东西都能包容,能藏污纳垢,藏污纳垢你懂吧”·    金酒十摇头,“不懂·”·    罗哥面色更加郁结,看他就像看自己的失足儿子,把这句话在脑海里掰开又揉碎,挑了句通俗易懂的释义:“例如你的肚子,你可以吃大蒜,也可以吃鱼翅,但你吃进去以后,大蒜和鱼翅在你的胃里都是一样的地位,不管高低贵贱,终究是要变成大便被排泄出去的。”
    金酒十听到这里默默放下了自己的筷子··    罗哥继续道:“你无法控制说鱼翅更贵所以排泄时就把它划到一边让它在你肚子里多待一会儿,这是自然规律。
同样的,这个世界也有一个规律,今天这个人死,他就是死于这个自然规律,是受环境和大趋势的影响·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个规律里,你不懂是吧那我再讲得细一点儿。
·    毒品是因为人的恶念才诞生的,制毒的人因为想赚钱,这是‘恶’,吸毒的人因为想要得到满足,这是‘欲’·黑社会就是搭乘着‘恶和欲’的小竹筏,我们沿路兜售可以满足他们恶与欲的商品,当这个人的欲一旦被触发,不管能不能被满足,他已经在‘恶’里了。
恶的结果是什么不得好死呀·    所以你搞死他,这跟你有没有关系这个关系太小了·他死的关键原因在于他自己,在于这个环境,自然规律就是这样。
    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叫适者生存,这也是一个规律·但更宏观意义上的规律是什么是这个世界·我们不卖毒品,世界就更美好吗”·    罗哥摆摆手,“不会。
伊甸园里要啥有啥,亚当夏娃不还是吃了禁果·恶永远存在,没有人,动物还有弱肉强食,没有动物,环境照样是适者生存·人永远都会在恶与欲的驱使下创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比我们今天贩卖的更恐怖。
而只要有恶与欲,我们这些作为二道贩子的黑社会就永远存在,存活的方式或许会变,但意义不变·没有罗瘸子,还有刘瘸子李瘸子,没有你金酒十,还有这个酒十那个酒十。
新旧交替,生死反复,这就是自然规律,是一个轮回·”·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罗哥说完这篇论黑社会存在意义的论文,颇为自得,感觉自己离所谓的哲人更近一步。
    他笑眯眯的望着金酒十,问:“听懂了吗”·    金酒十眨眨眼,惭愧道:“没·”·    罗哥像牛打响鼻般哧了一声,“滚”·    金酒十厚脸皮地笑了笑,刚要抬屁股走人,罗哥又喝问道:“我上次让你当副馆长的事情,你考虑清楚没有”·    副馆长,说白了就是帮派里的二把手。
    金酒十撇撇嘴,靠到椅背上,耸肩摇头软趴趴的作态真不愧是烂泥,“不当,您有活儿就安排,我可不想自己给自己揽活干·”·    这回罗哥连看都不想看他,摁灭了烟头,·    “滚”·    金酒十不以为然,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了。
    话说余找找还不知道他跟纸条男握手言和,深受噪音荼毒的余找找决定,今晚要把那两个吵人的音响给偷出来··    他已经暗中观察了金酒十好几天,知道这臭流氓作息时间跟他差不多,通常不到半夜不回家。
    他手艺过人,智商却委实低下··    把自己里外三层裹成个胖子,戴上帽子口罩,背上装满麻绳的书包·向来流动性偷盗的他没学过入室偷窃,对开锁很不拿手。
于是在入夜后化身为壁虎,手脚麻利地爬上了四楼,翻身从厨房窗户进了臭流氓的家··    月色凄惶,这屋内的情形简洁明了,客厅除了一套桌椅嘛也没有,两扇卧室的门都紧闭着。
他竖耳倾听,确定屋内没人后轻手轻脚走向阳台那个房间,一推门——·    阳台正对着自家的厨房,这屋里除了放在柜子上的音响更是一贫如洗,空旷的可以塞下两头奔跑的野猪,小偷来了都得哭。
    他走到大木柜旁,掏出书包里的麻绳,正打算打包带走,突然觉得脚底下有个软绵绵的异物,移开脚就着月光低头一看,就看到巴掌大的一团黑球,还一鼓一鼓的呼吸。
    活的余找找疑惑了,他没看到这屋里有什么活物啊·于是弯下腰用食指戳了戳那团黑球,嘿,挺软·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团东西,还没等直起腰就听见柜子底下呜呜的声音,像是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警告。
他探头朝里看了眼,登时从一片漆黑中对上双绿幽幽的眼睛,近在咫尺的鬼眼立刻震住了余找找,随即那眼睛的主人“汪”地咬向他的手··    余找找缩手一蹦,卧槽,有狗·    再顾不得什么音响,拔腿就朝厨房跑,惊吓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忘了手里那团黑球。
那条大狼狗撵着他的屁股追到厨房,等他手撑上窗沿才想起那团黑球,慌忙中只把黑球揣到怀里,两腿一蹬跳出窗户,刚扒到墙沿上,耳听楼下传来一声爆呵,“小贼,哪里跑”·    臭流氓·    这可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金酒十正悠哉地哼着曲儿,走到楼下就听到家里传来的狗叫,抬头就看到一个黑影夺窗而出。
    小金哥大怒,眼见那黑影灵活如同蜘蛛侠,飞檐走壁几个攀跳跃到跟前,他一抡胳膊打向那小贼··    谁知那小贼弯腰夺过这一拳,闪电般要跟他擦身而过,金酒十抓住他的肩膀,余找找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金酒十疯魔了,妈了个巴子的敢打他耳光·    操大爷去问问道上有几个人敢打他耳光这他妈就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余找找趁此机会奔向栅栏,手脚并用纵身一跃,翻过栅栏就开始狂奔,金酒十追在他身后,无人的小道上路灯拉长了身影。
    金酒十撒开两条大长腿,那小偷上半身胖如皮球下半身瘦如麻秆,每每眼看要触及他的衣角,这小偷却总能逃过他的魔爪,干脆跑起了S线··    不仅能四十五度倾斜还能瞬间漂移。
    这种被人当猴儿耍的感觉让他更加怒气冲天,破口大骂:“操你妈赶紧给老子停下”·    余找找深觉此人乃是头号大傻逼,停下还能有活路权当耳旁风专心跑路。
    “你他妈再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听没听见,给老子站住”·    “给老子站住”·    “你大爷的……”·    “老子不打你,站住……”·    “站住……”·    金酒十刚吃完饭,这一通狂跑又张嘴灌了一肚子风,就觉得有点儿岔气。
两米之外的小贼对他的怒骂毫无反应,一想也觉得自己傻逼的可以,小偷能给他站住吗根本不可能··    想通了他也就闭嘴了,攒着力气誓死要抓住这小贼。
奈何跑了这么远,他发现这小偷不愧是跑路专业户,别看个子不高身形诡异,愣是追不上他··    他自己身为道上的人,砍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追着砍过,别说他一米九三的超高个子,就是练这么多年也练出来了。
    速度、耐力、爆发力,绝对顶尖,还真就没跑不过谁·可今天才见识了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这他妈真是拿命在跑路啊·    两个人不知不觉,从居民区小道跑上了大马路,在马路上跟数十辆汽车比拼过速度,玩儿命跑出了N个公交站。
    终于,金酒十放慢脚步停下了,撑着膝盖瞪着那个人影越缩越小,喘的五脏六腑都烧起来,一双腿都没了知觉,他满身大汗口干舌燥,直起腰,那小偷早就没了影子。
    操,这事儿绝对没完··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回到小区,金酒十直接拿过门卫大爷的茶缸,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茶水,半饷放下茶缸“呸”地吐出茶叶沫子,靠到窗沿上,语气阴沉,“给我调监控。”
    汗水浸润了青年浓黑的眉毛,那两排浓密短粗的眼睫微微敛住眼底的精光,他皱着眉头,这表情使他整个人浮上一层阴郁的戾气,如同他被汗水染过的眉眼,泼墨般晕染了整张脸。
    看门的两个大爷见此煞神,二话不说调出监控·金酒十盯着屏幕,又嫌磨叽按下快进,鼠标被他按地咔咔作响,老大爷畏惧又讨好地问:“怎么回事儿啊金子,找人呐”·    “找小偷。”
    “啊”俩大爷满脸难以置信,“谁敢偷你啊”·    “就是说,”金酒十想起那一巴掌恨得咬牙切齿,“他妈的活腻歪了”·    “这……不太可能啊,”大爷怯怯然,“再说,这监控,照不到你那边儿,只有进门这片儿才有。”
    金酒十眼睛一瞪,“不早说·”·    大爷憋屈,“你也没问啊”·    他扔下鼠标,坐到门卫老头儿晒太阳的小板凳上,点上烟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我查查,今天晚上你们谁在井一路跑活儿。”
    ·    第8章·    ·    小偷也是有组织的,没有组织的散偷就没有靠山,容易被抓不说,抓了还出不来。
    但余找找不是一般的小偷,想当然小金哥是查不到他的··    金酒十打开家门就迎上双绿幽幽的狗眼,他按亮灯,在房子里转了圈儿,什么都没丢,就丢了一只狗崽儿。
    他拎着音响旁边的书包和绳子,发挥他强大的逻辑思维: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两万块钱,没丢··    卧室的门也压根没打开过··    那说明小偷是直奔阳台这屋,难道就为了偷一只小狗崽儿不可能,大猫能咬死他。
    他盯着绳子,扫了眼音响,瞬间就明白了,这小偷是的目的是音响··    狗窝就在放音响的柜子底下,他看着地板上爬来爬去的几团黑球,这小偷是偷音响的时候顺走了一只狗崽子,结果顺走的时候遭到了大猫的袭击。
    那么问题来了,哪个小偷放着两万块现金不偷,非偷这几百块钱又破又重的音响·    看那小偷的身手,大约不是个傻子。
    他的目的就是来偷音响,为什么偷音响联想前几天的噪音轰炸,金酒十有了个重大发现:这小偷一定是他们小区的·    实在是受不了他夜夜笙歌,所以决定偷音响来解睡眠于水深火热。
    这边金酒十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推断正确,那边余找找兜着肉球回到家,他其实比金酒十好不了多少··    臭流氓忒能跑,他当年追徐二都没跑得如此狼狈,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掏出肉球发现是只小奶狗,郁闷的心情顿时更悲愤。
    他认为自己不是个好人,更不具备当一个好人的条件·他想把这小奶狗扔了,但是小奶狗那粉嫩嫩的舌头在他的指尖上一卷,舔完后咂咂嘴,哼唧哼唧的像在抱怨没喝到奶。
    余找找不怎么坚硬的心肠就软了,第二天就买了婴儿配方奶跟奶瓶·令他惊讶的是小区的夜晚就此宁静了,他揣测着金酒十心理的同时又感到解脱。
    他不知道自己智商有问题,顺带也认定别人的智商都跟他一样不达标·除了习惯性看看那个四楼的阳台以外,这事儿很快被他抛到脑后··    淋着毛毛雨,余找找远远地看着一个小偷悄悄跟在打着伞的女人身后。
女人带着耳机,手里拎着袋子·余找找一眼就看到她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不算是闹市区,可这条街上人也不少,无奈人情淡薄,小偷胆子不小,渐渐轻手轻脚地靠了上去,一只手就伸到了女人的口袋里,动了动,三秒钟的功夫。
    那女人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了,小偷向旁边挪了一步,女人又转过身子,把手揣回口袋,接着那小偷就跑起来··    女人扔掉手中的雨伞,高喊一声,“你给我站住,站住”边喊边撒腿狂奔。
    余找找想起臭流氓追着他的那天,不仅有些想笑,掉头从另一条近路超了过去,奔跑的步伐溅起了地上的泥泞,跑了六七百米,拐出胡同,果然看到那个小偷把手机扔给了另一个同伙儿。
    那小偷的同伙儿拎着个黑色的塑料袋,晃晃悠悠,看样子今天没少赚··    余找找跟上去,隔着几个路人,眼神儿在四周扫了一圈儿,不远处有辆面包车,余找找知道这是收货的人到了,狡兔三窟,况且是小偷,上了车想跟就难了。
    他套了件带垫肩的宽大外套,从背包里拿出个黑色的布袋,帽檐儿压低,几个迈步凑到那小偷身后,手中的布袋一抖,接着凑到他背后套到了那人的头上。
    另一只手攥着小偷的胳膊一个巧劲儿捏得他松开手,抽出了袋子脚下扫堂腿一扫,小偷跟着向后倒下来·余找找拎过袋子转身就往人堆里跑··    跟着追过来的小偷们速度挺快,不过余找找的速度岂是他们能追得上的。
衣服换下来,露出里面的校服,塑料袋塞到书包里,雨开始大了,时间不早了,这时候也找不到什么好“活儿”了,余找找慢悠悠地回了家··    凌晨两点,深黑的天际打着紫色的闪电,间歇有一声隆隆的春雷,街上偶尔才能见到一两个行人。
拐进通向自家小区的沥青路,余找找被浇成落汤鸡,低头盯着路面,身后传来一个略微沉重的脚步,突兀的手机铃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那人摁断了电话,莫名奇妙地,脚步声竟跟着余找找越来越近了,他也没理,就是心下警惕,大步往前走几步,身后的脚步也跟着急促起来。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眼看着小区的大门就在眼前了,余找找心里琢磨着,难不成让人给盯上了那他可不能再往家里走了啊,再走可就暴露了,问题这条路可是个死胡同,难不成他掉头跑·    余找找左思右想,猛然顿下身,也不走了,转头往身后瞥了一眼。
    身后的人似乎也没料到余找找能突然停下,明显愣了一下,淅沥的雨声中余找找听见他似乎笑了声,然后举着伞踱步到他面前,把伞撑到了他的头顶,遮住了愈发瓢泼的雨势。
    余找找的心砰砰狂跳,这人超高的个子极具个人特色——臭流氓·    “哥们儿,”·    他听到低沉又阴阳怪调的声音,而其中北方口音极浓。
    “这么晚才下班儿”·    伞抬高,不太明亮的路灯驱散阴影,余找找的瞳孔瞬间收缩又放大,这人长得让他……想回炉重造。
    金酒十默默跟他对视了半分多钟,俩人大眼瞪小眼环境诡谲气氛诡异,最后还是小金哥受不了先眨了眼睛,他实在想问你他妈是不是有病看个毛啊看·    然而想起心中的疑惑硬压下嘴边的脏话,好脾气说:·    “你住几幢我送你。”
    余找找平光镜下的眼睛瞪了他一眼,扭头走进雨里,金酒十差点儿没控制住一脚踹过去,妈的什么态度·    他小跑两步跟上余找找,大尾巴狼似的满脸奸诈:·    “诶别客气,大家都邻居嘛,你这样淋雨不好,要是感冒了怎么‘干活儿’啊”·    这人话里有话,故意的余找找内心波涛翻滚,他久未说话喉咙干涩,没法儿用语言让臭流氓有多远滚多远。
他纠结了一个漫长的过程,等回过神,他俩已经站在他家楼道口了··    余找找在台阶上站定,堵住还想跟着他上楼的人,他从头到脚裹的只露着眼睛,可黑漆漆的楼道里只能看出个人体轮廓。
    金酒十按下楼道开关,明亮的灯光让那张闪瞎余找找的脸一览无遗·他站在台阶上,却还跟这臭流氓差了半头··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金酒十高挺的鼻梁骨和犀薄的嘴唇,定在那双有着厚重睫毛的眼睛上。
眼神深邃余找找盯着这双眼睛想,可能因为眼睫毛太浓,压在眼皮上就黝黑一片,所以眼神自然就深邃了,黑黢黢的,像两汪深潭,透着不怀好意··    这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上方是两道不修边幅的浓眉,额顶还有个美人尖,头发乌黑茂盛,因此充满野性。
    余找找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黑黢黢的眼睛探究地眯了起来,说了一句欠扁的话:“你是个哑巴”·    余找找有些愤怒,他的眼神把这愤怒赤裸裸地传递出来。
    金酒十笑起来,抖动着宽阔的肩膀露出一排白牙,·    “行,我走了,改天……咱们再聚·”·    他说完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立马换成了咬牙切齿地寒意,撑开伞走掉了。
    余找找呆望着楼外的雨帘,好半饷才踩着黑暗回到家,一开门那只小奶狗就摇晃着小尾巴迎上来,乌溜溜的眼睛显示出它的欢快跟讨好··    你主人有病·    余找找心里说,他冲好奶粉,小狗已经不需要用奶嘴了,但每回小狗嘬着奶嘴眨巴着眼睛都特别让他心软。
    他抱着胖嘟嘟的小黑狗,小狗的耳朵还软趴趴地耷拉在脑袋两边,毛发蓬软,他实在不能把这傻呆呆的小狗崽跟臭流氓家里的大狼狗联系到一起··    他好几次看到那只狼狗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竖着尖利的耳朵,大长脸,吐着老长的舌头,英武又凶狠。
    但是就算是狗,不管小时候还是长大了都是好看的,他还是个人呢,从小到大就没有一天好看的时候··    他胡乱冲了个澡,抹掉镜子上的水汽,镜子里的自己让他难以抑制地难过起来。
    臭流氓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凭什么老天爷凭什么那么青睐他,都是男人,为什么自己就像只病鸡,他却长那么高他是怎么长那么高的为什么大家都是下九流,他可以一派理所应当,大摇大摆地在人群里行走。
自己却要裹成粽子,脸都不敢露出来给别人看··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余找找使劲儿搓着脸,用指甲抠着脸上那道猩红的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抓出一道道鲜红的印子,恨得快要哭出来。
    这边余找找被金酒十的庐山真面目刺激得半死不活,那边儿金酒十也被余找找的态度刺激得上火··    妈的,他混了这么多年,有几个人敢对他这个屁态度·    他自从确定了小偷就在小区之后暗中观察了好几天,一户户排除掉愣是没找到目标。
他还怀疑是不是小区里谁雇的呢,没想到就在今晚却给他发现了··    他看人无数,就看背影就认出余找找就是那个小偷,那天这小贼上下比例极不协调,当他看到余找找时很快明白是经过伪装的。
    那两条飘轻的小细腿儿,大晚上两点还在外面晃悠,还戴着帽子裹着口罩,明显做贼心虚嘛·    而且余找找的态度,真的很有问题,心虚吧,又不全像心虚,怎么跟杀父仇人似的瞪着他难不成以前他们结过怨·    不管了,金酒十想,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捉弄这个人。
    ·    第9章·    ·    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男人总是三五成群,哥们儿后面还有个们字呢··    金酒十有仨可以交心换命的哥们儿,一个是二十四小时全职流氓,一个是兼职流氓,还有一个是偶尔流氓。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兼职流氓的那个叫高壮壮,地道的延边老东北,汉族,一米八两百斤,在不干流氓事儿时干了个相当正经的行当——沙县小吃。
    这巴掌大的小破店坐落在平民小吃一条街中央,左边是兰州拉面,右边是四川麻辣烫,门前一排茁壮的梧桐树,各种流浪猫流浪狗在这里流连忘返··    夏季的南方午后,大太阳,没有风,热的欢畅淋漓。
    金酒十坐在树荫底下,吹着风扇丢儿当儿地晃悠着脚脖子,他穿着大裤衩戴着太阳镜,模样英俊高大形容却猥琐下流,唱着悠哉悠哉的小曲儿:“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代~虽然已经是百花儿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唱到这儿声调一转,扭头冲身后喊:“再给我来瓶汽水儿,要橙子味儿的啊·    不采白不采,采了也白采,嘿嘿~”·    高壮壮这个倒霉催的,拿着汽水儿出来,发现他这兄弟不仅喝着他的水吹着他的电扇,还一劲儿用手揪着他辛辛苦苦养了大半年的小桔子盆栽。
    桌上一摊油油绿叶儿,他这兄弟揪着叶子唱得欢快:·    “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千万不要把我来忘怀~”·    他把这汽水往桌上一摔,“给钱,一共一百八”·    “一百八”金酒十挑起那道浓黑的眉毛,“喝你两瓶汽水儿要一百八,你比流氓还流氓啊”·    高壮壮一把打掉金酒十揪着绿叶的贱手,·    “你看你把我这花儿摘吧的,要你一百八算给你面子了知道不”·    金酒十嘴巴弯的像老太太,越过高壮壮朝店里喊:·    “柱子诶,快管管你家男人,你家男人耍流氓啦”·    “去你大爷的”·    根柱迷瞪着眼睛幽幽从店里出来,一米六的小个子瘦不拉几,他从初中之后就没长过,跟他两个兄弟站在一起,打老远一看像领个孩子,随便他俩谁都能一只手捏死他,典型的半残人士。
    “掏他鸟,叫他嘴贱”·    高壮壮探手摸向金酒十的裤裆,金酒十刚开始还弯腰躲得不亦乐乎,后来干脆俩手一摊靠在椅背上叫唤起来:“诶哟,舒服,再重点儿”·    高壮壮:“……”·    根柱:“高丽棒子”·    金酒十瞬间怒了:“说啥找死呢”·    对付金酒十这个脸皮厚得空前绝后嘴巴贱的绝无仅有的臭流氓,通常一句高丽棒子,立刻就能让他一败涂地,只动手不动嘴。
    他此生最恨别人叫他高丽棒子,他身体里那一半儿的高句丽血统,让他每次面对这个外号都有种无力回天的悲愤··    “再喊一次我揍你啊,”他瞪着眼睛,从臭流氓变成委屈的小屁孩儿,不满地撅着嘴。
    高壮壮和根柱相视一笑,·    “你大下午的在这儿干嘛呢,找到那小偷了没啊”·    “我这不正等他呢。”
    “等他”高壮壮疑惑了,“等着揍他”·    “那多没劲,现在是法治社会,办事儿讲究方法,要用脑子,知道不”·    “嘿哟,”高壮壮不屑地冷哼,“你那一脑袋狗屎,肯定又想了什么招儿折磨人呢吧你就坏吧,缺德带冒烟儿。”
    正说到这儿,金酒十突然站了起来,咕咚咕咚喝光那瓶汽水儿,奔着街对面跑过去··    他晃晃悠悠悄末声地走到余找找背后,弯下腰凑到人家耳朵边喊了声:“嗨哑巴”·    余找找脚下不停置若罔闻,然而他那一声高喊已经引来了数道目光。
    金酒十乐呵呵地走在他旁边,他个子实在太高,余找找又戴着帽子口罩,从他的角度望过去——什么都望不到··    “你不热吗哎呀你这帽子挺好看,我……”·    金酒十抬手去掀他的帽檐,余找找侧身闪过,让那只贱手落了个空。
    “……”金酒十眯着眼若有所思的微笑,这人速度快的有点儿突兀,动作弧度却很小,要不是错开了两步远,还以为他根本没挪过地方。
    这小偷有两下子啊,还他妈练过·    余找找瞪着他,阳光照在金酒十的侧脸,他低着头,嘴角含笑,鼻翼跟眼睫下有层晕染开的阴影,有种迷人的肃穆。
    太过分了,余找找想着,这人长得太过分了每看他一眼都是心灵上一记沉重的铁锤··    金酒十瞧着他变化多端的眼神,实在想不起得罪过这么一号人物。
看他大夏天裹得这么严实,就算是小偷也不至于这样吧难不成他长得有问题·    这臭流氓一时间脑袋里绕了无数念头,摆出了一个真挚的表情:“你这眼…珠子长得真漂亮”·    余找找不大的眼睛顿时瞪了个溜圆,金酒十看他的反应瞬间确定了,在心里一拍大腿:这人果然是个丑八怪·    余找找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被人夸漂亮,其震惊程度不亚于彗星撞地球。
    他那贫瘠的内心像是奔跑过无数匹河马,留下一串坑坑洼洼的蹄印,山崩地裂,然后是倾盆大雨,把那沙尘石块融化成洪流,缓慢又厚重地流淌向他身体的每一处。
    干涸迎来了雨水,他的内心变得一片潮湿··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金酒十讪讪地笑着,竟有点儿不好意思·那眼神太复杂,喜伤参半,还带着点儿渴望跟感激,忒纯洁。
    这人是有多么缺爱他抬手挠挠后脑勺,胳膊一抬搭上了余找找的肩膀,缺爱就对了,他就是要捉弄他的,管尼玛什么感觉··    “大热天儿的,上班很辛苦吧,来,吃个橘子。”
    他把兜里那个鸟蛋大小的绿皮橘子掏出来,刚从高壮壮那盆栽上摘的,要扔还没倒出时间·这橘子还没熟,又硬皮又厚,咬一口能酸倒牙。
    余找找看看他,又看看他掌心里的小桔子,心里又酸又涩,他用他为数不高的智商总结出一个道理——·    这臭流氓是个善良的好人·    金酒十一条胳膊环着他的脖子,颇有些费劲地剥着橘子皮,这姿势极其亲密,他体温高热,身上的汗水被阳光蒸发,浓郁的窜进余找找的鼻子里。
·    余找找几乎没与人这么亲近过,心跳得特别慌乱,那条手臂快要碰到他的脸,后背也贴着那具热烫的身躯,而金酒十的呼吸仿若近邻耳畔,前后左右都是热汽,他感觉自己快被他熏晕了。
    他看到那双手强硬地剥开负隅顽抗的橘子皮,指尖沾上清透的汁液··    金酒十勾了勾他的脖子,满脸坏笑:·    “来,尝尝,小金哥我头一次为人民服务。”
    余找找把头垂得更低了,为了快点儿逃离他,也为了感受来自这个善良的人的好意,他拿起血肉淋漓的一瓣勾掉口罩塞进嘴里,嚼了一下,帽檐下的脸霎时皱成一团,眼泪都出来了。
    金酒十看不见他的脸,只盯着那只红彤彤的耳朵,·    “甜吧”酸不死你·    余找找想说酸,可挺好吃的。
但他说不出话,只能大力点点头··    “快,吃干净喽·”·    余找找视死如归地全塞进嘴巴,那酸爽的滋味儿把胃里的酸水都勾了出来,酸得他牙都软了,恨不得满地打滚。
    金酒十拍拍他的后背,·    “行,好好干活儿,别太辛苦,回见·”·    真不舒服,余找找钻进电影院的卫生间,慌忙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像兔子,灯光下水润明亮。
他看着那双褐色的眼睛,想:眼珠子漂亮,也算漂亮·    嗯,也算漂亮··    他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思考着臭流氓为啥对他这么好,难不成发现自己就是那天的小偷那也不该啊,发现了不都是揍一顿或者报警么·    那是图什么,想骗他可他有什么好骗的,他什么都没有,那人却什么都有。
    夜色渐浓,他这一下午除了那个橘子什么都没吃,胃里似乎还能尝到那酸涩的味道,而臭流氓的体味也一直在他鼻端徘徊,蒸得他一张脸通红发烫,心率急促,总之这一天他一单活儿都没做到,熬到晚上就匆匆回家了。
    小狗崽在他臂弯里欢快地舔来舔去,他望着对面那间黑漆漆的房子,偶尔那条大狼狗会在阳台上溜一圈,但臭流氓始终不见踪影,他有些遗憾··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会一直对我好吗如果我变成他,如果我占有了他的身体,走在大街上,那是什么感觉·    当天晚上金酒十出现在余找找的梦里,他的穿着有些可笑,全身只围着一条遮羞布,蓬头垢面,他躲在草稞中,锁视着荒原上的一条鬣狗,茂盛杂乱的头发下那双眼睛黑得发亮,不停有汗珠从他的下颚滚落,他握着一杆长矛,浑身的肌肉都绷出硬朗的线条来。
    那条鬣狗突然朝他的方向望了眼,于是鬣狗和他都开始在荒原上发疯的奔跑起来,他那双涂满汗液的长腿跨过干裂的土地和枯黄的草丛,眼睛紧紧盯着猎物,追逐、逃亡……随后他将长矛伸到半空,狠狠掷出,鬣狗在奔跑中骤然倒地,痛苦的发不出声音,直到他走到近前,俯下身拔掉长矛。
    鬣狗突然变成了梦的主人,余找找惊惶地望着他,腹部的血汩汩不断地流出,他蹬着孱弱的一双细腿不停退后,可臭流氓越来越近,他的胸膛起伏着,眼睛像深潭在吸走他的神智,汹涌的气味扑鼻而来,那股热汽在烈阳下熏得余找找无法呼吸,他张大嘴巴,但每呼进的一口气都带着那股浓烈的气味,侵袭着体内的血液。
    快跑快跑余找找拼命催促着梦里的自己,可梦里的自己一点不争气,只会瘫在那里看着那只手攫住自己的脖子。
他像只小鸡被提到半空,对着臭流氓连抓带挠,而后小腹传来一股温热··    他被捅了,力量在流失,臭流氓松开手,余找找就跌落在地,他看着他蹲下身从自己身上撕下肉来,贪婪的填进嘴巴,血蔓在他的脸和手上,那双眼睛还在盯着自己,冷漠而高傲。
    臭流氓终于掏空他的肚子,他站起身拔掉长矛,在烈阳下慢慢变成一个黑影··    别走,梦里的余找找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别走……·    ·    第10章·    ·    清一色的男人,大略三十来号,除了金酒十站着,其余各自坐在十来米长的会议桌两边。
老的有年过半百,少的才二十出头,都是杀虫帮的大小领导或是头目,身家随手拎出来至少干儿八百万,出去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但在这里,他们都不许带保镖,只有金酒十身前的这一位,秃顶、肥硕,一身唐装,穿金戴银,浑身每个部位总有发光点。
    落地窗外天际云卷云舒,隐约有乌云压顶,暗潮涌动的迹象··    “现在是换届的关键时刻,全国都风声鹤唳,江西帮挑这个时候找茬儿,要么是上头有人,有恃无恐;要么是艺高人胆大,算准我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动静。”
    罗瘸子夹着根软中华,烟丝浓烈的气味慢慢在他附近环绕,勾得一群烟鬼开始心痒,但也只有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位的男人敢公然抽出烟来缓解烟瘾。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几米外一个发稀肚鼓的老男人急切道:·    “那就让他们江西帮欺负咱们我手里可就只有这一个楼盘了,如果这个再保不住,像您说的,这种时候我们可很难再竞争到其他的工程。
这可是一大笔钱”·    “一大笔钱”另一个老男人也发话了,松垮的面部肌肉堆出一个不屑的笑脸,“老张啊,你是做白道生意的,号称头脑精明杀人不见血,怎么总找我们黑道的求救从年初到现在,我没见你往帮里交过一分钱,你的本钱反倒都是我们凑出来的。
兄弟们刀口舔血挣来的钱,你不给甜头也就罢了,现在还想我们替你拼命呢”·    “什么白道黑道咱们都是一个帮里的人,你分的这么清楚,怎么个意思想分家”这位倒是个年轻的,说起话来雄赳赳气昂昂,专拿鼻孔看人,十分气盛,“刘经理,”他阴阳怪气道:“您混得久,资历高,那您跟我说说,往常你手下那些犯了事儿、进去的兄弟,都是谁找门路给捞出来的光打打杀杀,闷头走黑路,上面的人,”他指着天花板,“给你面子”·    “小兔崽子,跟谁说话呢你没人教过你帮里的规矩吗才上来几天你就这么张狂,以后你还认得老大是谁嘛”·    金酒十在最前端冷眼旁观,那年轻人是个伶牙俐齿的,几句话就让年过半百的刘经理下不来台,频频往罗瘸子的方向看,却不是看罗瘸子,是看他左手边的第一位。
    文质彬彬的贺转辉权当没瞧见他的眼神,面无表情的闭上眼,随即又很快睁开,看向他对面得意笑着的孙冶胜··    “好了,不要吵了,叫你们来开会,怎么来我面前斗鸡给我看么”罗瘸子声音洪亮地制止了他们的争吵,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一串佛珠,椅子微转向右边的孙冶胜,“冶胜,你现在是副馆长了,该主持会议的时候也要尽点责任,我要不发话,你就看着他们吵”·    孙冶胜像个喷气的火牛,从两个鼻孔里窜出浓烟,谦逊得对罗瘸子笑着,可因为他眼距宽,又是趴鼻梁小眼睛,任何笑容在他脸上都透着种皮笑肉不笑的古怪。
    “在这里只有您是老大,您不发话我哪敢说,不过我记住了·乌鸦,”他看向刚才狡辩的年轻人,“对待前辈要尊敬,以后不要跟前辈这么讲话。
可刘叔你也不对,咱们都是一家人,干嘛总把白黑分得那么清楚,不要窝里斗嘛”·    刘经理哼了两声,别扭的转过脸没搭理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中便也有朝堂··    所谓的派系在这一瞬间泾渭分明,这三十个人里至少有五个公开站队,譬如说刘姓经理站的是闷头走黑路的贺转辉,偏贺转辉年轻俊朗,冷着脸不说话也就是公事公办的神态,一点儿看不出是流氓头子。
    反倒是专攻房地产和借贷方面的孙冶胜更高高在上,时刻把“老子不好惹”的标签挂在脸上,更像是从地痞流氓里走出来的··    其余的……金酒十挨个人扫了圈,都他妈是投机倒把的墙头草,不到形势明朗,绝不公开站队得罪人。
    “冶胜这话说的在理,切忌,不能窝里斗·”罗瘸子有六颗戒点的秃头在光线中闪了下,“那么你去处理一下楼盘的事,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件事一定要办得漂亮,别被人抓住把柄。”
    孙冶胜自信地应下来,罗瘸子又道:“本来是想让你给徐大接风的,既然你要忙正事,那金子,”他的脸微微朝后面偏过来,金酒十立即躬身向前,听他吩咐道:“这里就你最闲,你去给徐大接风吧,论起吃喝嫖赌,你是这里的扛把子,好好招呼客人,别给我们丢份儿。”
    罗瘸子这话说得亲昵,言语间透出对待儿子似的揶揄,会议室里的人都嘻嘻哈哈的跟着附和·唯独孙冶胜拿眼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金酒十抬抬眼皮,很是淡定地跟他对视,两人眼神中隔空对撞,一个比一个深不可可测,孙冶胜冷冷一笑,等罗哥说了散会,立刻抬屁股走人一帮人呼啦啦地站起来,挨个跟罗哥打了招呼走向门口,孙冶胜落在最后,他走到门口时还有几个老家伙没走,在门口被人众星捧月般夸来赞去,很是春风得意。
    会议室最后就只剩下三人,贺转辉等人走光了才点燃一根烟,之前的孤傲冷漠一扫而空,吐个烟都吐的很郁郁不得志··    “不要闹情绪,”罗哥拍拍他的手,“孙冶胜只是暂时压你一头,名义上是副馆长,实际地位还在你下面。
现在风声紧,他愿意出头就让他出,你小子手底下百十号人,还怕干不过他”·    “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您瞧瞧他那幅德性,”贺转辉手指着门口,面上浮现出极度的厌恶,“出来进去开着大奔带着三四个小弟,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黑社会,这种人,不是给咱们添乱子么”·    “嚣张死得快,这道理你不是知道么,”罗哥全身放松,瘫在椅背上懒洋洋开起了玩笑,“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你跟金子可多长点儿心吧,他要是哪天把我给拍死了,你俩可记得给我多烧点儿纸哟,记得千万多烧几个丫鬟给我。”
    贺转辉和金酒十无奈地对视了一眼,罗哥又慢悠悠说:·    “这几天你们准备一下,尤其是金子,让手下的人好好休息·楼盘什么的,不是大事,动不了咱们的根基。
等徐老扒来了,金子你要准备好,缺人手让转辉给你补上,这个活儿——才是重中之重·”·    言下之意就是要动手·金酒十不知这个徐老扒是什么人,跟贺转辉走到会馆门口,两个人都心事重重。
    金酒十率先开口:“这个徐老扒是干什么的”·    贺转辉停下脚,思索着说:“是个大佬,养着一群小偷。
但据说他手下的小偷很厉害,你动手之前通知我,这类人精得很,咱们得确保万无一失·”·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金酒十点点头,“行,我知道了,回头订个计划,咱们再细谈。”
    分别后金酒十上了车,也不知是哪个傻缺电台胆儿贼肥,正放一首有气无力的民谣,金酒十开到一半路,慢慢听出这歌词里的淫气:你用含过别人XX的嘴亲吻我,我用舔过别人咪咪的嘴说要跟你结婚……·    妈的,这他妈什么烂歌怎么现在唱歌的都比流氓还流氓了吗但这歌词实在一针见血,导致他听了一遍就记住了,等叫上心腹小弟,在足浴店大厅里就开始哼起来。
    前台小姐挂着甜笑任凭这几个臭流氓调戏,一分钟不到,电梯出来个穿经理制服的半老徐娘··    “金棒棒回来啦出去一个月,没少在外面风流吧”徐娘说话间人已贴到金酒十身上,金酒十摸上人家的屁股,吐了口烟,“找几个好的,伺候伺候我这几位弟弟。
账挂我头上·”·    “那你呢”徐娘拍掉他的手,凤眼勾出几分媚色,“你想怎么嘛”·    “老规矩,上回那个战斗民族的美女还在么叫她跟我出去。”
    这位徐娘靠在吧台上,细长的手指勾开金酒十胸前的扣子,“人战斗民族的美女忙着呢,这段时间又来了几个漂亮姑娘,有一个也是你们朝鲜族的,要不叫她来陪你”·    金酒十懒着脸,“不行,她们都不够劲儿,干两下就吱哇乱叫,扫兴。”
·    一个小弟腆着脸凑上来,“就是,我们小金哥家伙太大,普通姑娘受不住·”·    “你们也别羡慕他,”徐娘顺走金酒十口袋里的烟,抽出一根,其余自觉放到了自己手包里,“真要论起劲道,那还是咱自己姑娘够爽,一个萝卜一个坑嘛,器大后面还跟着活儿好呢,他就是活儿不好,长了那么根驴玩意儿,咱姑娘受不了他才找老外的。
这叫上天开一扇窗就得关一道门,公平”·    金酒十的家伙大,大到一般姑娘受不了,勉强要上,那玩意儿也只能进去一半,再想深入,姑娘就要惊声尖叫。
    况且,他对姑娘有心理阴影··    他那天仙的母亲和靓丽的姐姐在家几乎不穿衣服,他妈是因为起夜,总神神叨叨地走到厨房,整个房子只有客厅的电视机有亮光,金酒十在客厅打地铺,这时就会看到一个肚子上耷拉着赘肉、披头散发的女人拉开冰箱,女鬼似的静默无声,喝完酒再晃悠回来。
    他姐就更过分了,正值青春年华的肉体,只有一块三角遮羞布,那两团耸翘的胸脯晃荡着,闹得金酒十总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不小心瞥过去一眼,立刻会收到金酒九轻蔑的,讥讽的眼刀。
    有一回金酒十上厕所,推开门发现他姐像青蛙一样蹲在马桶沿上,美丽的乳沟被他忽略,因为缀在他姐屁股下方的黄色柱体实在耀眼,并且他清楚看见那一蓬黑草丛,这令他难以消受的转过头,神色比吃屎还难看。
    女性独有的美丽和天然的丑陋在他眼前同时展现,从那以后再漂亮的姑娘也难让他心动,任何展露性感和温婉的女性,都被母亲松弛的皮肉和姐姐排泄时的场景打败。
    他深刻意识到:不管多完美的人,总是要拉屎撒尿,众生在这方面是平等无差别的,所以所谓的女神,从来就不存在,除非她的屎是黄金·那他就会把这姑娘供起来,拼命喂食,让她排泄,然后从马桶里掏出来卖钱去。
    可惜余找找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在金酒十正将俄罗斯美女操干的嗯嗯啊啊的同时,余找找已将他供奉为男神,并在男神慧眼识发现他的好看之后把他当作知己。
    但知己总难相遇,余找找深受相思之苦,每每对着金酒十家的阳台望眼欲穿,不知熬过了几多春秋··    相思使人胆大··    余找找在金酒十家楼下打探四周,随后光天化日之下徒手攀上四楼,刚推开纱窗,就跟趴在地上撅屁股准备豪扑的狼狗对上眼,狼狗的耳朵警觉地竖起,不时威胁性地露出尖利的犬牙,喉咙震动发出低吼,眼神狠戾阴森。
    余找找没犹豫,登时三下五除二又跳了下来,回到家把小狗崽塞到书包里,怀里揣上一堆肉类吃食,然后重新爬上了男神家的窗户··    这回不仅是大狼狗,其他四条小狼狗也都睁大眼睛望着他,可惜小狼狗们的摇头晃尾很煞狗妈妈的威风。
    余找找拉开拉链,朝大狼狗晃了晃书包,轻轻放到地上,那只小狗崽儿立即从书包里窜出头,骤然见到亲狗们使它急切的想要蹦出来,但只蹦出了前爪,后肢仍旧拖着书包,跟它的兄弟姐妹们嗅来嗅去。
    大狼狗生怕这孩子是个生化武器,步伐迈得小心翼翼,在闻到的确是自己的种后,终于伸出舌头把小狗崽儿舔倒在地,四仰八叉的嬉闹成一团··    余找找趁此机会跃入房子,不想大狼狗信仰坚定,立即率一众狗崽扑向他,余找找又是扔香肠又是抛骨头,狗崽们倒是引开了,唯独狗妈妈呲牙利嘴。
    余找找吓得一动不敢动,狗妈妈先是嗅了嗅他的裤子,随后身姿矫捷地立起来,一只前爪踩住他的胸口,狼一样的长脸和湿漉漉的鼻子就在他眼前·他好怕狼狗会对着他的脖子来一口。
    狼狗在他肩膀处嗅了嗅,嗯,有它主人的气味··    不怪狗的嗅觉惊人,是余找找沉迷于男神的体味中无法自拔,这外套没舍得洗··    狗妈妈掉头跟狗宝宝们玩儿去了,余找找长舒一口气,如同做学问的人参观博物馆,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在房子里细细打探起来。
    先是卫生间,干净的地砖令他不自觉收回迈开的脚,他脱下鞋,隔着棉袜踩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瓷砖上,洁白的马桶里有蓝色的水,余找找纳闷地歪过头,为什么是蓝色的·    他摁下水阀,冲进来的水仍旧是瓦蓝瓦蓝的。
奇妙·    往上方的盥洗台看,有一把电动剃须刀,他偷偷看了眼外面的狗崽们,到镜子前摘下口罩,电动剃须刀震颤着他光滑的下巴,他幻想着金酒十刮胡子的模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觉得无趣,生无可恋的把剃须刀放回了盥洗台。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旁边有个装着刀片的盒子,还有一瓶绿色的水,闻一闻,是刺鼻的薄荷味··    瓶瓶罐罐可真多,余找找把沐浴露、洗发水,甚至牙膏都挨个拧开闻了个遍,到最后他摸到了金酒十的牙刷,他发现这个牙刷都是电动的,奇妙·    余找找从卫生间出来,打算探查下一个房间,吃货们已经解决了他带来的零食,现在一股脑跟在他身后,不小心就容易被肉球们绊个跟头。
    狗妈妈懒得理他,趴在地上哈哧哈哧地呼扇着舌头,养狗的这间屋子一目了然,靠墙有个柜子,还有他没能偷走的音响,地上的狗食盆只剩清水,当然,还有几块亮岑岑的尿迹。
    余找找转向旁边的屋子,他蹑手蹑脚的推开门,看到一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大床,床头柜有盏台灯,桌子上有台笔记本电脑,完全推开门,会发现窗帘后有个小飘窗,余找找走进金酒十的卧室,轻轻坐到金酒十的床上。
    他曾躲在洗手间看到他在这间卧室里脱光衣服,然后蹲在电视机前摸索着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余找找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有一沓花花绿绿的碟片,有恐怖片、美国大片、还有动画片,中间穿插着几张画着裸女的碟片。
    呃,余找找又纳闷儿了,世界名著里可不会提黄片,缺乏基本常识的他只知道这里应该是个女人,再深一层的画面他就想不出来了··    把东西归位,余找找打开了金酒十的衣柜,衣柜里的整齐令他叹为观止,裤子和上衣分门别类地挂在顶端的衣架上,那个高度他踮起脚才勉强够得到,下面的T恤也工整地码放。
中间有层抽屉,拉开以后里面放着五花八门的内裤··    金酒十风骚的特性在他的内裤上体现得透彻明了,有各种各样的图案和花色,让余找找大开眼界。
    他拎出一条比了比,发现尺寸照比自己极为宽松,中间那块布料鼓出一块,显示出主人吃不了兜着走的尿性··    余找找对着一抽屉的内裤发了呆,男人的房间和衣柜都是这样的吗清清爽爽的,跟徐大他们一点儿都不像。
    他揉着这条手感不错的纯棉内裤,不自觉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只有洗衣液的清香,但这味道令他突然醒悟自己的行为有多可耻,他恼羞成怒地把内裤甩进去,关上柜门,气冲冲地走出房间,爬上窗台,正准备跳,又下来了,在一众狗崽中找到自己的狗宝宝,塞回书包里,赶在狗妈妈的撕咬前一跃而出。
    于是金酒十回家后敏感地发觉有人进来过,因为他每次出门前都会关紧卧室的门,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可惜什么也没发现··    不会有人给我下毒吧但要是真来下毒的人,不会这么不仔细连门都忘了关。
    难道是错觉是他自己忘关了·    小狗崽扑在他脚背上欢快地咬他的裤脚,金酒十把这小家伙掀下去,小狗更加兴奋地重新扑上来。
金酒十就盯着它无奈说道:“鹦鹉,你妈那么高冷,你怎么这么二逼”·    狗妈妈听到这儿喷了口气,别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金酒十目光扫过屋内几摊狗屎狗尿,认命地拿起拖把开始干活儿··    又过了两天,当金酒十拿起须后水准备擦脸时,他发现真的有人进来过,因为这瓶须后水比昨天少了三分之一。
    如果仔细打探屋里的一切细节,就会发现很多不同的地方,例如放内裤的抽屉里有条内裤没叠,例如毛巾是湿的,飘窗上的烟灰缸错了位置,啤酒的盖子是好的,但酒却是兑过水的;他的狗崽子们昨天晚上不太爱吃饭,像是提前吃饱了。
    他走出卫生间喊了声:“大猫”·    大猫颠儿颠儿走过来,金酒十拍了拍胸口,大猫立即扑到他胸前,被他扒开嘴巴仔细地看了看牙齿,又看了看它的爪子。
    不像是打斗过的样子,邪了门儿了什么人进来能让大猫无动于衷·    金酒十不知怎么就朝对面看了眼,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个小偷住在他家对面,难不成又是他他有病上回好歹还偷了个小狗崽,这回什么都没偷,天天往他家跑什么·    ·    第11章·    ·    这个城市不对劲了,余找找站在街头,目光追随着远处趴在板车上推着音箱乞讨的残疾人,音箱里正在放: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明天。
    有路人扔进两个硬币,走出不远,挎包里凭空多出一只贼手,钱包丢的润物细无声,小偷挥挥衣袖,带走路人迟钝的尖叫··    徐老大要来了,余找找的脊梁骨升起一股寒意,眼睛却蓦地亮起来。
    他并不敢跟得太紧,徐老大手下的人都很警觉,为防打草惊蛇,最近这段时间都没“干活儿”·他早早收工回家,掏出裹在皮套里的一排飞刀,一柄一柄仔细地擦拭起来。
    小胖正咬着他的拖鞋甩着玩儿,时不时会被拖鞋绊倒,圆滚滚的身体骨碌爬起来,继续跟拖鞋势不两立··    “嗖”地一声,半掌大的飞刀脱手而出,插在离小胖一厘米的地板上,乌黑的刀柄被它喷出的哈气染上白雾。
    五米之内,余找找射飞刀的准头仅在毫厘之差,超过五米,那就难说·要怎么做,才能跟徐老大保持在五米的距离内呢·    有点儿难度。
余找找走过去拨开小胖好奇的脑袋,拔出飞刀走到厨房,从挂帘后朝对面望去,男神今天仍然不在家·他收拾好行头,将小胖塞到书包里,轻车熟路的爬上了男神家的墙,越窗而入。
    他先是在男神的卫生间里洗了脸,用了男神的毛巾,搽了男神的须后水,而后在狗群众的观摩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卧室,将自己的扒的只剩内裤,一件件衣服试过来,又到门口的鞋柜里拎出一双油光发亮的皮鞋,像拖着一双大船似的在屋子里溜达。
强强因缘邂逅三教九流·    衬衫盖过他的大腿根,裤管窝囊地堆在鞋壳里,完全是小孩子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扮相,他却乐此不疲,从中找到无限乐趣与遐想。
    余找找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学着金酒十的模样叼根烟,他已试过无数回,仍旧无法做到用鼻孔把烟雾喷出不可一世的姿态··    他希望神能在他身上行奇迹,哪天睁眼,发现自己装在他梦寐以求的壳子里,并以这具皮囊在街头、在人群中横行无忌。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余找找只能在男神家里,穿着男神的衣服来满足自己的异想天开,过一时片刻的梦想生活··    小偷敏锐的感知没有帮助他,此刻这房子的客厅里正架着录像机,完整地录下了他的作案过程。
    当金酒十深夜归家,从录像机里看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偷,叼着他的烟,穿着他的衣服,在他家里晃来晃去时怒极反笑·这人甚至胆大到吃他冰箱里的苹果,喝他的酒,然后还自作聪明地兑进小半瓶自来水,又放回冰箱里。
    这人神经不正常金酒十摸着刺出胡茬的下巴,他应该是特别羡慕自己,就像穷酸丑陋的丫头会偷偷穿富家小姐的衣服臭美,他大概也是靠穿自己的衣服来填补他的自卑,幻想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英俊潇洒。
    操,要不报警没劲·要不拿着录像去找他那又能怎么样最多揍他一顿,还是没劲。
    大猫站在跟前,抻着头嗅着他身上的油星味儿,金酒十反手一巴掌拍过去,指着它的鼻子说:“养你有毛用你他妈看个家都看不好”·    大猫鄙视地丢给他一记斜眼,晃悠悠走到窗台边趴下了,四只狗崽儿在主人和老娘间打来打去。
金酒十的皮拖上转圈一圈牙印,沾满了口水··    “狗崽子”金酒十瞪着它们骂了句··    第二天余找找去的时候,发现男神衣柜里的衬衫全部洗过晾在阳台上,一件都没给他留。
    不能试穿男神的衣服,余找找很失望,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铺着天蓝色床单的大床上,犹豫了三秒钟,便把自己摔进床里滚了好几滚,一会儿翘二郎腿,一会儿装模作样地抽烟,幻想着男神会在床上发生的N种可能,他很想在这张床上踏实睡一觉,但时刻会被主人抓到的提心吊胆影响了他的心情,这天只待了一小会儿就揣着小胖下楼了。
·    但当走到自家楼下时,余找找呆滞地望着坐在花坛边抽烟的男神,男神正在盯着他,眼睛幽深如同洒在夜空里的墨点,阳光散开在他乌黑茂盛的发丝里,烟雾飘飘渺渺,邈远高深,气势逼人,很刺眼。
    金酒十朝他招招手··    余找找踟蹰半饷,蜗牛的速度走到他面前,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坐·”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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