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堕深渊 by 桃山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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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堕深渊 by 桃山皮(3)
·奚微无动于衷,裹紧浴巾,双手抱膝窝在沙发上,发梢的水一滴滴顺着鼻尖落下来··余敬无奈地叹气,去厨房又冲了杯热可可递给他:“喝点儿·”·奚微仍旧未动,像尊塑像,无知无觉。
·余敬在他旁边坐下,有点儿着急地说:“你这样,让他知道了不心疼吗”·杜淮霖在电话里没来得及说太多,他也不敢多说,只能拿这个来劝,他觉得奚微应该听得进去。
果然,奚微凝滞的目光恢复了些生气·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接过杯子,说了句“谢谢”,小口小口地喝着··余敬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劝和劝分对他俩来说,好像哪个都不合适·他就没遇见过这么复杂这么为难这么拧巴的感情,谁都没有错,谁也不好过,真让人挠头。
奚微笼着手里的杯子,终于开了口,他小声喊了句:“表叔·”·余敬听他这么叫自己,简直百感交集·他说:“你别怪他瞒着你,这种情况,实在是迫不得已。
你放心,这事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告诉我也是怕……”·“怕什么”奚微抬起眼··“……没什么,他是想以后多个人照顾你。”
“照顾我,”奚微喃喃自语,“他是真把我当儿子看,才对我那么好吗……”·余敬想说当然不是·“好”分很多种,杜淮霖对奚微的“好”显然并不单纯。
也许有对儿子的“好”,还有更多别的情感掺杂其中·谁知道呢又不像药物说明书上的成分表,人的感情本来也不是能条条罗列,界限分明的。
可他不敢以此来安慰奚微·奚微估计已经乱了,杜淮霖现在什么打算他也不确定·这层窗户纸一破,他们的未来该怎么走·他无能为力,只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静待后续。
 ·“总之你这段时间先在我这住着,等你们都冷静下来,再好好谈一谈·”余敬又给他递了条新浴巾,“去洗澡吧·”·“……嗯。”
奚微默默接过浴巾··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没联系过··奚微安静地窝在余敬家里,除了吃饭,洗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台边发呆·程驰打过好几个电话约他去滑冰,都被他拒绝了。
本该阳光灿烂的暑假,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余敬看着他瘦削的身影,止不住在心里叹气·他刚去找过杜淮霖,他也没比奚微好到哪儿去·余敬一进屋就看见茶几上堆着好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也挤满烟头。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烟与酒啊·”余敬婉言相劝·他从没见过杜淮霖这样,空气里都闻得见焦躁颓唐的味道··杜淮霖苦笑一声,示意他坐下。
拿起根烟要点,想了想又扔了回去··“他……怎么样了”杜淮霖嗓音有些嘶哑··“挺好的·有我呢,放心。”
余敬说,“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办”·杜淮霖没说话,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你心里其实已经有决定了吧。”
啪嗒,打火机打开,又扣上··“不管什么决定,我都希望你能放过你自己·”余敬临走前说·他太了解杜淮霖了·在这段关系中,他千思万虑,可能唯一没想过的,只有他自己。
杜淮霖确实已经做好了决定·这几天来他无数次拿起手机,想拨通奚微的电话,却无一例外地放下了··他想听他说说话——他肯定会自信地笑着说“今天的题不行,没一道能打的”。
他还想抱抱他,亲吻他……可他该做的不是这些··他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话键··熟悉的铃声隐隐约约,他难以置信地循着声音走到门口,猛然打开门——·奚微手足无措地捧着电话站在那儿,像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孩子幡然悔悟,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讪讪地解释:“我刚回来,真的。
正想按锁……”·杜淮霖沉默地看着他,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踏前几步,紧紧抱住杜淮霖··“对不起,我不该问你的,我错了·你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好吗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奚微埋在他怀里,语带哽咽,“我想通了,我爱你,这件事我没办法忽略,也无关你的身份·不管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情,拿我当儿子也好,当什么都好……我都能接受。”
他的祈求甚至有些卑微——在所爱之人面前,他宁愿放下尊严··这几天他一点点从混乱中梳理思绪,才发现他对杜淮霖的思念已然排挤掉得知父子关系时的震撼,抢占上峰。
当他见不到杜淮霖的时候他才发觉,他是那么想他,他如此渴求他的怀抱,渴求他的安慰,渴求他给予自己的一切··就算他是自己的父亲又如何,他不在乎·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他不在乎·杜淮霖的手抬起又落下,他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先进来吧·”他按住奚微的肩膀,轻轻推开,转身进屋··奚微默默跟着他走进去·这几天家里好像没人收拾,他最后考试那天早上匆匆换下的背心还扔在沙发上,维持着当初的模样——杜淮霖说,天要下雨会很闷热,叫他别穿T恤,换一件轻薄透气点的衬衫。
他当时已经穿好鞋不想再脱,是杜淮霖替他把衬衫找出来的··不过三五天的工夫,他却有种物是人非的错觉··“坐·”·奚微乖乖地坐下了。
杜淮霖沉思片刻,将前因后果,不疾不徐娓娓道出·从他是如何成为奚微的父亲,到他如何发现奚微是他儿子··奚微默默听着·尽管他不愿将杜淮霖和“父亲”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下意识地抗拒,自欺,不想就不存在。
但是他不能永远偏安一隅,他必须迫使自己去面对这个事实··“我从没想过,你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如果我们能有个正确的开始……”·“所以你觉得,这是个错误”奚微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杜淮霖跟前跪下,脸伏在他的膝盖上,轻声说,“错就错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就是我爱你……”·奚微看不见杜淮霖眼里那种很浓重的悲伤。
他把手放在奚微的头发上,问:“你爱我什么呢”··奚微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这世上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爱上我,是因为我强大,在你看来无所不能。
对你好,给予你无条件的关爱,让你感到安全,踏实,进而依赖,迷恋——你爱上的这些,本来就是我在事先知道你是我儿子之后,刻意的补偿和施与·我们的地位从一开始就不平等,在这段感情里,我始终处于强势的一方,利用年纪,阅历的优势来诱导你,这对你不公平……”·“不公平……”奚微声音发抖,“那之后呢你的补偿和施与,也包括和儿子上床吗”·“……我说了,这是个错误,是我利用了你的不知情,才会让你……”杜淮霖顿了顿,说:“有些事情可以弥补,有些事,错了就没法回头。
这条路,我已经走错了,我没有回头的机会,但你可以·你还年轻,你未来的路还那么长……”·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话·像有一柄刀子在舌尖上跳舞,在伤害奚微之前,先把他自己割得血肉模糊。
是的,奚微还那么年轻,他才十九岁·一辈子那么长,他怎么忍心,又有什么权利将奚微囚于这段畸形的情感中,一直背负着乱伦的罪孽·这罪恶感几乎要把他击垮,同样的痛苦,他绝对不能再让奚微去品尝。
他的人生才刚要展开·他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千奇百怪的事·他应该坦坦荡荡地站在阳光下,迎接崭新的未来,而不是蹲在井里只仰望着他,就把眼前这一小片天空,当成整个世界。
“人生的路很长,我不希望你选择一条歧途,想回头的时候,却发现早已退无可退·趁着现在还来得及,别让自己后悔·”·“……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奚微心底涌起一阵恐慌。
他好像明白杜淮霖想要说什么,做什么,却无力阻止··杜淮霖把他扶起来,正视他的眼睛,像要把他此刻的表情凿入心墙,铭刻一生··“所以,纠正这个错误吧……离开我。”
杜淮霖说,“离开我,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他想起了余敬劝说过他的话·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才斩得了乱麻·如果他心软留下一线希望,奚微会情不自禁渴求更多,他也一样。
事态又会陷入之前的恶行循环,绝望,混乱,在情欲伦理间纠缠沉沦,罪恶的甜蜜与痛苦交替,看不到尽头··所以无论是作为父亲的殷殷期许,还是爱人的苦心孤诣,他都应该断得干干净净,放得彻彻底底。
奚微听懂了··从“爱我什么”到“离开我”,一字一句,分毫不落地,全都听懂了··杜淮霖说,他需要一段“正常”的,平等的爱情,而不是被这段“不公平”的背德之恋缚手缚脚,一念执着越陷越深,将来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他走回人间正道,见识更加广阔的大千世界,踏着似锦前程,迎着鲜花繁盛,随时光淡却这段深刻,最好彻底忘掉,就像这段扭曲的情感从未出现于他的生命之中——·都是他深思熟虑的良苦用心。
奚微没有争辩·他当然可以争辩,他大可声嘶力竭地向他展露自己的决心,告诉他,你那些担忧都是多余的·我爱你,不因你的身份和岁月而改变·我无畏禁忌,不惧风雨,我可以同你一起承担这份沉重,永远坚守,陪伴一生,绝不放弃——·但是这没有任何信服力。
杜淮霖说的没错,他还年轻,他现在没有任何资格,给予任何承诺·他虚夸的决心一文不值,他除了满腔热忱一无所有··自己的一切都是杜淮霖给他的,他又能给杜淮霖什么一句空口白牙的承诺,还是一通歇斯底里的表白·说得再多,也不过是年轻人狂妄苍白的海口,杜淮霖不会相信,更不会接受。
杜淮霖曾经对他说:人要学会适时的妥协与低头·他回应说,要改变命运,首先要向命运屈服··如果这是他的命运,那么他知道该怎么做了··妥协与低头不是最终的目的,向命运屈服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最终的目标只有一个:不想被命运打败,就要变得强大··而唯独时间,可以滋养和见证这份强大··从这个节点,到下一个节点,这期间如果说有什么是自己能为他做的,那就是为他变成更好的人。
如果不能成为一株木棉,那他就不配同他站在一起··奚微沉静下来··“我想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奚微说,“不管你对我什么感情……你都是爱我的,对吗”·杜淮霖沉默许久,却没犹豫:“是。”
他可以劝奚微离开自己,却不能再次欺骗他··他爱奚微·正因为他爱,才不能拉着他一路堕入这无尽的深渊之中··奚微淡淡地笑了·有他这句“是”就足够了,足够他熬过这段注定难逃一劫的别离时光。
他点点头说:“如果这是你的希望……好,我答应你·”·奚微答应了·他就知道,奚微是那么骄傲要强的孩子,这才像他·一旦决定,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杜淮霖却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他仿佛听得见心一点点死去的声音,奇异地伴随着痛苦的欣慰··奚微没再说什么,平静地走进他的卧室,整理东西·杜淮霖坐在客厅,耳畔传来开关衣柜,书本摞进纸箱的声音,有条不紊。
不一会儿,奚微出来了·他扔拎着那只破旧的蛇皮袋,就像他来时那样,善始善终··奚微把口袋放在门口,到厨房去找了个垃圾袋,蹲在茶几旁,把空酒瓶扫进去,又把烟灰缸倒了。
他边收拾边用平淡地语气说:“你不年轻了,少抽点烟少喝点酒,照顾好自己·”·“……我会的,你也是·”·奚微收拾好垃圾,起身,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奚微”·奚微走到门口的时候,杜淮霖突然喊住他:“能叫我一声爸爸吗”··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正大光明地听奚微喊他一声“爸爸”。
奚微的身影停顿了一下,却没能如他所愿··他只是轻声说了句“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关上门··天还亮着,可杜淮霖却觉得周遭暗了下来。
可怕的安静一点一滴侵蚀他麻木的神经,许久,突然一阵门铃声将他惊醒··他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杜先生家吗我们是雅韵琴行的,您之前订购的琴到了,来给您送货。”
……他差点忘了,是他要送给奚微的礼物,一架钢琴·他一直记得,奚微跟他提起小时候那架玩具钢琴,眼神里的遗憾和一闪而逝的向往··他想给奚微一个惊喜,一直没跟他说。
如今礼物到了,他却再没告诉他的机会··琴行的人把钢琴装好调音,留下电话离开了·杜淮霖看着那架崭新的Steinway,手指轻轻敲了几个音··琴音清越,更显得这间屋子空旷寂寥。
他把琴盖合上,走进奚微的卧室··桌面上原本摆放的几本书不见了,还有那套《冰与火之歌》·他打开衣柜,大部分衣服还挂在原处,像在等候主人挑换一样。
可杜淮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他亲手推开了奚微,却不能后悔··他在床边坐下,想起之前的无数个夜晚,奚微伏在桌前写作业,自己靠在床头,捧着笔记本处理公务。
偶尔抬起眼,看见奚微在台灯下聚精会神拧起的眉毛,他就会不自觉地微笑··他站起身,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卡在书桌与墙壁缝隙间的什么东西受到震动,掉了下来。
杜淮霖捡起来,塑封的一首诗词,笔锋飘逸行云流水,有种特别的韵味和姿态··是奚微的字迹·看落款上的日期,正是自己刚刚得知奚微身世那段时间。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却没收到这份礼物·是奚微觉得不好意思,送不出手吗·杜淮霖从头到尾,以指代笔,仔仔细细描摹了一遍。
写得真好,他怎么会不喜欢··以后他肯定会得到更多的喜欢,喜欢他的人,喜欢他写的字·岁月无情,他早晚会忘记自己,接纳新的感情··他希望奚微能拥有一如既往的坚强和勇气,永不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
他会重获幸福,一定会··奚微离开杜淮霖家·他下楼把垃圾扔了,拎起蛇皮袋,脚步轻快,脸上甚至带点儿笑意·没关系,离别是为了再度相逢。
杜淮霖以为时间有冲淡情爱的效力,但他会向他证明,时间同样会坚定一个人的信念·没关系,只是暂时见不到面而已……·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他伸手摸了摸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泪流满面。
他们分别了··他从前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这种事发生,他觉得那很矫情·既然相爱,哪怕有再多困难再多阻碍,只要努力一起克服就好了,怎么能成为分手的理由·如今他终于懂得了。
他懂得命运的无情和无奈,他懂得相爱并不能成为相守的唯一条件··他懂得了人间至苦其实并非离别,而是明明舍不下,偏要放开手··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失声。
爸爸,我爱你·你等着我··等我长大,等我回来··第三十八章·奚微暂时在余敬那安顿下来··“你托我给他的卡,他收了·”余敬说,“他没问,我也没提。”
两人心知肚明这钱是谁给的,余敬以为奚微会纠结一番,甚至不肯收,没想到奚微却毫无芥蒂地接了过去,然后平静地继续吃饭··杜淮霖松了口气·这钱他没法亲自交给奚微,说出那些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决绝。
他不知道奚微怎么理解这些钱·补偿给他的抚养费,还是分手费·不管怎么想,奚微能接受最好·这么多年,他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奚微从小到大都在为金钱所累,至少从今以后,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他不必再有物质上的后顾之忧··那之后又下了几场雨·C市的夏天就这样,日子在反反复复的潮湿与闷热中交替行进。
高考成绩出了,余敬说奚微考了687分·杜淮霖查了一下,这届全省理科状元是696分··这个成绩可以稳上A大了,奚微离他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报过志愿一个星期,在ICU昏迷了大半个月的奚莉莉最终宣告不治。
余敬帮奚微操办了她的后事,简简单单冷冷清清·她生前没什么朋友,奚微几乎找不到几个能来参加她葬礼的人·他从没听奚莉莉提起过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曾是奚微唯一的亲人·虽然他没从她那得到过多少爱,但至少得到了降生于世的机会··这个他叫了十九年“妈”的女人把纠缠她一生的后悔,怨怼,把她最后也没能彻底搞清楚弄明白的秘密,永远带进了坟墓。
奚微站在她的墓碑前,将一瓶酒缓缓倒在地上··“最后一瓶·”他轻声说,“以后再也别喝了·”·七月下旬,奚微接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
与此同时,扈晓华也从美国赶回来,和杜淮霖商讨带杜骁去美国读书的事儿··杜淮霖同意了·他对周馥雅说:“妈,还记得小时候你和我说过一句话吗你说慈母多败儿,娇宠无孝子。
我知道你疼骁骁,但他也这么大了,该放手就放手吧·”·周馥雅默然,她知道杜淮霖说的都是对的·从过年时他答应让杜骁去美国,她就已经预料到今天的结果。
这半年她也在反思·因为从小觉得骁骁可怜,给予了过度的怜惜和加倍的溺爱,让骁骁的生长逐渐脱离了掌控·她也明白不能这么继续下去,道理她都懂,可情感上仍旧是难以接受的。
从小带到大的宝贝孙子,她舍不得··“如果您想骁骁,可以随时来美国看他·”扈晓华安慰··周馥雅抹了抹泪,依依不舍和杜骁道别。
舍不得也得放手,都是因为爱,搁谁身上都一样···杜骁离开不久,奚微也走了·虽然还有半个多月才开学,他还是提前踏上了去A市的飞机··杜淮霖之前曾设想过他送奚微离开的场景,该是多么的不舍惆怅却又满怀期冀。
不成想世事无常,如今这个场景里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境··奚微离开这天,恰巧赶上他生日·杜淮霖订了只蛋糕,小巧精致,是奚微喜欢的巧克力口味··“你……真的不去送送他”·杜淮霖把盒子递过去:“别说是我送的。”
余敬接过蛋糕,点点头离开··下午送机出来,余敬不出意外地在停车场见到了杜淮霖·他站在自己那辆911旁,靠着车门,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
余敬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他已经登机了·”·杜淮霖问:“蛋糕吃了吗”·“嗯,吃了·”奚微看见余敬送他的蛋糕就笑了,什么都没说,坐在候机大厅,一口一口,仔细地把蛋糕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把写着“生日快乐”的小牌子珍而重之地用纸巾包好,放进双肩背里··余敬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盒子:“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杜淮霖接过来打开,是他送奚微的护身符。
为什么还给他呢,是想向他证明自己羽翼已丰,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了吗·杜淮霖心中满是酸楚的欣慰·刚好一架飞机呼啸而过·不知道这是不是载着奚微,奔赴未来的那一架·当奚微彻底离开他所踏足的土地,分别的质感才真切地清晰起来。
C市到A市,两千公里,三个小时,一个简单的地域限制,却成了他无法逾越的距离··他拿起护身符,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对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说:宝贝,生日快乐。
暑热初散,秋风渐起·从余敬的角度来看,似乎一切又回到了从前·杜淮霖依旧是个他眼里的工作狂,有空打打球游游泳,唯一可算得上是休闲放松的活动就是偶尔和他一起喝点酒,问一问跟奚微有关的消息。
“你们真的没再联系过”余敬问··杜淮霖摇头·他们分别几个月,奚微已经逐渐适应了他的新生活,更加不需要他的干涉和打扰。
“可是抛开那层关系,你们毕竟还是父子·你既然这么挂念他,那就像对儿子那么对他嘛,何必一刀切呢搞得这么痛苦·”·“我们不可能抛得开那层关系。”
杜淮霖盯着眼前的酒杯,晃了晃,“如果做得到,事情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所以,只能干脆地一刀两断,这是唯一的选择·”·他故作轻松地笑:“你当初不是还劝我们分手吗现在终于如你所愿了,怎么感觉你还有点儿遗憾”·“当初他不是不知道嘛此一时彼一时。”
余敬说,“奚微那么好的孩子,我当叔叔的心疼啊·突然间喜欢的人变成自己的亲爹,这打击已经够大了·偏偏这爹又不能认,有还不如没有呢我有时候想想都眼前一黑,天塌地陷似的,哪个孩子经得起这个奚微真是……够坚强了。”
他看了眼杜淮霖的脸色,像笼罩于霜雪之中·他慨叹:“算了,我能理解你的决定·这么大的压力,感同身受·奚微确实还年轻,你想给他更多的选择机会也无可厚非。”
他虽然早就在杜淮霖做决定的时候劝过他“放过你自己”,但杜淮霖做不到的,他心如明镜,奚微也是如此·如果他们都能自私自利,只为自己着想,哪儿还有这么多烦恼·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哪。
“不说奚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余敬暼向他,“你也不过才三十八岁,这么好的条件,不可能这辈子就这么孤孤单单的过了吧”·杜淮霖没有回应他。
他从前谈过几次不走心的恋爱,不过鲜花与皮相,红酒与欲望,全情投入的对象他遇不到,他也不觉得人生必须要什么缠绵悱恻·而今,这段如烟火般绚烂而短暂的感情仿佛透支了他的一生,让他只能陷于对奚微深切的怀念之中,再用年深日久的内疚来惩罚自己。
第三十九章·这一年,C市的冬天没有下雪·专家老早就预测,今年是个暖冬·杜淮霖特意下了个天气预报的App,排在第一位的就是A市··今天有雪,明日降温,奚微穿得多吗北方雾霾日益严重,空气污染指数又爆表了。
奚微出门戴没戴口罩……·阴晴云雨,日出日落,他习惯性地对着上面那几个单调的名词联想,好像它们每一个都与奚微息息相关··寒假来临,奚微没回C市。
余敬正好去A市参加一个时尚盛典,抽空约奚微见了一面··这半年余敬都和他电话联系,猛然见了面,余敬眼前一亮,第一反应就是哪里感觉不太一样了··倒不是说外貌如何,除非整容,成年人再怎么也不会有太多改变。
大概是气质方面,有什么东西日积月累,积攒到某时某刻,突然发生质变··奚微剪了个精神利落的发型,打扮得干干净净恰到好处,既不失做为学生的朝气清新,又没有时尚太过到浮夸。
他身姿挺拔,眼里蕴着点儿笑意,步履坚定地走过来·余敬恍惚从他身上看到些杜淮霖年轻时候的影子··“表叔·”奚微打招呼··余敬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由衷道:“我大侄子真帅。”
“是吗”奚微毫不在意地笑笑,拉开椅子入座··余敬说:“当然了我玩儿摄影的,眼睛又比别人毒,看人都自带黄金比例分割线的。
你别看现在娱乐圈各色小鲜肉扎堆,能经得起镜头审视的可不多,你这水准绝对够用了·”·“也别那么说·干哪行都不容易,不管长什么样,抛头露面供人品头论足,也是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的。”
奚微笑着回应,拿起餐牌招呼服务生点餐,举手投足间,自然又自信··“唉我大侄儿真是,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要靠才华·”余敬感慨,“上大学感觉怎么样学业忙吗”· “忙啊,当然忙。”
奚微说,“放假也闲不着·”··“放假又没课,你忙活什么呢”余敬疑惑··奚微顿了顿,说:“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时间不够用。”
“那你……过年也不回去了”·奚微沉默片刻,才说:“不了·我现在在C市也没有家,在哪儿过不一样。”
余敬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奚微喝了口水,问:“他呢,最近忙吗”·“忙·他们公司正准备新建一个生产基地,选址谈价,敲定设计和施工公司,引进仪器设备,大大小小的事儿一堆,哪个不得他做主,忙得脚不沾地儿,我都快一个多月没见他了。”
余敬说,“我早就劝他,我说你聘个职业经理人帮你打理公司,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董事长多好,何必自己兼任,事必躬亲这么辛苦没办法,天生劳碌命。”
奚微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你不懂·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余敬没好气儿地说:“是是,能者多劳,你们父子连心,你最懂。”
奚微笑了笑,突然问:“表叔你有微博么”·“当然有啊,还是加V的呢·”余敬掏出手机,把自己的微博号给他看,认证信息是“资深媒体人,新锐时尚摄影师”。
“瞎扯淡的,都是些工作相关的东西,没什么实际内容·”·奚微也拿出手机,点了关注··余敬说:“你还玩微博”·“随便搞搞,偶尔上去看看。”
奚微淡淡地说,随即撂下电话,像撂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转头饶有兴致地切起牛排来··余敬点开新粉丝提示:晨光熹微814·他看了奚微一眼,抬了抬眉毛,顺手回了关注。
不管奚微是有心还是无意,余敬都毫不犹豫地把他微博号告诉了杜淮霖··杜淮霖没有微博,他特意注册了个小号登录,拇指一点点往下浏览,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奚微的微博很简单,版面都是最初始的,没做什么改动,粉丝数和关注数四舍五入等于零·内容上五花八门,但都言简意赅,有时候干脆就放张图,大概两三天更新一次。
“放假了,继续加油·”·“考得不错,能拿奖学金了·”·“累……”还有个流泪的小人表情··“学校附近都没有好吃的牛肉面,照我高中那家差远了,怀念。”
“行胜于言,自勉·”下面的配图是张日晷··杜淮霖查了一下,是A大一处标志性建筑··“A市很大,提前半个月来也没逛完。”
……·“每一个明天,都是全新的·”·拉到这一条拉不动了,这是奚微发的第一条微博,发博时间正是去年8月14,奚微生日那天。
杜淮霖目光柔和,仿佛透过屏幕,能够看得见奚微的一笑一语,一言一行··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悄悄关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从微博里窥探奚微的生活边角片段,已经成为杜淮霖生活里的一部分,跟随他的喜怒哀乐前行,充当他的精神寄托。
唯一遗憾的是,奚微从未放过自己的照片,杜淮霖手机里存着的,还是高中时期他们在学校木棉树下的合影,当初奚微传给他的·余敬见奚微的次数也有限,开玩笑似的提过一次想帮他拍套时尚大片,毫无惊喜地被奚微拒绝了。
“所有长得好看又不爱拍照片的人都是暴殄天物·”余敬有些忿然·他无法形容奚微这两年的变化,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几乎每一次见他,余敬都有不同的感受。
他敏锐地察觉到,奚微正在努力一点点把他骨子里那些劣势剔除,再用各种优势来充实填补,日臻完美··他原本就很好,只是他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环境使他蒙尘,而经历时光和阅历的拂拭雕琢后,他固有的质地就会彻底显现。
“如果你想见他,其实也不是没机会啊·”余敬在那绞尽脑汁,“我趁他不注意,偷拍张照片给你看要不然你就去他学校,在宿舍门口守着,别叫他发现嘛。”
杜淮霖笑着摇头:“算了·知道他过得好就行·”·他并不想像个偷窥狂那样,事无巨细地监督奚微·奚微从微博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再有限,也是他唯一有资格获取的渠道。
不去打扰奚微的生活,这是他的底线和原则··他当然想见奚微,但是不能·就算在脑子里想象一下他都知道,他的宝贝有多好看,多么招人喜欢·他怕自己见到后,压抑许久的心魔又要蠢蠢欲动,徒增烦扰。
“你这个儿子真是,聪明,长得乖,性格又好·怨不得……”余敬赞到一半,突然闭嘴··“怨不得什么”杜淮霖问。
余敬吞吞吐吐说没什么,开始东拉西扯·杜淮霖盯了他一会儿,说:“我正有件事想问问你·奚微他最近不怎么发微博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从大二起,可能是课业太繁重,他更新的频率变成了三五天一次,两年来一直如此,杜淮霖也早已习惯了这个节奏。
可最近一个月分明是暑假,他却只发了两条微博··“可能太忙了我也不是很清楚……”余敬心虚地敷衍,在杜淮霖怀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唉,我实话跟你说吧。
就是奚微他可能……交男朋友了·”·杜淮霖俯身要拿烟的手停顿了,像穿行山谷时被突如其来的冰雪瞬间冻住,冷而僵··许久,他才收回手直起身,淡淡应了声:“嗯。”
然后他神色如常地问:“你见过”·“见是没见过,听奚微提起过·”余敬用探究地眼神看着他,继续说,“应该是他的同学,从大二开始追求他。
当然我觉得追他的人肯定不止一个……咳咳,不扯别的,就说这个·开学大四是吧那就是追了奚微两年·我前几天跟他通话,听他意思,是和这个同学一起出国旅行去了。
他虽然没明说,可关系近到能一起出国玩儿,那不就是已经定下来了吗”··怪不得·杜淮霖想起奚微最新一条微博的照片,蔚蓝如洗的晴空,连接着碧如翡翠的大海,写着句西班牙文“el hijo del mar”。
杜淮霖查了一下,是“海之子”的意思··他们曾在高考前夕约定好,毕业了一起去看海·奚微延迟了三年才满足这个愿望,陪他一起实现愿望的却另有其人了。
也不知道奚微学会游泳了没,如果没有,他身边的人能不能保护好他·“你没生气吧”余敬犹豫着问他··杜淮霖笑了笑:“这是好事,我为什么要生气。”
奚微总会长大,这一天迟早要来·从他放手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奚微如此璀璨耀眼,有人被他的光芒吸引,疯狂而虔诚地爱上他,再正常不过了。
奚微自己也不可能永远困在一段错误的感情里,他终究要走出来,才不枉他们遭受过的,硬生生撕裂的痛苦··余敬说得对,情伤早晚会平复,而让伤口加速愈合最有效的药物,莫不如一段新感情。
第四十章·余敬的猜测很快得到证实·自那张照片后,奚微的微博有很多都微妙而隐晦地,牵涉到感情方面··比如他会放上一朵玫瑰的照片,上面写着,“for you。”
杜淮霖记起来,奚微也曾送过自己玫瑰·他说,能一直跟你在一起,就够了··当时自己怎么想的是不是当真有那么一刹那的荒唐,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止·“他有无数次想要拥抱我的念头,却总是顾虑重重,我后来才知道。”
余敬说那个男生追了奚微两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终用坚持打动了奚微的心吧··“所有使人强大的动力中,唯有爱是永恒的·”·爱也许是永恒的,但爱的人却不一定。
杜淮霖放下了电话·他每次看奚微的微博都像一场心甘情愿的自虐,再配上翻阅回忆的相册,所有过往摊开,历历在目,明晃晃刺着他的眼··只是这些微博并没有什么人转发评论。
他点开奚微的关注列表和粉丝列表,也没发现有疑似他男朋友的账号·或许他男朋友没有微博,也或许不知道·按奚微的个性,他并不是那种喜欢高调秀恩爱的孩子。
再者,他们恐怕也不需要用微博这种方式来传递情绪,毕竟有什么话都可以当面说··他男朋友是个怎样的人外貌品性如何看样子应该对奚微很好,不然奚微为什么会答应他他觉得以奚微的眼光应该会选择一个优秀的伴侣,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世间恐怕没人能配得上他的宝贝。
他就这么一面自虐着,一面努力劝说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在一年后,大四即将毕业之时,奚微却在某天突然发了首歌,歌名叫《我好想你》·杜淮霖点开听了,旋律忧伤,缠绵悱恻。
配词也只有两个字:想你··“我好想你,就当做秘密·我好想你,就深藏在心·”·杜淮霖看着那些带着孤独伤感意味的歌词,有些心绪不宁。
出了什么问题吗闹矛盾还是分手了……·三年多了,奚微还是头一次在微博里流露出这种悲伤难过的情绪,这让杜淮霖有些担忧。
他思来想去,还是把“悄悄关注”取消,点了“关注·”·正犹豫着怎么措辞发评,奚微却突然给他发了条私信··晨光熹微814:你好。
[微笑]·杜淮霖愣了一下,没想到奚微刚好在线·他第一次在微博上和人交流,对象居然是自己的儿子··SCB130126145E:你好··晨光熹微814:啊,竟然是真人,你这名字看起来好像僵尸号[惊讶]·SCB130126145E:是吗我随便起的。
晨光熹微814:有什么意义吗·SCB130126145E:没有,是一份合同编号··晨光熹微814:……那真的很随便··杜淮霖一时不知该回什么。
好在奚微很快又发消息过来··晨光熹微814:你怎么会关注我的·杜淮霖思索了一会儿,回复:偶尔看见的,觉得你的微博很有趣··晨光熹微814:有趣[疑惑]·SCB130126145E:就是……喜欢你的文字。
晨光熹微814:和你的名字一样··SCB130126145E:什么·晨光熹微814:随便写的··SCB130126145E:我没觉得随便,看得出来,你是个挺热爱生活的人。
晨光熹微814:这也看得出来啊··杜淮霖也顾不得是否唐突,顺着奚微的话回复:当然看得出来……但是看你最近的微博,感情好像不太顺利·奚微很长时间没回复他。
杜淮霖忐忑地等着,消息又跳出来··晨光熹微814:是因为那首歌吗·SCB130126145E:翻了翻你从前的微博,感觉都挺甜蜜的·这首歌有些伤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晨光熹微814:哦,谢谢你的关心[亲亲]·其实没有,就是我们现在暂时分开,离得比较远,我很想他··SCB130126145E:你应该是学生吧,看你提到奖学金什么的。
晨光熹微814:嗯··SCB130126145E: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因为毕业吗分隔两地··晨光熹微814:算是吧·他出国读研,我们很长时间没见面了。
杜淮霖打字的手停顿下来··奚微真的交男朋友了,那些暧昧的暗示确有其人··他们的感情也并没有出现变故,仅仅是年轻人抒发离别的情愁··消息提示音又响起,杜淮霖点开:·晨光熹微814:我觉得你的微博也挺有趣。
杜淮霖猛然意识到不妥——他这个小号专门只用来看奚微的微博,上面根本什么内容都没有·更关键的是,他只关注了奚微一个人··晨光熹微814:你到底是谁·杜淮霖正不知如何回应,奚微的消息接踵而来:·晨光熹微814:是你吗·这个“你”指谁,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
杜淮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掩饰,平静而坦然地回复:是···片刻后,电话突然响起··杜淮霖拿起手机看·这号码他烂熟于心,四年来却没有拨过一次。
他深深吸了口气,按下接听键··电话接通了,他们俩却谁都没说话··在这个温润的初夏夜里,他们听着彼此温柔的呼吸声,宁愿用沉默来代替更多不知从何说起的话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传来奚微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爸爸·”·杜淮霖心中一颤·爸爸,奚微这样称呼他··四年前他说,想最后听奚微叫他一声“爸爸”,奚微什么都没说地离开了,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与他的期待对抗较劲。
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声迟到四年的“爸爸”··这是否代表,奚微已经彻底从他们那段错位的感情中解脱出来了·杜淮霖露出个欣慰而苦涩的笑容。
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平常:“嗯,肯叫爸爸了”·奚微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笑着说:“这么多年了……当时太年轻,不懂事。
现在上了大学,也交了新的男朋友,想通了很多东西·其实一直想给你打电话来着,却不知该怎么说·我怕你以为……以为我还那么固执,拒绝接受我作为儿子的感情。”
杜淮霖想,今天该是自己给了他一个契机·那些无奈的欺骗,那些混乱的深情,都一一随时光和解·借由这声“爸爸”,他们割裂过往,冰释前嫌。
“没什么可顾虑的·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你永远……”杜淮霖停顿了一下,说:“你永远是爸爸的儿子·”·“真的吗”·“当然。”
奚微似乎挺开心地笑了一声:“那太好了·近期我会回C市,咱们见面再说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杜淮霖沉默片刻,说:“好。”
“一言为定·”奚微的语气听起来很雀跃,“我还有点儿事要忙,回头联系·”然后他道了再见,挂断电话··话筒里的忙音响了很久,杜淮霖才把电话从耳边移开。
·他想起他们刚分开不久时余敬曾说,就算抛开那层关系,他们还是父子·他说他做不到,所以宁愿切断所有关系·可对奚微来说,他的血脉毕竟与自己相连,这是命中注定逃不开割不断的牵绊。
现今奚微已经摆脱了伦理困境,如果他只向自己渴求父子亲情,那么他没理由拒绝··自始至终,在他的内心里,从来都没能真正成功地拒绝过奚微··奚微大概真的挺忙,他说“回头联系”,可在那之后半个多月却没再发过微博,也没给杜淮霖打过电话。
杜淮霖正想要不要打过去问一问情况,却没想到与奚微的重逢是如此迅速和意外··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早上,杜淮霖如往常般进了公司·HR主管正领着几个员工等电梯,边等边和他们说些什么。
杜淮霖没有在意——赶上毕业季,公司每年这时候都会招聘一些新员工,应该是在领他们熟悉公司环境·他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突然停顿下来··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淡化,直至无物。
HR主管的招呼介绍,众人恭敬的附和,他根本没听到·他从眼到心,全都黏在其中一人身上··奚微一身得体的西装,丰姿斐然,挺拔峭立,迎着他的目光望过来。
他带笑的眸子似有星辰,迷人而深邃,直要把他吸入其中··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杜淮霖,嘴角微扯,落落大方的语气中带了点只有他意会得到的亲昵:“杜总好。”
第四十一章·累积四年的思念瞬间冲破封印,如出笼的野兽,围猎而上,冲撞撕扯他的心··奚微回来了·像全然盛放,滴着清晨露水的花,散发着甜蜜清新的气息,站在他面前。
他的身量似乎比四年前更高了些,依然修长,却脱离的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单薄,有一种蓬勃欲出的美感··杜淮霖暗中捏紧了手指,强迫自己恢复常态··电梯到了。
虽然公司的人都知道杜总不喜欢搞什么特权,但谁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和他共乘一梯·杜淮霖公式化地回应了几句,状似无意地又扫了奚微一眼,在众人的瞩目下,和身边的行政秘书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杜淮霖从渐窄的缝隙中,贪婪地描摹着让他魂牵梦绕的轮廓——在暗夜中,在内心深处,一遍一遍,无数次··门彻底关上了,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感受那点失重的晕眩··只此一面,如碎石投入湖心,击碎了伪装平静的止水··电梯停了·杜淮霖睁开眼,对秘书说:“待会儿叫林经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HR主管林珊刚把奚微他们安排好,就急匆匆带着一堆打印简历敲开杜淮霖办公室的门·她有些奇怪,杜总为什么突然要看新入职员工的简历·这次招聘的基本上都是中层以下的普通员工,按惯例由人力资源部负责一面,各部门经理联合二面,最后由总经办在劳动合同上盖公章,并不需要他亲自过问。
否则公司这么多员工,一人看一遍,杜总也不用干别的了··杜淮霖慢慢翻着,翻到奚微这份,对着他的照片,盯了很长时间··林珊察言观色,暼了一眼,介绍说:“哦,他叫奚微,就是今早您看到的,个子高高,长得很精神,A大生物工程专业,还辅修了工商管理的双学位,成绩非常优异。”
杜淮霖有些惊讶,无论是余敬还是微博,奚微都从来没透露过他修双学位的事儿··“他在哪个部门”杜淮霖问··“市场部和研发部都想招他,按他自己的意愿,去了研发部。”
杜淮霖有点儿意外地抬起眼:“研发部也想招为什么”·研发部是他们公司的核心部门,负责管理包括立项,进度控制,临床试验,新药申报等项目研发的全过程。
因为专业性比较强,部门经理关同舟选人标准很严,通常只招收硕士以上学历的员工···林珊说:“这个新人特别合关经理眼缘·虽然是本科毕业,但到底是名校出身,面试时思路清晰,表达能力强,专业知识过硬,也没有一般新人那种夸夸其谈好高骛远的毛病。
更难得的是英语不错,口语非常流利——您也知道的,研发部经常需要关注跟进欧美那边的申报法规,对英文水平的要求会高一些·像奚微这样综合素质这么全面的人才凤毛麟角,关经理很欣赏他,认为比起学历来,他的能力更重要,于是就破格录用了。”
杜淮霖的指尖点着奚微的照片,若有所思·他想起奚微高中的时候,英语书写能力不错,但口语表达一直都是弱项,因为没自信张不开嘴,杜淮霖还曾经给过他一些鼓励指导。
今非昔比,现在的奚微甚至可以流利到为人称赞的地步了··他终于明白奚微假期也那么忙,都是在忙些什么——他在使自己变得更加优秀的道路上飞驰前行,他的努力和坚持从未改变。
杜淮霖笑了笑,把简历还给林珊··接近公司下班的时间,杜淮霖接到了奚微的电话·奚微说想请他吃饭,约在了杜淮霖第一次带他去吃牛排的西餐厅··杜淮霖到的时候,正赶上餐厅的表演时段。
奚微单手撑着下巴,出神地望着舞台上身着晚礼服的小提琴手·在钢琴的伴奏下,琴弓在琴弦上游走出悠扬的旋律··他的侧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尤为精致,睫毛很长,微微垂着,有种缱绻温柔的意味。
杜淮霖放缓脚步,远远观望,等一曲演奏完毕,才走过去坐下··奚微回过神,盯着他的眼睛·杜淮霖也没说话,他们就这样,相互对视了很久·直至另一曲开始,奚微才率先开了口:“爸爸。”
虽然已经在电话里叫过,可当着他的面,亲耳听奚微喊自己爸爸,杜淮霖还是受到了一刹那的冲击··他们分明有过超越亲密之上的关系,却只能像离家出走的孩子与久未谋面的父亲重逢,由餐厅的一顿饭开始寒暄。
“什么时候回来的”·“给你打电话之后不久·”奚微说,“在那之前我就投了你们公司的简历,后来通知我去面试,我就回来了。”
“投了爸爸的公司,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想正式通过面试后再和你说来着,给你个惊喜·”奚微笑道,“这万一要是没过,该多丢脸啊。”
杜淮霖想,是挺惊喜的,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儿子成了他的员工··“当初怎么会想到报考这个专业的”生物工程这种学科针对性很强,难说奚微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
奚微却垂下眼,搅了搅咖啡,淡然道:“我本来就对生物化学这一类科目感兴趣,报考的时候也没想太多,看分数差不多够这个专业就报了·快毕业的时候一想,正好对你们公司的口,就投了简历。”
·杜淮霖点点头·是自己想多了,奚微报志愿的时候,他们已然分手决裂,他怎么可能在当时就谋划到这么久远之后的事·杜淮霖心中酸涩。
他突然想起奚微说的,出国读研的男朋友··“既然感兴趣,为什么没有再继续深造以你的条件,和你……男朋友一起出国读书,也并非难事吧。”
“男朋友”这三个字,字字重逾千斤,压得他舌尖发麻··奚微怔了一下,拿食指挠了挠额角:“呃……我们的想法和目标不同。
我还是想早点出来工作,自力更生·”·既然谈到“男朋友”这个话题,接下来的话也就没那么难开口·奚微反问:“爸爸你呢,有新对象了吗”·“……还没有。”
杜淮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奚微在听到自己说“还没有”后,好像放松了某些之前绷紧的东西··“为什么没有呢,是没遇见合适的吗”奚微追问。
杜淮霖没有回答,恰巧服务生来上餐,及时将杜淮霖从这个话题中解救出来··杜淮霖看着奚微熟练地用刀叉切牛排,问他:“现在能接受半生不熟的牛排了”·奚微摇摇头:“接受不了。
牛肉一定要全熟才好吃,可能我的口味就是这么固执吧·”·杜淮霖笑了:“那为什么还要点七分熟的”·奚微撂下刀叉,看着他:“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吃过的牛排。”
他怀念似的笑了笑,“刀叉怎么拿,还是你教我的·”·“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还没和你说过谢谢·”奚微说··“父子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
杜淮霖淡淡地笑了笑,“安顿好了吗,现在住哪儿”·“我提前让表叔帮我租好房子了——你别怪他,是我不让他告诉你的。”
杜淮霖摇摇头:“不会·”·奚微看着他,突然一笑:“以后也不能埋怨他啊·”·杜淮霖有些奇怪地说:“这有什么好埋怨的。”
奚微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喝了口咖啡··表演早已结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买单的时候奚微坚持要付账:“说好我请你的。”
杜淮霖也只好由着他刷了卡·他们一起出了餐厅,门童将杜淮霖的车开到门口,恭敬地将钥匙递还给他··杜淮霖捏着钥匙,犹豫一下,问:“怎么过来的”·“打的。
回来这段日子一直忙活,还没来得及买车·”·”……我送你回去吧·”·奚微笑了笑:“好啊·”·车子驶入街道。
杜淮霖开得很慢,奚微侧着脸,出神地望着车窗外,喃喃自语:“四年了,好像也没什么变化,还是我走时那个样子·”·“四年而已,不会有太大改变。”
杜淮霖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你住哪儿”·奚微却没回答,而是说:“能带我到江边逛逛吗天气太热,想去吹吹风。”
·“当然可以·”·他们来到江畔,沿着狭长的木桥,缓慢地并肩而行··夏日天长,黄昏将晚,一抹红霞渐行渐消,天幕染上深深的紫蓝。
桥面上的小夜灯渐次亮起,绵延向前··他们谁也没开口,静静享受着水面习习的夜风,和它裹挟而来惬意的安宁··四年前,奚微课业繁重,他们很少有这样闲适的时光,可以不必计较时间流逝的,悠然漫步。
他们走了很远,远到一般散步的人都不会走到的地方·夜色已经很晚,紫蓝的天空变做深黑的幕布,放映着城市红彤彤的万家灯火,悲欢离合··奚微的脚步突然顿了下来,杜淮霖也跟着停了。
奚微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糅杂着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他们静静对视片刻,奚微深深吸了口气,似在压抑呼之欲出的情绪·然后他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杜淮霖的肩膀。
“爸爸,”他的声音很轻,“这些年……我很想你·”·第四十二章·杜淮霖的身体僵住了··一股热意从胸口直达四肢百骸,驱使他想要回抱住奚微,对他说:我也很想你。
想这样的抱着你,吻你,抚摸你,然后……·可是奚微很快松开手,仿佛这个拥抱仅仅是个礼貌的寒暄·夜风又恢复实感,将杜淮霖的妄念吹醒··“虽然现在如你所愿,我有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新的感情,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
奚微倚着栏杆,凝视对岸的灯光,“对于父母之爱,我并没有太过深切的感受·你也知道的,我和我妈妈之间的关系,我自小又没有父亲·直到我遇见你……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帮助我,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救了我。
你安慰我鼓励我,给我安稳的生活,教导我人生的道理……”他直起身,郑重其事地看着杜淮霖,说:“你给了我这一生中遇到过的,最好的感情。”
他的表情即便在不甚明亮灯光中也那么认真,杜淮霖被震慑住了··“所以其实我一直觉得不安·虽然已经不再纠结了,但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像当年那样……愿意给我无微不至地关心。”
他垂着眼,语气有些失落:“我真的很怕你拒绝,毕竟我们曾经因为那些……”·“没有哪个爸爸会拒绝接受自己的儿子·”杜淮霖打断他的话。
他知道奚微想说什么·如果说之前他还有那么一丝犹豫,那么在听到奚微这番话,目睹他失落的神情后,他的犹豫被彻底击溃了··他犹豫是因为,在他时隔四年,再见到奚微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然了悟,自己根本没有一刻放下过奚微,他对奚微的渴望从未消失,他怕自己重蹈覆辙。
可如果奚微仅仅是需要他身为父亲的关怀照顾,他根本无法对这份请求置之不理··不舍得,不愿意,不应该··他在心里默默叹息·就这样吧,时刻保持距离,只可远观,不能靠近。
奚微的另一个身份已经不属于他,他们是,也只能是父子··“在电话里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杜淮霖拢过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不管发生过什么,你永远都是爸爸的儿子。”
奚微却顺势撞上他的胸膛,一反方才的虚浮短暂,紧紧地,长久地拥抱他··“抱歉,情绪有点……”奚微放开胳膊,似乎卸下个极大的心理负担,大大呼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往回走吧”·“嗯·”·他们沿着来路折返·杜淮霖问了个一直疑惑的问题:“那个账号,你怎么猜到是我”·奚微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大概这就是父子间的默契吧·”他反问,“你又是怎么找到我微博的,是表叔告诉你的吗”·杜淮霖没有否认·奚微说:“当时猜到可能是你,我真的特别高兴,因为这证明你还是关心我的,才让我有勇气给你打电话。”
杜淮霖想,若非奚微的感情有了着落,大概他也没有勇气去回应他的私信,不然他们四年的分别与坚持就要功亏一篑了··说起感情,杜淮霖问:“你们相处得怎么样异地恋挺辛苦的,那么长时间见不到面。”
奚微在黑暗中轻声笑了笑,语气坚定:“对我来说,距离和时间根本不是问题·”·杜淮霖知道奚微的性格,他认准了就会坚持到底·但对方是否也抱着同样的心思·年轻人耐不住寂寞,隔着万水千山,变数太大了。
“他是哪里人,你们未来有什么计划吗”·奚微简单地回答:“他也是C市人,我们同乡·未来么,没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
杜淮霖敏锐地察觉到,奚微好像不是很愿意跟他谈起他的男朋友·他有些疑虑担心——他不想干涉奚微的感情生活·可如果有任何人敢伤害奚微,伤害他放在心尖上疼的宝贝,他绝对不会饶了那个人。
“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嗯·但是我有信心,我们一定会有个圆满的结局·”·杜淮霖没说话,俯身替奚微系安全带,一如四年前他习惯的那样。
奚微似不经意地动了动,下巴蹭过他的头发·杜淮霖稍作停顿,继续将安全带系好··奚微租住的小区离江边不算太远,很快就到了·院子里不让进车,杜淮霖在小区外停了车,一直送他到楼下。
“要上来坐一坐吗屋子还没收拾完,有点儿乱·”·“……不了,你早点儿休息吧·”·奚微也没再劝,笑着说:“那我上去了,开车小心,再见。”
“再见·”·杜淮霖盯着他进了单元门,仰起头,逐层逐窗地望·许久,才转身离开···奚微站在窗台边,透过挑起的窗帘缝隙往下看,直至杜淮霖的身影消失。
他没有开灯,窗外光源投射在他的半张脸上,专注而深情··放开窗帘,奚微垂下眼··不能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好不容易才让杜淮霖重新接纳了自己,哪怕仅仅是以儿子的身份,这机会也已经难能可贵。
距离和时间都不是问题,这一点他从四年前就笃定了,坚定不移地走到今天·而今天的自己,也再不是四年前那个一无所有束手无策的毛头小子··也许他仍旧年轻,还不够追赶上他的步伐,可他这些年拼命地汲取各种养分,以最快的速度长成一棵树的样子。
至少现在,他已经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他们一定会有个圆满的结局·所有他做过的努力,一点一滴试探,一分一寸靠近,都是为了实现它——只要给他们接近和相处的机会。
奚微将衬衫领口扯到鼻尖,贪婪地,迷恋地闻着上面的味道··他用力地拥抱过杜淮霖,衣领沾惹了他身上淡雅的男香·有一点冷的木质调,混着点温热的汗,发酵出优雅而厚重的性感。
仍旧是他熟悉的,令他思念多年,目眩神迷的味道··这味道萦绕着他,就像杜淮霖就在身边,用火热坚实的身躯将他包围,亲密无间,气味交融··奚微靠坐在墙边,紧紧揪着衣襟,手沿着裤子的边沿,缓缓向下。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逐渐粗重,最后是带点儿哽咽的急促呻吟:·“爸爸……我爱你·”·我爱你,我想你,这四年来,没有一时一刻不想你。
这思念已经铭心刻骨,成为我的惯性与生活··你也还爱着我,我知道·不然在我抱着你的时候你身体不会那么僵硬,谈起男朋友的时候,你的表情不会那么复杂。
你爱我,因为这份爱把我推开,又因为爱不忍拒绝··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为我隐忍付出,这回换我来吧·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决心无往不利,坚韧绵长,可以替你打败那些你在意的纠结的。
血缘也好伦常也好,抑或是岁月时间,都不是阻拦我们相爱的理由··奚微躺在床上,胳膊枕着后颈,一手打开电话,一张一张,慢慢翻看里面的照片··这是过去四年里,他每天临睡前必须要做的功课,像信徒每晚都要虔诚祷告才能安心睡去一样。
照片里的杜淮霖并没有看镜头,姿态角度各异·这是两年前春节家宴上,余敬偷偷拍下来传给他的··“亲爱的,晚安·”奚微喃喃自语,然后在屏幕上,久久地吻了一下。
四十三·新员工有一个月的实习期,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和流程·研发部这次招了六个人,一个在基因工程室,三个去了纯化分析,还有一个在菌种室,奚微则被安排进了项目管理组。
大家很惊诧——新来的本科生直接去了项目管理,莫非是哪位高层的亲戚才备受优待·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后众人就都明白关经理为什么对奚微欣赏有加——这个新人确实担得起这份青睐。
奚微条理清晰思路敏捷,无论大小,对上司交给他的每项任务都认真对待·当然认真的人多去了,哪个新人刚上班不勤快,装也要装几天·关键是奚微的工作能力很强,刚出校门的学生,在学校学的和实际工作中遇到的问题肯定会有所出入,他却能以最快的速度融会贯通,理解要领。
而且他性格又很招人喜欢,不骄不躁谦逊有礼,就算受领导赏识也不卑不亢,没有刻意地逢迎巴结,该怎样还怎样,同事们对这个长得像明星似的俊小伙儿都颇有好感··杜淮霖原来的生活助理已经辞职,公司没人知道奚微和杜淮霖的关系。
他们碰面的机会也不多,偶尔遇到了,只能装不认识·奚微恭敬地微笑颔首,杜淮霖微微点头回应,目不斜视擦身而过·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浪涛汹涌··午休的时候,杜淮霖接到了奚微的消息。
晨光熹微814:今天的领带很好看[可爱]··SCB130126145E:是吗[微笑]·晨光熹微814:真的,看起来特别衬你··晨光熹微814:其实你穿什么都那么好看,不是衣装衬你,是你衬衣装[亲亲]·杜淮霖无声地笑了笑。
不知是不是有种近乡情怯之感,自他们那天见面后,这十来天里两人没再打过电话,都是通过微博私信联系·对于杜淮霖来说,与奚微隔了四年的光阴再度重逢,这种想要亲近却需要保持距离的状态,反而是以此沟通比较合适。
有些话言传不能尽意,更适合通过文字来传达··SCB130126145E:今晚有空吗一起出来吃个饭··他自上次吃过饭不久后就接连出差,跑了好几个地方,昨天刚回C市。
十余天没见,早上的偶遇就像被钉子勾住的毛衣,将这思念绵绵地牵扯出来··晨光熹微814:今晚啊,恐怕不行,我要加班,估计得挺晚了··SCB130126145E:你实习期还没过就加班·晨光熹微814:我自愿的。
有很多东西还不熟悉,得尽快进入角色[加油]·晨光熹微814:今晚算了,明天周六休息,你能陪我出去一趟吗·SCB130126145E:去哪儿·晨光熹微814:我能不能明天再告诉你?[亲亲]·杜淮霖看着后面那个表情,不由想象如果这动作奚微亲自做,撅着嘴唇,多可爱。
他会心一笑,回道:好··第二天杜淮霖开车去接他,远远看见奚微戴着墨镜塞着耳机,正低头看电话·白色的运动鞋踩着路边的隔离砖,随着节奏前后一晃一晃。
他穿一件白棉T,下着深蓝牛仔裤,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却让杜淮霖移不开眼··他忆起四年前的春节捧着水仙那个略显拘谨的少年,恍惚中和今天褪去青涩,青春逼人的身影重合。
岁月流逝,人事更迭,他却依然美好如初··路边有几个小姑娘,嘁嘁喳喳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偷偷往奚微这边飘·杜淮霖下了车,走到他跟前,轻轻拍他的头发。
奚微摘下墨镜,抬头看着他,露齿一笑··他们上了车,杜淮霖说:“刚刚那几个小姑娘在看你·”·奚微顺着窗户往外看:“是啊,刚开始在看我,等你一下来,视线都转到你身上了。”
·杜淮霖失笑:“我”·“你这款更受她们欢迎·”奚微笑着把耳机摘下来,垂在颈边——他今天的白T是不规则的大领口,松松地搭在肩膀上,正露出他白皙的脖子和形状优美的锁骨。
那里的皮肤温润细腻,像上好的甜白瓷,嘴唇划过,带着微凉的触感,他知道··杜淮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奚微身上移开,故作镇定地问:“说吧,去哪儿”·奚微歪头看了他一下,笑着报了个地址。
杜淮霖顺着他的指引开到地方,是个家居店··“刚搬新家,缺不少东西,之前一直忙也没倒开空,趁今天休息过来看看·”·赶上周六,人挺多的,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逛,家居和沙发床品展示区几乎被他们占领了。
他们绕过展示区,直奔卖品部·奚微买了一对绣着猫头鹰图案的靠枕,一套床单,一盏小台灯,两个垃圾桶,还有些锅碗瓢盆勺子筷子之类的厨房用品,满满当当一大堆。
“想买的东西太多了,一个人搬有点儿费劲,所以找你来当帮手·”奚微歉意地说··“没关系·”杜淮霖分明看到墙上贴着有送货上门的服务,但他什么也没说。
奚微也注意到了,抬了抬眉毛,假装没看见··结账排队的时候,奚微又从旁边的玩偶货架上,拿了只可以套在手上的小猫头鹰玩··杜淮霖问:“喜欢猫头鹰”·奚微手指控制着猫头鹰的翅膀,一会儿左摇右晃,一会儿捂脸,玩儿得不亦乐乎:“喜欢,猫头鹰多好玩儿啊。”
他把猫头鹰凑过去,在杜淮霖推着购物车的手背上,小心翼翼地啄了一下··“啾·”奚微还配了一声,啾完自己也觉得幼稚,情不自禁笑起来。
杜淮霖的手背一痒·屋里冷气很足,他心里的火却眼看着烧成燎原之势··脱掉西装,穿着休闲的奚微,卸掉几丝稳重成熟,一如他年少时的清纯,却又多了种似有若无的,活泼的性感。
像是阳光下晶莹的蜜糖,又甜又透亮··杜淮霖帮奚微把东西搬上车,送他回家·奚微顺其自然地问:“待会儿上楼坐坐”·杜淮霖点头,他这次没有理由再拒绝奚微。
那么些东西,他不帮忙,奚微自己也搬不上去··“快进来”奚微把手里的大购物袋往地上一堆,东西哗啦啦摊满了玄关·他蹬掉鞋子,光着脚忙忙地跑进屋,把空调打开,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咕咚咚喝了几口,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爸爸喝吗”奚微把手里的水递给他·他脸上的汗还没干,眼睛亮亮的,微微喘着气··杜淮霖接过水,就着沾上奚微唇温的瓶口,一饮而尽。
“先坐会儿吧,要不要吃了午饭再走”奚微笑眯眯地问,“现成的,煮一下就好,很方便·”杜淮霖还没来得及回应,奚微已经从冰箱的冷藏室里拿出个餐盒,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馄饨。
“我自己包的,牛肉馅儿,味道应该还不错·”奚微一边说一边烧上水··杜淮霖坐在餐桌旁,看奚微在厨房忙活·屋子不算大,奚微自己住也够用了。
陈设不多,除了些生活必需品外别无他物,收拾得井井有条··天气热,奚微拿矿泉水把馄饨过了,加上糖,醋,酱油,芝麻酱,又撒点儿花生碎和香菜,做成凉拌的。
“来尝尝·”奚微把馄饨端上桌·杜淮霖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好吃吗”奚微期待地问··杜淮霖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吃。”
奚微笑得很开心:“我也觉得挺好吃·”·他自己也夹了一个,问杜淮霖:“听关经理说,你前几天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哦,昨天。”
“是为了CRO(注1)公司的事儿吧·”奚微把自己碗里的一颗馄饨夹给杜淮霖,“咱们公司的临床是外包给CRO的是吗”·杜淮霖“嗯”了一声,放下筷子:“原本那家设计方案有问题,整个三期临床实验做下来,比预算高出二百多万。
所以虽然CFDA(注2)的生产批文下来了,我还是决定终止跟对方的合作,打算再多考察几家公司·”·奚微点点头:“现在的CRO也是良莠不齐啊·不过诺森生物的重点一直在研发上吧,关经理带我去实验室看过,无论是抗体筛选技术,还是动物细胞培养的工艺,在国内都属于领先水平。”
杜淮霖摇摇头:“再领先也只能做仿制·国内百分之九十的抗体药都是仿制,专利都垄断在国外的大公司手里,原研药难度大成本高——也不仅仅是生物药,化药类也如此。
国内药企大环境就是这样,起步还是太晚了·”·“不过我觉得,以诺森的实力,应该是有资本做原研的·”奚微说,“毕竟实验室水准那么高,关经理也很有能力。”
杜淮霖向后靠着椅背:“说起来,关同舟和你还是校友,本科也是A大,后来在美国宾大读的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博士,在外资药企做过五年技术总监,组织研发过不少项目。
现在有两个实验室的负责人,都是他当初带过来的·”·奚微瞪大眼睛:“这么厉害,那怎么被你挖的墙角”·杜淮霖笑着说:“大概是我给的薪水高吧。”
“不可能,我觉得他还是被你的人格魅力吸引了·”奚微说··杜淮霖没回应,看着奚微:“所以他会招你,我挺意外的·虽然你是名校毕业,但毕竟是本科生,实验室的经验必然没有学历高的多。
这个没办法,只能靠时间累积·但是我没想到,”杜淮霖欣慰一笑,“他直接让你去了项目管理,看来他确实很欣赏你·”·“大概因为我博学广识,能力出众”奚微倒也不谦虚,笑嘻嘻地回应,“所以读到本科就够了。”
考研读博,他不是不能去做·可那样太浪费时间了,他等不及···他这些年的努力,见缝插针地充实自己,都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杜淮霖身边。
在他身边,就像向日葵开在夏天,努力的方向也更为明朗——朝着太阳生长就是了··注1:CRO,合同研究组织, Contract Regulatory Organization的缩写,是一种承接制药企业包括方案设计,法规注册,临床试验等等项目的外包服务公司。
注2:CFDA: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的英文缩写··第四十四章·两人聊着聊着,空气陡然陷入沉默——生活中偶尔是会有这样的情况,明明头一秒还聊得热火朝天,突然像商量好似的,大家同时停下话题,就此冷场。
这种情况大多会让人觉得尴尬,可有时候却微妙地融混进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比如现在,此刻·沉默归于沉默,他俩谁也没有再起话头,静静地看着对方。
空调吹出的冷风声,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楼上装修时断时续地电钻声……·各种细碎而单调的声音,反衬着这份温柔得甚至有些旖旎的安静··过了很久,奚微刚想说什么,电话突然响起来,抢在他前头打破这份凝滞的暧昧。
奚微暼了一眼,歉然道:“稍等,接个电话·”他把手机拿起来,走进卧室才接听·卧室门没关,杜淮霖循着声音看过去,奚微面朝里站在窗边,喁喁低语。
杜淮霖听不清楚他说什么,但能听到偶尔传来轻快地笑声,还带着点儿撒娇似的俏皮··十分钟后奚微出来,脸上还有盈盈地笑意·杜淮霖装作无意地问:“是你男朋友打来的”·奚微怔了一下,犹疑着答:“是。”
“你男朋友长什么样,帅吗”·奚微看着杜淮霖,半开玩笑似的说:“照你可差远了·”·“怎么能跟爸爸比。”
杜淮霖勉强笑了笑,“我相信你的眼光,肯定差不到哪儿去·”·奚微摇摇头:“这世界上没人比得了你·起点太高,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他表情戏谑,却闪过一丝落寞,没能逃过杜淮霖的眼睛·他站起来,手搭上奚微的肩膀·奚微稍稍仰头,疑惑地望着他··“奚奚,爸爸并不是想干涉你的私人生活。”
杜淮霖斟酌着恰当的言语,“爸爸只是希望你能拥有一份纯粹的,坚定不移的爱情·如果……这份感情有任何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
他忍不住将手绕过去,抱紧奚微:“爸爸只想要你过得幸福,快乐·”·奚微值得最好的人,最好的爱,这份爱必须凌驾于自己之上,他才能安心。
“要是遇不到呢”奚微说,“承诺也好,誓言也罢,即便当时发自真心,可时过境迁,又有多少能经得起一辈子的考验呢”·“没关系。”
杜淮霖在他脸颊轻轻吻一下,“遇得到遇不到,爸爸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杜淮霖亲了他,可奚微的内心却很平静·他明白,这个吻是杜淮霖向他证明,唯有骨肉亲情,才不会为承诺与誓言束缚,真正做到无条件的永恒。
可是爸爸,我很贪心·我要你全部的爱,无论是对儿子的,还是对爱人的,我都要··送走杜淮霖,奚微收拾了厨房,然后脱光衣服,走进浴室··他靠在墙上,仰起头,闭着眼睛。
温热的水流倾泻,砸着他的眼皮,脸颊,脖子,胸口……像亿万个亲吻··爸爸,多希望是你在给我这些吻——不是方才那种安慰的,节制的,轻描淡写的吻。
他要他带着浓重的爱欲,不可自控,要把他吞吃入腹的,凶猛的亲吻··奚微垂下头,重重喘息着·他快撑不住了·他不能只靠着对杜淮霖的遐思绮念纾解饥渴,他要他实实在在地占有,深入,全身心地填满。
奚微抹了把脸上的水——忍不了多久的,他必须加快速度了··半个月后,奚微顺利度过实习期,正式成为诺森生物公司研发部的员工·正好关同舟原来的助理辞职了,奚微各方面都合他心意,他使唤得挺顺手,开始把原来助理的活儿分给奚微去做。
奚微跟他也渐渐熟稔了许多,毕竟是校友,一草一木都有共同话题,两人从A大的食堂谈到他的履历,奚微忍不住问:“关经理在默克做了那么久,为什么会跳槽到诺森生物”·作为全球有名的药企巨头,关同舟能在默克做到技术总监的位置,个人能力可想而知,来诺森肯定不仅仅是杜淮霖说的,因为薪酬的缘故。
关同舟当时并没有回答他·没过几天,他却突然叫奚微跟着他一起去开会··“这是会议资料·”关同舟扔给他一叠文件,“大概看看,开会的时候帮我做记录。”
奚微跟着关同舟一起进了大会议室·这次会议是全司第三季度例会,几乎公司所有中高层人员都要出席·再加上副手助理文秘,黑压压一屋子的人。
杜淮霖大步流星,在几个副总的簇拥下,准时走进了会议室·他一进来,强大的气场就像止住涟漪波动的寒流·众人都停止了闲谈,偌大的会议室顿时鸦雀无闻。
杜淮霖入了座,不经意地环顾四周,突然一顿——奚微坐在关同舟的下首,手里握着笔,同在座的每个人一样,静静地望着他··杜淮霖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片刻,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扫下去。
奚微晃了晃手里的笔,垂下眼·他们几天前才见过——他约了杜淮霖教他打网球··从握拍的姿势,发力的角度,杜淮霖耐心地给他讲解,他却总是不得要领。
杜淮霖只能从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演示·奚微的后背贴着杜淮霖火热的胸膛,他能听见两人混杂在一起的,杂乱无章的心跳··会议开始,奚微收回心神。
杜淮霖简单地说了两句,首先由财务总监开始做季报·杜淮霖略微歪着头,凝神听着··“……合并利润表,本期营业收入两亿两千三百二十四点三六万,比去年同期增长12.27%,营业成本一千零七十五点七九万,销售费用三千五百二十七点三万,管理费用两千八百六十点五三万,财务费用负二百六十……”··“等一下。”
杜淮霖打断他,“今年上半年营业总收入有四亿五千四百九十二万,管理费用却只有两千六百三十二万·一个季度的管理费比半年还多,怎么回事”·“哦,这一季主要多在生产支出和研发上。”
财务总监谨慎地回答,“第一,八月份中试车间进行了生产线改造,又采购了一批新型的仪器设备·第二就是在‘诺肽德’的改造和新增适应症项目上加大了投入。”
“主营业务的营业收入是多少”杜淮霖问··财务总监翻着报表:“一共是一亿七千五百八十七点三六万·其中诺肽德一亿零一百九十二点四三万,诺明舒七千三百九十四点九三万。”
杜淮霖略思索片刻,转向市场部经理:“上一季度诺明舒的营业收入是七千六百零八点七七万,这一季反而下降了二百多万”·市场部经理说:“现在做神经损伤修复类药物的公司很多,竞争越来越激烈激烈。
光今年上半年新上市的就有三种,抢占了一定的市场份额·”·杜淮霖点点头,没说什么,示意财务总监继续··奚微惊讶看着他——杜淮霖手里什么都没有,眼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目光却根本没放在上面。
那他是怎么能把这些数目知道得如此准确详尽·奚微连忙翻着手里的材料,里面就有上半年的财报··“不用查了·”关同舟似乎很得意于奚微的惊诧,面带微笑,小声对他说,“杜总能记住公司每一年,包括季度,半年,全年,所有报表里的各类数据。”
“……”·奚微怔怔地看着杜淮霖·杜淮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视线,他正专注地继续听着下属的汇报,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依旧没有任何参考,数据却是信手拈来的精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桌面无意识地敲打,腕表藏在露出西装外的一小截衬衫袖口里,随他的动作若隐若现··奚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工作中的杜淮霖,他不得不承认,那是种直击人心的认真与性感。
他终于明白,关同舟为什么会选择来诺森,选择跟随杜淮霖·这个男人审慎勤勉,优雅睿智,岁月沉淀给他成熟与强大,如醇酒入喉··那是他的父亲,他一直以来追随的,迷恋的,崇拜的……越来越深爱的男人。
第四十五章·散会的时候,杜淮霖似乎有点累,闭着眼揉眉心·奚微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觉得很心疼··他想起高三那年,自己伏在案头用功,杜淮霖有空就搬把椅子坐在旁边,捧着笔记本处理公务。
这四年里不必陪着自己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早点睡觉,好好休息·临近下班,奚微关了电脑,正抓心挠肝想今晚以什么理由约杜淮霖见面,关同舟无意间给了他个机会。
“奚微你在啊”关同舟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那你帮我送到杜总办公室去吧,我还赶着下趟车间·”·奚微接过报告:“杜总没下班”·“没有,我刚跟他联系过,去吧。”
“谢谢关经理·”奚微笑着说·关同舟怔了一下,送个文件而已,这有什么好谢的·他当然不知道奚微和杜淮霖的关系。
不过换个角度想,有这样一个赏心悦目,大方得体的新人出现在杜总面前,忙活一天的杜总心情应该也会好一点儿··奚微在秘书室登了记,杵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杜淮霖正在写什么东西,抬头看见他,撂下笔··“杜总好,我是研发部项目管理组的奚微,关经理让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你·”奚微一本正经地说,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杜淮霖隔着桌子接过来,翻开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他没说让奚微走,奚微也没动,安静地站在那儿·杜淮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之前和我提过,诺森有做原研的能力。”
他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假如让你来决定,做,还是不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奚微怔了一下,周遭空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好像经历一场最正式的面试。
他垂着眼想了一会儿,大胆地说:“我觉得应该做·”·“为什么”·“因为没有创新就没有核心竞争力,只能永远跟跑,亦步亦趋,处在被动状态。”
“话是这么说·可是做原研的难度很大,投入大,成本高,临床周期长,有效性也得不到保障,CFDA难过审·明年有几百亿美元的生物药专利到期,比如一月份的西妥普单抗,做这个首仿风险小,收益也能得到保障,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机会,去做难度更高的原研”·奚微说:“但是想必杜总您也应该知道,国内现在拿到西妥普单抗临床批件的公司,已经有七家之多,届时竞争肯定是非常激烈的。
单抗药是生物制药的一个盈利趋势,全国做单抗的公司有一百多家,都盯着这块大蛋糕·只不过百分之九十都是仿制,如果我们能有个叫得响得原研药,肯定在市场上有极大的优势。”
“这么肯定那我们就以市场说话,有没有什么成功的先例”杜淮霖问··奚微思索了一会儿,说:“康弘药业的朗沐,也就是康柏西普眼用注射液,全自主知识产权的一类生物新药,CFDA批准上市不过才两年,今年头半年的净利润已经达到了2.2亿。
和它同领域的国外类似药雷珠单抗专利还没到期呢,在国内的售价已经被倒逼下降百分之二十八了·”·杜淮霖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赞赏:“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
他放下手,继续问道:“那你觉得,如果要做,应该从哪方面入手”·奚微沉吟片刻,说:“从技术难度上来说,主要壁垒在于国内现在缺少自主知识产权的细胞株和动物细胞大规模培养技术,但诺森在这方面处于领先水平,这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成本高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纯化工艺水平比较低,百分之六十的资金都投入到下游纯化工艺上去了·所以,提高纯化工艺,压缩这部分的成本,就可以大幅提高生产效率……”··奚微不疾不徐,侃侃而谈。
杜淮霖食指的指节抵住下巴,唇角带着一丝笑意,目不转睛盯着他看··奚微真的长大了··曾经那个敏感而拘谨,骄傲又倔强,被智能马桶盖喷一脸水,连电动牙刷都用不惯的孩子,终于脱胎换骨,长成了自信洒脱的模样。
他大概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落在旁人眼里,是何等熠熠生辉,光彩照人··奚微注意到杜淮霖的眼光,停顿下来,一改方才的自信满满,难得显出少年时那一点不知所措地羞涩:“随便说说的,我的想法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杜淮霖是什么人,自己能想到的,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自己在他面前夸夸其谈,无异于班门弄斧··“不能说不成熟,只是太过理想·实际操作起来,总会遇到很多问题和困难·但是你的思路和方向其实是对的。”
杜淮霖宠溺地看着他,“你还年轻,年轻允许适当的理想化·”·奚微轻轻嘘了口气,抬起手腕看表,笑着说:“下班时间到了,爸爸·”·杜淮霖也笑了。
他边掐着太阳穴边说:“等我一下·想想晚上要吃什么”·奚微没回应,绕过桌子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起来··“坐这儿。”
奚微把他按在真皮沙发上,自己挨着边上宽大的扶手坐着,手从后面轻轻放在杜淮霖的头上,替他按摩··“这个力道怎么样,”奚微一丝不苟地按揉,从风池到百会,“舒服吗”·“……嗯。”
杜淮霖闭上眼睛·奚微的指尖有点微微的凉意,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很舒服··他看不见奚微·奚微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以前……他读书读累了,我也是这么帮他按……”·杜淮霖睁开眼,心里蓦地漫过一阵刺痛。
奚微手上的动作慢慢停顿,手指顺着他的耳际滑下来,绕过脖子,紧紧从背后抱住了他··“你怎么了”杜淮霖察觉到奚微有些不对劲。
他的手张开,收回,反复几次,终于还是抓住奚微垂在自己胸前的手腕·奚微什么都没说,下巴抵住他的肩膀··杜淮霖想要转头去看他·两人脸颊相贴,耳鬓厮磨的意味。
“告诉爸爸……有什么心事吗”杜淮霖的声音融进不自知的深情——无论在别人眼里变得多么成熟强大,奚微仍是那个只会在他面前显露出脆弱不安的孩子,“……是不是和你男朋友有关”·奚微叹息一声,默默收紧了胳膊,却依然不发一语。
第四十六章·那天无论杜淮霖怎么问,奚微都不肯透露分毫·但是杜淮霖渐渐发现,自那天以后,奚微的情绪有些许微妙的低落·他们见面的时候,奚微经常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就拿出手机看,然后默默陷入沉思··杜淮霖忧心忡忡·他很少有这样心浮气躁的时候——焦急,担忧,疑虑,甚至嫉妒··是的,他嫉妒他儿子的男朋友。
那个他素未谋面,却能够左右奚微情绪的男人··他其实不想知道任何跟那个男人有关的消息,却总是忍不住向奚微问起·每当他的欲念因为一时忘形而蠢蠢欲动时,就借此泼几桶冷水,划上几刀,自虐似的来平息不该有的想法。
然而奚微不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他旁敲侧击也好,直言相问也罢,奚微只是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然后三缄其口,一个字也不再跟他多谈··奚微和他远在异乡的男朋友,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杜淮霖想。
奚微为什么不想和自己说杜淮霖苦苦思索个中缘由·也许是他的骄傲让他不愿意继续跟他示弱,也许……他们之间尚有隔阂,奚微难以对他全然敞开心扉。
曾经尴尬混乱的关系,仓促决绝的分离,一别四年的障碍,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冰消雪融,一霁晴空的··他们牵扯太深,有些东西可能反而不好开口··杜淮霖想起了余敬。
这些年奚微和余敬的联络算是密切·奚微有男朋友的消息,他还是通过余敬才知道的·回C市也是,奚微没跟自己说,却让余敬帮他租房子··对自己说不出口的,奚微会不会告诉余敬·他单独约了余敬见面,开门见山地问:“奚微是不是和他男朋友闹矛盾了”·余敬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啊”他迎着杜淮霖疑惑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你问我啊,我怎么能知道……不是,你们联系应该比我多,有啥问题也该跟你说才对吧”·杜淮霖一直盯着他:“我觉得他有心事,应该跟感情有关,最近一直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
问他又不肯讲,我以为跟你多少会透露一些·”·余敬说:“半个月前不是还一起吃过饭的,当时看着挺精神,也没什么不对劲儿啊·”·“这半个月呢”杜淮霖问,“他没跟你提过什么”·余敬顾左右而言他:“这个……要我说你也别太操心了,奚微都这么大人了,他自己的事就让他自己去处理嘛。”
余敬看着他,犹疑地问:“哥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对奚微,到底怎么个想法”·杜淮霖抬头暼他一眼:“什么想法我是他父亲,现在他也拿我当父亲。”
所以,他也只能拿奚微当儿子——杜淮霖想··“可你们毕竟不是一般的父子关系·”余敬说,“要真当是儿子,怎么没见你对骁骁也这么上心过”·杜淮霖沉默一会儿,说:“他人在美国,好歹还有他妈妈陪在身边。
奚微才刚毕业,男朋友又在国外,孤身一人……他需要照应·”·余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奚微回来这两个多月他们也见过好几次,杜淮霖那隐忍克制的情愫他看在眼里,一清二楚。
这种自欺欺人的理由他也就能骗骗自己了,真是当局者迷··“你到底知不知道”杜淮霖目光锐利,里面满满的怀疑·余敬有些顶不住,期期艾艾地说:“那个,是和我提过一点……不过他不让我告诉你,你也别去找他问,再把我给卖了。”
·杜淮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余敬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奚微跟我说,他觉得,他男朋友好像……在那边出轨了·”·杜淮霖眼皮一跳,心猛地抽紧。
“当然他说这是他的直觉,还不太确定·不过奚微那孩子你也知道,稳妥得很,不是那么轻易就疑神疑鬼的性格·他要是有怀疑,那肯定就是有什么线索。
比如不回信息啊,态度冷淡之类,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恋爱中的人嘛,对这种细小之处的直觉是很敏感的·”·杜淮霖默然许久,语气冰冷地说:“你见过他长什么样“·余敬搓了搓脖子:“呃……算见过吧。
看过他照片,挺帅的……不过归根结底,这是奚微自己的事·你要真想搀和,还是亲自和奚微沟通一下比较好·”·这是奚微自己的事··余敬的话连同嫉妒和心疼一起,交替咬噬他的心。
他的宝贝默默承受猜疑和委屈,他却只能如旁观者一般束手无策··可是做爸爸的到底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儿子他到底该怎样对待奚微一辈子将其纳入自己羽翼范围之下,保护他不经世事锤炼吗他的安慰,是否是奚微需要的·奚微已经长大,正要开始铺陈自己的人生。
他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所有物·父子关系又能怎么样,于爱情上来说,他就是个旁观者··杜淮霖在红灯亮起时猛然踩下刹车,脸色阴沉,突然重重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他来到奚微住的地方,站在楼下,望着他家窗户的位置·一丝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泄露出来——奚微在干什么读书,洗澡,看电影,或者……在为他的男朋友黯然神伤吗·杜淮霖从怀里掏出烟盒,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还是点燃了。
他从没主动来过奚微的家,都是奚微邀他才回来,还都是在白天的时候·他冷静地恪守着这道防线,以奚微的家门为界·可是今晚他有好几次冲动,想要突破这道界限,给奚微一切他能给予的安慰。
不管这是否是奚微需要的,他都想这么做··可是不行·奚微的一切对他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这样心神激荡的夜晚·如果他掌握不好这个度,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将毁于一旦,无法收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长时间·直至天光微明,他才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把车里塞满烟头的烟灰缸取出来,倒进垃圾箱,然后驱车离开··这天是周五,一周最后一个工作日,并不算太忙碌。
杜淮霖趁着午休补了个眠,然后打开手机翻奚微的微博·他自上班后就几乎没怎么更新,可是杜淮霖已经养成了没事就要上去看一看的习惯··奚微的头像是一只小猫头鹰,眼睛溜圆,表情呆呆的,很可爱。
杜淮霖刷新了他的主页,笑意凝固在嘴角··暌违许久的一条新微博,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逆水行舟··杜淮霖看了下发博日期,今天凌晨两点多钟··奚微昨天一夜没睡吗为什么这么早,发了这样一条微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奚微这是什么意思·杜淮霖坐了起来,挪动手指,发了一条私信过去··SCB130126145E:在吗[微笑]··等了很久,奚微都没有回复,如石落枯井,寂无回音。
杜淮霖察觉到有些不对,拨打了奚微的手机号码,关机··他马上又往研发部打电话,却被告知奚微今天早上临时请了病假,没有来上班··肯定出问题了。
杜淮霖心急如焚,他把下午的工作都推迟了,拎起车钥匙就走··他飞了一样往奚微家里赶,心里是无尽的懊悔——昨天晚上他为什么没上楼早上为什么不给他打个电话也许那时候他还没关机……·杜淮霖灵光一闪,按下车里的电话键,给余敬打过去。
“喂,奚微今天上午联系过你吗”杜淮霖焦急地问··余敬似乎愣了一下:“怎么了”·“他没来上班,电话一直打不通,微博私信也没有回复。”
“……啊,怎么会这样我以为你跟他在一起呢他没告诉你吗”·“到底出什么事了”杜淮霖几乎是吼了出来。
余敬说:“你别急·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语气还挺平静的·昨晚他和他男朋友摊牌了,他男朋友确实有了外遇——他们分手了·”·第四十七章·挂断电话,杜淮霖的脸同车窗外的天空一起,阴沉下来。
真奇怪,又下雨了··杜淮霖心烦意乱地打开雨刷器——他们大概前世跟雨结下过什么莫可名状的缘分,为什么每次令人刻骨铭心的场景里,都有雨水作陪·这个荒诞的念头很快被他抛之脑后,转而被余敬提供的信息占领。
对于那个背叛奚微的男朋友,他的愤怒还是指责其实无关紧要——不懂珍惜奚微的人甚至不值得他正眼瞧上一眼·他最揪心的是,这是奚微的选择,最终却遭受了这样的打击。
他该如何替奚微驱散他周遭的阴霾,抚平他所受的伤·他眼里只有奚微,他关心的只有奚微··杜淮霖几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刚想抬手去敲,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
他握住把手,轻轻打开·下雨的午后,天色本来就很阴暗,客厅的窗帘又拉着,不大的屋子有种与世隔绝的窒闷,让杜淮霖的心思更添沉重··他走进卧室,奚微抱着双腿蜷在床上,呆呆望着窗户。
冷雨粘上玻璃,折射出一点黯淡的光,如同坏掉的灯泡隔着灯罩,映在奚微的脸上,有种灰败的苍白··“宝贝……”他们重逢后,杜淮霖第一次这样称呼奚微。
奚微转头看见他,沉默地注视了许久,喊他一声,爸爸··明明是很平静的语气,只不过有一点压抑不住的,脆弱的颤抖,听在杜淮霖耳中却如惊涛骇浪冲破堤坝,迅速淹没到他胸口,呼吸困难——·他几步冲上去,单膝跪在床上,一把搂过奚微,像要把他揉进血肉里。
·“别难过宝贝……答应爸爸,别为了不值得的人,跟自己过不去·”杜淮霖的手在奚微头发上摩挲,低声道,“你还年轻,总会遇到更好的人。
你这么优秀,这么可爱……如果谁不喜欢你,不爱你,这绝对不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那为什么要离开我”奚微喃喃道。
杜淮霖把他抱得更紧:“因为他不配爱你·”·奚微之前还安静地任他搂着,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身体一颤·他从杜淮霖怀里挣脱,支起上身,深深看着杜淮霖的眼睛,仿佛地老天荒都已成为过去,他才开了口:“这世界上配得上我的,只有你一个。”
他挺直了腰,捧起杜淮霖的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爸爸,我爱你·”·然后他不给杜淮霖任何回应的机会,义无反顾地吻了下去··“我爱你……爸爸,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我没有男朋友,什么出国读书,什么分手……都是假的……我爱你……我想你想得快疯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奚微方寸大失,一边毫无章法地在他脸上,唇上胡乱亲吻,一边委屈地,语无伦次地向他倾诉隐瞒许久的深情。
·他那些曾设想过的,有条不紊的计划,步步为营诱敌深入,抽丝剥茧表露心迹,先借着“被分手”的戏码寻求同情和安慰,待一切稳定后,再徐徐向他坦白解释,自己之所以伪造男朋友的理由……·所有想法,在他的嘴唇触到杜淮霖的一瞬间统统支离破碎,荡然无存——他无法继续他的伪装和表演。
什么狗屁的克制冷静,心机套路,都敌不过这一刻末日重生般的悲壮甜蜜··杜淮霖在奚微吻上来那一瞬间,脑子里嗡地一下,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奚微没有男朋友,没有。
他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宝贝,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体内窜动着如火的愉悦,冲破最后的负隅反抗,烧得他不想去深究奚微的谎言·他只知道,他曾经拥有过的,又被迫失去的,那一遍又一遍在虚空中描摹的轮廓,终于从这业火之中款款而来,幻化成实质,唤起那些他从未淡忘,只是被强行封存在内心角落里的旧日光阴。
所有回忆一哄而上,在他脑海里重映··奚微在抱他,吻他·嘴唇的贴合,肌肤的摩擦,身体的温度……暌违四年,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爸爸,你看着我,你看清楚·”奚微的手一直捧着他的脸,用那双湿润的眼睛,坚定地,毫无躲闪地直视着杜淮霖,“现在在你眼前这个人,他叫奚微,他是你的儿子。
他现在长大成人了,终于有资格有底气站在你面前,亲口对你说他爱你,从四年前到今天·他用时间向你证明,他对你的爱从未改变,自始至终坚定不移……你信了吗你现在能相信吗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人微言轻的孩子了,他长大了…他清楚他想要什么,清楚他再做什么,你呢爸爸,你接受吗”·杜淮霖与他对视,眼神里包容了许多复杂的东西。
“爸爸,相信我,我能和你一起承担·”奚微看着他,语带哽咽,“你在乎的那些,我统统不在乎·你是我爸爸也好,是谁都好,都不能改变我对你的爱,从前不能,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你也不能再逃避,不能再拒绝我,不要再把我推开……”·在他们分别后,奚微每每回忆才深切地领悟到,他们过往的每一次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杜淮霖都背负着极大的心理压力,被道德伦理约束,恐怕从没有一次放开过身心。
就算再怎么幸福甜蜜的时刻,都始终蒙着一层自我惩罚的阴影,不敢尽兴··年岁渐长,他逐渐理解了杜淮霖那些深沉的爱与隐忍·他一再强调就是为了让杜淮霖知道,父子关系根本阻拦不了他们相爱,他要他彻底抛开那些负担,他会陪他一同守护这个秘密。
血脉亲缘牢牢牵缚住他和杜淮霖,他们的感情生发于此,却又超脱于此·如两堆乱麻纠缠,谁也挣扎不出来,干脆融成一团··杜淮霖心神激荡·四年前,他为了奚微的未来,亲手割断了这段错误的感情,可奚微却执拗地将这个错误发扬光大,延续至今。
哪怕历经四年的蛰伏洗礼,他仍不思悔改,大言不惭地对他说:我爱你一如往昔,从未改变··那么斩钉截铁,坦荡又自信··这个不听话的孩子,非得绕过那些宽阔平坦的康庄大道,踏上这条布满崎岖的不归路。
他痛苦的坚持被奚微滚烫的一腔深情侵蚀瓦解,理智崩塌,天地失色·失而复得悲喜交加,这一刹那的救赎甚至跨越了生死··他对自己的谶语精到准确。
他从来都拒绝不了奚微,从来都不能··“宝贝……爸爸爱你·”他终于可以坦然地说出口,在奚微知道他是他的父亲之后··奚微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强忍许久的眼泪却落下来,杜淮霖也红了眼眶。
两人紧紧拥着,双手都在彼此后背上摸索,像贝壳需要攀附在岩石之上·他们变换着角度亲吻,嘴唇甫一分开,又像缺水的鱼一样极度渴求地黏在一起,相濡以沫,相呴以湿。混进舌尖的泪水咸涩,他们却在纠缠中品出一丝甘甜的味道。·哪怕一起干涸至死,他们都再也不能相忘于江湖··不知是谁先带动了对方,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俩倒在床上,衣料与床单都被蹂躏得皱巴巴的·杜淮霖翻身压在奚微身上,堵住奚微的嘴,舌尖引逗挑拨,绵长激烈地吻。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奚微上衣的下摆伸进去,顺着他光洁的胸膛逡巡而上,在乳头附近反复撩拨·奚微急促地低声喘息着,隔着衣服抓住他的手··“宝贝……”杜淮霖嗓音沙哑,“爸爸想要你,可以吗”·他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
他爱奚微,他要奚微,无论身心,彻彻底底地占有··奚微眼圈儿还红着,温热的触感滞留在他嘴唇上··以往杜淮霖在他们的性事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主动过。
奚微勾起嘴角,弓着膝盖在他裆部磨蹭,边喘边说:“都这样了还问……我要说不可以呢”··“那我就……只能犯罪了。”
杜淮霖抻着他的衣角向上,奚微配合着他举高双手,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服脱了·火热的吻旋即落在他的耳廓,脖子,在性感的锁骨窝儿稍作停留,就势含吮他的乳头。
奚微头向后仰,修长白皙的脖颈拗成一道好看的线条·牙齿轻轻重重地厮摩片刻后,杜淮霖松了口,顺着他结实的小腹啄吻而下,把他的裤子褪至膝盖处,吮吸大腿内侧绵软的嫩肉,然后一点点向中间移动,直至将他的阴茎纳入口中。
奚微像受了惊吓的猫一样弹起上身,惊喘:“啊,爸爸不……”·他只来得及喊了半句,就被突如其来的快感腐蚀了心智·奚微张大嘴巴,舒服得要喘不过气来。
杜淮霖在替他口交,他的阴茎正被杜淮霖含在嘴里,光是这个认知就已经让他激动得快要射出来··“啊……”奚微捂着嘴,断续地闷哼从指缝间流泻出来。
吞吐的过程中他不自觉地挺着腰,想把自己送入更深·直至快要射的一刻,他慌忙想退出来,杜淮霖却死死钳住他的髋骨,将奚微的精液尽数吞进去··奚微用手背蒙着眼睛,胸膛急遽起伏着。
杜淮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突然拉住奚微的胳膊,把他翻转过去,俯身而上,从背后贴紧了他··杜淮霖吻了吻奚微的肩头,在他耳畔呼着热气:“宝贝,有润滑剂吗……”·奚微脸埋在床单里,高潮的余韵尚未平息。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伸出胳膊,指了指床头柜·杜淮霖起身,拉开抽屉,把里面一管润滑剂打开·他的中指顺着奚微的尾椎骨,将润滑剂涂抹至股缝之间,指节一点点的埋入。
奚微在手指插入后穴的瞬间,带着点儿撒娇意味地扭了扭腰·他后腰的线条流畅紧实,腰侧有小小的腰窝,一边一个,性感得要命··杜淮霖情不自禁在他腰窝的地方舔弄一下,又挤进一根手指。
“你这里很软……你自己处理过了”杜淮霖浅浅地抽插,按压,低声问道·奚微的甬道里面柔软湿热,直要把他的手指吸进去一般。
“……嗯·”奚微小声回应·他早已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和杜淮霖彻底地打碎这层束缚,然后什么都不必考虑,他们只需要深入,契合,紧紧相连。
杜淮霖肆虐的手指仿佛按到了那个极致快乐的开关,奚微猛地弓了一下腰,摸索着抓住杜淮霖的手,喘息着哀求:“不,不要弄了,进来,快点……”·他要杜淮霖深深地填满他,以这样的方式占有彼此。
一股热意顺着度淮霖的胸口直奔下腹而去,火热的硬挺又涨大几分·他抽出手指,直起身,胀得发痛的阴茎抵在他的穴口,克制地问:“要谁进来”·奚微支起上身,扭头看着他,眼里是滢滢的光:“要爸爸进来……”·如同疾风骤雨前的静谧,杜淮霖沉寂了片刻,然后紧紧抓住奚微的腰,用力顶开穴口,一下子全根没入,一插到底。
第四十八章·“……”奚微完全没有准备,被这突如其来的深入哽住,狠狠憋了一口气·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杜淮霖已经开始了猛烈地抽插。
“不要……啊太快了,不行……”奚微猝不及防喊出声··虽然事先做了准备,可毕竟久未经性事,紧窒温热的甬道被强行撑开,粗硬火热的阴茎在他体内进出摩擦,涨满的,火辣辣的疼痛感侵袭而来。
“宝贝,忍一忍……”杜淮霖的在进入奚微身体后,几乎完全失去控制·他肖想了四年的人,如今实实在在地被他侵入,用他温暖湿润的内壁将他紧紧包裹。
他用力地顶撞着,手自尾椎骨开始,沿着奚微光滑的脊背,逐寸向上滑动,向左盖住他的蝴蝶骨,在一阵激烈的抽插后绕到前方,突然捏住奚微的下巴,拇指强硬地掰开他的嘴唇伸进去,按压舌头,把他陡然升高的哀鸣锁在喉咙里。
“呜……”奚微强行忍耐依然忍不住泄露出的呻吟,牙齿紧咬他的手指,舌尖卷缠舔舐,不及吞咽的口水顺着唇角流在他手背上——这一切都让杜淮霖欲望高涨。
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来自自己深爱的,全身心都在渴求的人的诱惑·那简直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激发他强烈的占有欲,甚至想把奚微吞吃入腹,全都变成他的所有物。
杜淮霖用力将奚微的头向后拗,一手死死禁锢住他的腰身,好让每一下都能最大程度地深入奚微的体内··“不行啊爸爸……太深了……“奚微忍不住大声哭喊,试图向前爬行,脱离这让人窒息的占有——杜淮霖的每一次深入都能精准地找到那个位置,毫不留余地,疾风骤雨般的凌虐,让他爽得浑身颤抖,从头皮麻到脚趾,脑子里除了极致的快乐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射过一次的下身再度硬挺起来,顶端不住地渗出透明的粘液··“宝贝,别怕……”杜淮霖短促地出声提醒,加大了手劲儿,阻止他逃脱自己的挞伐。
奚微脑海里一片混沌,尚未全然领悟到他的意思,突然就迎来了一阵急促而可怕的节奏,把他的哭喊逼成尖叫,累积到极限的快感一下子爆发,精液一股股地,以流淌的状态射了出来。
他已经喊不声音,身体还随着高潮的余韵微微地抽搐颤抖·这欢愉的折磨却还没完,杜淮霖还没有射·他在奚微体内停留一会儿,似乎在平息着什么,然后轻轻抽离,把奚微翻转过来,与他正面相对,欣赏他的宝贝还挂着生理性泪水的眼角,和因高潮而染成绯红色的脸颊。
他俯身贴上奚微剧烈起伏的胸膛,尚未得到满足的凶刃再度抵住奚微红肿微张的穴口,一点点地劈开,深深埋入,开始了新一轮的贯穿··奚微的阴茎被压在杜淮霖结实的小腹之下。
后穴深处的挤压,身前的磨蹭,双重刺激给予了他成倍的快感,刚刚射过的阴茎很快再次坚硬充血··“不行,真的不行……受不了了,爸爸饶了我……”奚微彻底抛开了尊严矜持,绕过杜淮霖的腋下,胡乱在他后背抓挠,修长的双腿紧紧攀住他的腰,大声哭喊求饶。
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激烈地,仿佛濒临死亡一般的性爱,他终于知道这个男人压抑四年的欲望一旦爆发,可怕到了什么程度···“要来了宝贝……”杜淮霖给了他一个吻,低语暗示。
奚微眼角红彤彤的,眸子润湿,抽噎着回应:“宝贝爱你,奚奚爱你……”·杜淮霖低吼一声,随即一阵猛力地抽插,凶狠地,不计后果地,再度把奚微带上巅峰。
然后他把阴茎的根部毫无缝隙地抵住他的肛口,热烫的精液全都深深地射了进去··奚微到后来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几次绵长与激烈交替的高潮·他们变换各种姿势,无休无止地做爱,最后奚微实在忍不住尿意,哭着哀求杜淮霖抱他去了卫生间。
即便是这场短暂的休战,杜淮霖也没放过他——他们在浴室又做了一次,杜淮霖展现出他多年如一日坚持锻炼的惊人体力,奚微被他托着双腿抵在墙砖上,利用自身的重力,狠狠贯穿至从未达到过的深度。
在水流的遮掩下,他只能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攀着杜淮霖,神志不清地喊,叫,失声哭泣,似乎还被杜淮霖逼着说了一些羞耻的话,他已经没有回想的余力了··身体紧密交叠,纠缠。
大千世界中的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被隐秘的情爱和尽情释放的,最原始的欲望充塞,至死方休··后来杜淮霖怎么帮他清洗干净,怎么把他抱回床上,又怎么替他吹了头发,换了床单,奚微几乎全无印象。
雨停了没有似乎还没停,奚微也不太确定·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身边悉悉索索,床铺陷入,弹起,依稀听到房门开了又关,从厨房传来些响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去而复返,温热的身躯俯在他身上,额头有温柔地大手轻轻抚摸,耳畔是低沉地耳语:“宝贝,起来吃点儿东西再睡·”·“……几点了”奚微勉强动了动,撑开眼皮,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像吞了铁块。
“快两点了·”杜淮霖说,“凌晨·”·奚微呼了口气,现实世界的实感逐渐回归·太疯狂了,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性爱·从下午至深夜,他们疯狂占有彼此,一次又一次地,忘记时间不知饥馁,好像过了今天就没有来日。
·精神一松,疲惫和饥饿感席卷而至,奚微按了按空落落的肚子,挣扎着要爬起来·杜淮霖按住他:“别动,躺着吧·”然后他从床头柜上端过一碗蛋花粥,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喂到他嘴里。
奚微抓着被子边,乖乖地张开嘴,一口口吃粥,眼睛盯着他浴袍中间若隐若现的,结实的胸肌··浴袍是新的,他早早备好的,藏在衣柜里·杜淮霖怎么找到的翻床单的时候看见的吧。
衣柜里还有好几件适合他穿的衣服,包括内裤,袜子——他会怎么想他一定猜到自己那些小心思了吧·奚微刚要说话,被杜淮霖制止:“别说话了,养养嗓子。”
奚微想起自己刚才的声音,确实太费劲了,于是干脆放空自己,安安静静地享受杜淮霖的服务··吃过粥,杜淮霖又喂他喝了半杯果汁,摸了摸他的脸:“先睡吧。”
他端起餐具起身离开,回来的时候却看见奚微正撅着屁股往床下爬,脚在那儿勾拖鞋·他问:“宝贝你要干嘛”·奚微回头看着他,憋红了脸,忸怩了许久,指了指自己的下身——他还想去卫生间。
杜淮霖笑了,走过去扯了条毛巾被,把奚微整个包住,然后蹲下来,后背冲着他:“上来·”·奚微慢慢爬上他的后背·杜淮霖直起身,往上颠了颠,说:“沉了。”
奚微没做声,脸贴着他的肩膀,内心百感交集·他还记得四年前第一次,杜淮霖背着他,他想要敲开他的心门,杜淮霖告诉他:你已经走进来了··他走了进去,杜淮霖又何尝不是早已驻扎在他心灵深处,那个最重要的角落。
杜淮霖背他到卫生间,把他撂下来,却没有离开,而是从背后搂着他的腰·奚微红着脸小声说:“你能不能先出去……”·“怎么,刚才不是还当着我的面儿……现在倒害羞了。”
杜淮霖有些调笑似的说·奚微经他提醒,方才在浴室里胡天胡地的回忆蓦地清晰,当时不管不顾被欲望冲昏头脑,杜淮霖的所有要求他都乖乖照做,现在理智一恢复,简直羞耻得要死。
杜淮霖也不再逗他,在他快要烧着的耳朵上轻轻吻了一下,笑着从外面关门·等里面的水声停止,他才又进去,把奚微背回床上,自己也脱了浴袍关了灯,搂着奚微,小声说:“睡吧。”
“……嗯·”奚微的嘴唇贴着他火热的胸膛,低声说:“爸爸,我爱你·”·杜淮霖吻着他柔滑的头发,回应道:“宝贝,我也爱你。”
第四十九章·奚微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天色还很黯淡,他以为时间尚早,就又窝在杜淮霖的胸口沉沉睡了过去·等他从漂浮在云端的梦境中再次清醒,才意识到天色依旧黯淡的原因是外面根本没有放晴。
杜淮霖也醒了·幸而今天是周六,可以不用上班·他当然会有些琐碎杂事,可现在任何事都没有奚微重要··“嗓子好点儿没有”杜淮霖问。
奚微咳嗽两声,试探着开了口:“雨还没停”·声音仍然粗粝嘶哑,但比昨天晚上强多了··“没停·”杜淮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他们这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
“肚子饿吗,出去吃点儿东西”杜淮霖问··奚微摇摇头·这样阴雨连绵的日子,可以不用上班,和恋人一起窝在舒适的被窝里喁喁低语亲密无间,听着窗外嘀嗒的雨声,实在太惬意了,让人根本舍不得起床。
“今天不打算出门了么”杜淮霖问··奚微突然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是之前买那只猫头鹰玩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套在手上的。
他拿猫头鹰把自己的脸挡住,冲杜淮霖摇头晃脑地卖萌:“下雨啦·猫头鹰最讨厌下雨,羽毛打湿了,飞不起来,只能窝在树洞里睡觉·”·杜淮霖侧身躺着,胳膊撑着脑袋,忍着笑配合他:“那树洞里有吃的吗”·猫头鹰的翅膀在肚子上划圈:“有之前攒的松子,还有小鱼。”
·杜淮霖失笑:“你又不是松鼠,为什么会有松子”·“……这个树洞原来是松鼠先生的家,松子是他搬来的。”
猫头鹰晃悠悠地爬到杜淮霖肩膀上,轻轻啄了又啄,“是不是呀松鼠先生”·杜淮霖捋了捋猫头鹰的头毛:“对·你真可爱,我都要爱上你了。”
猫头鹰害羞地拿小翅膀捂脸:“奚奚也是,奚奚最喜欢松鼠先生和他的松子啦·”·杜淮霖实在被他可爱到了,忍不住伸出长腿,把奚微拦腰勾住,夹进怀里,劈头盖脸地乱揉一气。
奚微浑身痒痒肉,笑得不能自已,慌不择路地去吻他··杜淮霖的动作渐渐停下,本来玩笑似的吻逐渐深入,变质·待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嘴唇时,杜淮霖的眼里浮现出一丝克制的危险。
他的手绕过奚微的后背,在他略微红肿的穴口轻轻按压,小声问:“疼吗”·奚微下意识地摇头,想了会儿,又小声说:“有点儿疼……”·他按住杜淮霖的手,押着他的中指,一点点往里挤进去,红着脸:“里面还软着呢……”·杜淮霖深深吸气,手指顺着他的引领深入,在他体内搅动片刻后抽了出来,低声道:“宝贝转过去。”
奚微听话地转过身·杜淮霖也侧着身,手绕过奚微的胸膛,将他拉近,让他整个后背都紧贴着自己胸膛,然后将硬热的阴茎抵住他微张的肛口,缓慢地插了进去。
历经过之前的拓张,奚微的甬道里确实柔软湿热,杜淮霖几乎没什么阻碍就探了进去,如同包裹着他们的被子一样,轻软舒服··杜淮霖没有像昨晚那样激烈地动作,而是放缓了速度,极富技巧地,深深浅浅,变换角度地磨蹭抽插。
奚微随着他的节奏摆动身体,有如荡漾在水波之上,偶尔发出几声低哑的呻吟··杜淮霖从身后吻他的头发,手指揉捏他的乳头,下身有节奏地耸动着,将自己一次次送入那湿软的肠道深处。
“舒服吗,宝贝”·“嗯……”·有别于急风骤雨的强烈快感,这样和风细雨般的节奏让他更加细致入微地体会到了性爱的奇妙之处。
射精的时候奚微向后仰头,枕着杜淮霖的肩膀,闭起眼,好像在跟他撒娇似的,轻声呻吟··又结束了一场温柔的性爱,奚微享受着高潮的余韵,懒洋洋地靠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
杜淮霖以为他又睡着了,奚微却突然动了动,语带犹豫:“爸爸,我想问你件事·”·“什么事”·“这四年……你真的没跟别人做过吗”·杜淮霖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而是问:“你想听到怎样的回答”·“当然是实话。”
杜淮霖沉吟片刻:“如果我说有,你打算怎么办”·奚微贴着他的身躯不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语气洒脱地说:“没打算怎么办,我就是随便问问。
毕竟我们当初已经分手了,这些年你是单身状态,想找什么人,想跟谁做……都是你的自由·”·他相信杜淮霖对他的感情,可他们当年的分手是既定事实,他怕杜淮霖的负罪感真的压过了这份感情。
虽然他决心等待时机成熟,变成更好的人,再回来向杜淮霖证明他的爱,可这决定归根结底和杜淮霖无关,仅仅是他对自己的承诺·杜淮霖并不知道他的计划,如果以此要求他为自己守身如玉,无异于道德绑架,这对他不公平。
四年时间不算短·看不见摸不着,除了无休止的想念一无所有,无数次濒临崩溃的边缘,只能靠着对过往的回忆和对未来的盼头咬牙坚持,他深知这种煎熬有多艰难。
更何况对于杜淮霖来说,他们之间只有回忆,根本看不见未来··他既然选择离开,就要有承担由此带来的风险的觉悟··“小傻瓜·”杜淮霖揉着他的头发,“你是不是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奚微垂着头不吭声。
杜淮霖叹了口气,说:“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我跟别人做过,那么今天我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因为在我心里,我从来没放下过你,不是对儿子……是对爱的人。”
杜淮霖紧紧拥着奚微:“以恋人的角度来说,这样的行为等同于出轨,这份感情也就打了折扣·我不会把一份不纯粹的爱伪装成多么深情的样子,拿到你面前,再毫无芥蒂地跟你亲热,这对你的诚恳而言,是一种践踏与轻视。”
奚微回头看着他,眼神闪动,悬浮于心的忐忑,如缓缓下降的飞机般踏实落地——他终于得以窥探杜淮霖的内心世界·这个爱得深沉内敛的男人,亲口承认自己是他的爱人,而不是像他之前刻意表现的那样,给予他的,仅仅是来自父亲的爱——父爱亲情必然是有的,这局限于他们的身份,就像自己对他也有类似对父亲的孺慕和崇拜一样。
可这些都不能掩饰他爱他这个事实·是的,原来他也如此深爱自己,爱了这么多年,始终未曾改变··奚微红着眼,带着浓浓的鼻音问:“可是如果我真的放弃了怎么办真有男朋友了怎么办我把你忘了,去过我的新生活了,你呢你就打算这么孤独一生吗”·杜淮霖没有回答,笑着说:“你不是没放弃吗,所以这个假设不成立。
既然不成立,就别想那么多了·”·假设的事情没有发生,奚微对他的感情深沉依旧,甚至变本加厉·这一次他既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给了他热切的回应,就要负责到底,绝不能再患得患失,犹豫不定,给奚微造成二度的伤害。
从他下定决心抓住奚微的那一刻起,他就绝不会再放开手··奚微从杜淮霖避重就轻的回答中,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也许他就是这样打算的·如果自己当真按他所安排的那样,走上所谓的“正途”,离开他忘了他,那么杜淮霖真的可能以这种自我惩罚的方式“赎罪”。
他这样一个万众敬仰,光彩夺目,强大而优秀的男人,却要堪堪守着一段不伦之情的回忆,孤独终老,命运对待他是多么的残酷不公··奚微从他怀里翻过身,脸埋进他胸膛,肩膀微微抖动。
杜淮霖能感到从胸口传来的湿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捧起奚微的脸,拿手指替他把眼泪蹭掉,笑着说:“这么大了,还跟爸爸哭鼻子·先别哭了,我还有账没跟你算呢。”
·他不想让奚微陷入这样伤感沉重的情绪中,语气尽量地轻快:“为什么要骗爸爸,说你有男朋友了”·他心里隐约知道答案,但是他想听奚微亲口对他说。
奚微抹了抹眼睛,小声说:“如果我不虚构出一个男朋友做挡箭牌,以儿子的身份让你放下戒备放松警惕,你根本不可能给我再度接近你的机会吧你肯定又会抱着为我好的心态,想方设法把我推开,就像当年一样……如果连重新接近你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能向你证明我的决心,让你相信我的爱有多坚定呢”·“……其实你可以编得再像一些的。”
杜淮霖笑着调侃·奚微设得这个骗局实际上并不高明·现今得知真相后再往前回溯,许多线索都是有迹可循的,他不该毫无察觉——微博上那些表白似的的话语,都可以与他俩的往事相互对应,那分明是奚微在对自己倾诉。
后来见了面,奚微说他有男朋友,却从来没给他看过照片,没提过他的姓名·每次问起,他都语焉不详,很快转移话题,这个神出鬼没的男朋友更像活在他嘴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他之所以选择相信,下意识地自我蒙蔽,全都是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踩着这个台阶靠近奚微,哪怕是以父亲的身份··“我也明白应该把这个谎言编的再圆融些,明知道找个人来伪装会更让人信服,可是我做不到。”
奚微说,“就算是假的,我也不忍心编得太过真实·因为……那样会让你更难过吧·”·杜淮霖沉默·奚微说得没错,光是听说奚微有男朋友这个消息,他都像钝刀子割肉般,心痛得难以忍受。
如果让他见到那个所谓的“男朋友”,他真的无法预知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得知真相那一瞬有多欣喜若狂,他勉强压抑的自欺欺人就有多不堪一击。
奚微在杜淮霖的胸口蹭了蹭,轻声道:“对不起爸爸,原谅我骗了你·可是你之前也骗了我一次……咱们扯平了好吗以后不会再骗你了,什么都跟你说。”
“是吗”杜淮霖笑,“那你告诉爸爸,余敬到底知道多少”·……奚微哽了一下,方才有些哀伤的氛围荡然无存。
他咳嗽两声,从床上捡起猫头鹰,自己往一边儿蹭:“啊肚子饿了,回去吃小鱼……”·“回来·”杜淮霖揪住猫头鹰的尾巴,“刚刚还说,什么都告诉爸爸的”·“我说的是今后,表叔的事儿是以前发生的不算。”
奚微狡辩,“再说你早就答应过我的,你可不能怪他啊·”·“我什么时候答应……”杜淮霖突然一顿·他想起来了,他和奚微重逢后第一次吃饭,奚微别有深意的那句“以后你也不能怪他。”
·……原来奚微当时就预料到今天这个结果了·这么看来,余敬根本就对奚微没有男朋友这件事心知肚明,他这是跟奚微串通好,来了个引君入瓮·“别打岔,你表叔他……唔”·杜淮霖话说一半。
奚微丢开猫头鹰,一翻身猴在他身上,拿自己的嘴,堵住了他的嘴··第五十章·这场针对余敬的拷问最终被化解在奚微的怀柔政策下·奚微的吻又撩起杜淮霖的火——刚才他只是取悦了奚微,自己并没有急着满足。
这一把火烧起来,杜淮霖也没客气,奚微最后又是被他抱去浴室的··两人腻腻歪歪地胡闹,靠着外卖草草解决了余下两餐·绵延两天两夜的细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止了,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溜进窗子,踏在床上。
杜淮霖强行把奚微拽了起来:“再这么窝着该发霉了·走,出去晒晒太阳,吃点儿东西·”·奚微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被灼眼的阳光晃到,夸张地“啊”了一声,头一歪又靠倒在床头上。
杜淮霖宠溺地笑笑,拉过他的双腿,抱在怀里,替他把袜子穿好,再依序套上内裤,裤子,上衣,像照顾没有自理能力的宝宝似的,替奚微穿戴齐整··大概这就是爱情与亲情的相通之处,恨不得什么都亲手替他去做,给他没有边际毫无原则地宠爱,给他所有能给的,最好的一切。
“吃什么”杜淮霖问··“牛肉面·”奚微回答,“加肉,两碗·”·杜淮霖看着他,会心一笑:“好。”
七中门口的牛肉面馆重新装潢过了,门面焕然一新·好在签名墙还没取消,只是多了很多新的留言,一层盖一层,年深日久的都已经模糊不清·奚微找了老半天,才找到杜淮霖当年写的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你的祝愿,我今天算实现了一半·”奚微笑着撑起下巴··“为什么是一半”·“因为沧海没有尽头,另一半永远在路上。”
奚微说,“未来还要继续乘风破浪·”·杜淮霖笑了笑,突然问:“你当年说没写过,真的没写过”·奚微抿着嘴唇摇摇头,拿着笔尖在墙上一点点地辨认,终于找到一条。
“写过的,当时不敢告诉你·”·杜淮霖循着他的指引看去,一眼辨认出奚微的字迹——奚微那幅《行路难》他反复地看了无数遍,外面的塑料封套都磨破了,他又重新压了一层。
奚微写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也不是什么文艺青年,想不出新颖独特的句子·读诗经特别喜欢这句,当时心里想的都是你……有点儿酸唧唧的是吧。”
奚微不好意思地笑··杜淮霖定定地看着那行浅淡的字迹·墨水堙没挥发在岁月之中,落笔的力道却深深铭刻在他心里·他仿佛能透过随光柱飞舞的灰尘,看到当年的奚微是如何认真而又满怀憧憬地写下这句祈愿。
曾经他并不在意年纪·岁月优待他也好,不优待他也罢,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谁也不能违抗·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为了奚微,他不敢变老·如果时光的流逝注定不能停驻,那他会以最大的努力与之对抗。
·在最好的年华陪伴他,即使无法永远,也要尽量延长··杜淮霖伸出胳膊,越过桌面,紧紧覆盖住奚微的手,用力握紧·奚微怔了一下,马上反手抓住他,眼含笑意。
杜淮霖盯着奚微的眼睛,说:“宝贝,跟爸爸回家吧·”·奚微也看着他,点点头,说:“好·”·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除了尽可能多地陪伴在彼此身边,没有更好的方式来弥补他们曾经错过的那些光阴。
时隔四年,杜淮霖家里的格局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在阳台的地方多了一架显眼的三脚架钢琴·奚微一进门就看见了,不由瞪大眼睛:“施坦威”·他走过去,绕着钢琴欣赏了一圈——真漂亮。
钢琴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单单是乐器,是件艺术品··“爸爸你干嘛买了架钢琴啊”奚微边看边问··杜淮霖淡淡地笑:“你还记得高考前,我不是答应过你,考完试要送你件礼物”·奚微当然记得,可惜他当时还没来得及收到就离开了,原来杜淮霖说的礼物,就是这架钢琴。
“你说过你小时候……很喜欢·当时就想着,趁假期可以学着玩儿·”杜淮霖说··奚微抚摸琴身,百感交集·他不过是和杜淮霖提了一下小时候捡玩具钢琴玩儿的事,这么一件区区小事,他居然一直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对于杜淮霖来说,所有和奚微有关的,没有一件是小事··“来而不往非礼也·”奚微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十指交叉活动关节,跃跃欲试。
杜淮霖惊讶道:“你会弹什么时候学的”·“我只会弹一首,死记硬背的·”奚微笑着说,“我大学有个室友,喜欢音乐,从小学钢琴,带了架电钢琴在寝室,这首歌是我让他教我弹的。”
奚微手放在琴键上,先胡乱按了几下找感觉,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段简单的和弦倾斜而出··杜淮霖听出来,他弹的是一首老歌,信仰··奚微的指法很生涩,速度也慢,还有好几个错音。
他却没有受到干扰,继续往下弹,神情认真而专注··杜淮霖出神地听着,奚微的演奏可谓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却流露出只有他能接收到的情深意挚··最后一个音阶停顿,奚微收回手,抬头问杜淮霖:“好听吗”·“好听。”
“骗人·”奚微低低地笑起来·他站起来走近杜淮霖,两人在这个温度适宜,阳光正好的初秋午后,接了个温柔闲适地吻··一吻而毕,杜淮霖扶着他的肩膀,左看右看,迟疑道:“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点儿”·“大概吧……没仔细量过。”
奚微下意识地往一边儿墙上看,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跑过去,拿手去抹上面的一道黑线,“天啊,这个还在呢”·那是他高中时候有一次量身高,杜淮霖替他划的道道,这间屋子简直到处都是惊喜。
他靠墙站着,杜淮霖从CD架上翻出一张碟,盖在他头上,又划了一道·两条线一对比,差了两厘米··“那你现在就是181”·“哦,也没高太多。”
奚微顶着CD勾住他的脖子:“差了你7厘米,没能青出于蓝啊·”·“我看你还挺开心的,没什么表示遗憾的意思·”·“当时我就说过啊,不想长得太高了,我喜欢这样吊着你的脖子。”
奚微抱着他晃,脑袋上的CD滑了下来·杜淮霖把它捡起来放进CD唱机,柔和舒缓的旋律顺着HIFI音响流淌而出··“会跳舞吗”杜淮霖搂着他的腰,低声问。
“不会·”他俩都光着脚,奚微踩在杜淮霖的脚背上,“你教我嘛·”·杜淮霖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带着奚微,随音乐慢悠悠地摆动身体。
“你知道吗爸爸,我曾经去过西班牙的一个海岛·”·“是你微博上发的那张照片吗”·“嗯·很漂亮吧”·“很漂亮。
你自己去的”他当时以为奚微是和男朋友同行,现在知道了,奚微根本没有什么男朋友··“是的·一开始去了些热门景点,后来听当地人的介绍,才知道这个小岛,在耶罗岛附近,名不见经传,岛上居民还不到五千人。
但是当地的一个传说,让我印象很深刻·”·“什么传说”·奚微靠着他肩膀,陷入回忆之中:“大概多少年前没人清楚,反正几乎所有的传说都是从‘很久以前’开始讲起的吧。
很久以前,岛上的居民都以打渔为生,虔诚地信奉海神·可不知为什么,接连好几艘渔船都遭遇狂风巨浪,葬身海底·渔民们惊慌失措,谁也不敢再出海了。
岛上的祭师某天忽然在梦中接收到了神旨,说因为他们曾在出海时做出大不敬之举,亵渎神明,冒犯了他的威严,需要将岛上最年轻俊美的青年献祭给他,才能平息震怒··“岛上公认最美的青年叫安索斯。
祭司找到他,向他传达了海神的旨意·安索斯安慰他哭泣的母亲,答应了祭司的要求·于是在落潮之时,人们将他牢牢绑在悬崖下的木桩上,涨潮的时候,海水逐渐把安索斯淹没了。
等到又一次落潮,只剩下木桩,安索斯消失不见·大家都说,是海神享用了他的祭品··“安索斯消失后,接连下了好几天暴雨·雨过天晴,岛民鼓起勇气再次出海,果然风平浪静,很神奇的,再也没遇见过海难。
就这样又过了一百年,岛民的后裔在一次出海时遇见一个让他们终身难忘的景象·一个全身赤裸的青年,骑在海豚上,如神祗般俊美,金子般的头发在阳光下绚丽夺目,让人无法直视。
海豚在海面上飞速游过,飞溅的浪花打在甲板上变成金色的珠子,等人们捡起来的时候,又变回水滴,从指缝间流下去··“大家啧啧称奇,回去讲述这段奇闻。
岛上的长者曾听自己的父母讲过安索斯的事迹,于是大家就把青年骑着海豚的场景做成雕像,这个‘海之子’的故事也代代相传·”··杜淮霖听奚微讲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奚微配的那句西班牙文,写的是“海之子”··“爸爸,你知道我听了这个传说后在想什么吗”奚微跟着他的节奏微微晃动着,“这真是个浪漫而残酷的故事。
海神一定是爱上了安索斯,所以才会用献祭的方式来得到他·他把安索斯纳入自己的胸怀,给予他无尽的寿命,永葆青春·也许人们见到的那次,只是青年一次随性恣意的游玩——在海神的纵容之下。”
奚微停顿片刻,继续道:“同样的,安索斯也被大海吸引了·他就是大海的儿子,虔诚爱着自己的父神……他可能再也没法回到岸上,但是海神给了他一片宽广的海洋。”
杜淮霖停下脚步·奚微抬头看着他,万千情愫在两人眼光之中流动··“爸爸,你就是我的海神,我是你的祭品·”奚微说··他想像安索斯那样对他的父神说:我深爱着你,敬畏着你,我情愿被你吞噬,远离世俗,只在你的怀抱里徜徉。
“四年前的那天,我们一起去吃牛排,你说要送我出国·回来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当时车里放着一首歌,就是我刚刚弹的那一首·”奚微平静地看着杜淮霖,“当时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是我的信仰,过去,现在,永远都是。”
少年时的情感浓烈纯粹横冲直撞,如今转为内敛,却如平静海面下暗流涌动,更深沉更坚定··杜淮霖被这静水流深的表白再次震慑·他捧着奚微的脸,低声说:“我的宝贝……你在我怀里,我也一样被你囚禁了。”
“那我们谁都逃不开了·”奚微抵着他的下巴,“爸爸,你之前送我的那个护身符还在吗”·“在·”·“我当时把他还给你,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挣脱你的保护,切断和你的所有关联”·杜淮霖不置可否,他当时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奚微摇摇头:“其实不是的·我把它还给你,是为了告诉自己,早晚有一天,我会回来,在你面前亲手打开它,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这个念想与其他众多对杜淮霖的执念一起,形成了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动力。
杜淮霖把护身符找出来,还给奚微·奚微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里面的一张叠成小块儿的纸拿出来··上面是杜淮霖的字迹,只写了四个字:万事遂心··万事如意,万事遂心。
谁能谁也不能··人生总有缺憾·正因为不能,才会作为最美好的祝愿,口口相诵,才会成为奋斗目标,驱使人们孜孜不倦地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好奇了四年,终于看见里面写的什么话了·”奚微把护身符珍重地挂在脖子上,笑着说,“先说好,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陪我去一次海边啊·”·“嗯,一定,我保证。”
这晚他们在杜淮霖的床上做爱·奚微的眼里是无需再掩饰的深情与迷恋,杜淮霖一遍又一遍地吻他,温柔而坚定地进入他,不停地在他耳边火热地倾诉:宝贝,我爱你。
春宵苦短,一夜旖旎·第二天一大早,杜淮霖看着奚微挣扎着要爬起来上班,犹豫片刻,还是说:“你不是和关同舟请了病假吗”言外之意,可以继续请。
这还真是从此君王不早朝了·奚微苦笑着摇摇头:“请不了了,我得出差·”·“出差”杜淮霖皱眉,“出什么差”·奚微回头亲他一下:“杜总真是贵人多忘事。
不是您亲自派咱们关经理去参加这一届的PEGS(注1)”·“……他要带你去”·“是啊·关经理的助理不是辞职了吗,现在也没招到合适的,我就兼了一部分他助理的工作。”
·“你才上班多长时间,他就要带你去出差了·”杜淮霖脸色有些不好看,“研发部不是还有那么多老员工,他不能带,干嘛非要带你”·奚微侧过脸看他,忍着笑,一脸严肃道:“杜总,您这是嫌弃我这个员工太新呢,还是嫌弃关经理眼光差”他俯下身,笑盈盈盯着他的眼睛看,“还是……爸爸你舍不得我呀”·杜淮霖揉了揉额角,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注1:中国蛋白与抗体工程及研发峰会的英文缩写··第五十一章·奚微说中了杜淮霖的心事,他确实舍不得··热恋中的人本来就没有理智可言,更何况两个互相渴望的人忍了这四年,又迂回试探了两个多月,局势刚刚明朗,才踏实了这两天,猝不及防又要忍受离别。
想把奚微牢牢绑在自己身边,视线所及都是他——从前的杜淮霖根本预料不到,自己有天会产生如此不可理喻的占有欲··但是他也没理由插手奚微的工作。
派关同舟参加PEGS是一个月前就定下来的,他要带什么人去也是他职权范围内的事儿,杜淮霖不是公私不分的上司,不可能越级干涉下属的安排··“去几天”·“峰会在A市开,一共两天。
连去带回,最多也就四天,很快就回来了·”奚微安慰着,俯身吻他·杜淮霖勾住他脖子,加深这个吻·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奚微抵着他额头,柔声说:“不能再闹了爸爸……上午十点的飞机,我还得回家收拾收拾行李,再晚赶不上飞机了。”
杜淮霖这才不情愿地松开他,商量道:“那你多待会儿,用不着收拾行李,电话钱包拿着,缺什么到地方再买——钱够花吗不够跟爸爸说。”
奚微忙不迭地回答“够花够花”,忍不住最后吻了他一次,狠狠心说:“真该走了·”行李什么的是小事,他怕他再不走,今天就迈不出这间屋子了。
何止杜淮霖,他一样舍不得离开,恨不得四天赶快过去··送走奚微,杜淮霖环顾四周,心中有些怅然·明明之前那么些年,自己都是这么孤身一人地住过来的,偏偏在奚微回来又离开后,怎么看怎么显得格外的空旷寂寥,缺乏生气。
·也许该换间再小点儿的屋子,杜淮霖想··他按部就班去了公司·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了余敬的电话——没等他“兴师问罪”,余敬倒是“自投罗网”了。
就是不知道这回要插几根牙签·杜淮霖怀着戏谑的心思赴约,没想到余敬来了个釜底抽薪,主动掏出整整一包的牙签,豪爽地往桌上一拍··杜淮霖装没看见,淡定地问余敬:“今天怎么想起来约我”·“这不是我侄子出差不在家嘛,要不然你也舍不得出来啊。”
余敬讪笑··“哦,你知道奚微出差”杜淮霖的笑容有点儿别样的意味,“他还真是,什么都不瞒你·”·余敬用力抽了抽鼻子:啧啧,这酸溜溜的。
“哎,奚微身边也没什么亲戚朋友,遇事儿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做叔叔的,当然要时常帮他排忧解难了·”余敬语重心长地说··“哦……这么回事。”
杜淮霖意味深长地拉长声音,“那想必他之前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什么时候给他‘男朋友’打过电话,又说过些什么,你也都帮他排过忧,解过难是吧”·余敬哽了一下。
他就知道,逃得过千难万险也逃不过这关,那天下午和奚微一通话,听见奚微跟他笑着说“对不起了,撒个娇,爸爸在我家”就知道要坏菜,这肯定是奚微这小狐狸牺牲他叔,给他爹下套呢。
还没等余敬辩解,杜淮霖叹了口气,说:“算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也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答应过奚奚,不追究你的责任·”·……余敬被他噎了个半死,忍不住腹诽,心说我的哥,我不过是看奚微的份儿上,给你个面子罢了。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看你那餍足的样儿,这两天快吃撑了吧明明干了个爽还装什么大度,没我这个中国好叔叔(弟弟)的助攻,你们能这么快守得云开见月明·他何罪之有啊,为这爷俩操碎了心,需要的时候还得伪装成关键道具,到头来还得被人家不计前嫌地“原谅”。
奚微是主犯,被杜淮霖捧心尖儿上疼,他这个从犯就得负荆请罪,做人要不要这么双标啊·余敬实在是无力吐槽,干脆好人做到底,把牙签往杜淮霖身前一推,没好气儿道:“你也别不追究,我配合奚微欺骗你,确实是我不对。
来吧,插几根随你处置,想问什么,知无不言·”·杜淮霖拿了根牙签,扎在果盘里一块西瓜上,吃了··然后他撂下牙签,缄默片刻,说:“我只想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你答应帮他。”
余敬也严肃了起来·他明白杜淮霖的意思——他和奚微不是普通的情侣闹别扭,或者误会之类·如果奚微说,想让他帮忙,认回杜淮霖这个父亲,那他肯定会乐见其成,责无旁贷,毕竟他们当初分开的时候,他就劝过杜淮霖,抛开那层关系还是父子。
可奚微要的不是这个,他要以恋人的姿态重返杜淮霖身边,这种事本来就冲击着普通人的三观,即便他这个知情人,心态恐怕也是复杂的··可是奚微的心劲儿实在太执着了,执着到余敬都为其动容。
“我可以告诉你,可是你得先给我表个态·”余敬正色道,“你现在是不是打从心底,彻底的接受奚微,接受你们这段不同寻常的感情了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杜淮霖坚定地摇摇头:“没有。
我爱他,我不会再让他受到伤害·这回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余敬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其实一开始他加我微博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他有点儿企图,直到后来他问我,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微博,让我帮忙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早就已经计划好这一步了。
他从来没放弃过,从你们分开那时候起,他就一直在殚精竭虑的谋算,怎么回到你身边·”·如果这样一份感情都不能打动他,那他就是这世界最铁石心肠的人。
奚微是坚强而坚定的,这点毋庸置疑·但是让余敬印象最为深刻的,反而是他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脆弱和不安··“只有一次,是他跟我说起他的计划之后不久。”
余敬回忆,“那天他好像心情不太好,约我到他们学校附近一家小饭馆喝酒·你也知道,他很少喝酒,酒量也不怎么好,那天却喝了不少·”·小饭馆的墙上挂着个电视,里面正放着《神雕侠侣》的电视剧。
正演到陆家庄宴席,郭靖要把郭芙许配给杨过,杨过拒绝,小龙女说自己要嫁给他那一段·宋代礼教大防,师徒私情有违伦常,杨过和小龙女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惊四座,郭靖更是神色悲戚,对杨过说:“……过儿,我宁愿你死了,也不愿你做错事,你知道么”·奚微呆呆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喃喃道:“表叔,你也觉得,我爱上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十恶不赦,死不足惜的大错吗”·余敬愣住了,还没等他回答,奚微垂下眼,哽咽道:“就算是错的……可人这一生,难免爱错人做错事。
爱错了,可就是爱,又有什么办法能不爱呢我们没有违法犯罪伤天害理,也没影响到别人,难道就因为是父子……就要经历更多的磨难,背负比别人更沉重的包袱”·那时候余敬才知道,原来奚微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毫无障碍地全盘接受了,他也会像杜淮霖一样,有挣扎,有顾忌;也会抗议命运的不公,抱怨世俗的无奈。
可是好在他还年轻,年轻意味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意味着他有赴汤蹈火排除万难的资本,意味着他能够很快地走出迷惘,坚守自己追求的目标··因为年龄,阅历,身份的差异,他和杜淮霖选择不同的行事方法。
可唯有一点相通——他们都深爱着彼此··也许正因为这一点,才能让他们兜兜转转殊途同归,注定要以这种方式相守一生··“我后来仔细一想,奚微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你们都是有自主能力的成年人,即便当初奚微不知道,可他知道后仍然坚持对你的感情没有动摇·你们双方自愿,没违法没犯罪,也没碍着谁,管他妈的那么多呢人生已经如此艰难,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余敬顿了顿,说,“归根结底,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而活啊·”··杜淮霖舒展眉头,坦然地笑了:“对,为自己而活·”·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时般坦率而愉悦。
他这一生,为家人,为责任,条条框框,太多束缚·其实有时候人自私一点,反而是为自己所爱之人负责的表现··他不愿再看到奚微为他痛苦神伤·如果千帆过尽,奚微还是觉得只有爱着自己才开心,那么他的包容和宠爱将永远为他敞开,直到他不需要为止。
“既然你们这回彻底定下来了,那……姨妈和骁骁那边儿怎么应对,恐怕你心里已经有数了吧”·他们俩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就算与旁人无干,总不能永远瞒着他们。
杜淮霖沉思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确实已经有所决定·也许这对他们都不公平,可却是唯一的办法了··杜淮霖没和余敬聊太晚就回来了·刚进屋,他就接到了奚微的电话。
“爸爸,干嘛呢”奚微的声音很轻快,有点儿撒娇的甜腻意味··“和你表叔聚了聚,刚回来·”杜淮霖止不住嘴角上扬。
“……哦·”奚微只是应了一声,没再多问·有些事,两人心照不宣灵犀相通,没必要多浪费言语··“几点到的,累不累”杜淮霖拿出耳机,边换衣服边聊。
“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下午三点多到的,不累·晚上关经理带着大伙儿吃了顿大餐——可贵了呢,你到底给他多少差旅费预算啊爸爸”·杜淮霖笑:“你这是背着自己直属上司,跟我打小报告”·“反正你也不会告诉他的嘛。
真要是被发现了,大不了不干啦爸爸养我·”·“…你喝酒了”杜淮霖敏锐地察觉到奚微有点儿不对劲,异于寻常地兴奋黏人。
“喝了一点点,没喝太多·”奚微说,“爸爸,我想你·”·“我也想你·”杜淮霖放柔了声音,“要不要开视频”·“……不要,我会害羞的。”
杜淮霖笑:“又不是没见过,害什么羞啊·”·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奚微的声音才继续传来,低沉而蛊惑:“……爸爸,你猜猜看,我在干什么”·第五十二章·杜淮霖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奚微想要做什么。
他喉咙一紧,勉强控制着情绪:“宝贝……你自己住一间吗”·“是啊·只剩两个标间,让给四位女同事了。
我,关经理,还有另外一个男同事,三人不好分,一人睡一间大床房·”奚微小声说,“关经理就住在我隔壁……”·杜淮霖捏紧手里的杯子:“喝了酒就别闹了,洗个澡,早点休息。”
“已经洗白白啦·爸爸你要不来检查一下,洗的干不干净”·杜淮霖眼睛用力合上又睁开,从心里想像着奚微的醉态·酒后的状态受心情影响,从余敬那儿听来的过往是满腹失落借酒浇愁,今天呢·刻意放肆的天真,释放出不自知的诱惑。
就像玩儿火的小孩子,往往不知道后果有多危险··杜淮霖笑了·他扯开领口,以很慢地速度,喝了一大口冰水,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宝贝,你在自慰吗”·奚微稍微停顿,才用鼻音应了句:“嗯”。
“手拿开·”·奚微听到这句有些强硬的指令,瞬间茫然过后,突然生出点儿隐秘的兴奋··他听话的把手从自己的下身拿开了,轻喘着唤他:“爸爸……”·“不让你碰不许碰,明白吗”·“嗯。”
奚微的声音异常乖巧,“爸爸说什么,宝贝做什么·”·“是么”电话里的声音醇厚而性感,“那先把手指舔湿了。”
奚微照做,舌尖卷着手指,濡湿舔舐,啧啧有声··“除了不能碰前面,你想做什么都行·”·“……”奚微难为情地喘息着。
“你现在在摸哪里”·“乳头……”·“左边还是右边”·“左边……”·杜淮霖喉结鼓动——奚微左边的乳头比右边更敏感,每次揉捏都会换来他更强烈的反应。
“另一只手呢”·奚微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在后面……”·“插进去了吗”·奚微没说话,喘息的声音愈发急促。
“告诉爸爸,插进去了吗”·“嗯,插进去了……”想象的空间放大了快感,再加上酒精刺激,最大限度降低了他的羞耻心,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也没了遮拦。
“好舒服……啊……碰到那个地方了……”·杜淮霖没再说话,静静听着·奚微断续的呻吟,灼热的喘息透过电话,搔着他的耳朵。
“爸爸,受不了了,宝贝想要……”奚微的忍耐到了极限,带着哭腔地哀求··“要什么”·“……要爸爸舔我,含着我……”杜淮霖给他口交的体验太过深刻,奚微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兴奋得发抖。
“还想要什么”·“还要爸爸插进来,插进宝贝身体里来……用力干我……”奚微已经彻底放弃了矜持,鼻音浓重地告饶:“想射……求你了爸爸,让我射吧……”充血坚硬的茎身胀得发疼,亟待纾解。
·“……可以了·”·奚微终于得到赦令,手握住阴茎快速地撸动·自后穴累积的快感瞬间爆发,在他压抑而微颤的呻吟中,最终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折磨。
奚微整个人瘫在床上,平息了一会儿,餍足地小声说:“爸爸……我射了……你呢”他得意地轻笑,“你也在自慰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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