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堕深渊 by 桃山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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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堕深渊 by 桃山皮(4)
·回应他的是杜淮霖粗重的呼吸,然而他什么都没说,突然挂断了电话··奚微迷迷糊糊地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对着话筒轻轻“啾”了一声,低声咕哝句“晚安”,随即陷入了香甜无梦的睡眠之中。
第二天醒来,奚微晃了晃脑袋,想起昨晚的事,热度直直攀升到脸上·他只是微醺,并非失去理智——今天还要开会,聚餐当然不会喝太多酒·他不过仗着酒力为所欲为罢了,没想到这种言语挑逗实在太过刺激,比真刀真枪的做爱更让人羞耻。
他跟着关同舟参加峰会,做记录,整理材料,忙活了一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酒店,想给杜淮霖打电话,昨晚的事还历历在心地臊着他·他犹豫半天,还是不太好意思,换成了信息:“一切顺利。
还有一天,后天就回去了·”后面跟了个笑脸的图案··杜淮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他,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嗯··奚微对着这个“嗯”字琢磨半晌,心里有点儿不安。
他回想自己昨晚最后那句话之后,杜淮霖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断了——他一时得意,戳穿了他那看似镇定自若的爸爸同样被自己引诱的真相,他会因为这个觉得没面子吗毕竟昨晚主导一切,掌控一切的是杜淮霖。
奚微勉强自己集中精神参加完第二天的展示会,想着要不然自己买机票,晚上连夜飞回去得了,两人面对面的说清楚·如果爸爸真的是因此而感到不满,那就好好补偿他吧——顺便也给他一个惊喜。
他越想越觉得应该这么做,于是当真订了晚上九点的机票·他没跟关同舟和同事们一起吃晚饭,说家里有事着急回去,匆匆赶到酒店打算收拾行李退房·掏卡开门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身后猛地抱住了。
奚微吓了一跳,刚要挣扎,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传来·奚微僵住了,难以置信:“……爸爸”·身后的人收紧了胳膊,在奚微的耳畔低声说:“宝贝。”
奚微平定心神,迅速地打开了房门:“先进去再说·”·他刚把门关上,还没来得及插电卡,就被杜淮霖按在墙上·淡雅的香味在黑暗中冲近鼻尖,火热的吻随即落下,舌头辗转侵入他的口腔,嬉闹纠缠。
两人忘我地亲热了一会儿,奚微终于从他怀里把胳膊挣出来,摸索着把卡插上了··灯一亮,杜淮霖也松开他·他们进了屋,杜淮霖打量四周,脸色有些不满:“我给关同舟的预算是不是都花在吃喝上了就住这种地方。”
“……这是准四星,条件已经很好了·”奚微笑了笑,从冰箱里拿出瓶水递给他·普通员工出差当然不可能和杜淮霖比,他大概压根儿就没这个概念。
“爸爸你怎么来了”奚微坐在床上,无奈地看着他,“也没事先告诉我一声,还来酒店找我,万一被同事看见怎么办”·奚微现在想来还有些惊魂未定——同事几乎都住这层,如果今晚他没打算提前回去,而是和他们吃过饭一起回来呢万一撞上了,他怎么解释大晚上突然跑到员工出差地这种行为·“不会。”
杜淮霖也在他旁边坐了,说,“我一直坐在大堂角落里等你,知道你是一个人回来的·”·“那也太冒险了·”奚微心底一软,歪着脑袋靠在他身上。
进公司这段日子,从同事口中听说的杜总是个私生活低调神秘的男人,除了工作,连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都没有——所以他俩的关系不能曝光·杜淮霖的身份太过特殊,一旦不小心暴露替他出了柜,自己只是个普通小员工倒罢了,大不了辞职,杜淮霖是公司总裁,对他的影响可大得多了。
杜淮霖却揽过奚微,半晌说:“看就看见了,没关系·”·奚微抬头看他眼睛,再三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杜淮霖没多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谁知道了都无所谓,爸爸会保护你。”
奚微突然觉得眼眶发热:“爸爸,你理智点儿啊……”·“理智”杜淮霖自嘲似的笑了笑··他没言尽的意思奚微明白。
明明还有不到一天就能见面了,他偏偏这个时候冒着风险出现在自己面前,早就没什么理智可言,就跟他今晚的飞机票一样··理智,要什么理智·爱情不在乎万无一失,每一分钟都是迫不及待,情之所致无可规划,冲动又盲目,只忠于本能,绝不妥协于其他。
忠于本能的还有欲望·对奚微来说,杜淮霖如春药般让他不能自持·他的声音,他的味道,这个男人的一切都让他迷恋,宁肯背负血缘罪孽也要纵容自己沉沦,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们跌得粉身碎骨,至少血肉会碎在一起,辨无可辨,分无可分。
他们拉上窗帘,赤身相拥,皮肤紧贴,数不尽的吻几乎遍布彼此全身·杜淮霖给奚微口交,满足他电话里的所有遐思·他宠溺而细致地舔弄,湿热的口腔包裹着他的宝贝,连那浑圆可爱的囊袋都毫不吝啬地施以疼爱。
奚微咬着手腕忍住大叫,几乎完全失控射在他嘴里·射完他气喘吁吁又害羞地问,爸爸你以前也含过别人吗杜淮霖的阴茎对准他柔软的后穴,俯视他的眼睛,缓慢地说:“从来没有。”
然后以和他慢条斯理的语气不相符的速度,却同样坚定的力度狠狠进入了奚微··灯没全关,留了一盏,暖而暧昧·纠缠的两具肉体,一具是年轻赐予的柔韧修长,一具是岁月淬炼出的精壮完美。
他们面对面凝视着对方,眼里都是深爱之人沉溺的样子,心也被幸福塞满了··第五十三章·第二天奚微早早睁开眼,急忙从杜淮霖怀里爬起来穿衣服——昨晚都说好先走了,他不赶在关同舟之前退房,一会儿他和同事们下了楼,前台一结账发现自己还没退,那场面可就非常尴尬了。
·杜淮霖枕着胳膊,打量欣赏他套衣服时拉伸的修长轮廓,问:“这么着急做什么”·奚微动作一停,说:“得赶在关经理他们前面啊。”
他系好腰带,坐在床沿,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烦劳杜总屈尊起床,先出去避一避·咱俩分头行动,我退完房给你打电话再汇合——你不在乎我在乎,走晚了该让他们撞见了。”
“……干嘛搞这么麻烦多等一会儿,等他们走了再退不是更安全”杜淮霖揉搓他后颈上滑腻的肌肤,哑着嗓子说,“昨晚不累吗给关同舟打电话,就说你有事多留一天,让他们先走,咱们晚上再回去。”
“晚上回去倒是没问题……但是现在必须得去退房·”·“为什么”·奚微鼓着腮帮子看他,在他炯炯的目光中,嘴一撅泄了气,老实交待:“……我订了昨晚的机票,跟关经理说提前回去了。”
杜淮霖愣住了·他急三火四地赶来,不成想奚微也打了主意回去——两人的心思碰在了一起,果然是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他猜奚微该是因为他的态度庸人自扰了,奚微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杜淮霖含笑亲他:“嗯,是有点儿生气,所以昨晚特地赶来找你算账·”·“……算什么账”·“你撩的火,你不负责给灭了”·奚微抵着他额头,笑着问:“所以叫我说中了……你当时真的在自慰是吗”杜淮霖顿了顿,抬头回给他又一个热烈缠绵的吻。
杜淮霖最后还是顾全了奚微的“大局”,依他的嘱咐先行离开了·奚微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偷偷到大堂退了房,又学他爹在角落偷偷潜伏,确认关同舟他们都走了之后,才长舒了口气,给杜淮霖打电话汇报。
杜淮霖在附近一家咖啡厅等他,他们简单吃了些早餐·奚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感慨道:“在A市读了四年书,这边儿还真就没来过——爸爸你经常来A市吧”·杜淮霖点头。
他时常出差,全国各地的跑,A市来过多少次,他也记不清了··奚微垂头咬了口三明治,慢慢嚼着·咽下去后,他问:“那这四年你来A市……会不会想起我”·杜淮霖回想着当初的心情,胸口沉闷。
当然会,一定会·可是他不能去找奚微,甚至连偶尔路过A大校门口都会下意识别过头——当你决定的方向在另一端,对这边的东西越是渴望,越要逃避。
奚微深深看着他,突然用轻快地语气说:“出差忙工作,估计也没什么时间放松·今天趁这个机会,一起逛逛吧·”他站起来,笑着说,“走吧,咱俩还有个约定没完成呢。”
杜淮霖当然记得这个约定,他们在A大门口留下第二张合影·暖阳,微风,落叶,深秋碧蓝如洗的天空,花坛里绽放吐蕊的大波斯菊,眼前他深爱的男孩儿——这些场景像一针强心剂,让杜淮霖笃定他们所有美好的愿望,都能够兑现。
他们在铺满金黄银杏叶的校园路上信步并肩而行·奚微给他讲述着他们经过的每一座建筑的典故,以及他在此期间发生过的轶事——这个阶梯教室因为暖气故障,大冬天只能戴着手套帽子上课;班里有个同学在喜欢的女生宿舍门口摆蜡烛表白,被宿管大妈拿灭火器喷了;每次赶上考试周,图书馆前都会排起蜿蜒的长队……那些他留有深刻回忆的地方,杜淮霖没能参与的过往,他都想事无巨细地说给他听。
“二食堂有家东北饺子特别好吃,我最喜欢吃酸菜馅儿的·”奚微踢着脚下的落叶,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待会儿去吃怎么样”·杜淮霖停下脚步,问他:“这几年春节,你都是怎么过的”·“……哦,就那么过呗。”
奚微含混其辞,“爸爸你是不知道,春节期间去旅游特别爽,那才叫看风景·有一年去泰山,年三十儿在山上住了一宿,大年初一的日出映着山顶的雪,壮观极了。”
尽管奚微描述得轻松自然,杜淮霖心里却隐隐地,尖锐地疼痛,后悔油然而生·当初他以自己方式给了奚微更加合理的选择权力,他以为奚微能够接受,能够最终走出去,海阔天空另有一番天地。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这四年他又怎么忍心让奚微孤零零一个人,在万家团圆灯火辉煌的时刻,置这世间喧哗于不顾,独自在异乡漂泊游荡·可是如果未经这一场磨砺,他们也不会看得如此清楚,彼此是命中注定的不可分离。
他只能安慰自己,凡世间万物,花开潮涨,鸟飞鱼跃都有它的规则,只要走过,必有收获··“宝贝,”杜淮霖说,“今年春节……”·“奚微”·杜淮霖话没说完,被一声招呼打断了。
一个年轻人大跨步走过来,走近了,惊喜道:“还以为我看错了,竟然真的是你”·奚微看见他也很讶异:“……邵俊宇你不是在英国”·“哦,回国办点儿事,顺便来看看陈教授。”
邵俊宇目标全在奚微身上,这时才注意到他身边的杜淮霖,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收敛了一些,“这位是……”·奚微看了杜淮霖一眼·杜淮霖脸上有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同学吗你们聊,我到前面等你。”
他刚要离开,奚微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落落大方地向邵俊宇介绍:“杜先生,我爱人·”·邵俊宇脸色有些微妙的变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杜淮霖,停顿了一会儿,才向他点了点头,淡然而客套地说:“你好。”
然后他转头看向奚微,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所以你当初说的那个人就是他喽”·“是·”奚微毫不犹豫地回答。
邵俊宇顿了一下,轻声问:“之前给你发的邮件,你都看了吗”·奚微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果决地摇头:“没有·”··邵俊宇被他噎了一下,无奈地苦笑:“……要不要这么耿直啊。”
奚微歉然道:“对不起·”·“没事·”邵俊宇笑着摆摆手,“等我明年毕业回C市,找你出来吃饭,你可别再拒绝我了。”
“嗯,没问题·”奚微回答,“到时候把C市的同学们都叫上,大家一起聚一聚·”·“……行·”邵俊宇苦笑更深,咬着牙应了,又寒暄了几句,和奚微挥手道别。
他们目送邵俊宇离开,杜淮霖问:“你说的那个出国留学的男朋友,原型就是他吧”·奚微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儿碰见邵俊宇,只能坦白:“嗯,借了他的身份经历。
凭空虚构一个人物漏洞太多,怕你问到什么,一时没编好露馅儿了·”·“身份虽然是借的,但他喜欢你是真的吧·”杜淮霖说,“你跟他介绍我的时候,如果是一般关系的同学,第一反应应该是惊讶,他却表现得很淡定。
所以,他该事先就知道你的性取向的·”·“那就不能是关系比较好,可靠稳重的同学吗”奚微歪着头反问··“你没注意他看我的眼神,敌意明显得都快要冒出来了。”
奚微笑了笑,手揣进外套兜里·一度被打断的校园漫步又再继续,他们肩并肩,慢慢前行··“邵俊宇是我同学·他确实在大二的时候跟我表白过,但我当时就回绝了。
我对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但是他并没有放弃·”杜淮霖说,肯定的语气··“我不太清楚……其实除了他,也有几个人和我表白过,有的很热情,有的很隐晦。
他应该属于后者吧,我拒绝后他并没有死缠烂打,只是偶尔给我写信,出国后也继续发邮件·”·杜淮霖沉默地慢下脚步,从背后看着他优秀的,令他骄傲的儿子。
刚才的年轻人,与他同龄,年轻英俊,充满活力,看着奚微的眼神分明也是一腔深情··如果奚微选择他,或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未必不会得到幸福,或者更甚也犹未可知。
他连试都没试过,就如此决绝地截断了所有道路·它们通向哪里,他连窥探的欲望都没有··如果他愿意尝试一下……·“你为什么不看他的邮件”杜淮霖忍不住问出口。
奚微突然停下脚步·杜淮霖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们不知不觉走到日晷那里了··“爸爸你说,”奚微手按在日晷上,答非所问,“人真的有转世轮回一说吗你相信吗”·“……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因为我害怕。”
奚微曲起手指,“我曾经恨时间过得那么慢,我为什么还不长大·可是现在,我长大了,一回想时间过得那么快,这太可怕了·”·他看着杜淮霖的眼睛,里面有深沉的恐慌:“我怕你转眼就老了……而我这辈子爱你的时间不够多,下辈子又遇不到你。”
“下辈子……”杜淮霖喉咙发干,无意义地重复着·呼吸和阳光,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所以我的时间不能分给任何不相干的人,不能浪费在那些毫无意义的纠结之中。
他们再好,再喜欢我,他们都不是你·”奚微的手从日晷上移开,走近他的父亲,仰视道,“爸爸,如果真的有来世的话,我们还做父子吧,这样就不会错过了。
不管还能不能相爱……至少我们有一生的时间在一起·”·无论现世因为这个身份承受了多少痛苦,来生宁肯重复这痛苦,也不愿意错过彼此·爱有这样的力量吗还是奚微赋予了它这样的力量·杜淮霖无言以对。
他拽过奚微,把他紧紧圈在自己怀里·他们在太阳的影子下拥抱,无视周围有意的无意的,惊讶的还是冷漠的侧目··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可在乎的了,除了与自己的胸膛紧贴,调谐心跳的这个人。
第五十四章·回到C市,他们身体力行地贯彻了什么叫分秒必争的形影不离·赶上休息的日子,两人可以赖在家里一整天,哪儿都不去·天气好的时候,躺在阳台上晒太阳。
奚微枕着杜淮霖的腿,随便拿本什么书读,偶尔读到一半就睡着了·午后的阳光斜斜映进来,照在他随匀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杜淮霖温柔地垂眼凝视他,手指在他头发上缠绕,一下一下,不厌其烦地轻轻抚弄着。
赶上天气不好,外面阴天下雨,他们窝在沙发上,拉了窗帘看电影·杜淮霖拿绒毯把两人裹在一起,奚微曲起膝盖窝在他怀里,聚精会神盯着投影屏幕·他们看《了不起的盖茨比》,当盖茨比对着远处黛西家门口码头上的绿灯默然凝思,奚微也随之喃喃低语:“……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这个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的未来。
他从前逃离了我们的追求,不过没关系,明天我们跑得更快一点,把胳膊伸得更远一点……总有一天……”(注1)·他看过这本书,还在高中的时候。
结尾这段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反复诵读许多遍,直至刻印在他记忆里,经年不忘·盖茨比信奉那盏绿灯,一如他信奉着那个跑得更快的明天·希望的本体原是虚无缥缈的,因为寄托在某种事物上,它便有了实质。
对盖茨比来说是那盏绿灯,对奚微来说,就是杜淮霖,这个点亮他所有未来的男人··“总有一天……”杜淮霖搂紧奚微,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不疾不徐,“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被推入过去……”·奚微回头看他:“你也看过”·杜淮霖笑了笑:“这段很经典。”
然后把他拥得更紧些·投影机轻微的噪音,衬着电影里深沉苍凉的女声唱:·Will you still love me·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Will you still love me·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I know that you will……·歌里的人坚信爱人依旧会爱着自己,哪怕年华老去,容颜不再。
他们被时间的洪流推入往日那些灯火辉煌,彻夜狂欢的回忆之中·当他去往天国之时,他祈求神明为他的爱人留门,好让他们之后也得以继续相聚·(注2)。
而在那之前,他们更不愿意分开哪怕半刻·对方的皮肤,体温,味道,一切的一切,都有种致命的吸引力·这真是件奇妙的事·他们原本都是个性很独立的人,奚微是从小到大的经历使然,杜淮霖的领地意识更是让他容忍不了私人空间被全然占有。
曾经在他的设想里,如果出现那么一个人,最好的相处方式应该是成人式的、有所保留的分享·甚至不一定要住在一起,可以相爱,但需要保持一定的空间和距离··然而现在那些设想通通都已成过眼云烟。
半夜醒来,看着身边沉沉熟睡着的,他的男孩儿,他的心都会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侵占——那是他迎接翌日最温柔的一道晨光··同居生活自然甜蜜而惬意,唯一比较麻烦的是上班问题不好解决。
奚微不肯搭杜淮霖的顺风车去公司——这要被同事看见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可是让他赶着去挤早高峰的地铁公交出租,杜淮霖又老大不乐意——他的宝贝有条件享受最好的,干嘛非得吃那个不必要的苦·“不然我买辆车吧。”
奚微妥协··“用不着买,你表叔一堆新车闲在那儿吃灰,喜欢哪辆随便开就是了·再不然,我那儿也有·”·奚微笑:“不用,你们的车都太惹眼了,我一个刚毕业的小职员可开不起。”
“也不都是名车,有很平价的,适合你开·”杜淮霖说··“我知道,我记得·就你送我上学那种是吧”·“差不多。”
奚微笑着摇摇头·那辆他所谓很“平价”的越野都要百十来万——他又想起杜淮霖嫌弃他们出差住的旅馆不好,果然这些资本家是一点儿概念都没有。
“还是买一辆便宜点儿的·”奚微拍板··于是杜淮霖陪他逛了几个4S店,最终选了辆白色的英朗,不算贵,十来万·奚微看来看去很喜欢,问杜淮霖怎么样杜淮霖说,白色的很衬你。
“新手司机带你回家,敢不敢坐啊”奚微挑衅地问·杜淮霖笑着给自己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取自己的车,然后二话没说坐上了奚微的副驾驶。
“还是上大学的时候考的车票,有一阵子没开了·大学有绿色通道,练车很方便·”奚微话这么说,但手法挺熟练··杜淮霖靠在椅背上,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我年轻的时候在美国念书,有一阵子还玩儿过地下飙车,真是黑历史。”
“不是吧,你说真的”奚微惊讶不已,“我不信”·“干嘛不信”杜淮霖笑,“我不仅飙车,还经常拿冠军呢。
当时有个名号,用余敬的话来说,特别‘中二’——这词是这么用吗他们都叫我‘midnight prince’·”·奚微差点没踩住刹车。
他赶忙在红灯前停下,笑得忍不住:“……我的天啊,为啥是prince”·“大概因为我长得比较handsome·”杜淮霖一本正经地说。
“嗯,确实特别的handsome·”奚微真情实感,“那会不会有hot girl给你助阵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金发,大波浪卷,穿着紧身背心和超短裙,嘴里叼根棒棒糖。”
杜淮霖看他一眼:“当然没有,要有也该是穿着T-back的hot boy·”·“……你喜欢T-back”奚微挑了挑眉,“那你觉得你身边这个boy够不够hot,有没有机会坐在你身边感受一下当年的fast&furious”·他是以玩笑的口吻来说的,没想到杜淮霖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断然拒绝:“不行。”
奚微扭头看着他·杜淮霖目视前方,隔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现在我惜命·”·奚微笑容渐收,扶着方向盘的右手腾出来,握住杜淮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
他想起那个俗套的比喻,爱是铠甲,也是软肋·他们活着已经不是为了自己,照顾好自己,是为了有尽可能多的时间来陪伴对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初他导师一直为他没有继续深造觉得可惜,捶胸顿足。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说来不及·导师不解,说什么来不及,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来不及了,想要赚钱以后有的是机会,目光不要那么短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选择和这些无关。
绿灯亮了,奚微收回手,从N挂到D档·车子缓缓启动,杜淮霖的电话也同时响起·他拿起来接了,第一反应却是下意识看了奚微一眼··“……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晚上再回。”
杜淮霖言简意赅应了几句,挂断电话·奚微专注地盯着路面,漫不经心地问:“晚上有事”·“……骁骁回来了,今晚我得回家一趟。”
杜淮霖没有隐瞒··奚微沉默了·重逢以来,唯一横亘在他们之间,刻意绕开的话题,唯独这个·杜淮霖的家人,也是奚微的家人,他的弟弟和奶奶。
“骁骁今年该有十八了”奚微问,“听表叔说,他这些年一直在美国·”·“嗯,跟在他妈妈身边·”杜淮霖犹豫了一下,说,“感恩节放一个礼拜假,回来看看。”
“回来看你的吧”奚微趁着空档瞄了他一眼,“明天你生日·”·“是·”杜淮霖没否认,“正好和感恩节假期赶在一起,以往每年他都会借机回来呆两天。”
“看来他很在乎你·”·杜淮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奚微心念一转,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在乎你是应该的,你也一样,他是你儿子。”
·“你也是我儿子·”杜淮霖说··“放心吧爸爸,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奚微笑着说,“以前年纪小不懂事,还嫉妒过骁骁,觉得他能够得到你的关心和爱……现在想想,实在太幼稚了。”
他明白杜淮霖小心翼翼地顾虑从何而来·大概是怕自己心怀芥蒂,在儿子这个身份上,尽可能地想要平衡自己和杜骁之间的关系··“宝贝,关于这个事,咱们找个机会好好谈谈……晚上吧,等我回来。”
杜淮霖说·再怎么逃避,这终归是他们避不过的一个关坎,总得有个契机来让他们面对··“爸爸,”奚微喊了他一声,在又一个红灯前停下,“咱俩的关系,是不是永远都不可能让他们知道了我是你的儿子,是骁骁的哥哥,是奶奶的孙子……这些,都不会有机会告诉他们了吧,已经。”
杜淮霖默认·如果他们想继续以恋人的姿态走下去,这必将是他们要保守一生的秘密··“别等晚上了·”奚微说,“我想陪你一起回去。”
ps:1、注1:奚奚和杜爸爸背诵的是《了不起盖茨比》书中的最后一段,出自巫宁坤的译本··2、注2:本段英文歌词为2013版的《了不起的盖茨比》电影配乐歌曲,LanaDelRey的“Young And Beautiful”。
注解前那段话是我根据歌词自行理解拓展而来··第五十五章·杜淮霖有些迟疑·自四年前周馥雅因为奚微的事接连在自己这儿碰钉子,杜骁又远离她身边去往美国后,她大概彻底死心了,对他的感情状态再无过问。
她是表过态,说随你去吧,你是玩玩儿也好认真也罢,眼不见为净,我管不了也就不管了·可态度是一回事,要她亲自面对接受又谈何容易·虽然当着他的面,母亲不可能会有太过份的举动,可即便是些勉强敷衍的漠视冷语,对于已经知道自己身份的奚微来说也无异于雪上加霜。
在他本来的计划里,这一场会面固然不可避免,也得是他做好万全准备之后,让母亲知道奚微有多重要,明白他的坚定决心,不给奚微任何受到为难和轻视的机会才行··“今天……还是算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见好吗”杜淮霖说。
除了母亲,今天还有杜骁在·母亲的态度他好歹还有个眉目,杜骁是个什么想法,见了奚微又会做何感想,杜淮霖其实也没底··“你是怕我受委屈”奚微给了他一个放心的微笑,“没事儿,我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接受我·俗话说万事开头难,这一步总得迈出去的不是吗”·杜淮霖知道他说得是对的,但还是不太想让奚微这么早去应付那个尴尬的局面。
“放心吧爸爸,我有分寸·怎么说我都能接受,就是真的很想见见他们·”奚微最后平静地说··杜淮霖妥协了·他明白奚微绝不是示威或挑衅,他想见他们只是因为,那是他永远不能相认的亲人。
或许在他的内心,不仅没有怨忿责怪他们曾经的不友好,反而会觉得这样被蒙在鼓里更加可悲,叫人于心不忍·他就是这样的孩子,坦荡,勇敢,悲悯而良善,他一直都知道。
“好,咱们一块儿回去·”杜淮霖说··奚微会心一笑,说:“给奶奶带个见面礼吧·她喜欢什么”·杜淮霖说:“她什么都不缺。”
只缺个和杜家相得益彰的,体面的儿媳妇,可惜他没法给··“她缺不缺是她的事,我总不能空着手上门,这是心意·”奚微说,“时间太仓促了,你帮我参考一下嘛。”
杜淮霖笑着说:“好·”·奚微说的时候挺无所畏惧的,真站在杜家别墅门口,那点儿紧张就掩饰不住了·他忐忑地抱紧怀里的花盆,杜淮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有我呢。”
奚微嗯了一声,深吸口气,跟杜淮霖进门··“妈,骁骁·”·周馥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拉着杜骁的手嘘寒问暖,满脸笑容在看到儿子身边的奚微后渐渐隐去,静默了老半天,才平淡地说:“哦,回来了啊。”
“爸爸·”杜骁从沙发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喊了一声,目光在他和奚微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奚微看着他们,内心百感交集·上一次见,他还只是杜淮霖身边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情人的身份,再见面却是桑田沧海,另有一番心境。
十八岁的杜骁早已不复当年的稚气,个子窜高不少·周馥雅依然珠光宝气容姿焕发,只是脸上到底熬不过岁月摧残,多了些不易遮盖的细纹··“你们见过的,这是奚微。”
杜淮霖郑重地介绍,看着杜骁说,“爸爸的爱人·”·“……哦·”杜骁想和奚微握手,奚微连忙把怀里捧着的一盆兰花撂茶几上,伸出手又收回来,有些歉意地拍了拍:“手脏,都是土。”
杜骁突然笑了起来,说:“没事·”·有些冰冷僵硬的气氛在他的笑声中似乎活泛了一些·他们礼貌地握了握手,奚微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周馥雅的目光落在茶几那盆兰花上,杜淮霖说:“奚微给您选的,看看喜不喜欢·”·周馥雅摆弄着兰花的叶子·什么奚微选的,这一看就是杜淮霖的主意,投她所好罢了。
她冷笑一声:“知道是什么花儿吗就乱买·”·奚微说:“卖花的人说,这叫‘大雪素’·”·周馥雅慢悠悠地说:“大雪素也就唬你们这帮外行。
这是小雪素,价格可比大雪素便宜多了·”·“怎么,买假了”杜淮霖惊讶地说,“卖家说这花儿要春节前后才能开,妈你光看草就能分出来我瞧那些叶子都长得差不多啊。”
周馥雅略有些得意:“要不说你们是外行,这么明显的区别都看不出来·大雪素的叶片儿可比小雪素宽上一倍,草也高,用不着开花,看草就知道了。”
·“那是您慧眼独具,我们就瞧个热闹而已·”杜淮霖笑着说··“虽然是小雪素,但品相也不错·都是花中君子,无贵贱之分。”
周馥雅神色松弛了些,招呼家里的阿姨过来,把花儿搬走了··她用余光瞥了奚微一眼,奚微只是默默抿着嘴对她微笑,略显羞涩,却有种发自内心的诚恳亲近。
她对着这个微笑恍了一下神,总觉得这孩子哪儿不一样了似的·好看是更好看了,即便本能地抵触奚微,这点她也不得不承认·让她觉得神奇的是,当年那种束手束脚的小家子气好像随成长消弭了一般,更加沉稳挺拔,站在她儿子身边,也没有被比下去的感觉,真是脱胎换骨。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馥雅站起来,懒懒地说:“来都来了,一起吃个饭吧·”·杜淮霖看了看表:“都这个时间了,一说我也有点儿饿——今晚有鸡肉酿芦笋吗”·“当然,骁骁最喜欢吃这道菜了,给他接风怎么能不做。”
“那太好了·”杜淮霖笑着对奚微说,“我们家厨师这道招牌菜是家传秘方,外面吃不到的,今天你可有口福了·”·“嗯,借骁骁的光。”
奚微说,微笑着看向杜骁·杜骁挠了下脑袋,什么都没说,转身去餐厅··他们围坐在餐桌旁,杜骁挨着他奶奶,杜淮霖和奚微坐他们对面·等上菜的工夫,杜骁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隔着桌子递给杜淮霖:“爸爸,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杜淮霖接过来,说,“我可以打开吗”·“Of course·”杜骁满怀期待··杜淮霖拆开礼物,是一枚银白色带暗纹的领带夹。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用打工攒的零花钱给你买的·”·“打工”周馥雅有些不满,“你妈也真是的,不给你零用钱”·“不是那么回事儿,自己赚的钱才有意义嘛,我都已经成年了,可以自食其力。”
杜骁说··杜淮霖把领带夹收好,笑着说:“很漂亮·谢谢,爸爸很喜欢·”·菜陆续上齐了,奚微等他们都动了筷,自己才开始慢慢吃。
气氛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尴尬,也许是因为奶奶和杜骁虽然没有多余的热情给他,却也没刻意找不痛快·还可能是,杜淮霖时不时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温厚有力的手,给他吃了定心丸。
“快要开始申请学校了吧,有没有理想的大学”杜淮霖和颜悦色地问杜骁,一面给奚微夹菜,动作自然而熟练··“当然最想上Columbia,爸你不就是哥大毕业的嘛。”
杜骁说,“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得多投几所大学,现在正在写论文·”·“你上次Sat的分数不错,应该没什么问题·”·“Reading的分低了些,math还可以,反正尽力而为吧。”
杜骁回答·突然他问奚微:“鸡肉酿芦笋好吃吗”·奚微没想到话题突然引到自己身上来,怔了一下,点头道:“嗯,好吃。”
“…那多吃点儿·”杜骁笑了笑,埋头继续对付碗里的虾仁··一顿饭吃得安宁平静,饭后阿姨送了茶过来,杜淮霖拿过一杯,径直递给周馥雅:“妈,喝茶。”
周馥雅却没接,对杜淮霖说:“淮霖,到我房里来一下·”然后扫了奚微一眼,施施然离开了··杜淮霖跟着站起来,奚微有些紧张地抬起头。
“在这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杜淮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奚微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之上,不安地捏紧手里的茶杯,无意识地转动杯沿。
偌大的客厅只剩他和杜骁,分别坐在沙发两端,杜骁拿着手机靠着垫子,心不在焉地乱翻·谁也不说话,气氛有些沉闷··“那个……”·“我说……”·沉默了同样的时间,他俩几乎同时开口,话赶话撞到一起,双双一愣,都下意识地笑了起来。
“你先说吧·”奚微说··杜骁停了会儿,才说:“对不起·”·奚微惊讶:这无缘无故,突然道的什么歉·“就是……五年前,咱俩头回见面儿那次。”
杜骁恳切地说,“那时候太任性,恃宠而骄飞扬跋扈,也不知道个轻重,看你不顺眼就想找你茬·实在没教养,愧对我爸,现在我都不好意思回忆……”·“你说这个,”奚微笑着摇摇头,“这算什么事儿啊。
都是打叛逆期过来的,谁没点儿黑历史·再说当初我也有错,想亲口和你道歉来着,一直没找到机会·”因为吃杜骁的醋而犯倔的陈年旧事,如今想起来,简直幼稚得可笑。
“不不,都是我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不用你道歉·”杜骁连忙说··“算啦,都过去的事儿了,别再纠结了·”奚微起身走到杜骁身边,这回换他先伸手,“就此揭过吧,同意吗”·他们已经把曾经的自己丢在穿越时光隧道的车厢中,像蜕皮的蛇,将过往层层褪却,成长为今天全新的面貌。
是好是坏,都已成为弃他们而去的,不可留的昨日之日·那么今日之日呢对于各自成长的两人来说,一定会有冰释前嫌的机会··“好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相逢一笑泯恩仇·”杜骁也站起来·两人握手言和,那些少不经事的恩怨误解,尽数融在这一握之中··“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杜骁犯难。
“我大你五岁,不介意的话,叫我哥就行·”·“这个,不太好吧……”杜骁有点儿别扭·和自己父亲的爱人称兄道弟,总觉得不太礼貌。
但是他和奚微年龄相仿,好像也没别的更合适的称呼了··“没事,我们两个单独论,和你爸爸无关·”奚微说··“……嗯,哥。”
杜骁略显拘谨地叫了一声···奚微看着杜骁,惘然若失·你本来就是我的弟弟,可是我知道这声“哥”的涵义,你却不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多残忍。
“我叫你骁骁,行吗”他的声音很温柔··“当然可以·”杜骁挠了挠头,“那个……你跟我爸,你们,挺好的吧。”
“嗯,很好·”奚微回答··“那就好·我爸爸那人……嗯,怎么说呢其实我一直都不太了解他。”
杜骁陷入回忆,“小时候他不怎么和我亲近,还对我很严厉·所以我当时心里总是怀疑,觉得他根本不喜欢我·”·奚微说:“如果他不喜欢你,他不会对你有更多要求,更不会在意你的任何感受。”
他垂下眼睛,“你知道吗,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父母都能无条件的爱着孩子,没有那么多天经地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杜骁总觉得奚微说这话时,有种淡淡的落寞与沧桑,这种情绪照理说不该出现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
“是啊,所以说年纪小不懂事·直到这些年我出了国,他对我的关心反而比在他身边时还多·这时候我才明白,并非不喜欢,只是表达的方式有所不同。”
“你不是也一样在意他,会亲自打工赚钱给他买礼物·”奚微笑着说,“你们是父子,迷信的说法,上辈子肯定很有缘,这辈子才能成为父子,一定要好好珍惜。”
“我当然会珍惜·但是,我们能给他的爱,和你能给的……终究是不一样的·”杜骁说,“他是个独立的人,有他的选择。
感情也好生活也好,在这些上面,即使是亲人,也是不容置喙的·但是说实话……你这么年轻,你们年纪差这么多,我其实有些担心·”·奚微没回话,静静地看着他。
“我爸是个很好的男人·我也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爱你·希望你们能幸福,也希望你别辜负了他·当然我不是非得要求你怎么样,感情的事谁也勉强不了,只有你们自己才有权做决定,这只能说,算是我一个不情之请吧。”
杜骁的语气非常诚恳··奚微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仿佛透过他,看向一个更遥为远的未来··“我不会,你放心·”奚微很久之后,才轻飘飘地应了一句,没有挖心掏肺,歇斯底里地赌咒发誓——什么山无棱天地合,海枯石烂永不变心,语言所能表达的都太过苍白,力所不及。
如果说有什么算做誓言的东西,也只能被他深埋于心·这个誓言他不会违背,更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杜淮霖在内··他对自己说:哪怕是死亡,也不可能将他们分开。
第五十六章·杜淮霖下楼就看见奚微和杜骁正在聊天,他问:“你们聊什么呢”·“爸爸·”杜骁叫了声,看起来挺高兴。
“骁骁教我打游戏,叫什么来着哦,王者荣耀·”奚微举起手机··“哥特别厉害,上手快,一讲就通·”杜骁说。
杜淮霖听到杜骁这声“哥”,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近了,笑着对奚微说:“是吗没想到你玩儿游戏也这么有天分。”
“玩游戏还不积极,证明思想有问题·”奚微调皮地回了他一句·杜骁往楼上张望:“奶奶呢她没跟你一起下来”·“奶奶有点累,已经躺下了。”
“哦,那我上去看看她·”杜骁刚要往楼上跑,回头迟疑着问,“你们今晚要留下吗”·“不了,我们这就走了。
在家好好陪奶奶·你不是还能待四天吗我抽空再回来看你·”·“嗯,好·”杜骁应了,对奚微说,“哥,你也一起来啊,回头咱们微信联系。”
“没问题·”奚微给他一个温暖地笑容,杜骁有些害羞地扭过头,蹬蹬跑上楼··“奶奶没事吧”奚微有些担心地问,“你们……她和你说什么了”·“没事,随便聊聊,没说什么。
老人家作息规律,熬不了夜,上十点就困·”杜淮霖轻描淡写地说,看了看时间,“咱们也走吧·”·他们一起离开杜宅,奚微把他新买的小英朗开出名车林列的车库,笑着说:“这车开到你们家,让我想起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你不是刘姥姥,这儿也不是大观园·”·“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没有妄自菲薄。
就是觉得,眼界这东西,没有止尽,这世上需要我学习见识的太多了——刚才跟骁骁聊了些他在美国生活的见闻细节·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文化氛围,对人的影响还是非常大的。”
“看来你们聊得挺投机”·“嗯,骁骁长大了,懂事很多·”·“他妈妈的功劳·”杜淮霖说,“当初把他送去美国是对的。
奶奶太娇惯他,我又……我从小对他太严厉,时间一长,反而不懂该怎么跟他交流·”·“但是骁骁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啊,你依然是他最崇拜,最挂心的父亲。”
奚微笑着说,“要单论长相的话,还是骁骁比较像你·小时候还看不太出来,现在眉眼长开了更明显——我就没那么像·”·“你觉得像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爷爷——与其说像我,不如说更像他。”
杜淮霖后来也想过,周馥雅这么宠爱这个孙子,可能跟这个也有些关系··“爷爷,”奚微低声重复,“爷爷是个怎么样的人什么时候……”·提到离世多年的父亲,杜淮霖也陷入片刻沉默。
“他是世家子弟,虽然从商,却很有文人风骨,写得一手好字·骁骁两岁那年,死于肺癌——如果他还活着,今年该有六十九岁了·”··车厢里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儿,奚微才轻声问:“你能跟我讲讲,你和骁骁的妈妈,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五年前他曾经问过一次,当时杜淮霖只对他说“情况有点复杂”,就此截住了这个话题。
奚微想,大概是因为当时以他的年纪阅历,不足以接受杜淮霖所说的“复杂的情况”,他才没有告诉自己··“我跟他妈妈是协议结婚,骁骁是通过人工授精怀上的。”
杜淮霖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二十年前,社会远没有现在这样开明,爷爷奶奶个性又很古板,接受不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实·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固执地僵持了一阵子,直到你爷爷查出患了癌症。”
“那时候我刚从美国回来不久,不得不提前接手了家里的公司·我计划转型做生物医药,你爷爷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要求我娶妻生子,给杜家一个脸面——我妥协了。”
“你妥协应该不止是因为公司吧·”奚微说,“知道爷爷病了,也是为了成全他的心愿,对吗”·“嗯,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
所以……其实我对骁骁是有愧的,我并没有准备好怎么做一个称职的父亲,仅仅是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就生了他·”·“但是你生了之后并没有不负责任啊。”
奚微说,“没人天生就会·如果说为人父母是个职业的话,从入职到晋升,一样需要经验和历练·在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在于,是否打从心里爱他,接受他。”
“宝贝你是在安慰我吗如果是的话,你成功了·”杜淮霖笑着说·他透过挡风玻璃,定睛看了一眼,“前面岔路拐一下,带你去个地方。”
奚微顺着他的指引,把车开到湖边·他一下车就被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致惊住了,欢快地跑过去:“这儿居然还有个湖”·夜色深沉,一层薄薄的水雾荡漾在湖面之上,像半凝的烟,笼住微风,月影,湖边垂柳掩映的一艘破旧小船,任昏黄的灯光交融其中,如梦似幻。
“漂亮吗”杜淮霖问·深秋时节,水边凉意犹甚,他从身后,敞开外套紧紧包裹住奚微,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漂亮,晚上看,有种静谧朦胧的美。”
“你来过的,这里·”·“我来过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等等,难不成是那回”奚微话说一半才想起来,热度悄然爬上耳根。
“当时你睡着了,所以不知道·”杜淮霖替他确认·就是那个混乱挣扎的寒夜,奚微在车里昏睡,他迎着风雪站在这个湖边,做了改变他们一生的决定。
“湖畔这些灯还是我念高中时建的,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杜淮霖慨叹··“高中啊,十六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爸爸那时候有喜欢的人吗我猜猜看,应该是个学霸,长得清秀白净,性格内向,暗恋你又不敢说。
终于有天鼓起勇气在放学后把你约到这儿,趁着夏日黄昏的湖光山色跟你表白说我喜欢你,你说好巧啊我也是,然后你们激动地抱在一起接吻了,对不对”奚微陷入天马行空的想象中。
·杜淮霖哭笑不得:“对对,宝贝怎么这么厉害,猜得真准·我们接过吻还去划船了呢,喏,就那艘小木船·划到湖心,趁着四下无人来了场船震。
因为动作太激烈不小心把船弄翻了,我们光着身子掉进湖里,在水里又吻成一团——背景音乐参考《my heart will go on》·”·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奚微笑得停不下来。
杜淮霖自己也忍俊不禁:“别笑·你该庆幸,现在不是夏天·”·“我庆幸什么夏天怎么了”·杜淮霖压低声音:“如果是夏天……我可能会干得你上不了岸。”
“……那咱们来年夏天试试”奚微不甘示弱地挑衅,“不过,那艘船是不是得先修好了”·“嗯,一定修。”
杜淮霖忍不住亲了他一下,“我都已经老实交代了,宝贝你的初恋呢比如,高中暗恋你那个小姑娘”·“我啊,”奚微悠然一笑,“我十八岁那年,家徒四壁,妈妈又欠了赌债,简直雪上加霜。
别说书念不下去,还不上钱,连命都快没了·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遇到一个男人·”·杜淮霖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静静听着··“虽然我们的开始不那么愉快,但是很奇怪的,我并不讨厌他,甚至渴望接近他,哪怕我们的关系……只是一场交易。”
“我以为,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给了我帮助,这只不过是种感恩之情·直到那天,我从漆黑冰冷的井水里逃脱,躺在担架上,眼睛蒙着,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别怕,我在呢——那一瞬间我就想,我大概是爱上这个男人了。
在他之前,我没有爱过任何人,甚至包括我自己·”·奚微深深吸了口湿凉的水汽:“爸爸你呢你爱上我,又是什么时候”·杜淮霖紧拥着他。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时候大概从他第一眼见到奚微那一刻起,这段孽缘就已经悄然种下,等待破土萌发,长成参天之势··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如果说别人的恋情都有一个固定的模版,那他们就是世所不容的特例··一开始的莫名吸引,一瞬间的怦然心动,然后就是一辈子也磨灭不了的铭心刻骨——血缘给予他们旁人无法企及的加持。
就像叶片上交错分明的脉络,像冰消雪融万物复苏的春天,以及顺应季节南北迁移的大雁,他们相爱浑然天成,可以不问缘由,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死心塌地,顺理成章。
“什么时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爸爸一直爱你,而且会永远爱你·”·他语气自然,就像讨论今天的晚餐,明日的天气那样稀松平常·但是他知道像这样浓烈的感情,从前没有过,今后也不会再有了,奚微就是他的终点。
今时今日,他终于敢承诺永远·无论是注定离别还是终将失去,都已经被他远远抛诸脑后·人生不满百,唯独爱能给人勇气,忘却那些千岁之后的烦忧···他的手背在奚微侧脸反复摩挲,奚微在听到他的“永远爱你”之后,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钻进他怀里。
“怎么了,觉得冷很晚了,咱们回车里吧·”·“不,再待一会儿·”奚微的脸埋在他领口,“我想起高中有一次你去学校接我,也是这么围着我。
你可能不知道,当时我突然冒出个想法:如果我有爸爸,多·希望是像你这样的人——一个当我觉得冷的时候,能随时给我温暖的父亲·”·“那现在算是得偿所愿吗”杜淮霖心里一酸。
“嗯,得到了,还是双倍的·”奚微汲取着自他颈部动脉搏发的热度,问他,“假如一开始你就知道有我这么个孩子,爸爸,你会把我认回家吗”·“当然会。”
杜淮霖毫不迟疑··“可我并不是你主动想要的,只是个意外·我母亲的身份也……如果按你们的阶级观念,恐怕没那么好接受吧”·“宝贝你听好了:你母亲是谁,什么身份,这和你没关系。
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血脉,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既然已经来了,我就得负责任·”杜淮霖说,“你不比别人差在哪里·像奶奶说的,大雪素还是小雪素,也许出身不同,但都是花中君子,没有贵贱之分。”
奚微似乎哽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说起这个我才想起来,爸你也是老奸巨猾,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买花儿的时候,明明就有大雪素卖,杜淮霖偏偏买了盆小雪素,还给奚微出了个指鹿为马的主意。
“好歹也是商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人了,没点儿心机手段,怎么混到今天,早就破产了·”杜淮霖笑,“把慧眼如炬这顶高帽子给她戴舒坦了,她心情一好,哪儿还好意思为难你。”
“是是,知母莫若子,你最会哄她开心了·”奚微也笑,“老狐狸·”·“……我是老狐狸,你就是小狐狸。”
杜淮霖捏了捏他的鼻子··奚微蓦地仰头看天空:“流星”·等杜淮霖目光追过去时,流星已然转瞬即逝··“看来这是颗只属于你的流星。”
杜淮霖遗憾地说··“真的”奚微凝视天空,“这么说的话,也许真是这么回事也说不定呢北半球的深夜,即使有人醒着,就算他们也在看天吧——在这颗流星划过去的一瞬间也不见得就能恰好看到。
也许我真是这个地球上唯一见过它的人·”·“所以说,只属于你·”·“用唯心主义哲学的观点来看,如果没有我这个观察者,这颗流星根本就不存在。
那么作为它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见证人,我不能浪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得跟它许个愿·”·“我头一次见人把对着流星许愿这件事讲得这么超凡脱俗。”
杜淮霖惊叹··“你都这么夸我了,那就把这个机会勉为其难地让给你吧·”奚微说··“你确定”·“当然。
你可以把天空当成一大块生日蛋糕,这颗流星就是蛋糕上的蜡烛,是天上的风替你把它吹灭了·所以说这是个跨越宇宙的愿望,一定特别灵·”·奚微的表情很认真,杜淮霖也跟着认真起来。
大概是无欲则刚,往常他没给自己许过什么愿·可是在时钟悄然跃过十二点,他四十二岁生日来临的时刻,在这颗只属于奚微的流星之下,他虔诚地盼望,自己能在未来的岁月里,陪伴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爸爸,生日快乐·”奚微拥紧他,眼光闪烁··他们拥吻在一起,许久才松开·杜淮霖抵着他的额头,问:“有没有生日礼物”·“把我自己当礼物送你,要不要”奚微低声说。
杜淮霖笑了:“要·”·宝贝,你就是我今生得到的,最美好的礼物··第五十七章(END)·说把自己送给他当礼物,奚微其实还是有所准备的。
“我本人长期有效,这个算赠品·”回到家,奚微笑着把事先预备好的礼物交给杜淮霖·也许是兄弟俩冥冥之中的默契,杜骁送领带夹,奚微送的是条领带。
然而比起赠品,杜淮霖显然更中意他这个“长期有效”的礼物——准确点儿说,是附带着“赠品”的“礼物”··奚微软绵绵地摊在床上,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折腾了一夜,不仅后面还酸着胀着,阴茎也一跳一跳地闷疼·杜淮霖已经起来了,出去不知道忙活些什么,回来后悄然坐在他身边,手刚放到他脸上,就被奚微一巴掌给拍掉了,有气无力地嚷:“别碰我……”·奚微居然跟他他发飙,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杜淮霖反省自己昨晚是不是闹得有些过火,试探道:“对不起宝贝……累吗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水放好了,爸爸抱你去洗澡”·“不洗。”
奚微气哼哼地扭过头看他,“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不喜欢我送的领带”·杜淮霖愕然:“怎么会不喜欢呢当然喜欢了。”
奚微看着摊在凌乱的床铺上,皱皱巴巴,遍布已经干涸的白色污渍的领带:“这就是你说的喜欢乱七八糟的……搞成这样还,还怎么系……”·“正因为喜欢,所以更要物尽其用啊。”
杜淮霖听他可爱地结结巴巴,知道他没生气,笑着把他拽起来,搂进怀里··这可真是尽得不能再尽了,奚微红着脸想·绑了眼睛眼睛绑手腕,绑完了手腕……反正就是没用在正地方。
他昨晚不过开玩笑似的说了句“听说送老公领带就能把人套牢”,也不知道哪儿戳中了他兴奋点,在床上简直变了个人似的,换着法儿折腾他··昨晚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提醒奚微自己是怎么哭着哀求他把紧缚下身的领带解开,杜淮霖又是怎么逼他喊“老公”……··终于得到解脱的那一瞬,他啜泣着,听到杜淮霖对他耳语:“你是我的,宝贝,是我一个人的……”不容反驳的坚定炽热。
奚微迷迷糊糊地想,原来爸爸的力气有那么大,禁锢自己的大手坚如铁镣——如果这个男人下定决心不让他反抗,那么他根本反抗不了分毫··奚微仍清楚的记得他们还是陌生人的第一次,杜淮霖居高临下,有一点冷冷的霸道和掌控欲。
可能这本来就是他秉性里固有的一面,只是后来因为隐瞒身份的愧疚,过分在意他的感受,才刻意地压抑掩藏,小心翼翼,生怕伤了自己·重逢之后他才逐渐放开,终于借着昨晚的契机达到顶峰。
奚微被他狠狠操弄,哭着喊老公,喊爸爸,我是你的,宝贝是你的··同样地,他想,你也是我的·这段爱情里我们互相拥有,地位平等,谁都有权从对方那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杜淮霖一味地单方面付出,任由他予取予求。
他可以坦然接受他的宠溺娇纵,杜淮霖自然也可以坦然享用爱人给予他的满足··没什么可纠结的,他们相爱无需掩饰·杜淮霖的一切他都喜欢,温柔还是霸道照单全收。
这个男人,他的父亲,就像一本需要慢慢翻阅品味的书,字里行间写满了深邃迷人,他愿意天长地久地读下去,肯定会有更多不为他所知的惊喜··相爱真好·奚微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怨不得人说,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我爱你,恰好你也是··杜淮霖拥着他,笑问:“不生我气了”·“没有的事,气头上呢别惹我啊。
第一次正儿八经送你礼物,就这个待遇·”·“第一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字写得不错·”·奚微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东西,惊讶道:“在你那儿我还以为丢了,到处都找不到……”·“嗯,掉在书桌后面的缝隙里了。”
杜淮霖说,“你本来就打算送给我的不是吗上面有落款·所以这个礼物才是头一份·”·“我还是……我重写一篇送你吧,那个太拿不出手了。
高中时候的习作……”·“不行,那一篇我天天看着,已经誊进我脑子里了——你的笔迹我都能模仿·”·奚微有点难以置信,说真的那你写一个我看看,到底像不像。
杜淮霖说,等我一下·他去了趟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精致的长形小盒··“什么东西”奚微疑惑地接过来·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支钢笔。
“你的生日礼物·”杜淮霖说··“我的”奚微疑惑道,“我又没过生日……再说为什么是四支”他看着那些精致的钢笔,随手拿起一支,发现上面刻着数字:20。
“这又是啥意思”奚微拿起另一支,同样的位置上刻的是21··奚微隐约有了个猜测,而剩余两支笔证实了他的猜测:没错,这些数字代表了他的年纪,从20到23。
“每年你生日,爸爸都会准备一支钢笔·四年,刚好四支·”杜淮霖说··他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把这些笔送出去,预备这些钢笔对他来说像个仪式,在漫长岁月里聊以慰籍的精神寄托。
这个数字会逐年增加,从23到24,到30,到40,甚至50,60……直至他再也没法为它们编号为止··“你准备这个干什么,我都没在你身边,你送谁啊……”奚微突然一阵心酸。
如果他没有坚定不移地回来,这些送不出去的礼物就是自我伤害的武器,笔尖变成钢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爱人的血肉里··杜淮霖拧开其中一支的笔帽,写下那句风浪与沧海的誓言。
笔触,顿挫,风骨,行迹,与奚微那张故书分毫不差··写完收笔,杜淮霖把笔帽套上,等墨迹稍干,拿起来递给奚微,对他说:“你是没在我身边,但你在我心里。”
一直到杜淮霖的拇指拂过他眼角,奚微都未曾发觉自己居然流泪了·真奇怪,他没想哭,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像有它们自己的生命一样,不由他控制地往下落。
·“别哭啊·”杜淮霖替他擦拭眼泪,“爸爸心疼·”·“你也……你也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奚微哽咽道。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个男人见过他所有的窘态,相逢于他最卑微落魄的微时·如果仅仅是因为羞于表达,怕他看笑话而隐瞒自己所有的心意,他将后悔一生··奚微抹了抹眼泪,拿过手机打开微博,给杜淮霖看他的“仅自己可见”。
里面的内容远远多于发表出来的,一字一句,不循章法逻辑,只有最难以启齿的爱欲和思念,曾偶尔混乱动摇的负面情绪,这四年最真实的思绪轨迹,如开腹剖心,完完全全袒露在杜淮霖面前。
没有人天生无畏·那些展露人前的坚强,都是他踩着怯懦,绝望,脆弱,无助,这些被他一一击败的敌人尸骸,才走到顶端摘取的,胜利的果实··杜淮霖拿着手机,一条一条,缓慢地翻看。
奚微安静地靠在他身边,终于彻底放下什么负担似的,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杜淮霖看了很久才看完,手指微微颤抖,薄薄的电话重逾千斤··他终于看到他的男孩儿是怎么长大的。
面对生活的种种繁难,他没有退缩,甚至比他更有勇气和毅力·他自惭形秽,却又倍感欣慰··奚微又眯了一小觉,醒来后在床上躺着,杜淮霖不知去向·但是他并未觉得不安,他知道杜淮霖一定没有离开,他感觉得到。
收拾停当,奚微推开门出了卧室·这一整日已经过半,华灯初上,给了喧嚣归于沉寂的信号·杜淮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凝神屏思·四周很安静,他没有开灯,外面的光从玻璃映进来,照着他英俊的侧脸。
奚微赤脚踩在地毯上,猫一样轻盈,走到杜淮霖身边·然后像四年前离开那天一样,他跪下来,伏在杜淮霖膝头··只是这一回,再没人需要强忍伤痛与别离了。
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他们也只能固执地爱着彼此,一意孤行··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杜骁踏上了返程的飞机,那之前他们又在杜宅一起吃了顿晚饭·周馥雅虽然冷淡依旧,但是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不快与反感。
杜骁更是一回生二回熟,比上次放得开,同龄人也更有话题,随便聊个什么都能扯上一堆·总而言之,气氛还算融洽和谐···奚微已经很知足了·日子还长得很,他不奢望周馥雅能够马上完全地接受他,那不现实。
但从这一步开始,虽然是以另外一种身份,他也同样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给奶奶带来快乐,让她健健康康地长命百岁··十二月中旬的某天,关同舟在开完公司高层会议后,一脸兴奋地带回来一个重磅消息:杜总决定要做原研,来年公司的重点将放在对“抗VEGF人源化抗体”项目的研发上。
“其实这个项目立项也快两年了,但是在诺森所有的在研产品里,这个项目的难度是最高的,所以一直处于初步研发阶段,没有什么大的投入和进展·”关同舟说,“国外同类型的产品贝伐单抗专利没到期,目前国内的公司,还没有类似药品上市。”
奚微问他:“关经理您怎么看这个项目,会不会太冒险”·关同舟毫不犹豫地说:“冒险也要做,我支持杜总的决定·近年来诺森的主打产品市场占有率在逐步下降,这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做原研才是公司长久发展的唯一出路·”·“但是公司其他股东不会有意见吗”有人问··关同舟点头:“这个确实,对于股东们来说,稳稳当当赚钱是第一位的。
毕竟原研周期长,风险大,投入高,他们会顾虑反对也情有可原·所以说杜总能顶住董事会的重重压力做这个决策,真的很有魄力·”·奚微坐在自己位置上听着,想起早上他替杜淮霖打领带,杜淮霖仰起下颌,在他把衬衫领子翻好后,突然对他说,爸爸今天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关乎公司未来的命运。
他语气平淡,但是奚微从中听出了一丝凝重·再怎么成竹于心,胸怀丘壑的人,对无常的世事都会怀有敬畏和疑虑之情··奚微淡定地替他把领带整理伏贴了,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说:“我相信你爸爸,你决定要做的事情,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想做就做吧,我支持你·”·杜淮霖在晨光中深深望着他·五年前,这个可爱的孩子以“教我打领带”为借口,笨拙地试探,小心翼翼地靠近。
五年后的今天,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熟练地替自己系好领带,以一种笃定的深情对他说:我相信你,支持你,给予他莫大的信心和勇气··元旦过后,诺森生物公告并通过了增资议案,对其全资子公司蓝天佳诺增资五千万,用于提升纯化技术的资金成本,以求缩短建设周期。
这一公告也标志了诺森生物抗VEGF人源化抗体的立项终于正式启动··日子忙忙碌碌转瞬即逝,又是一年春节将近·这年周家惯例的家宴上,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杜淮霖和他身边那位长身玉立,容貌出众的青年吸引了。
他们站在一起,神态自然,落落大方,若忽略性别,还真称得上天造地设·对着众人或惊讶或了然的目光,杜淮霖也毫不避讳,拉住奚微的手挨个介绍说,这是奚微,我的爱人。
什么家族荣光门楣体面,他早已不在乎这些·跟旁人的非议相比,在奚微曾经留下不快回忆的地方,堂堂正正地给他一个身份,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周馥雅在楼上冷眼瞧着,无奈地默默叹气。
那天她把杜淮霖单独叫了过去,说淮霖,这几年你都和他在一起·杜淮霖说,是··没别人·没有··周馥雅沉寂片刻,说别的该劝的我也劝过无数回了。
最后再问你一句:他真能和你过一辈子你可想好了··杜淮霖语气坚决:他能,我也是··周馥雅还记得他当时那笃定的神情,摇摇头,认命似的转身。
这两个多月奚微又来过几次,接触多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孩子,诚恳,聪明,大方,对他儿子一心一意·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杜淮霖这二十年来对她适当的妥协,其实不过仗着自己是他母亲的身份罢了。
如今他这是动了真格,谁又管得了呢·再者她也老了,管不动气不动了,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开开心心地打她的麻将要紧··出柜什么的,出就出吧。
这些年过去,时代早不一样了·就算知道了又如何,红楼梦里不是有句话说,谁管谁筋疼,不过个人干个人的就完了··杜骁两个多月没看见奚微,热情地把他从父亲身边拽走。
两人聊了一会儿,杜骁要去看周馥雅,硬是拉着奚微一起闯进了活动室,笑嘻嘻地搂着他奶奶的脖子撒娇,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奚微站在一旁看着,也跟着淡淡地微笑。
·可以毫无顾忌地在长辈面前嬉闹任性,是隔辈人独有的特权·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天伦之乐”吧,承欢膝下,其乐融融··“站着干嘛坐吧。”
周馥雅胡了把好牌,被杜骁好一通吹捧,心情舒畅,和颜悦色地拿眼神瞄着沙发,向奚微示意··“谢谢……伯母·”奚微有点儿生硬地称呼。
周馥雅似乎也听不顺耳,皱起眉头说:“叫什么伯母·”他又不是她正儿八经的儿媳妇,年纪和杜淮霖又差了那么多·自己眼见奔七十的人了,奚微才二十三,和她孙子年纪相仿,喊伯母总像差着辈儿,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听骁骁喊你哥,你就随着他,也喊我奶奶吧·”·奚微百感交集地看着她,轻声喊道:“奶奶·”·周馥雅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里已经码好了牌,又开始新一轮战局。
奚微内心激荡,强装平静,悄无声息地开门退了出去··他背手靠着门,闭上眼睛,听着门里传出来的欢声笑语·这欢声笑语可以属于他,但是又不属于他。
以另一种身份,无论再如何亲近,他与他们都是疏离的·他们不知道,他们不会知道··这天地间能完全属于他的,可能只有杜淮霖的爱了··杜淮霖神色匆匆地上了楼,看到他的一瞬间脸色稍霁,“在这儿呢。”
“嗯,和骁骁一起过来的,跟奶奶打个招呼·”奚微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杜淮霖看着他,目光深邃·他明白,对奚微来说,这一声奶奶同杜骁那一声“哥”一样,意义全然不同。
想到这儿,他突然遏制不住想要抱住奚微的冲动——于是他真的这么做了··他紧紧抱着奚微,仿佛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吐不出一个字···奚微为这段感情牺牲太多了。
普通人轻而易举,光明正大就能拥有的东西,他却只能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有奶奶有弟弟,却不能相认,明明是他儿子,也不敢让人知道,甚至没法在公共场合坦坦荡荡地喊他一声“爸爸”……·但是他们用这样的代价,换来一份死别无生离的深情。
他不后悔,他也不会给奚微后悔的机会,永远不会··杜淮霖松开手臂,拽住他的手,轻声说:“走,带你去个地方·”·他们一起去了别墅后的独立花房,烟火和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满室春色,奇花异草,奚微的目光却被地上一丛水仙吸引··“这水仙……”·“就是你买的那盆,那年春节谢了就埋在这儿,第五个年头了。”
杜淮霖说··奚微弯下腰,馨香透骨,扑鼻而来··他深深吸了一香气,抬头看着杜淮霖,笑道:“又开了·”·依旧似当年··—end—··简介:·杜淮霖和他流落在外的儿子重逢,以一场性交易开始。
得知真相后,他如堕深渊,却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行越远··亲父子年上,有虐有狗血,本质甜宠·正文17W字,祝大家看文愉快·第一章·“ROSA”正门旁的小胡同里,聚集了一群年轻的男孩儿,打扮得油光水滑,靠着墙抽烟。
有相熟的在那嬉笑打闹,眼睛却无不盯紧那个灯明璀璨的场所··这个胡同口是出入“ROSA”的必经之路·坐在豪车里的有钱人们,只消在等红灯的间歇随便暼上一眼,都能看个通透。富丽堂皇和低贱卑微,往往只一墙之隔。·他们都是挤不上台面的MB,守在这个全市最高档的同性会所,不过是指望捡人一点儿牙慧。
运气好的哪怕抓住一次机会,也比陪洗浴中心的老男人打一百炮还赚··因为低贱所以随便·比起那些正经拿乔的“高档少爷”,他们玩得更开更野,所以更受有特殊性癖的权贵欢迎——就算不小心玩残玩死了也好处理,没那么多麻烦。
高风险,高回报·男孩儿们心知肚明,却总觉得自己不会是倒霉的那个·比起虚无缥缈的危险,实打实的金钱诱惑来得更直接··今天他们的目光除了ROSA的正门,还分了些敌意给一个同类——这男孩儿是个生面孔,没人认得他。
杜淮霖也注意到了他··不过是无心一瞥,不知为什么心里一动·他招呼司机把车停下,降下了车窗··男孩儿长得挺漂亮,巴掌小脸,皮肤白皙,染了头时下流行的奶奶灰,破洞的紧身牛仔裤,花里胡哨的T恤皮衣,耳朵上一排钢钉,嘴里嚼着口香糖,在那玩世不恭地东张西望。
杜淮霖摇摇头,心里叹了句“可惜”··可惜了一副好皮相,全被气质拖累·那种底层社会摸爬滚打的灰尘簸土,那种骨子里散溢出的粗野庸俗,装得再豁达,也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露了怯。
男孩儿也注意到杜淮霖看着自己,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手揣着裤兜,晃悠悠地过来,弯下腰,隔着车窗问:“叔叔,有兴趣吗”·杜淮霖怔了一下——这么主动,胆子还挺大的。
他今晚还真就没有寻欢的念头·就算有,他杜淮霖也不会找这种路边的野花杂草··他不过瞧这男孩儿有些面善,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被人惦记上了··杜淮霖正打算掏钱包,看有多少现金打发他,男孩儿又说:“我还是处男呢,干净。
看你长得帅,算你便宜点儿怎么样“·掏钱包的手顿下了,杜淮霖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他问:“多少钱“·男孩儿直起腰,上下打量他的车,报了个价:“三万。”
杜淮霖一挑眉毛:“哦,你值这么多”·男孩儿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疑,不过他还是意志坚定地说:“就三万·”·说完还斜眯着眼,挑衅般地挑逗:“值不值,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杜淮霖笑了,他打开车门:“上来吧·”·男孩儿上了车,四处张望,用不经心地语气说:“哟,还挺大的·”·杜淮霖看着他。
男孩儿佯装的镇定,手指却有一下没一下抠着裤子破洞上的线头··“身份证带了吗”杜淮霖问··男孩儿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是警察吗,还带查户口的”·杜淮霖淡淡地回答:“我得确认你成年了。”
男孩儿别别扭扭地掏出手机,调出张身份证照片·杜淮霖接过来看了,名字还挺有诗意,叫奚微,刚过十八岁生日··他把奚微带到酒店,自己先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奚微还在床边儿坐着,盯着床头柜上的套子出神·看见杜淮霖出来,有那么一瞬间的慌张··“去洗澡吧·”杜淮霖说,“洗干净点儿。”
奚微穿着浴袍,期期艾艾地从浴室出来·杜淮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喝啤酒··“脱衣服·”杜淮霖慢条斯理地说··奚微说:“钱……我要现金。”
杜淮霖笑了:“这么晚,我上哪儿去给你取现金不然转账给你”·“我没有银行卡·”·杜淮霖扔出张卡,报了个密码:“查查看,明天自己去取。”
奚微接过来,打了客服电话,被里面机械的女声念出的数字吓了一跳··“做得我满意,里面的钱都给你·”·奚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杜淮霖举起啤酒示意:“脱吧·十万块可不是个小数目,至少得让我先验验货不是”·“你不会改密码吧”奚微问。
“你知道这个酒店住一晚要多少钱”杜淮霖没有正面回答他··答案不言而喻·奚微放弃尊严出卖肉体,都不抵高档酒店的一张床垫儿值钱。
奚微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你有名片吗,给我一张·”防人之心不可无,有钱人怎么了,一样抹嘴不认账··“你还挺谨慎的·”杜淮霖笑着扔给他张名片,雪白烫金,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电话号码,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香味儿。
电话号可以随便儿编一个,名片谁成天带个假的在身上··奚微认命似的脱了浴袍,露出修长柔韧的身体··介于男孩儿和男人间,有点儿青涩,还不太完美。
两条白皙的长腿,淡色的性器安安静静蛰伏在腿间,阴毛颜色也很浅,并不浓密··杜淮霖欣赏完前头风光,下命令:“转过去·”·奚微转了个身。
“弯腰,屁股撅起来·”·奚微后背僵硬,还是照做了··“自己扩张过了”·“……没有。”
“为什么”·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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