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读+番外 by priest(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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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读+番外 by priest(下)(2)
·“嗯,还没对象呢,学历不行,我们家条件也不好,他人又笨又不会说话,人家都看不上他·”女人小声说,“他在4S店给人打工……”·尹平骤然粗暴地打断她:“人家就随口一问,你怎么那么多话”·女人瑟缩了一下,讷讷地不敢出声了。
陶然冲她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总是自带用不完的亲和力:“那您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俩一个单位的,”女人在他面前果然略微放松了一些,低声说,“他烧锅炉,我就在食堂干点洗洗涮涮的活。”
“哦,是同事,”陶然想了想,又说,“二位是工作岗位上认识的啊,结婚多少年了”·“三十多年……快三十二年了,”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还是单位领导介绍的——早些年我们俩是‘双职工’,听着还挺富裕,这几年单位效益越来越不行,我们也跟着凑合活着……那个……警察同志,我家大伯是不回来了,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亲口说过要跟他断绝关系,那要是已经断了关系,人又找不着,那房……那房也没他什么事啊,我们不能算犯法吧”·尹平呵斥她:“行了,傻老娘们儿什么都不懂,少插嘴,烧水去”·女人低眉顺目地应了一声,闭了嘴,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拎起壶去了厨房,显然是已经逆来顺受地被支使惯了。
贫贱夫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共同生活工作了三十多年,有个成年而且一起生活的儿子,即使工作单位日薄西山,两口子也丝毫没有打算辞职的意思··保守、安稳、懦弱、故步自封——是个典型的、有些守旧的家庭,和“老煤渣”那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线人,生活得简直不是同一个星球,仿佛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有什么联系的。
陶然无声地呼了口气,一进门就猝然遭遇一个长得和老煤渣太过相似的尹平,他心里陡然升起一大堆有的没的怀疑,几乎要疑心起“老煤渣尹超”逃亡未果,冒亲弟弟的名混迹人群了。
现在看来,倒像是他有点想太多了··要真是那样,这双胞胎仅仅长得像还不行,恐怕互相之间还得有心电感应,互相移植过记忆,才能天衣无缝地在一家干了三十多年的工作单位里冒名顶替。
尹平一眼一眼地看着他:“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行,这样,受累帮我一个忙——你们家里还有尹超当年汇款时候的留底吗有地址的信封什么的都行,麻烦给我们参考一下。”
陶然想了想,又十分委婉地说,“另外,他可能联系过你们,只是你们上班或者忙别的事,没接到电话什么的,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也会走个过场,想筛查一下你们最近的邮件往来和通讯记录……”·尹平木着脸,生硬地说:“他没联系过我们。”
陶然被他打断话音,也不生气,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尹平僵坐片刻,仿佛终于攒足了直立行走的力气,一言不发地走进旁边的卧室翻找起什么,片刻后,他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应该是记账用的,写满了被生活逼迫的柴米油盐,本皮上夹着许多东西——老式的IC电话卡、旅游纪念卡……还有一张打过孔的火车票。
“我只有这个,”尹平把那张火车票递给陶然,说,“这是我当时去T省找他的时候,坐的慢车留下来的票根·他寄回来的那些东西……我一样也没留,不是我们家的人了,还假惺惺的干什么”·多年断绝关系、母亲去世都不肯回家奔丧的兄弟,听起来的确是谈不上什么情分的,要是尹平还留着“老煤渣”当年贿款的存根,那还有几分可疑,但是现在……·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陶然他们又盘问了尹平关于哥哥“老煤渣”在外地的踪迹,尹平一边回忆一边说,也不知道准不准确,听起来这个老煤渣倒像是颠沛流离地跑过了大半个中国,一直居无定所。
在这里没什么收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陶然虽然失望,对这个结果也还算接受,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他们只好和尹平告辞,准备回去再仔细排查一下尹家人的各种通讯记录,如果确实没问题,就去尹平提到的T省碰碰运气。
临走,陶然挥手示意尹平两口子留步:“如果想起了什么关于尹超的事,劳驾随时联系我们·”·尹平冷冷地说:“我一般不想他·”·不等陶然开口,他就接着说:“他过得不是正常人的日子,他就不是正常人,生在这个家里,就是前世的讨债鬼,从来都招祸不招福,一把年纪了没个妻儿老小,就知道出去鬼混,弄得他身边的人都胆战心惊,走……走了这么多年,还给我们惹麻烦。”
陶然一愣,见尹平说这话的时候,浑浊无神的眼睛里居然控制不住地闪着鬼火一样的恨意,“走”字几乎有点变音··尹平当着他的面抬手推上门,冷冷地说:“别再来了”·旁边暴脾气的南湾派出所民警已经跳着脚地骂了起来,陶然却轻轻地皱起眉。
仅仅是家庭矛盾,母亲去世的时候没回家这点事,确实会让人心存芥蒂,谁家有这么个亲戚,提起来大约也没什么好话,可是为什么尹平对老煤渣有那么深的憎恨几乎要满溢出来。
陶然甚至觉得,如果老煤渣就在他面前,尹平可能就直接扑过去了··他顺路开车送民警回派出所,就听南湾派出所的民警仍在十分义愤:“您瞧见没有就这素质——我跟您说,这就是做贼心虚的表现”·陶然一愣,目光从后视镜里看向那正义感爆棚的民警。
民警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有些事分明是他对不起别人,他就是要跳得比谁都高、嚷嚷得比谁声音都大——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不是东西,越心虚就越这样,好像叫唤一下,就能把良心镇住似的。
嘿,说到底,他还不是为了独吞家产么”·陶然心里一动··这时,他带出来一起拜访尹平的同事开口说:“终于传过来了,网速太慢了——陶副,他们调阅到了老煤渣当年的供词,纸制扫描的,刚才信号不好,我才打开……唉,这个人也是遭了不少罪,谁能想到他背信弃义做伪证呢市局和前辈们待他不薄了。”
·陶然心不在焉地问:“嗯”·“罗浮宫那场大火嘛,这个老煤渣也在里面,差点没逃出来,”同事一边翻看旧档案的扫描图片,一边说,“还算他机灵,没烧出个毁容破相,逃出来的时候双手在一个铁栏杆上扒过,整个被烫掉了一张皮,当年连指纹都没录。”
陶然猛地踩下刹车··与此同时,骆闻舟和费渡已经回到市局··“骆队,查到你方才发过来的那个女的了·”·骆闻舟有些意外:“这么快”·跟着王潇进入卫生间的中年女人戴了帽子,面部特征不算有辨识度,而且只有一段视频的截图,即使是警察,搜索起来也十分有难度,除非……·“这个人有案底。”
同事说··“朱凤,女,四十二岁,十四年前,新婚的丈夫出门买菜,与人发生争执,对方突然拿出一把西瓜刀,在他胸口和腹部连捅八刀,送医院就没抢救回来,后来证实这个凶手有精神病,家属说是一时没看住,让他跑出来了。
据说审这个案子的时候,凶手在庭上看见死者家属朱凤,还嬉皮笑脸地朝她做鬼脸·后来这个凶手被关进了安定医院,朱凤一直觉得他是装病,事发半年后,她带着刀试图闯进精神病院报仇,未遂,被医院逮住报警了。”
“精神病”骆闻舟听着这案子,莫名觉得有几分耳熟··“第一次画册计划时候调档研究过的一个案子,”费渡说,“除了这一起,剩下的都是未结案,记得吗这个精神病凶手和其他有嫌疑没证据的涉案人员后来都不明不白地死了。”
骆闻舟的瞳孔倏地一缩··这时,他的手机突然打摆子似的震动起来··骆闻舟:“陶然,什么事”·“我怀疑一件事,”陶然把车开出了一路残影,路过一个大坑,他直直地踩着油门冲了过去,警车在崎岖的县城小路上几乎是连蹦再跳,“闻舟,我怀疑当年出卖顾钊的线人不是老煤渣!”·骆闻舟:“不是老煤渣是谁”·“是尹平,老煤渣的双胞胎弟弟。”
陶然说话间已经一脚急刹车把车停在了尹平楼下,“我没有证据,是直觉,说不清楚――尹平对他哥哥的线人身份十分怨恨,他不怕警察,但是在见到我工作证之后,态度十分恐惧,我猜是因为看见了我是市局的人,他谈话间非常小心地制止他老婆透露他们家的家庭情况,还有,他老婆无意中说了一句‘大伯不会回来’,尹平还说他哥早年间往家里寄过钱,但他描述的地点太分散了,而且长达几年之久――老煤渣就算在躲什么人,难道几年也找不到一个藏身之处吗这不合常理……”·“狡兔三窟”也是要有“窟”,几天就换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并不能给谨小慎微的老线人带来安全感。
这听起来到像是有人一人分饰两角,而且分得并不高明,到老太太去世就戛然而止――好像只是为了哄骗老人··老煤渣活在边缘,亲友淡薄,就地消失也不影响谁,大概世界上也只有亲妈会真心诚意地牵挂他。
陶然三步并两步地顺着楼梯飞奔上楼:“以及指纹――老煤渣当时从罗浮宫出来以后直奔医院,双手在火场中被重度烫伤,当时没法录指纹,你知道双胞胎共享一套DNA,唯一没法伪造的就是指纹,我刚才看见尹平戴着手套,手上也有烫伤!”·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那真正的老煤渣人在哪”·陶然蓦地抬头。
“警察,开门!”·“尹平,麻烦跟我们回市局配合一下调查!”·破木门打开一条小缝,尹平的老婆怯生生地打开门:“他……他刚才出去了……”·“去哪了”·“说是去单位有点事,骑车走的……”·陶然转身就跑:“通知派出所、区分局、交通部门,搜一辆红色电动车――”··    第136章 埃德蒙·唐泰斯(七)·南湾县城就像一张刚动了大刀子、尚未消肿拆线的脸,恨不能一夜之间改头换面,急躁得有些狼狈。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暴土狼烟的建筑工地,旧人们熟悉的街道,都一条一条地分离合并,曾经用脚丈量过的土地,如今却连轮子都转不清楚了··时代是破坏一切的推土机,可悲的人们自以为“深埋”的秘密,其实都只是顶着一层浮土,轻轻一吹,就会露出遮盖不住的丑陋身躯。
从浩浩荡荡的拆迁打破小镇的平静生活那一刻开始,尹平就知道,自己离这一天不远了··十四年前他盖上的土捉襟见肘,到底是纸里包不住火··漆色斑驳的红色电动车在冻土上飞驰,打了个滑,刮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后视镜,后视镜掉下来摔了个稀碎,电动车也跟着一起飞了出去。
尹平瘸着脚爬起来,身上的泥都没顾上拍,一把拎起车把摔歪了的电动车,跨上就跑,刮破的手套下露出成片的烧烫伤痕·被刮掉后视镜的车主正好从路边小超市里出来,追了几步,眼见肇事者绝尘而去,跳着脚地破口大骂几句,拿出手机报了警。
这一条报警信息透过巨大的网络传播出去,尹平和他的红色电动车成了被锁定标记的病毒··“定位到了,”陶然飞快地对电话里的骆闻舟交代了一声,“我马上带人赶过去。”
骆闻舟那边似乎想说点什么,陶然却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尹平很重要,我知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回去·”·骆闻舟:“等等,我给你叫……”·“支援”两个字没来得及顺着信号传出去,已经被挂断的电话卡了回去。
如果尹平才是当年出卖顾钊的人,那他可能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突破口,这个人太重要了,谁也没料到他会出现得这么猝不及防··尹平几乎能听见西北风刮来阵阵的警笛声,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挣扎在蜘蛛网上的小虫,干涩的眼睛被寒风冲出了泪水,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他想起了十四年前那个同样刺骨的夜晚——·尹超和尹平是双胞胎,好像一个模子里复制出来的人。
可从小父母就偏心,跟人家提起来,总是说“学习好的”那个是哥哥,“听话的”那个是弟弟··“听话的”,这评价实在熨帖,狗也听话。
长大以后父亲去世,他们俩又变成了“在外面闯荡”的哥哥,和“没什么出息接他爸班” 的弟弟··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人,其中一个却好似将另一个人的运气与才华一并偷走了——就连女朋友,尹超的那个也比他谈的看起来“高级”很多。
不过好在,尹超这桩婚事后来黄了,因为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那女孩在下班途中被人杀了·尹超从他这里“偷走”的运气好似一股脑地反噬了回来,从那以后,老大就像变了个人,工作也辞了,世界也不闯了,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地不知在干什么,还干脆跟家里人断了联系。
逢年过节,他妈总要先求神拜佛地烧一通香,等着大哥尹超中奖似的从天而降··大哥出事的时候,尹平虽然嘴上没说,心里是有点幸灾乐的,多年压抑的嫉恨好似旷野上的草根,一夜春风吹过,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疯长起来,每次看见他老娘落寞的脸色,他都很想快意地问她——你不是开口闭口都是尹超吗你不是天天说他有本事、有魄力吗他魄力大得连家都不回,到头来,还不是自己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给你这老不死养老送终·可是很快,尹平就发现,不管那个阴影似的大哥变成什么样,他都是老娘的心头肉,不管自己每天多么勤勤恳恳地上班养家,在偏心的老母亲眼里,依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那段时间尹超不知有什么毛病,从市里搬回南湾镇上了,在离家不远处租了个民房,尹小龙生日那天,他竟然还破天荒地出现在了他们家的饭桌上,买了蛋糕,反常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尹超说,他最近赚了点钱,想起老娘以前曾经珍藏过一张豪华游轮的广告,自己这么多年没孝顺过她,终于有能力给她实现梦想了,正好小侄子也放寒假,他给老娘和弟弟一家三口都报了团,全家可以一起去。
冬天正是锅炉房最忙的时候,尹平觉得这时候请假,单位领导那边交代不过去·尹超却故意轻描淡写地说,要是实在没时间也没办法,反正一人两万,钱已经交了,退也退不了。
他们家那傻老太婆听说了这个价格后勃然大怒——大哥把小十万块钱都拍在桌上了,做兄弟的连一个礼拜假也请不出来岂有此理··至此,尹平已经确准老大是不怀好意,是想害自己。
可是愤怒之余,他又觉得不对劲,那个年月,两万块钱对于平民老百姓来说,实在不少了,尹超犯得上花这么多钱害他丢工作吗·下这么大本钱,大概得要他的命才划得来了。
于是那天晚上,满腹疑虑的尹平偷偷地跟在了大哥尹超后面,一路跟回了他在镇上落脚的租屋··尹超警惕心高得吓人,尹平几次三番差点被他发现,幸亏南湾镇他地头熟。
然后他亲眼看见几个人把尹超堵在了租屋院子里··尹平连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钻进墙角的耗子洞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些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尹平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老煤渣,你给你们家人报了一个什么玩意游轮这就想躲过去啦我告诉你,就算是航空母舰,说让它沉底,它也得沉底。
时间不多,来点痛快的吧,给你一宿时间好好想想——你是要五十万、现金,还是要你妈你弟弟你侄子的脑袋”·尹平听得半懂不懂,却又如堕冰窟,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老大,却没料到老大居然还能超出他的想象·尹平不知躲了多久,在严冬深夜里差点冻成一条人干,直到那些人走远,小平房里亮起黯淡灯光,他才行尸走肉似的钻出来。
尹超一脸凝重,看起来是正要出门,门推开一半,看见尹平戳在门口,惊呆了··尹平软硬兼施地堵住了尹超,逼问出老大在给一个警察做线人,代号就是“老煤渣”。
尹超说,他们在调查一桩很危险的案子,恐怕已经打草惊蛇,警方内部有人向嫌疑人泄密,现在他们不知道从哪知道尹超也搀和在其中,威逼利诱地找上了他··尹超没和他说具体是什么案子、哪个警察,可是尹平听了只言片语,就已经吓疯了,根本不管其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跪下,求他大哥收下钱、赶紧收手走人。
尹超被怯懦的弟弟闹得心烦意乱,对他说:“我本来想借着旅游,暂时把你们送走,没想到也被他们发现了,你别着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今天先在我这住下,我出去找我的搭档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找信得过的人保护你们。”
尹平连滚带爬地拽住他:“哥,那是黑社会吧,啊黑社会不能惹啊,警察来了又走,可是这些人真能阴魂不散,一个漏网之鱼都能让你家宅不宁啊妈都快七十了,还有小龙……小龙还小呢你不能——”·尹超急匆匆地甩开他:“别添乱,我会解决。”
眼看他甩开自己就要走,尹平急了,随手从旁边抄起一个烟灰缸,照着老大尹超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他好似灵魂出了窍,又好似在什么地方千锤百炼过这一套动作,眼看着尹超一声不吭地倒下,尹平恐惧之余,又有说不出的兴奋。
那时他仿佛鬼上身,原地愣怔片刻,随后手脚不听使唤地走过去,在他亲哥哥的脑袋上重重地补了几下,直到尹超彻底断气……·然后他趁着月黑风高,就地在那小院后面的大树底下挖了个坑——后院的大树有几百年树龄,旁边围着铁栅栏,是保护古木,本地有政策,即使动迁修路,也不会有人随便动它,是个天然的保护伞。
尹平冷静得可怕,有条不紊地收拾了血迹和凶器,把他从小到大的噩梦扔进坑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填上土,尹超的兜里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尹平吓得手脚冰冷,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手机默认的铃声是在叫尹超的魂。
第一次电话响完,他没来得及接,停了半分钟,电话很快第二次响起··尹平鬼使神差地跳进坑里,从死人手里摸出了那部旧手机:“……喂”·“老煤渣”·“……是我。”
电话里的男人说:“罗浮宫,后天傍晚七点二十,我这边都准备好了,你也不改了吧”·尹平觉得自己的气管仿佛被什么堵住一样,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改。”
·他呆呆地在尹超的租屋里坐了一宿,坐得手脚麻痹,整个人像是被梦魇住似的,而这一切也确实像一场噩梦··直到听见窗外乌鸦叫,尹平心里才升起微弱的期望,以为自己就快要醒了,寂静的黎明里却突然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尹平一激灵,对了,那些人说,他只有一宿的时间··要钱还是送命这答案再简单不过··尚未破晓,来找他的人可能以前和尹超不熟,没看出双胞胎之间细微的差别,在尹平说出他从电话里听来的时间地点后,对方笑了起来,拿出一个电话递给他。
电话里的男人说话带笑:“其实我知道你们约好的时间地点,只是让手下人试试你说不说实话――老兄,你有诚意,我也有诚意,怎么样,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咱俩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尹平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好讷讷地应着,对方大概也没料到自己的手下会认错人,一时间并没有怀疑他的身份,慢条斯理地对他说:“不用紧张,我告诉你怎么做,一步一步来,错不了。”
一个老实巴交的锅炉工,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呢·此后十四年,尹平自己也没弄明白,他披着人皮,心里头好似有一头无中生有的怪物,一口咬死了亲哥,为了活命,只能壮着胆子、背着大槐树下的亡魂走下去。
第二天,尹平先和单位请好了假,又说“工作忙,不能去”,搪塞了家人,两头骗完,他以“浪费也是浪费,不如送给别人,送了人情,还能帮着照顾家人”为由,找了个人拿着自己的身份证,顶了名额,做出一家四口外出旅游的假象,自己偷偷跑到尹超家里,穿上尹超的衣服,拿起他的行头,把自己打扮一番,瞒天过海地成了“老煤渣”。
巨大的危机逼出了他所有的聪明才智,在火场中的时候,尹平甚至想起了不知从哪张小报上看来的“双胞胎指纹也有差别”的理论,忍痛烫了自己的手··事后,这件事果然像电话里那个人说的那样,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查,只是藏藏掖掖把他叫去问了几次话,最后一次去警察局,他碰见一个警察,那人意味深长地冲他笑了一下,和他寒暄说:“来了”·这俩字就把尹平吓出一身冷汗,他这才知道,尹超说的“警方有人泄密”是什么意思——那个警察就是给他打电话的人·尹平向来贪财,那次却难得聪明了一回,愣是没敢去觊觎那些人承诺的五十万,当天夜里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剃了头发,摇身一变成“平凡无奇的锅炉工”,把尹超的东西拉到一个荒山野岭,一把火烧了,让老煤渣这个人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他忍痛用锅炉把自己重新烫了一次,每天在煤灰中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端肩缩脖,彻彻底底地藏进了唯唯诺诺的锅炉工身份里··十四年,他瞒天过海、苟且度日,过着平淡又贫穷的生活。
老人过世、孩子成人,大槐树又在风雨飘摇里安安稳稳地粗了一圈,没有人知道那树根下埋着尸体,久而久之,连尹平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好像那段惊心动魄的插曲只是他的妄想,他从未有过一个又妒又恨的兄弟,从未触碰过那个天仿佛永远也亮不了的夜色——·可为什么命运到底不肯放过他,为什么平静了这么多年的南湾中了邪似的要改造、要查人口,甚至有警察上门查尹超·为什么那个人已经在大槐树底下烂成了一滩泥,仍然要阴魂不散·尹平摔得几乎要散架的小电动车“嗡嗡”作响,每个焊接处都在不堪重负的高速中颤抖,他冲过惊叫的人群,直接碾过小贩晒在地上的小摊,充耳不闻那些尖声叫骂,拼命地向着那个地方冲去——那里曾经有一排古旧的小民居,现如今到处写满了“拆”字,唯有前清年间就竖在那里的老槐树不动声色,怜悯的看着那些来而复返的人们。
迫近的警笛声刺破了天际,有人从喇叭里大叫他的名字,尹平眼里却只有那棵树··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铁栅栏里看见一个人影,顶着一个被砸得凹进去的后脑勺,阴森怨毒地盯着他——·陶然已经看见了尹平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不住地心慌,他把油门踩到底,十年驾龄的车技发挥到了极致,从七扭八歪的小路中穿过去,旁边骑摩托车的民警冲他摆手示意自己先过去,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两辆皮卡突然冒出来,夹向尹平·陶然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打方向盘,强行将骑摩托车的同事挤到后面,自己冲了过去··警车撞向两辆皮卡之间,后视镜刮到了尹平的车把,随后尖锐的急刹车声在小巷间响起,警车以险些侧翻的姿势漂移出去,猛地把尹平的小电动车甩上了天,同时,三辆车不可避免地撞成了一团,碎玻璃渣暴风骤雨似的“泼”了出去,一声巨响——··    第137章 埃德蒙·唐泰斯(八)·不知怎么突然刮起一阵妖风,顺着窗户缝悍然闯入,开着一条缝隙透气的玻璃窗一下被撞上,窗台上的一个笔筒应声而倒,“稀里哗啦”地落了地,被惊动的费渡抬起头,同时,尖锐的电话铃声炸雷似的响起——·正好从外面进来的骆闻舟气都没顾上喘匀,一把抓起座机听筒:“喂”·费渡的心口不明原因地一紧,随即,他就听见骆闻舟的声音陡然变了:“什么你再说一遍”·“……肇事的两辆皮卡车里事先放了易燃易爆物,陶副队的车跟他们撞在一起的时候产生了明火,一下点着了,其中一个肇事司机当场死亡,另一个重度烧伤,半路上死了。
老大,这是蓄意……”·骆闻舟脑子里井然有序的多条线程一下短路了一半,轰鸣作响:“在、在哪哪家医院”·五分钟以后,整个市局都被惊动了,刑侦队里所有人、不管是正在局里的还是出外勤的,同一时间放下了手里的事,呼啸着赶往燕城第二医院。
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十分“油滑”,燥热的暖气不住地往人身上乱喷,却好似始终浮在人皮表面上,就是不往毛孔里走··骆闻舟开车开到半路,一把攥住了旁边费渡的手。
费渡的手仿佛刚从冰箱里冰镇过,凉得几乎失了活气,从接到消息开始,他就一言不发,这会坐在车里也是一动不动,半天才眨一次眼,像是成了个人形摆件·此时被他的小动作惊动,费渡才轻轻地捏了一下骆闻舟的手掌以示安慰。
·骆闻舟看了他一眼,不怕费渡作妖,就怕他不说话——他把费渡的手拢入掌心紧紧地扣着,将炸了个底朝天的三魂七魄强行归位,拨出电话:“是我,我五分钟以后就到,你们在医院哪现在什么情况”·跟着陶然一起去尹平家调查老煤渣下落的刑警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边跟骆闻舟说话,一边努力地往回忍,先是三言两语把到了医院怎么走说明白了,随即实在忍不住哽咽起来:“今天我们本来都要回去了,陶副队突然说尹平不对劲,我们回去找人的时候,尹平已经骑着他的电动车跑了,后来尹平路上出事故后逃逸,受害人报了警,正好大致锁定了尹平的方向,我不知道陶副队为什么那么着急,都不等咱们支援的人到齐……”·费渡的目光落在骆闻舟开着免提的手机上——尹平一跑,想要抓他,就必须要上报、要走程序,起码在对尹平会去哪这件事完全没有头绪的时候,必须得求助于数量庞大的摄像头——这样就必须要人协助,免不了惊动很多人。
“红色电动车肇事”的报警信息甫一发出,就不知进了谁的耳朵,陶然对这里面的泄密风险心知肚明,所以他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谁也顾不上等,得抢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抓回尹平。
如果当年跟着顾钊进入罗浮宫的线人真的是尹平冒名顶替的,那他很可能是这桩旧案的最后一个证人了,即便此人一钱不值,这会儿也金贵得有进入保险箱的资格··陶然的处理非常果断,可为什么对方的反应会那么快·这不应该。
“我们是在南湾县北边一片拆了一半的城中村附近追上尹平的,那地方车不太好走,派出所有个骑摩托车的兄弟本来想先过去,可是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两辆皮卡车突然冲出来,陶副队当时就把他挤开,自己撞过去了……”·费渡蜷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陡然收紧。
“道太窄,三辆车在路口一撞,我们都进不去,幸亏那个兄弟看见皮卡车里呲火,当时就觉得不对,冲过去把车门砸开了,刚把人拖出来,那边就炸了,要不是他……”·要不是他,他们这会也没有往医院赶的必要了。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忽然插话问:“尹平呢,还活着吗”·电话那边的刑警情绪太激动,没听出说话的换了人,立刻做出汇报式回答:“尹平被陶副队甩出去了,甩那一下可能摔得不轻,小腿被电动车压骨折了,不知道是不是受爆炸的影响,他方才一直在昏迷,现在也在二院。”
费渡平静得可怕,神色纹丝不动,和他的手一样没有活气··他一抬眼,已经能看见不远处的医院建筑,骆闻舟横冲直撞地越过停车场的减速带,车身也跟着狠狠震颤。
费渡一抬手抓住了门扶,语气却毫不颠簸:“找信得过的人看住了尹平,不管他是住院也好、抢救也好——24小时一秒钟都不能放松,尹平不死,来灭口的人就还会来。”
“是”·骆闻舟本想补充几句,思前想后片刻,实在没什么好补的,于是一言不发地挂上了电话,停下车··“狗急跳墙,看来陶然怀疑尹平当年冒充老煤渣的猜测不单对路,假的老煤渣可能还直接接触过核心人物。”
费渡不慌不忙地开口说,“因为魏文川,魏展鸿被召唤到市局来,随即又被扣下,那时对方都没有那么紧张,说明魏展鸿一直以来的抵赖可能不是抵赖——他真的只是持有一部分蜂巢股权,这些年使用对方的‘资源’,合作的幕后老板是谁,他也并不知道。”
骆闻舟没吭声,低头看了一眼费渡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费渡的脉搏飞快,快得几乎有些紊乱,沸腾的血流反而在不断带走他四肢的温度,他手心只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如果不是从这只手上感觉到的生理反应,骆闻舟几乎要有种错觉,好像陶然对费渡来说,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和其他案件中的当事人一样,在他心里只是复杂案件的一个环节,并不值得投入太多的心力和感情。
他的逻辑永不停摆,永远条分缕析地客观着··但……植物性神经是不会骗人的··费渡的身体、情绪乃至于他在说什么、想什么,好似都是彼此脱节的,他仿佛一台本应浑然一体的精密仪器,被来回拆装太多次,咬合不良的齿轮转起来不甚灵便,一旦过载,就不免有些微妙的不协调。
这时,几辆警车同样匆忙地冲进来,车上的人几乎是没等车挺稳就蹿了出来,跑得太急,都没留意到骆闻舟他们也在停车场··骆闻舟忽然说:“你不急着进去看看陶然吗”·“进去也看不到,”费渡神色不变,“那里面在抢救,抢救室又不能随便进,再说看得到也没用,我也不是大夫。
到医院里等和在车里等没什么区别·”·骆闻舟沉默下来··“首先,当年陷害顾钊的那伙人和受害人一样,不知道老煤渣是被一个虽然长得像、但气质上天差地别的畏缩老男人冒充的,否则要杀尹平太容易了,不可能现在才动手,” 费渡并不急着解开安全带,接着说,“而如果假设,对方被陶然要求追捕尹平的关键信息惊动之后才意识到什么,调来两辆皮卡来灭口呢”·骆闻舟:“除非他们正好有两辆装着易燃易爆物的皮卡,正好就等在鸟不拉屎的南湾。
否则按理来说他们不应该比警察快,更不应该比抢在所有人前面的陶然快·” ·“所以他们得到信息的时间点一定会更早一点·”费渡说,“当时陶然身边跟着一个市局的搭档,一个南湾派出所带路的民警,还有……”·“还有就是,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骆闻舟沉声说,“陶然包里搜出窃听器之后,我们就一直很注意,他当时拨的是我私人电话,我可以拿这小十年的工龄担保,我的电话百分之百没问题·”·“那么可能出问题的就是两个人和一辆车,”费渡缓缓地说,“车是公车,停靠使用都应该有记录——这调查范围听起来是不是小多了”·骆闻舟牙关紧了紧,摸出电话打给了肖海洋。
电话响了不到半声就被接起来了,肖海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马上到医院,骆、骆队,我……”·“先别过来,”骆闻舟沉声说,“医院楼道里不缺人站岗了,我要你现在立刻去调查两个人最近的行踪,姓名和警号我一会给你发过去,还有陶然今天开走的那辆公车近期使用记录,我要知道它去过哪,什么人碰过——包括日常擦车和维修人员,记住,是所、有、人。”
费渡:“你不方便查的,我叫陆嘉他们找人配合你·”·肖海洋那边顿了顿,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连声“是”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两人在已经熄火的车里相对无声片刻,骆闻舟安排完了所有事,一仰头,他闭上眼靠在了车座上··他一时不能去细想陶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抢救得怎么样了,他得用全部的心志去忽视自己的愤怒和焦灼、处理需要他处理的事。
费渡犹豫了一下,拢过他的肩头,侧身抱住他,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轻声说:“要是难过需要宣泄,都没关系,反正只有我在这·”·“在学校那会……有个女同学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约他出去,他盯着人家的眼影说‘你看你眼圈都熬黑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听人说那是个烂片,网上评分才五分’……就这种货,我有一段时间还以为他跟我一样是弯的。”
骆闻舟几不可闻地说,“后来看他谈了个女朋友,才发现他不是弯,就是二百五,一点套路也不懂,直得一本正经的·女孩一开始觉得他可爱,后来马上面临毕业,才发现花花世界里,男人光是可爱不行,慢慢就淡了。
分手的时候他偷偷摸摸消沉了一个多月,回头还任劳任怨地帮那女孩搬家扛行李,扛完找我喝酒,吐得一塌糊涂……我说‘没事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以后娶个比她好一百倍的,我给你当伴郎’,他说他们老家那边讲究伴郎都得是未婚男青年,像我这样的,没准哪天就抛弃他脱团了,我没忍住,就跟他出了个柜,我说‘我结不了婚,婚姻法不让’。”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结果那二货反射弧有十万八千里,当时居然没听明白,过了大半个月才琢磨过味来,大惊失色地跑过来找我,担心我会被我爸打死·” 骆闻舟眼圈有些发红,“陶然如果……如果……”·费渡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陶然如果……”这个念头随着骆闻舟的话音,在费渡心里一闪,立刻被他掐断了,连同有关于陶然的一切回忆,就像多年前,他循着音乐声走上楼,看见门后吊死的女人时一样。
这是费承宇教会他的——永远保持无动于衷,如果不能,那就学着装得努力一点,稍有破绽,费承宇会一遍一遍地反复教,直到他“学会”为止,这几乎已经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条件反射,每遇到无法面对的事,都会自发启动,保证他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我知道,”他用恰到好处的温柔拍了拍骆闻舟的后脊,“我知道——走吧·”·陶然人缘好,医院的等候区里长椅坐不下,不少人都坐在地上,连原本在医院陪着师娘的杨欣也闻讯赶来了,一见骆闻舟,全都站了起来。
骆闻舟进来的时候已经飞快调整好了情绪,冲大伙摆摆手,他正要说什么,突然里面门一开,一个脸色有些发沉的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不像往常一样叫着病人名字通知亲朋好友帮忙推病床,她目光在殷殷注视着自己的人群里一扫:“你们都是公安局的吧那个……对不住,我们大夫也实在是尽力了……”·骆闻舟脑子里“嗡”一声响,费渡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护士硬着头皮继续说:“……病人孔维晨,颈部被爆炸产生的碎片打穿,送来的时候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孔维晨是当时陪着陶然他们的派出所民警,这名字骆闻舟刚发给肖海洋,是两个嫌疑人之一。
好一会,才有人回过神来,屏住呼吸问:“那……另一个……”·“另一位主要是撞车的时候造成的骨折和内脏出血,汽车爆炸的时候被同事用后背挡了一下,需要在重症观察一宿,如果情况稳定,应该就没有生命危险了。”
整个等候区里鸦雀无声··陶然发现那两辆车来者不善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挤开摩托车,让只戴了一个头盔的同事退后,而那位兄弟在意识到可能要发生爆炸的时候,想也不想就冲上去把人拖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从南湾派出所赶过来的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市局这边连口气都来不及松,又被那汉子的呜咽声激起兔死狐悲的念头··“骆队”·“通知……咳,”骆闻舟声音有些发紧,用力清了清,才续上自己的话音,“通知这个兄弟的家属了吗去……”·他的话再次被几个飞快跑过来的医护人员打断。
“尹平——这个叫尹平的也是你们送过来的吗”·骆闻舟倏地回头··“这人多少年没去体检了,高血压自己不知道啊这低压都接近一百三了,头部撞击导致脑出血,得马上手术,有人能来签个字吗”·骆闻舟:“……”·古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办了亏心事,迟早有报应。
可是尹平这报应来得未免也太寸了·这时,骆闻舟的手机再次震了一下,他在一团乱麻中低头一看,只见是一条来自“老太爷”的信息,“老太爷”骆诚同志发短信从来不打标点符号,永远都是一串——“顾钊案蹊跷调查组已进驻重点调查老人你们老陆已被叫走问话长点心”。
·    第138章 埃德蒙·唐泰斯(九)·“侯淑芬,女,五十三岁,汉族——你和尹平是什么关系”·“他……他是我老头。”
“哦,你和尹平是夫妻关系,那你认识尹平的大哥尹超吗”·女人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你知道尹超可能已经死了,而凶手可能就是你丈夫尹平吗”·女人惶恐地抬起头望着问话的刑警,被松弛的眼皮压得只剩下一条缝隙的双目显得浑浊而迷茫,却没有震惊。
·警察盯着她,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略微提高了声音:“侯淑芬,这问你话呢·”·女人双手扭在一起,有意无意地抠着手上的冻疮,嗫嚅着说:“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我没问你他说没说过,”问话的刑警什么人都见过,听出了她这句话里避重就轻的意思,“我就问你,知道不知道你丈夫可能杀了人,你想好了再说,这是公安局。”
女人战战兢兢地避开警察的目光,垂目盯着自己蹭了一块污渍的布鞋,坐不住似的左右摇晃片刻:“……有一阵子,他特别爱做恶梦,半夜被魇住,老是大呼小叫,还喊胡话……”·“喊什么”·“喊‘你别缠着我’,‘尹超你阴魂不散’之类的话。
我们家原来住平房,有个自己圈的小院,院门口也有两棵大槐树,都快成材了,他就跟有病似的,非得要砍,砍下来不算,还找人掘了根,木头仨瓜俩枣就卖了,谁劝也不行……他说那两棵树不吉利,会克他,那时我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警察十分不信地问:“你只是觉得不对劲”·女人把下巴点在胸口,只露出一个发旋,她头发稀疏、头皮惨白,头发丝上还沾着一块丑陋的头皮屑,沉默半晌,她含含糊糊地又重复了一遍:“他什么都没和我说过。”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医院楼道的长椅里,骆闻舟看完这一段针对尹平老婆的问话记录,面无表情地合上了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他什么都没和我说过,所以我不是共犯,我也没有责任,我只是闭着眼、堵着耳,什么都不想,踏踏实实地过我的日子,同床共枕的人是个杀人犯爱是什么是什么吧,只要他没被抓住,只要他还能上班挣工资,日子还能照常过下去,这都无所谓。”
多么朴素而又愚蠢··郎乔站在他旁边,这时弯下腰,低声说:“尹平当时飞车前往的区域内正好有几棵大槐树,我们已经挨个查了,在其中一棵树底下找到了一具男尸,现场法医粗略看了看,认为死者是男性,大致是四十来岁,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生前后脑勺曾经被钝器多次打击。
具体情况还要等法医的详细资料,但就目前的信息来看,我们都觉得,树底下埋得死人多半就是尹超·”·那具深埋树根下的骸骨,终于随着旧案浮出水面而重见天日。
郎乔看了看病房低矮的小门,忽然压低声音对骆闻舟说:“老大,陆局……还有其他几个副局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年底好多要审批的材料全压着,只剩个曾主任,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我……”·骆闻舟轻轻地打断她:“我让你查市局内的监控系统,你查了吗”·“正要跟你说,”郎乔小声说,“我借着扫除,碰碎了203的镜头,报修的时候主任身边来了两个不认识的人,主任让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也不好强行留下,磨蹭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见维修工人跟那两个不认识的人说了几句话,整个气氛就不对了……现在整个市局都在大检修……”·看来不但是有问题,而且是问题很大。
骆闻舟抬头看了她一眼··郎乔手心上都是汗,在自己衣角上轻轻抹了一把:“老大,陆局他们到底什么情况,这事不会是因为我太莽撞了吧”·“跟你没关系,”骆闻舟摇摇头,“给我说说你的判断。”
“检修记录都有,除了前年那次是突发情况,剩下基本都是厂家过来日常维护……购买设备都是按程序来的,程序我不好无缘无故查,是趁着行政主任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去翻的,当年招标的手续没有问题,相关会议纪要文件也齐全,厂家是正经厂家,不是只有市局在用。”
郎乔飞快地说,“大面上没有问题,问题就只能出在前年那次突发性的维修里——我也查了,当时维修工人的证件登记在册,工号和姓名都有,可我去厂家问的时候,他们说这个人前不久辞职了。”
郎乔的喉咙有些发紧:“辞职日期正好是咱们逮住卢国盛的那天·我去他登记的地址附近找过,那房子都租给别人两年了,地址是假的·”·那天郎乔在203跟学生们问话的时候,内容泄露,魏展鸿立刻接到消息,随后魏展鸿被控制住,内鬼在市局里的眼线相当于已经暴露。
“别找了,估计你找不着·”骆闻舟说,“报修程序有没有问题有没有不该过问的人问了”·“不太可能,”郎乔说,“当时报修,是因为正咋用203审抢劫团伙老大的时候,监控室里的同事发现摄像头突然不好用了,很多人一起报的。”
骆闻舟揉了揉眉心··“老大,咱们之前一直很平静,但是自从张局吃了王洪亮的挂落,被调走以后,咱们就接二连三的出事,先是郑凯风被炸死那天,他提前知道消息逃跑,还有这回……”郎乔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对口型,“……他们都说是陆局。”
骆闻舟还没来得及回答,郎乔把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了口气,带着颤音说:“不可能是陆局·”·骆闻舟:“小乔……”·“不可能是陆局,真的,你相信我——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伙吸毒的瘾君子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里聚会,嗑高了发疯,一帮疯子提着砍刀冲进学校,还砍伤了保安,学校紧急锁了教学楼,可是我们班正好在外面上体育课……老师带着我们往室内跑,好多人都吓哭了,那些疯子大喊大叫,就像动画片里演的怪兽,警察们很快就来了,我记得很清楚,但是带队的就是陆局。
他额角有一道伤疤,但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很快就把坏人都抓走了,我偷偷跑出来跟着他们,想给他一瓶果汁·可是他好像误会了,接过去替我把盖子拧松,又还给我,还小声说‘你现在赶紧跑回去,我不告诉老师’……因为这件事,我们班三十六个人,后来有四个进了公安系统,还有六个做的相关行业,三分之一的人都像我一样,在追着他的脚步……不可能是他。”
“他们会冤枉他吗”郎乔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轻轻一动,眼泪先下来了,“顾警官也是被冤枉的,万一……”·骆闻舟静静地把“人是会变的”这句话咽了下去,起身将笔记本电脑拍进郎乔怀里:“没有万一,要你是干什么吃的你还是那个连瓶饮料也拧不开的小学生吗”·郎乔下意识地接住电脑,愕然地看向他。
“你在市局里,有穿制服的资格,可以申请配枪,可以随身携带手铐和警棍,所以你想要知道什么,就自己去查,觉得谁是冤枉的,就去抓一个不冤枉的出来——我看你在男厕所削魏展鸿的时候挺利索的,怎么现在又越长越回去了”·郎乔愣住。
骆闻舟板着脸瞪了她一眼:“干活去,今年不放假·”·郎乔早忘了拉扯皮肤会长皱纹这件事,用袖子重重地一抹眼睛:“是”·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楼道那一头传来,是费渡独特的、永远踩在某个韵律点上的脚步声,仿佛天塌地陷都不能让他迈开那双摆设似的腿跑几步。
可惜,这次他带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费渡先是往陶然的病房里看了一眼,木乃伊似的陶然还睡着,闻讯过来的常宁正在守在病床边,大约是有点疲倦了,她一手撑着额头,正在椅子上打盹。
费渡把一件大衣盖在她身上,又在她手边放了一杯热茶,悄悄地关上病房门退出来:“尹平的手术结果不乐观·”·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什么意思”·“尹平谋杀亲哥,这些年自己也未见得好过,长期失眠,还有酗酒的习惯,他收入有限,喝的都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兑水的便宜货,心脏、肝、肾都有不同程度的慢性病,血栓风险也很高,就算没有这回的车祸,也说不定哪天就犯病一命呜呼了,”费渡飞快地说,“大夫说手术虽然做完了,人什么时候能醒还不知道,醒过来一定会有后遗症,乐观一点也许是半身不遂、话说不清楚,还有可能干脆就没法恢复正常的认知水平了。”
郎乔:“什么”·骆闻舟重重地叹了口气:“就是傻了·”·“他凭什么能傻”郎乔一听就炸了,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连忙压下嗓音,“他要是傻了,我就再在他脑袋上补一下,让他干脆到那边谢罪去算了”·市局里人心惶惶、群龙无首,陶然在医院躺着,同事们不知谁能信任……唯一的证人人事不知。
简直是四面楚歌··骆闻舟在压抑的楼道里踱了几步,十分想苦笑——自古装逼遭雷劈,他才刚给郎乔灌了半盆鸡汤,一转眼,说翻就翻··这时,肖海洋打来了电话。
骆闻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才划开接听:“小眼镜,你要是再没有好消息,我就开除你·”··    第139章 埃德蒙·唐泰斯(十)·肖海洋突遭横枪,莫名其妙,丝毫也没感觉到领导不怎么美满的心情,还很实在的刨根问底道:“为什么,我又违纪了吗”·“……”骆闻舟被他一个拦腰大岔打得发不出脾气,噎了片刻,没好气地说,“你什么事”·肖海洋语气有些严峻:“骆队,你们还在医院吗先别走,我马上就到,要见面说。”
小眼镜相当有时间观念,说“马上到”,五分钟以后,他就裹着寒流冲进了医院··住院部人多嘴杂,几个人为图清静,到后面的小花园里找了一张石桌。
小花园是给住院病人散步用的,此时正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四下里别说散步的病人,连只自带羽绒服的乌鸦都没有··肖海洋把两份履历和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放在石桌上,用力吸了一下鼻涕:“骆队让我去查当天和陶副队在一起的人和车辆使用情况,都在这里了,还有两份履历——当天陪陶副队一起走访尹平家的,一个是咱们队的武哥,一个是南湾派出所的民警孔维晨……”·“小武我知道,毕业以后就在我眼皮底下,要不是我师父出事,那年差点成我小师弟,”骆闻舟摆摆手,“孔维晨也先不用说了,重点是……”·“不,孔维晨我要重点说。”
肖海洋用冻僵的手指不甚灵便地抽出了孔维晨的履历,“骆队,你知道前几年本市搞过的‘国家企事业单位定点扶贫项目’吧”·骆闻舟疑惑地一扬眉:“嗯”·这种活动一般形式大于实质意义,基本也就是让大家按级别掏顿午饭钱,意思意思捐点款,然后拍几张照片写个报道完事,没什么意思,组织了几年就不搞了。
“当年和市局结对子的就是南湾的宏志学校,市局的几个干部去宏志学校转了一圈参观,每个人掏了两千块钱,一对一地资助学校选出来的几个成绩比较好的学生,孔维晨就是其中之一。”
肖海洋说,围着石桌的三个人全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骆闻舟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肖海洋这张狗嘴里恐怕吐不出象牙:“所以呢”·“我去查了学校的存档,当年孔维晨的资助人一栏写的是‘张春久’——哦,就是上半年市局调走的老局长,在他带着陶副队他们赶往尹平家之前,他曾经和张春久通过电话。”
郎乔一脸信息量过载的茫然··费渡则轻轻地皱起眉··骆闻舟倏地沉下脸:“肖海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我打印了通话记录,”肖海洋抬手擦了一把鼻涕,少根筋似的对上他的目光,抽出一张纸条,“另外我跟武哥证实过,武哥说,他们出发前,他确实看见孔警官打电话,他还随口问了一句,孔维晨说‘老领导挺关心这事,跟他汇报一声’,武哥以为是所里的领导,也没太在意。
我还查到,孔警官最早被分到了清原县,是张局打了招呼,才调回老家南湾的·”·一簇浓云身不由己地被风吹做一堆,遮住了太阳,唯一的热源也消失了,周遭立刻充满阴翳。
小石亭里好一会没人说话,郎乔突然觉得自己微弱的体温是这样捉襟见肘,这半天也没能把石凳坐热,凉意依旧透过她的衣服直入肌理,激起从内到外的战栗··不知过了多久,郎乔才缓缓回过神来,某种无法言说的愤怒山呼海啸地炸开,就像信徒看见有人往神像上泼了污水,她猛地站了起来:“肖海洋你有病吗接受过资助、调动过工作这种屁事也至于拿出来刨根问底你丫军统特务吗是不是平时大家坐在一起打牌吹牛也得逐字逐句地拖出来排查,看看里面是不是有暗号没让你生在大清国搞文字狱真是屈才了”·肖海洋根本不看人脸色,语气也毫无起伏:“张局在位的时候,辖区县城派出所还能勉强算他管辖范围内,现在他调离,南湾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能解释为什么孔维晨会在这种时候和他联系吗我知道他是烈士,我也知道这话要是说给南湾的人,他们得揍我——你也想揍我。
但是不管你们感情上相不相信,这就是我的调查结果,这就是事实·”·“扯淡”郎乔火了,“要是你,你会先害人再救人,还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吗张局都退居二线了,这都能被你拖出来……”·肖海洋把手揣在一起,油盐不进地说:“是我当然不会,但是每个人的逻辑都不一样,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郎乔一把薅住他的领子,肖海洋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肋板撞在石桌上,眼镜腿滑到了颧骨下面··骆闻舟:“哎……”·“等等,听我说句话。”
费渡轻轻地搭住郎乔的手腕,他的手方才一直插在兜里,带着一点大衣的余温,指尖只有一点血色,露出手腕一圈米色的毛衣袖口,郎乔手背上青白交加着绷紧的筋骨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第一,孔警官事前和张局通过话,和他泄露信息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除非你拿到完整的通话记录,在陶然他们第二次返回尹平家的时候,有确凿证据证明孔警官通过某种方法传递了消息;”费渡轻轻一顿,“第二,即使这件事的信息真的是从他那里泄露的,他也并不一定是主观故意的——”·肖海洋张了张嘴。
费渡把郎乔的手从肖海洋衣领上摘了下去,分开他们俩:“我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海洋,你听完不要生气——如果顾警官还活着,是你的前辈和上级,他以秘密调查某事为由,要求你做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事,你会无条件遵从吗”·不知为什么,有些话从费渡嘴里说出来,肖海洋总是比较容易听进去。
他沉默片刻:“你说得对·”·费渡问:“另一位警官和车呢,你查过吗”·“查了,今天市局里一片混乱,我趁机偷出了小武的人事档案,他是本地人,工作年限不长,履历和个人背景都比较简单,我暂时没看出可疑的地方,会进一步深入调查。”
肖海洋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歪歪扭扭的领子和眼镜归位,“至于警车,车辆损毁很严重,现在拉到痕检去详查了,结果还没出来·它近期没保养过,但是使用比较频繁,从卢国盛他们被捕之后就一直没闲着,基本所有外勤人员都碰过——如果是车的问题,那我们队里所有人都有嫌疑。”
肖海洋再次成功地用一席话把众人都说哑火了··不管什么时候,查自己人永远是最痛苦的,大概也只有肖海洋这种人情世故一概不讲的驴,能担起这么冷血无情的差事。
肖海洋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见没人接茬,自顾自地说:“我认为现在……”·骆闻舟简直要怕了他,连忙打断他:“祖宗,我劳驾你闭嘴歇会。”
“我还没说完,”肖海洋推了一下眼镜,完全不管别人想不想听,两片嘴皮自顾自地上下翻飞,“我认为现在我们应该尽快查清张局关注这件事的动机,以及那两辆皮卡车是不是和他有关。”
郎乔:“张局年初就……”·“张局年初就调走了,所以现在连调查组都没有查到他头上,但是你别忘了,203那一批监控检修的时候,他还是市局的负责人。”
肖海洋略微提高了声音,“他在一把手位置上待了多久就算调走,影响力也还在,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在有意与无意中向他透露什么还有,我们现在外勤使用的系统也是他搞的,抓捕郑凯风的时候,杨波为什么能拿到我们自己人都不一定说得清的外勤名单”·郎乔嘴皮子没有他利索,一时哑口无言,忍不住又想动手。
“证据——肖海洋,你指控的是市局的老局长,”骆闻舟开口打断他们俩的剑拔弩张,“找到证据,我替你往上递,不然的话,今天这番厥词我们可以假装没听见,但孔警官下葬的时候,你得去给他磕三个头赔不是,否则陶然都不会放过你。”
肖海洋听见陶然的名字,终于消停了,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骆闻舟很心累地冲他一挥手:“滚吧·”·肖海洋却没滚,他在原地戳了片刻,垂在身侧冻得通红的手松了又紧。
这小眼镜身上有种奇异的气质,仿佛无论是身处人群中、还是独自站着,他都显得孤零零的,孤零零地满腹疑虑,对流经口鼻的空气都充满了不信任感··除了……陶然。
陶然温厚、耐心,看似粗枝大叶,日子过得有点糙,却总是在关照每个走进他视野的人,虽然相貌与气质天差地别,却总让他想起当年的顾钊·从他还在花市区分局,第一次和市局合作调查何忠义的案子开始,他就对陶然有这种天然的亲切感。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谋杀几乎让他觉得时光倒流,他几乎成了一只紧张的刺猬,浑身的刺都愤怒地竖起来··骆闻舟:“有话说话·”·肖海洋有些迟疑地小声说:“我……我想去看看陶副队,行吗”·骆闻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细微地一点头,肖海洋飞快地跑了。
郎乔的满腔怒火随着肖海洋离开,渐渐被寒风吹散,下意识地顺着肖海洋的话思考起来,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被他说服了:“骆队,前年突然检修监控设备的时候,好、好像确实是……”·“老张比我们大一点,立了功,是市局点名要来的。”
“他人缘最好,是我们老大哥·”·“家里做生意的……”·“顾钊当时疑心市局有内鬼,所以选择了私下调查,但他也知道规矩,最后查到罗浮宫的时候,为了取证严谨,他一定是在自己信任的人里选了一个作为搭档——”·为什么那些人的“生意”遍及全球,有能力跨境洗钱作案,最终的重要据点却在燕城·顾钊出事以后,作为正队的杨正锋负直接领导责任,一并给了处分,把市局刑侦队交到了和他资历相近、更加稳重的张春久手里。
刑侦队在他手里更加辉煌,那些年的治安好得不行,好像全市的违法犯罪分子集体度假去了,他在位期间,无论是犯罪率还是破案率都相当好看,这才一步一个脚印地爬到高位。
·到底是他治理有方,还是……·郎乔说得对,所有的事几乎都爆发在张局被调走之后,市局这大半年来的工作量几乎快抵得上以前十年了·到底是因为张局这根定海神针走了,各路妖魔鬼怪都出来兴风作浪了·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还是反过来——严严实实的保护伞不见了,再也遮不住底下的魑魅魍魉了·“小郎,”骆闻舟说,“你留在医院,盯紧了尹平,不管他是傻也好、是植物人也好,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出问题。”
郎乔慌忙点点头:“哎·”·“别空手,”骆闻舟压低声音说,“去申请配枪·”·郎乔的脖子上蹿起细细的鸡皮疙瘩,看了一眼骆闻舟的脸色,她再不敢废话,站起来跑了。
骆闻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抓住费渡的手腕,反复研磨着他的腕骨·内鬼如果是和顾钊同一时期的,必定已经是德高望重的前辈,骆闻舟一直以来心知肚明,然而事到临头,他心里依然一片空白。
太难了··去接受、怀疑、调查、用对待最狡猾、最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的态度……太难了··“没有证据,”骆闻舟低声说,“不管被调查组带走的陆局,还是张局——肖海洋做事全凭想象和直觉,尽是放屁。
连魏展鸿都不知道内鬼的身份,除非尹平醒了指认……就算尹平指认,他那个人品,如果他口说无凭……”· ·    第140章 埃德蒙·唐泰斯(十一)·骆闻舟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他弯着腰,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费渡的手——他眼下没地方汇报,没人可以请示,市局里一片人心惶惶、往来者都目不斜视。
下一步该怎么做,没人给他一个准主意··他也没地方诉苦,陶然躺下了,郎乔他们没经过事,不是慌就是乱,还都等着看他的脸色··骆闻舟沉默的时间太长,费渡捏起他的下巴端详片刻:“怎么”·骆闻舟抬起眼看着他,略微有些出神,想费渡和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那些年轻而胸无城府的人像透明的塑料瓶,里面是果汁还是可乐,一目了然;年长而心机深沉的,则像磨砂的玻璃瓶,里面大多装着深色的液体,不打开闻闻,很难分清是酱油还是醋。
费渡却二者皆非,他更像个万花筒瓶,瓶身上有一千面彼此相连的小玻璃片,粘连的角度各有不同,穿过的光会被折射无数次,进出都无从追溯··即使此时他捏着这个人的手,可以肆无忌惮地触碰他的每一寸皮肤,仍然会经常不知道费渡在想什么。
骆闻舟这辈子,碰到过的最让人头疼的人物,费某人绝对名列前茅——无论是他们俩互相看不顺眼、见面就吵时,还是恨不能把他含在嘴里顶在头上的现在··如果一年前有人对他说,这一年的年关,他会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如此孤立无援,只能攥着费渡的手腕聊做安慰,他一定得觉得对方是脑子里的保险丝烧断了。
“没有,”骆闻舟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就是提前感觉到了中年危机的严峻·”·费渡眨眨眼,忽然带着点坏笑凑到他耳边:“怎么,师兄,感觉自己力不从心了不早说,我疼你啊。”
骆闻舟:“……”·随后他回过神来,在费渡腰上重重地捏了一把:“你也找事是吧刚才擅自动手动脚摸人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费渡的眼睛不肯完全睁开,目光懒洋洋地从睫毛间隙里露出来,舔了一下嘴角:“哦,你想怎么算这笔账”·骆闻舟哭笑不得:“宝贝儿,爸爸已经很心塞了,你就别在我心梗的道路上添砖加瓦了。”
听他能贫嘴了,费渡才慢吞吞地坐直了,回归正题:“你在担心什么”·骆闻舟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黯:“你知道这事让我有种什么感觉吗”·“知道,孔维晨和张局的联系、他事前给张局打的电话,这些都太容易查也太显而易见了,好像是有人安排好的证据,”费渡眼皮也不抬地回答,“自己人互相猜疑,关键证人死无对证,证据们一个接一个、按照排好的次序出场——你在想,这和十四年前的冤案太像了,简直好像旧事重演。”
骆闻舟面无表情地说:“我随口一问,你说那么全干什么——你这样会让人缺少安全感的,知道吗”·费渡有意哄他,故作诧异地说:“你和我在一起居然还会有安全感骆队,这到底是你太有自信了,还是我魅力下降了”·骆闻舟在他手背上掴了一巴掌:“说人话。”
“好吧,话说回来,”费渡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五月份何忠义那个案子,我到你办公室接受审讯——”·骆闻舟干咳一声:“那是配合调查,审什么讯,怎么说话那么难听呢”·“好吧,配合调查,”费渡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时候我就警告过你,这案子的热度来得诡异,有人在整你们。”
“陶然从何忠义的案子开始,就听见那个电台里一个叫‘朗诵者’的人密集投稿,循着这条线,”费渡把手伸进骆闻舟的外衣里,从他大衣内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笔记本,“有什么蛛丝马迹,你可以从头说,我帮你回忆。”
骆闻舟沉默了一会,缓缓把费渡搭在脖子上纯装饰的围巾拽过来,绕了几圈,几乎缠住了他的下巴:“你有没有觉得非常恐惧的时候”·费渡一顿,顺着他的话音想了想,心里浮光似的闪了一些十分碎片化的记忆,地下室模糊的门和缓缓逼近的脚步声飞掠过他的脑海,轻轻一点,旋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耸肩,用最熨帖的情人语气说:“有啊,怕你离开我的时候·”·骆闻舟被他一段接一段的套路搅合得实在没什么想法,感觉自己这辈子能摆平一个费渡,大约也是有些本领和狗屎运的,这么一想,他居然不由自主地心宽了不少。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何忠义被杀一案,市局之所以第一时间介入,是因为我们同时还收到了一份举报材料,是被害女孩陈媛的弟弟陈振递上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递到市局,而是捅到了上面,上面责令市局彻查,我们不得不查。”
·“陈振没有正当职业,是个黑车司机,刚开始接触的时候,他对我充满了不信任,我一开始觉得奇怪,他自己举报王洪亮,别人来查,为什么他反而不配合现在想起来,陈振一开始激愤之下,应该不止一次试图举报过王洪亮,但恐怕都石沉大海,久而久之,他根本不相信会有人来查。”
费渡点点头:“举报区分局参与贩毒这么耸人听闻的事,又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证据,一看就是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每天各种各样的举报信雪片似的,陈振又不是什么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没人会搭理这种无理取闹。”
“对,张局派我去查这件事,当时他的原话是,这份举报里说的事肯定不实,但是平白无故,也不会空穴来风,王洪亮这个人尸位素餐惯了,很可能是作风、工作上有别的问题,也不怪别人整他。
调查分局干部是得罪人的事,调查完怎么处分、怎么给举报人一个交代,这又是十分微妙,所以要我亲自走一趟·只是……”·“只是没想到举报的内容居然属实。”
费渡接话说,“但是按理说,王洪亮认识你,如果他够聪明,看见你和陶然去了,多少应该明白你们为什么来的,花市区这么多年一直是铁桶一个,为什么他会这么容易露出破绽”·“不是我特别厉害,是有人刻意把这件事往外捅,”骆闻舟说,“凶手赵浩昌抛尸后引起了莫名其妙的关注,抛尸点正好在他们的死穴上,这是第一。”
“赵浩昌那变态的脑回路不是一般犯罪分子猜得到的,这个时候,如果王洪亮的逻辑正常,他应该配合市局积极调查何忠义被杀一案,不动声色地去找何忠义死亡第一现场不在‘金三角空地’的证据,尽快把你们的视线从他们的毒品交易点转移开——这个证据其实也不难找,死者当天晚上去了承光公馆,我和陶然后来都找到了佐证,”费渡在骆闻舟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写下“马小伟”三个字,“但在还没来得及,就出了意外。”
“马小伟的证词颠三倒四,像个智障,成功地当上了谋杀何忠义的嫌疑人·同时,他也像一块双面胶,牢牢地把我们的焦点黏在当晚有过毒品交易的地方。”
骆闻舟有些吃力地回忆片刻,“对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时这个事的导火索是马小伟和原住民起冲突,点燃了双方的积怨,这才打起来一起被带走的。”
“你是说,那场引起警方注意的群架未必是偶然·”费渡一顿,略微一偏头,“这时王洪亮已经相当被动,但是他仍然有机会,因为马小伟尿检结果显示他确实吸毒,吸毒的人神智错乱胡说八道也很正常,或者他可以干脆抓一群替罪羊,说马小伟当天晚上和他们在那进行毒品交易,既立了功,又给你们交代,把他们自己摘出去也并不费事,多灭几张口而已。”
然而就在这时候,不信任警察的陈振擅自行动,被扣在鸿福大观,骆闻舟闻讯赶去的时候,正撞上了黄敬廉等人谋杀陈振·之后黄敬廉狗急跳墙,要连骆闻舟一起杀,丧心病狂……但是证据确凿,把整个花市区分局拖下了水。
这里头唯一的问题就是,黄敬廉根本没打算、也没必要那么着急杀陈振··“其实当时还有个疑点,”骆闻舟想了想,说,“我闯进鸿福大观之后,登记的前台女孩塞给我一张提醒的纸条,还故意把我安排在了一个有暗窗的房间,这样万一有点什么事,我可以立刻跳窗户跑——萍水相逢,素不相识,那女孩冒着危险帮我……虽然说对于帅哥来讲,人间自有真情在吧,但她就好像提前知道黄敬廉他们会对我下手一样。
我后来去查过,那个前台女孩已经不知所踪·”·“如果陈振不死,黄敬廉不一定有这个胆子,而如果陈振不是黄敬廉杀的,那他是谁杀的”骆闻舟看着费渡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陈振”两个字后,又接着说,“第三个关键人物是个神秘人,也就是往死者何忠义手机上发短信的那个人,当时我们认为是赵浩昌自导自演的。
但如果真的不是赵浩昌呢如果赵浩昌抛尸花市西区,就是因为看见那条神秘人物给出的指引呢——这是三个破案的关键点,也是对于王洪亮而言致命的巧合。”
巧合太多,听起来就不像真的了··而因为张东来猝不及防被卷进本案里,张局做为近亲属避嫌,全程都来不及反应··“第一步,让关键人物从关键领域下台,从头到尾思路都很清晰。”
费渡在方才的笔记外面加了个圈,“再一次听到‘朗诵者’投稿,是随后的拐卖女童案,这案子除了骇人听闻外,并不太复杂,关键是苏落盏模仿了苏筱岚的作案签名,暴露了他们所有人以及抛尸地点。
苏落盏是天生的虐待狂,如果她知道苏筱岚当年对受害人家属做过什么,那毫无疑问,她一定会模仿,而且会升级,问题是,把旧案的细节泄露给她的人到底是谁·”·“之后是周氏,郑凯风谋杀周峻茂,用了董乾,奇怪的是那个以董乾的名义寄给董晓晴的包裹,董晓晴因为这个神秘包裹,下手捅了周怀信,他们被迫杀人灭口,同时暴露了有人专门策划假车祸制造谋杀案的事实。
那天有人劫持了董晓晴的号码,发信息给肖海洋,诱使警方上门,又一把火烧了董晓晴家·”骆闻舟叹了口气,“最后是魏文川买凶杀人·根据魏文川的口供,他从几年前就开始接触那个神秘网友了,对方用了漫长的策划和铺垫,从滨海抛尸地点,到若隐若现的通缉犯窝点,一步一步引导我们,抓住活的卢国盛和他藏身之处——”·吹去扑朔迷离的尘土,最开始让人云里雾里的脉络开始暴露出来,陈列在旧笔记本上,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有几种可能,第一,像一只眼所说的,犯罪集团内讧,其中某一重势力做了当年费承宇想过但是没能完成的事——排挤掉其他的出资人,自己控制整个团伙。
或者他们是针对市局中的某个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把顾钊的案子翻出来·”费渡弯了弯冻僵的手指,拿出手机,“像是这个朗诵者这一期的投稿——复仇,你倾向于相信哪个”·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突然打了进来,跳到了读书软件上,费渡看了骆闻舟一眼,接起来:“喂”·“是我,周怀瑾,”电话那一头的男人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在国内,你方便见我一面吗”·费渡放下电话,转头问骆闻舟:“师兄,有个陌生男子约我见面,你批准吗回家不会让我跪主板吧”··    第141章 埃德蒙·唐泰斯(十二)·那是一家颇为讲究的日系餐厅,进门要脱鞋,没有大堂,里面是一个一个的微型小雅间,费渡应邀独自走进去,一推门,几乎没能认出周怀瑾来。
这位周氏的正牌继承人穿着一件堪称朴素的石色大衣,头发上没有打他往日里用过的发蜡,硕大的行李箱靠墙立在一边,显得风尘仆仆·他脸色还算好看,可是整个人瘦了一圈,多少有些脱相,理得十分整齐的短发两鬓苍白,看上去多了几分老相。
如果说周怀瑾之前像个豪门公子,此时,他头发一白、打扮一换,就几乎成了个沧桑落魄的中年男人,可见一张青春靓丽的富贵皮,着实是薄如蝉翼··“我是少白头,二十来岁就一头花白了,之前都是焗染,最近没什么心情折腾,让费总见笑了。”
周怀瑾冲费渡一笑,“请坐,这家餐厅是很多年前我和一个朋友私下里一起开的,连家里人都不知道,说话很安全·”·费渡的目光扫过墙上的一幅油画上,画的是晚霞余晖,题材有些司空见惯,画作也是中规中矩,未见得有什么出彩之处,但是用色饱满而温暖,虽然谈不上什么艺术价值,倒是十分符合大众审美。
费渡礼貌性地随口赞扬了一句:“很有品位·”·“那是怀信画的,我当时说让他给我画几张能挂在客厅和卧室里的风景画,他说他不是装修队的……不过最后还是捏着鼻子给我画了几幅画……可惜他都没来过这。”
周怀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一黯,“喝茶还是来一点清酒”·“茶就好,家里人不让我喝酒·”·周怀瑾擦干净手,给费渡倒了杯茶:“请——那时候我只想有一天离开周家,要给自己留条退路,打算得是很好,想在一处深巷里开一家每天只接待几桌客人的小馆子,客人在精不在多,店里要清清静静的。
可是啊,想得太美了,生计哪有那么容易这家店打从开店到现在,一分钱也没盈利过,每年还得让我贴上大几十万才能勉强支撑·”·费渡笑了笑,没搭腔,周怀瑾就算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可怜”,也是穿金戴银的“小可怜”,周家别墅墙角的蘑菇都比别人家的伞大。
“这么多年,我痛恨周家,又舍不下名利,首鼠两端,不是东西——费总,偌大的家业,如果是你,你舍得吗”·“周兄,”费渡看了一眼表,“你有话还是直说吧,要是没做好准备,你也不会来找我。”
周怀瑾碰到他的目光,无声地与费渡对视片刻,他一点头,有些落寞地说:“视富贵如浮云,如果我像你一样放得下,怀信也不至于早早就没了·冒昧约你过来,是因为我回去以后查到了一些事。
周家虽然在国内声名扫地,在海外还是能勉力支撑的,但是我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恐怕以后就得白手起家了·”·费渡:“我洗耳恭听·”·“我妈去世的时候,保险柜里留下了一盒过期的药,你记得吧是你让我注意它的。”
费渡一点头——周怀瑾的母亲,也就是那位谋杀亲夫的周夫人,换了个丈夫仍是人渣,听周怀瑾的描述,她第二段婚姻的保质期还没有开盖即饮的豆浆长。
只是夫妻关系可以随便散,谋财害命的同盟却不敢这么任性,因此除了共同的股权外,周夫人手上一定有什么东西能威慑到周峻茂·可是等她去世,周怀瑾打开她锁了一辈子的保险箱,却发现里面只有一盒过期的心脏病药。
“我回去以后把那盒药翻来覆去地研究了许久,实在想不通这东西能做什么,一度异想天开地觉得,这可能是周峻茂谋杀周雅厚的证据,甚至请人鉴定上面是否有血迹和DNA残留什么的,但是上面什么都没有。”
“即便是有,那也不能作为证据,粘在纸盒上的血迹可能是任何人在任何场合抹上去的,如果是案发当时,警方在现场取的证还有些研究价值,但等周雅厚尸骨已寒,再拿着这玩意作为物证,那就未免太不严谨了。”
“对,我甚至怀疑我妈留下这么个东西,纯粹是为了吓唬周峻茂的——直到我无意中看见了药盒上的条形码·”周怀瑾拿出手机,打开图片,把那神秘的药盒打开给费渡看,“就是这个。”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做过那种训练,就是背诵唐诗宋词、圆周率之类小孩不理解的东西,用以锻炼机械记忆能力·我小时候,我妈让我背的就是条形码数字。
你知道商品的条形码一般都是ENA码制,其中前三位数指的是所属国家·费总,你看,这盒药的产地在美国,但对应条形码的前三位是‘480’·”·“480不是美国的代码”·“是菲律宾。”
费渡放大了照片,仔细观察片刻:“但是这串条形码并不是13位,印刷时中间还有细小的空格,所以我猜它应该不是从某个菲律宾产的商品上撕下来的·”·“不是,”周怀瑾说,“‘480’后面跟着四位数,然后是小空格——四位数,你想到什么”·费渡一皱眉:“任何能编码的东西……他们国内的邮编是几位数”·“你猜对了,菲律宾国内的邮政编码正好是四位。”
周怀瑾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再往后,这几个数字不符合菲律宾国内对应的经纬度,所以我猜很可能指的是邮区内的街道和门派,也就是说,这不是商品条形码,而是一个地址。”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我循着这个地址找了过去——并不容易,毕竟几十年了,街道拆得拆,改得改,换了三个向导,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打听出之前住在这个地址的人搬到了哪。
我母亲的设想,大概是她一过世,周峻茂很可能会对我不利,我应该能拿到她留给我的东西,但她没想到,周峻茂居然没有对我下手,而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周氏里混日子,混得建树全无,满肚子邪魔外道,居然都没有仔细看过她的遗物。”
周怀瑾叹了口气,“但这回我运气还算好,老人家已经八十多岁了,还活着,而且不糊涂,记得当年的事·”·费渡立刻追问:“你顺着这个地址找到的人是谁”·“她,”周怀瑾翻过手机相册,把一张他和一个老太太的合影给费渡看,“就是这位老太太,我对她依稀有些印象,很小的时候,她在我家帮工做家政,后来突然有一天就不知所踪了。
找到她我才知道,是我妈妈把她送走了·”·“她那里有什么”·“周雅厚心脏病发的时候,家里的录音机里正放着音乐,他在挣扎中错按了录音键,录下了随后赶来的周峻茂和郑凯风的对话。
我妈妈偷偷收起了那盒磁带,托人保存,原件在包里,音频你可以先听·”·他说着,从手机里调出录下来的音频··录音里面先是一阵乱响,听这声音都能感觉到里面的人挣扎得有多剧烈,模糊、惊心动魄,良久才平息——应该是周雅厚已经死了,过了一会,脚步声传来,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死透了,放心吧。”
周怀瑾:“这是郑凯风·”·录音里,三十八年前的郑凯风嗤笑一声:“周总,一到关键时候你就往后缩,周雅厚这小子死了,往后家业、美人,那不都是你的吗表情那么凝重干什么”·另一个男声有些犹豫地开口说:“再想想有什么遗漏,万一惹上嫌疑,招警察调查就不好了。”
“有什么遗漏嫂子去看电影了,家里保姆们放假,至于我们俩——今天下午结伴去钓鱼了,忘了吗收拾干净,我们走”郑凯风丧心病狂地笑了一声,“一想到这些以后都是我的,我就……哈这是我的命……哎,周哥,别的都无所谓,他那小别墅你要给我。”
录音里的脚步声走远··费渡一侧头:“小别墅有什么暗指么”·“周雅厚有一个秘密的私人小别墅,”周怀瑾放下手机,“我花了一个多礼拜,同她软磨硬泡,总算让她开口,说出了我妈不堪忍受周雅厚出轨的真相。”
费渡轻轻一挑眉:“我觉得这真相听起来不会让人愉快·”·“周雅厚喜欢未成年少女·”周怀瑾艰难地压低声音说,“尤其是……尤其是十三四岁的东方女孩。
周雅厚有一个别墅,专门养着这些……这些……”·费渡追问:“哪来的女孩”·周怀瑾沉默了一会:“福利院的,周雅厚生前也十分‘热心慈善’,在东亚一代,定点资助了几家福利院,国内也有,借此来挑他喜欢的女孩。”
“有证据吗”·“有·”周怀瑾打开旁边的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有一打旧照片··旧照片平摊在古朴洁净的桌面上,别致的插花从花瓶里低下头,婆娑的花影和费渡的目光一起,落在那些失真的旧照片上——那是四五张少女的半身照,长得都很漂亮,多少都带着点营养不良的稚弱,穿着以当今的审美眼光看起来有些媚俗的旧式性感时装,化了妆,说不出的怪异。
“想给警察可以,反正当事人都死了——照片背面是女孩的资料,这几个是中国人,也有韩国人和日本人,都在箱子里·那个老婆婆当年的工作,就是帮周雅厚照顾别墅里的女孩子,女孩养到十六岁左右,身量长到和大人差不多了,他就会失去兴趣,抛弃她们,把人送到那些地下人口市场,通常、通常很快就死了……”·周怀瑾有点说不下去,别开视线,一只手盖住嘴,好一会才说:“不好意思……我曾经一度以为周雅厚是我的亲生父亲,在周家最艰难的时候,我曾经把他当成过精神的偶像……咳,有点恶心。”
“四十来年国内没有网络,人口档案和资料现在肯定无法追溯,而且这些女孩本来就是孤儿,很难……”费渡一边翻着照片一边随口说,突然,他不知看见了什么,倏地坐直了,从中间捡出一张照片。
那照片背面写着“苏慧,恒安福利院,十五岁”··日期是三十八年前··费渡连忙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女孩的脸,从五官轮廓上依稀看出了一点熟悉的影子,他立刻拿出手机把照片拍了下来。
骆闻舟在距离他们见面的小餐厅不远处,车停在路边,刚点着一根烟,就收到了费渡发过来的照片,他看到内容后一愣,立刻转给同事,刑侦队的同事效率也奇高,十分钟之后,就给了他回复。
“骆队,你从哪找到的这张照片啊对,这个应该就是那个苏慧——拐卖女童案的嫌疑人苏落盏的外祖母,苏家三代人做这个营生,就是从她开始的。
苏慧的档案里显示她确实是孤儿,不过她小时候那家福利院早就散摊子了,这么多年,人也都差不多死没了,具体是哪个福利院,恐怕不太好查,确实有出国经历,不过一年后又回来了。
面部特征对得上,就是年岁上有一点误差,她身份证上登记的年龄,比照片上标注的要大两岁,不排除谎报年龄的可能性·”·餐厅里,费渡按住苏慧的照片问周怀瑾:“能跟我说说这个女孩吗”·“对,这个女孩很关键,”周怀瑾点了点照片背后的日期,“这是最后一个女孩,你看,标注日期是四月,那年六月周雅厚就死了。
老婆婆回忆说,这个女孩后来又在别墅里住了一阵子,跟着郑凯风·”·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眉心一拢:“字面意思”·“字面意思。”
周怀瑾沉声说,“后来被我妈发现了,她觉得非常恶心,强行命令郑凯风把这个女孩送回国,在别墅工作的老婆婆也回了主宅·”·费渡莫名想叹气――后来这孤苦伶仃的受害者长大成人,终于如愿以偿地游到了这条罪恶的“产业链”上游,成了加害者。
她就像西方传说里被吸血鬼初拥的人类少女,忘了凶手,成了凶手··“上次我们俩告别的时候,你对我说,我们一家子的悲剧就在于我的父亲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关于这个,那位老婆婆说,我可能是周雅厚遗孤的谣言,就是苏慧被强行送走后在帮佣中传开的。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阴谋论,但根据我对郑凯风的了解,这个人阴损、贪婪、小肚鸡肠,什么都干得出来·”·“你的意思是,因为周夫人送走了苏慧,郑凯风心怀记恨,所以恶意中伤,说你不是周峻茂的亲生的。”
费渡问,“这一点有什么依据吗”·“有,你知道国外相关领域起步比较早,如果周峻茂对我的血统存疑,他后来为什么不去做亲子鉴定光靠猜测就深信不疑,未免太儿戏。”
费渡缓缓地说:“确实不合常理·”·周怀瑾低声说:“周峻茂生前在国外立过一份遗嘱,关于其名下资产归属问题的附录里,有一份亲子鉴定书,解释了为什么我不是他的遗产继承人,那份二十多年前的鉴定书和你们警方的结论正好相反。”
费渡:“你的意思是,二十多年前,你青少年时代,周峻茂托人做过亲子鉴定,但是结果被人做了手脚”·“听着耳熟吧和我整杨波的手段一模一样,”周怀瑾苦笑,“真是讽刺,我费了好多周折找到了当年那个鉴定公司的人,这个鉴定是周峻茂托郑凯风做的。”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小报们整天都想报点豪门丑闻,周峻茂当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去验,他如果要做这个鉴定,一定是找亲信私下里办··这个亲信就是跟他一起杀过人的郑凯风。
不过显然,他和郑凯风亲得有点一厢情愿··“我上次告诉过你,有一段时间我很害怕,我觉得周峻茂要我的命,每天必须要把怀信接到我屋里才敢合眼睡,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妈快不行了,周峻茂忍够了——直到我看见那份鉴定书的日期,就是那时候。”
那应该是二十一年前,周怀信还小,周怀瑾惶惶不可终日,同时,也正好是周氏高调回国时间··郑凯风为了给自己铺路,人为制造了一场车祸,撞死了竞争对手……·费渡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杯沿。
周峻茂很少回国,国内的事务主要都是郑凯风在管,郑凯风一回国就搭上了“那些人”……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郑凯风这条假装温驯的中山狼就已经开始计划着要在将来把周氏纳入囊中呢·费渡其实想过,像周氏这样根基都在国外的金主,到底是怎么搭上那些人的船·这样看来,原来中间还有苏慧这层联系。
苏慧利用女儿苏筱岚拐骗女童,买卖后谋杀弃尸,是谁帮她们孤儿寡母处理尸体的·她是在滨海那块抛尸地建成之前,就已经和那些人有合作了吗·多年后郑凯风回国,找到了已经人老珠黄的苏慧,是不是转而成了她的“客户”,从而认识了处理尸体的人·隐秘的线透过漫长的时间,把零碎的事件串联在一起,隐约有了脉络。
可是这中间还缺一环,费渡隐约感觉到,那会是非常关键的一环··“杨波呢”他忽然问,“你查到郑凯风和杨波的关系了吗”·“查了,杨波的父亲死于十三年前,是一场车祸的肇事人……”·周怀瑾还没说完,费渡的手机突然不安地抖动起来。
费渡立刻接起来:“喂”·“医院,”骆闻舟飞快地说,“尹平那边出事了!”··    第142章 埃德蒙·唐泰斯(十三)·第二医院,半个小时前——·陶然周身捆满了夹板和绷带,四仰八叉地被固定在床上,头顶一撮桀骜不驯的毛仍然不依不饶地翘起老高,形象有点逗。
肖海洋过去看他的时候,病房中十分热闹,杨正锋的小女儿杨欣和常宁都在··陶然住了几天院,已经勉强可以开口说话了,只是有些结巴——刚开始他的主治医生还十分紧张,怀疑他这症状是伤了脑袋,还把人拉出去做了一圈检查,后来才发现,毛病不在脑袋,在姑娘,常宁要是不来,他说话还挺利索的。
有常宁在,连肖海洋莫名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略坐了几分钟,确定陶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就和杨欣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肖大哥·”杨欣叫住他,因为老杨的缘故,杨欣对所有穿制服的人自来熟,见面就叫哥哥。
肖海洋有些不适应地答应一声··杨欣晃了晃手机:“我订了几箱水果和饮料,送到医院门口了,你能帮我搬一下吗要送到护士站,陶大哥这边、我妈那边的护士们都要送。”
肖海洋虽然有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小女孩提了要求,他也不好拒绝,只好默不作声地跟着杨欣当挑夫··饮料和水果都是有分量的东西,从医院大门到住院部的几步路,肖海洋感觉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肌肉都快给挤压炸了,他满脖子青筋地吊着口气,在寒冬腊月天里出了一身热汗。
杨欣看他这德行,实在过意不去,主动帮他减轻了一点重量:“我们抄条近道吧——唉,肖大哥,你这样可怎么抓坏人啊”·肖海洋无暇回答,累得喘不上气。
杨欣轻车熟路地带着肖海洋在住院部里七拐八拐,中途听他几乎喘出了蘑菇云,于是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示意肖海洋把东西放下歇会:“一直往前走,过了那道门,再拐个弯就到了,去我妈那层,就说是‘傅佳慧家属送的’,到陶大哥他们那层,就说‘陶然家属送的’,哪个病人送了东西,人家心里都有数,以后照顾起来也会更尽心——这是我妈刚住院的时候长辈们教我的。”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这女孩才二十出头,父亲已经过世了,只跟一个母亲相依为命,到现在,相依为命的人还时日无多··杨欣一边上学,一边还得跑医院,学着面面俱到,肖海洋听说过她父亲杨正锋,这会看着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搜肠刮肚半晌,他只是十分生硬地说:“我知道你爸,是个英雄。”
“英不英雄的,反正他自己也不知道啦,”杨欣一低头,随后露出些许苦笑,“细想起来,英雄和坏人有时候是一个下场,都是个死,死了都是一堆烂骨头,相比来说,坏人活着的时候无法无天,还能更痛快一点。”
肖海洋不知道该怎么搭腔,被她三言两语说得触动了心绪,两人一时尴尬地沉默下来··他们俩背后正好是个楼梯间,但是平时使用的人不多,都是锁着的,肖海洋一边活动着僵硬的手腕,一边出神地对着楼梯间门上的玻璃发呆。
忽然,他看见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人匆匆经过··这一层的楼梯间锁着,肖海洋没料到还有人从这上楼,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一眼,他注意到那护工居然是个比自己还高的男人。
无论是护士还是护工,男人都很少见,偶尔遇到一两个,也大多上了年纪的男性,几乎见不到青壮年··然而这男人肩膀宽阔,颇有块头,脚步飞快,脚下带风似的,看身形绝不超过四十岁。
他穿着二院标准的护工制服,严严实实地戴着一副大口罩,脸上遮挡得只剩下一双眼,和肖海洋对视了一下,那人立刻又飞快地移开目光,略一点头,匆匆而过··肖海洋皱起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的目光有些躲闪。
肖海洋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的杨欣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肖海洋一惊:“……嗯你说什么”·“我刚才是问,”杨欣托着下巴问他,“那个害陶大哥住院的嫌疑人是不是快从重症里出来了你们会让他在医院里住多久啊,住院费也不便宜呢。”
肖海洋的表情空白了片刻:“尹平快从重症里出来了你听谁说的”·骆闻舟他们刚得到的消息,说尹平手术效果不乐观,可能会就此失去神智……·“中午在食堂给我妈打饭的时候听人议论的……哎,等等”杨欣坐在饮料箱子上,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她忽地有些紧张,压低声音问,“肖大哥,你们这事现在不会是保密的吧”·肖海洋瞪着她看了两秒,突然撒腿就跑。
杨欣跳起来:“肖大哥”·肖海洋回头冲她吼:“你在这待着,别乱跑”·尹平要从重症移出来的谣言是从哪传出来的·什么人在造谣·为什么·重症室外围有便衣巡逻,也有费渡的眼线在更远处逡巡,因为尹平身份特殊,本来非探视时间不允许非医护人员进入的病房里也安排了刑警值班看守,穿着隔离衣,24小时轮换倒班。
此时距离换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守在里面的刑警已经独自待了三个半小时,精神不免有些涣散··这是个非常痛苦的工作,聊天玩手机是绝对不可能的,裹着隔离服和口罩,喘不过气来不说,还要注意保持安静,尽量假装自己是一朵壁花,不影响医护人员工作。
等待换班的刑警第三次看表,他整个人都十分缺氧,戴着口罩又不便打哈欠,感觉自己一双眼皮难以抵挡万有引力,几乎要摔在地板上··有人走进来了,睁不开眼的刑警抬头看了一眼,又失望地垂下头——进来的是个护工,不是换班同事。
重症室里值班的护士每隔十几分钟就要过来检查一次病人的情况,小护士刚巡视完出去了,方才进来的护工可能是没找到人,径直朝着刑警走过来··他凑近一看,值班的刑警才发现,这护工居然是个男的,脸在口罩下,眼睛弯出一对谄媚的笑意。
对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好像是护士不在,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伸手冲他身后一指··值班的刑警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抬头,隔离服外那一点裸露的颈部皮肤突然一凉,霍然被人戳了一支注射器他悚然一惊,再要挣扎已经来不及了,来人力气极大,一手捂住他的嘴,牢牢地扣住他的双臂,针管里的液体飞快地涌入血管,警察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片刻后,他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男“护工”面无表情地扶着他坐在旁边临时支起的椅子上,转身走向尹平的病床··就在这时,开小差的护士恰好回来了,抬头看见站在病人床头的护工,她当下一愣,露出狐疑神色——护工的工作时间是固定的,要值班护士统一安排,此时显然不是他该来的时候。
护士脚步微顿,在一片医疗器械的轰鸣声里出了声:“哎,你……”·男护工理也不理她这突兀的一嗓子,飞快地将另一支注射器抵在了无知无觉的尹平脖子上。
值班护士已经本能地感觉不对,抢上前几步,一眼看见他的动作,吃了一惊·她已经来不及叫人,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扑了上去:“你干什么”·肖海洋一双废腿,纯粹是为了坐下时保持平衡用的,此时竟超水平发挥,一路踩着疾风,冲到了重症室室外。
一圈盯梢的便衣全都被他惊动,肖海洋跑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扶着墙大喘气:“有、有没有外人进去过”·“进门要刷卡,除了我们的人,就是医院的,”郎乔看他还有点来气,语气也十分生硬,随后,她想起了什么,话音一顿,“对了,刚才进去个护工……”·肖海洋的瞳孔骤然收缩,蓦地想起了方才从上锁的楼梯间里上去的古怪男护工。
正好一个巡房的医生经过,肖海洋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拽下了医生的门卡··“哎,你干什么”巡房的大夫懵了,“你不能进那等等”·肖海洋不由分说地闯进了重症室。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撞开门的巨响正好跟小护士的尖叫声合而为一··护士扑到那男人拿着注射器的手上,被对方暴力甩开,她脚下踉跄了半圈,双手仍然不依不饶地拉扯着那人的胳膊,见有人来,她连忙大喊:“救命这人不是我们医院……”·护士话没说完,整个人被一把拽过去,紧紧地勒住了脖子,动脉上抵了一把小刀:“别动”·肖海洋的脚步倏地停住,双方一时僵持。
费渡接到骆闻舟电话的时候,抬手打断周怀瑾,周怀瑾莫名地看着他神色越来越严峻,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费渡:“出了点意外。”
周怀瑾冲他一抬手:“重要的事情我已经差不多说完了,你要是有急事就先请便,我们改天再……”·“周兄,”费渡突然打断他,“你愿意跟我们走一趟吗,作为证人”·周怀瑾一顿。
“我知道周氏除了你,还有少数股东,还有你们一整个家族,”费渡缓缓地说,“你能私下里查到这一步,还把信息共享给我,已经非常不容易,我理解你不想卷入得更深。”
周怀瑾嘴唇动了动,在狭小清寂的雅间里不安地和他对视··“你非常无辜,怀信也非常无辜,”费渡沉声说,“但是你姓周,从周峻茂和郑凯风当年买凶——当年谋杀周雅厚的时候开始,你就注定会被卷进去。
周兄,到了现在这地步,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周怀瑾的眼角神经质地颤动起来,好一会,他喃喃地说:“你说得对,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就像他在一个非常微妙的时刻来到这个世界上,连生育他的人都说不清他的骨血属于谁··费渡:“我直觉杨波的问题很重要·”·周怀瑾抽了口气,手指几乎要掐进茶杯里。
他以“旅游”的名义,独自一个人循着周夫人留下的条形码追踪到菲律宾,继而又悄悄回国,本不想惊动任何人,他查到的东西触目惊心,直指周氏一系列丑闻的根源,但也不过是给自己找个交代罢了,没什么其他价值——故事里无论是可怜还是可恨的人都已经死绝了——周怀瑾是带着一点倾诉的意思来找费渡的,所以约他单独见面,并已经订好了离开的机票,打算去周怀信当年学画的地方隐居。
“上一辈的秘密你已经知道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确切答案,”费渡说,“郑凯风安排策划了董乾撞死周峻茂,为什么董晓晴放着宾馆里的郑凯风不管,要去医院刺杀你”·周怀瑾愣了愣:“不是说那是郑凯风雇凶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冒用我的名义……”·“郑凯风合作雇佣的凶手有严格的会员制,不是什么人都使唤得动的——周兄,你是谋杀俱乐部的一员么”·周怀瑾失声说:“什么”·“如果你不是,郑凯风冒用你的名义是不可能的,”费渡一字一顿地说,“何况郑凯风本意就是让周峻茂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于车祸,让一切看起来都是意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从未出过纰漏,为什么偏偏这一次要做好自己买凶会被发现的准备”·周怀瑾脑子里一团浆糊,思路完全跟不上费渡的话音,感觉自己奔波小半年,自以为弄清楚一点的事实又扑朔迷离得找不着北了。
费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要走··“等等”·两分钟以后,周怀瑾取消了自己的行程,坐在飞驰赶往第二医院的车上··“我……我查到杨波父亲死于十三年前,”周怀瑾说,“撞了一辆七座商务车,车上是某公司前去竞标土地的工作团队,本来十拿九稳。”
“也是按意外事故处理的吗”骆闻舟一边把车开得飞快,一边问他,“一下撞死车上所有的人并不容易实现,又正好那个时间点,没有人阴谋论,觉得这事不自然吗”·“没有,”周怀瑾说,“其实这件案子处理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是谋杀,只是当年舆论不发达,被捂住了,我也是辗转托了几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才打探到的。
杨波的父亲叫杨志,撞车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用红字写了抗议强拆的大标语——那块标的土地涉嫌强拆,杨家是受害人之一,竞拍土地的公司前期曾经不止一次派车过去考察土地,老百姓们也不知道拆迁的和开发商并不是一回事,杨志应该是误把开发商的车当成了强拆的罪魁祸首。
这件事后来私下赔钱解决了,对外只说是事故·”·骆闻舟皱了皱眉··“但微妙的是,杨波父亲死后,他母亲拿了补偿款就搬走了,搬到了燕城,住在一处租金很高的高档小区,理论上超出了她的支付能力,而且她随后就把杨波送出了国,加入了周氏赞助的教育项目。”
骆闻舟:“杨志的车祸并不是为了周氏服务的,周峻茂他们无需付出额外补偿,为什么”·“人质·”费渡轻轻地说。
骆闻舟:“用来威胁谁”·“一个资质平平的少年,能威胁到的大概也只有父母了·”费渡喃喃地说,“搬到燕城……郑凯风能用她做什么十三年前……”·突然,费渡不知想到了什么,总是半开不开的眼睛倏地睁大。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两个boss,先来一个小目标~明天推个小boss~·    ·    第143章 埃德蒙·唐泰斯(十四)·骆闻舟的耳朵好像兼职了眼睛的功能,不需要偏头,已经察觉到了费渡神色不对:“怎么了”·“十三年前,”费渡的话音含糊得好似一碰到嘴唇就消失,喃喃地说,“第一次的画册计划也是十三年前……”·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周怀瑾和骆闻舟一个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虽然知道,却没听懂,同时对他发出了疑问。
向来态度良好、有问必答的费渡却罕见地没搭理人,他双手撑在下巴上,出神地沉默下来,好像陷入了某一重久远的记忆里··此时,第二医院··肖海洋堵在门口,看着那护工像拎小鸡仔一样捏着护士的脖子。
“你跑不了的,”小眼镜快要炸裂的肺里吐出来的气息很不稳定,托起来的话音却发挥得非常稳定,“外面都是我们的人,就算你挟持人质,成功从这里逃出去,你也跑不了。”
男护工的目光十分不稳定地乱转,额头上见了汗:“去给我找一辆车”·“二院距离市中心不远,满大街都是监控,你要车有什么用出不了城就会被截下来。”
肖海洋说着,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滚开,不然我杀了她”·郎乔赶上来,眼见肖海洋的腿还在哆嗦,连忙揪住他的后心的外套,把他扯到身后。
郎乔:“你杀了她,自己也绝对跑不出去,用脑子想想——要是现在老老实实地滚出来,你还是犯罪未遂,这事可轻可重,还有商量,但你要是胆敢动她一下,你就是板上钉钉的杀人犯,你想清楚了”·她一边说,一边朝身后的同事们看了一眼,同时很有技巧地贴着墙根,保持着正对犯人的方向往病房里走。
“男护工”下意识地随着她的移动转换站立的角度,暴躁地喝住她:“站住,再进来我就……”·“尹平的情况你看见了,”门口的肖海洋出声打断他,“我不说,你自己长了眼睛也会看,他手术不太成功,不知道能不能活,能活,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植物人,就算他格外幸运,最后醒了,痴呆、半身不遂,他也一样都逃不了。
你觉得他还能指认谁他那张嘴,后半辈子也就只剩下流哈喇子一个用途了——如果他还有后半辈子·”·“男护工”的注意力又不由自主地被他引走。
郎乔:“你把刀放下·”·肖海洋:“我的天,你现在还不明白吗谁告诉说尹平就快痊愈了明显是骗你的。”
郎乔听了肖海洋的话,才知道当中还有这一节,听得吓出了一身冷汗:“真的假的”·“真的,”肖海洋的目光没从犯人身上移开,“不然一具行尸走肉有什么值得铤而走险的”·他们两人一人站一边,话音衔接得非常紧,说的话时而风马牛不相及,时而又互相对话,硬是造成了“七嘴八舌”的效果,与他们呈三角形站立的犯人一时该先提防谁,目光来回游移,注意力左支右绌:“住口住口”·肖海洋蓦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与此同时,几个在闻声赶来的同事一起跟了进来,颇有声势地从门口逼近那“男护工”。
犯人在慌乱之中,本能地转向人多势众的一方,挟持着护士后退,嘶声咆哮:“滚出去”·“不,”肖海洋说,同时看向他持刀的手,盯住了那只剧烈颤抖的手,他说,“现在明显是有人骗你来自投罗网,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不赶紧把骗子供出来拉下水,还打算替他绑架、替他杀人”·“男护工”的手哆嗦得越发剧烈——他把话听进去了,承认肖海洋说得确实是实情。
肖海洋盯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本色出演的嘲讽:“你是不是智障”·“男护工”整个人蓦地一僵,就在这时,被他挟持的小护士可能是有应付医闹的经验,趁他分神,突然“艺高人胆大”地一口咬住了那男人的虎口,时机挑得稳准狠。
那犯人先后被与传言不符的尹平与肖海洋一番话连续打击,心神动荡,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发铁齿铜牙,他当即大叫一声,本能甩手··小护士一脚踩在他脚背上,郎乔朝她喝道:“低头”·护士应声膝盖一弯,几乎同时,一个托盘当空砸了过来,“当”一下撞飞了男护工正欲行凶的刀,护士被这擦头而过的巨响吓得尖叫一声,几个刑警一拥而上——·费渡长得不正常的沉思被电话铃声打断,骆闻舟抬手接通车载电话。
郎乔在很不稳定的信号中,简单扼要地汇报了嫌疑人已经逮捕归案的前因后果:“对不起老大,是我疏忽了,因为尹平情况很不稳定,刚才又不知因为什么抢救了一次,大夫都说不乐观,出来进去的人很多,都跟抢命似的,我们也没有……”·“我说没说过尹平是重要人证一溜号你们就得给我弄出点篓子,”骆闻舟听完以后直磨牙,“真他妈行,奖金都想不惦记了是吧你们怎么都那么会给公家省钱呢”·郎乔不敢辩解了,老老实实地闭嘴听训。
“把人带回去·”骆闻舟冷冷地说,“别当老头子们不在我镇不住你们,我看你们都是检查写得少了”·骆闻舟说完,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一打方向盘,暴躁地并入掉头车道。
费渡没搭腔,解开了围巾,手指下意识地在脖子上来回蹭,眉头越皱越紧··周怀瑾作为重要证人之一,当然得有人接待,到了市局,骆闻舟找人先领他进去,随后轻车熟路地把车塞回停车位,熄火后,借着残存的暖气,他没有急着下车,一转头拉下费渡那只快把自己皮搓破的手:“跟我说说你在想什么。”
“我是十四年前陷害顾钊的关键人物,”费渡用一开口就仿佛要把人吓一个跟头,“我首先在顾钊毫无戒心的情况下掌握了他的动向,然后从他身边的线人下手,线人们生活在边缘的灰色地带,注定不能长久,也会有自己的打算,无论威逼还是利诱,总能派上用场——但是这个过程中风险也很大,万一其中有哪个傻子反应不过来好歹,把这件事告诉顾钊,顾钊一听就会知道我是谁。”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唔”了一声··“那我要怎么办呢”费渡低声问,他的手指掠过自己的上唇,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尾音里却好像带着笑意,好像他真的是那个藏在暗处、把所有人翻覆在自己手掌间的怪物,“我必须要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先让目标人物背叛顾钊。”
骆闻舟想了想:“比如说,让目标线人误以为对方是罗浮宫那边的坏人,顾钊的调查打草惊蛇,逼迫线人说出顾钊的计划之类”·“对,我是顾钊的秘密搭档,我当然知道顾钊的计划,很容易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也很容易筛选出叛徒,”费渡轻轻地说,“作为警察,我当然熟悉那几个和市局关系密切的线人,尹超和尹平虽然是双胞胎,但本人性格相差甚远,那么……如果老煤渣是尹平冒名的,我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因为他刚开始很可能没有直接接触尹平,他手下的人不一定熟悉老煤渣,”骆闻舟眼珠一转,飞快地说,“至于事后,因为‘老煤渣’是去作伪证陷害搭档,所以及时内鬼当时观察到他表现异样,也不会太在意”·“事后,为了让这件事天衣无缝,我会把这些证人不动声色地处理掉,送他们远走异国避风头,或是干脆在路上灭口……都有可能,只有假的老煤渣是漏网之鱼,也就是说,当年尹平很可能意识到了危险,做完这件事以后没有贪财,立刻切断了自己和那边的联系,伪造尹超失踪的假象,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变回那个满脸灰的锅炉工。”
费渡抬起眼,“那么问题来了,我为什么任凭尹超‘失踪’,而没有去深入调查他的家里人”·骆闻舟倏地一愣:“你的意思是说,陷害顾钊的罪魁祸首当年很可能认为,这个老煤渣手上并没有能指认自己的实质性依据”·“尹平当年之所以藏起来,很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你要说他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我刚才仔细想了想整个过程,觉得很难。”
费渡切换了人称,也换回了正常的语气,“所以幕后的凶手为什么这样气急败坏地要除掉尹平,先是慌慌张张地暴露自己的联络人,又把自己的人送到医院来给警察抓”·骆闻舟的太阳穴都开始疼。
费渡缓缓地说:“如果我猜的没错,说不定今天你们就应该会得到一个重大嫌疑人,这个人肯定位高权重,一旦出事,就是能影响系统公信力的重大丑闻·”·费渡一语成谶——·在调查组紧紧盯着市局的微妙时刻,混进医院的“男护工”交代了。
“我本来就是护工……以前在二院干过,很熟,我需要一笔救命钱,实在没别的办法……鬼迷……鬼迷心窍,他们一开始让我混进二院,盯着那个尹平……结果今天听人议论,说他就要醒了,还说这个人可能杀过人,一旦情况稍微稳定,警察就会把人弄走,我知道这个事以后就想办法通知了雇主,然后他们让我……让我……”·“为了钱”郎乔扣上笔记本,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男人,“你不知道杀人是什么罪名吗”·男人嗫嚅着低下头。
肖海洋:“谁让你盯着尹平谁指使你杀人的,你见过吗”·“两个男的带着现金来我家的,说是他们老板,我……我还看见楼底下停着一辆车。”
一个盯着审讯监控的调查员转向骆闻舟:“骆队,劳驾你尽快协调,我们要抽调嫌疑人家附近的监控·”·事情到了这一步,骆闻舟只能照做——在这个“医院杀手”的居所中搜出了五十万的现金,同时,附近一个监控拍到了一辆豪华型轿车在犯人交代的时间点前后出现,经犯人指认后确定,这就是当时停在他楼下的车。
高清的监控镜头拍到了司机回头和后座上的某个人说话的一幕,那人身体略微前倾,面貌清晰可辨——正是市局年初调任二线的老局长张春久··而他坐的那辆市价六百万的车,是登记在他大哥张春龄名下集团企业的公务用车。
张春久和顾钊是同一时期进入市局工作,两人一直很有交情,顾钊案发生的时候,张春久也是市局刑侦队的骨干,完全有条件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好指纹膜和现金;顾钊死后,杨正锋负主要领导责任被处分,张春久正是那时候接替了杨正锋的职位,是顾钊之死的最终既得利益者;而涉嫌泄密的外勤系统、有问题的监控设备,也全部都是他在任期间安装更换的。
最重要的是,经过调档发现,张春久当年之所以被破格调入市局,是因为他在原所属辖区内有重大立功表现——他抓住了一伙流窜二十个省的抢劫杀人团伙,该团伙非常狡猾,全国范围内被通缉了大半年,每次都滑不溜手,偏偏也不知怎么那么巧,就栽在了当年张春久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上·真是他明察秋毫,工作能力卓绝么·他年轻时候就这么神,为什么反倒越老越糊涂,他在任管理市局期间,花市区分局都快成贩毒窝点了,他都无所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调查组兴奋异常,派了两个人,亲自跟着骆闻舟他们把老张局从居所里“请”了出来,而且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老张局家在燕城市有名的豪宅小区里,楼下两个车位停的车总价过千万,家里连喝茶的杯子都是某著名奢侈品牌的,柜橱里单价超过十万的皮具有一整排,与他往日在市局塑造的低调朴素形象大相径庭。
什么“只穿制服”、“自带茶水”、“私人电话都不是智能机”……诸多种种,此时看起来简直都像浮夸过火的笑话···    第144章 埃德蒙·唐泰斯(十五)·“张局真是有家底啊,您住那小区多少钱一平我听说没有一个亿的资产,都不让进去看房”·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那房是我大哥的,今年我工作调动,上班的地方稍微远了一点,正好我大哥年纪大了,打算搬到清静一点的地方,城里的住处就暂时让给我住两年,反正我也快退休了。”
“大哥兄弟间感情这么好”·“我大哥比我大十岁,几乎是他把我带大的,说像我父亲也不为过,我跟他确实不太见外,他下海早,做生意积攒了一些家底……惭愧,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只图方便,可能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但是我能保证,我大哥这些年的生意和我的工作权责不沾边,我也从来没有利用过自己的职位替他谋过任何方便。
如果组织觉得我私生活太奢侈,是违纪,我也接受处理,尽快反思搬回自己家……但除此以外,别的方面我是问心无愧的·”·调查员笑了一下:“好吧,关于这点我们再去核实——知道为什么把您请过来吧”·“有数。”
“那您有什么想说的吗”·张春久端坐在椅子上,依旧是瘦,中年人的消瘦自带严厉感,他眉头轮廓颇深,久而久之,压出了一条冷冷的褶皱。
这张严厉的脸无论如何也很难和陆局他们回忆中那个局气、开朗又好脾气的老大哥联系在一起,让人看了忍不住心怀疑问——二十年的光阴,对人的改变有那么大么·是什么改变了他·“这两天老陆打电话联系不上,我就觉得不对,于是又试着给其他几个老朋友打电话,发现都不方便接,连已经去了学校的老潘都一样,我就在想,快轮到我了。”
张春久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神色不变,“我也不知道应该交代些什么,你们看着问吧·”·“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调查员绵里藏针地笑了一下,“听这个意思,您调走以后,还经常和老同事联系”·“不经常,不过这段时间比较特殊,一个是顾钊案要重新调查,一个是老杨媳妇——遗孀,得病住院,我们老哥们儿几个电话打得比较勤。”
“哦,顾钊案,”调查员推了一下眼镜,自动忽略了另一句,“细节您还记得清吗,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张春久沉默了一会:“顾钊……顾钊案是我们所有人心里的刺,当年谁也不相信,可是证据确凿,由不得我们不信,要我说实话,我不相信顾钊能做出那种事,私下里找当年的老领导谈过很多次,不敢声张——兄弟们意志消沉,领导们左右为难,我那时候,上有老下有小。”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介于疲惫和郁愤之间的表情:“难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有重新调查的一天,要是老杨知道……”·调查员不着痕迹地打断他:“张局,如果顾钊当年并没有索贿行凶,您觉得他蒙冤十几年,是谁的责任呢”·“我不方便在背后议论长辈的功过,但是顾钊身边的线人集体做伪证,对方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说明我们这边很可能有人在泄密,陷害了他……”张春久眉间褶皱更深了些,沉吟好半晌,他说,“我不知道是谁,也不愿意怀疑谁,你们要怀疑我也随便——但你要是让我说当年那伙兄弟们可能有谁背叛,就像让我相信顾钊杀人索贿确有其事一样,不能。”
调查员并没有什么“兄弟情深”的触动,铁石心肠地掏出了正题:“张局,您记得当年有个代号‘老煤渣’、真名尹超的线人吗·张春久点了下头:“嗯,是带顾钊去罗浮宫的那个吧我记得很清楚,当年的事情发生不久,这个人就失踪了,我一直就觉得他不对劲,前些年我有个小兄弟正好调到南湾工作,我知道尹超在当地还有亲戚,还托那位兄弟帮我盯着点,万一尹超回家探亲,立刻把人扣住。”
调查员略微坐正了些,追问:“您这个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孔维晨·”·“这个孔维晨领着市局的几个刑警去调查尹平的时候,曾经给您打过一个电话,都说了什么”·“说了尹平假冒尹超签名骗拆迁款的事,他们正要去调查,还说事后有尹超的消息,一定通知我,但是之后我就联系不上他了。”
张春久好像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怎么孔维晨怎么了”·“我们有依据认为,当年和顾钊一起进入罗浮宫的‘老煤渣’其实就是尹平,并且认为他手上掌握了当年顾钊案的重要证据,但是去找他的时候,尹平畏罪潜逃了,追捕过程中,刑侦队的行踪泄露,两辆装了易燃易爆物品的皮卡突然冲出来,想要灭口——”·张春久:“什么”·调查员图穷匕见,突然收敛了脸上和煦的笑容:“对方灭口的动作比警方还快,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得到消息的时间是在刑警陶然向上级汇报之前,而当时在现场的几个知情人,只有孔维晨曾经对外联系过,联系人就是您。
张局,有想解释的吗”·“你们怀疑我……”张春久说到这里,忽地一咬舌尖,将一脸惊怒强行压了下去,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孔维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他们要去尹平家,没有提到过尹平、尹平是……”·张春久把这名字念了两遍,到底没能抑制住自己,露出一点难以置信的神色:“尹平怎么又成了老煤渣他什么时候冒名顶替的,当年没有人看出来吗这是谁说的,有根据吗”·调查员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了片刻,试着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张局,你真的不知道吗那这个人你认识吗”·他说着,把一张照片抽出来,压在张春久面前。
张春久仿佛还沉浸在方才听到的离奇消息里,飞快地低头扫了一眼:“不认识·”·“不认识您再仔细看看,”调查员往前一倾,“尹平因为撞击引发了脑出血,被送到医院抢救,至今没有脱离危险,就在昨天下午,这个人假冒护工潜入尹平的病房,再次意图杀人灭口,未遂,被我们抓回来了——这个凶手指认你指使他这么干的。”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张春久瞠目结舌,片刻后,他仿佛啼笑皆非似的伸手指了一下自己:“我”·“我们在这个杀手居所中找到了五十万现金,是买尹平命的钱。”
张春久目光突然一凝:“多少”·“五十万·”·张春久脸上忽然闪过难以言喻的神色,片刻后,他苦笑一声,长出了一口气,板正的坐姿崩塌,他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当年从顾钊床下搜出的物证,就是现金五十万……十四年了,怎么,还是这个数吗”·调查员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11号下午你在哪里”·“记不清了,”张局揉了揉眉心,双眼皮被他揉搓出了第三条褶皱,脸上的倦色愈深,“有点提示吗”·“11号下午两点左右,有人看见你乘坐私家车去了‘杨树里’小区附近,对吗”·“杨树里小区没什么印象,”张春久面露疑惑,回忆了好一会,“11号……上礼拜一么那天我车限号,借用了家里的车,是去了六安桥附近,旁边好像是有几个居民区,但我没注意都叫什么。”
“去干什么”·“本来是去二院,看看老杨家人,路上想起来没买点东西去也不合适,让司机在六安桥下了高架,那有一家挺大的购物中心,”张春久说,“小票我顺手扔了,不过商场收银台附近的监控应该还查得到,买完东西我就去医院了,老杨的遗孀傅佳慧和女儿杨欣都能证明,可以去问她们。”
调查员眼角略微一跳——医院杀手所在的小区叫“杨树里”,确实是在六安桥附近,但规模非常小,而且房屋老旧,楼上的门牌也斑驳不清,小区外围甚至没有院墙。
调查员是故意这么问的,因为一般人如果只是途径,很难注意到一堆随处可见的六层小楼叫什么·如果张春久直接回答“我只是路过”,那么他的嫌疑就非常大了,可是……·张春久会是装的吗那他这心也未免太细,思虑也未免太周全、太可怕了。
查到了张局头上,就不归刑侦队管了,这一场问话都是秘密进行的,只有骆闻舟被特殊批准过来旁听,调查员把所有问题颠来倒去地问了四五遍,其中无数语言陷阱,整整三个多小时,问话的和被问的全都疲惫不堪,连骆闻舟这个旁听的,出来的时候都忍不住先在门口点了跟烟。
他心事重重地在一片烟熏火燎中凝神沉思片刻,这才走到街对面——一辆高得没有朋友的SUV在那等着··骆闻舟刚一拉开车门,还没来得及钻进副驾驶,后座的肖海洋就等不及地往前一倾:“骆队,我现在觉得这件事存疑,张局可能是被陷害的”·骆闻舟扫了他一眼,把冻僵的双手凑在车载空调口上吹暖风,慢吞吞地说:“前一阵子恨不能直接把张局推上断头台的是你,现在说他冤枉的还是你……小眼镜啊,幸亏你是个当代的平民老百姓,这要是让你托生到封建社会的帝王家,你手下得有多少条冤魂”·肖海洋才不理会骆闻舟说他什么,一低头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指着里面的两张照片说:“你看,这是在那个杀手家里发现的现金,另一张照片是当时顾叔叔家发现的五十万,我从密封的旧档案里找到的——大额现金为了清点方便,一般是一万一摞的放,银行柜台会在上面绑一根纸条,可是从杀手家里发现的这些现金是直接罗在一起的,和十四年前的物证一模一样”·郎乔在旁边说:“对,我问了那个医院杀手,他说钱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他还鸡贼地点了好半天。”
骆闻舟接过照片,深深地皱起眉··肖海洋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骆队,对不起,我错了·”·他这一句话落下,连驾驶座上的费渡都回过头来,车里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部落在肖海洋身上,活像围观铁树开花的千古奇观。
肖海洋神经质地推了推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不安,好像还微微打着晃,张嘴放出了一串连珠炮:“我错了,我不应该武断冲动,抓住一点表面证据就下结论,随口冤枉烈士,我还不应该……”·骆闻舟打断他:“你这段时候写的”·肖海洋脱口回答:“昨天晚上。”
他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傻,倏地闭了嘴,旁边郎乔“噗”一声笑了出来,肖海洋局促地抠着自己的裤缝,好似已经快从人间蒸发了··“我们队不流行口头背诵个人检查全文,这事过去了,你记着请客吃饭就行。”
骆闻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得自己炒,炒成什么样,就看你心诚不诚了·”·肖海洋一脸空白,看起来想自带调料,直接跳进蒸锅··“张局的供词我听了,虽然证据对他很不利,但他的解释基本都说得通,”骆闻舟正色下来,“要么是他段位太高,要么他是被陷害的——话说回来,他如果真那么厉害,不该在两次刺杀尹平未遂的过程中留下那么多破绽。”
郎乔问:“所以说,是有人陷害他,就和陷害顾钊的手段一样为什么他得罪什么人了”·骆闻舟摇了摇头,示意费渡开车回家。
顾钊案的档案是最近重启调查才解密的,谁会知道现金摆放的细节而张局被调查之后,当年最后一个和本案有关的人也被请进去了,调查组怎样处理,恐怕都是不公开的,他们很难干涉……·这越发扑朔迷离的旧案成了僵局。
这时,费渡忽然开口说:“第一次画册计划是在顾钊案后,大约一年左右启动的,画册小组的人有权调阅档案——其中也包括顾钊案吗”·骆闻舟:“你是说……”·“那个神秘的牵头人,”费渡说,“真的死了吗”·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碍于郎乔和肖海洋还在场,只是敷衍地说:“太久远了,这要等陆局他们回来再问了。”
然而他心里的疑惑却隐约地升了起来——画册计划和顾钊案,表面上看,似乎应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为什么费渡会几次三番提起,一直念念不忘甚至放下偌大家业不管,加入了第二次画册计划··    第145章 埃德蒙·唐泰斯(十六)·“老大,”郎乔问,“那现在调查组把人都带走了,那我们干什么”·骆闻舟其实也茫然,但是不能在手下小青年们面前表现出来,沉吟片刻,他说:“那个潜入医院杀人的智障还在我们手里,要继续审,他不是说当时有两个男的带钱给他么现在这两个人头发都没找到一根,谁知道是不是他胡说八道”·郎乔连忙拿出个小本记录——应试教育统一教出来的毛病,一不知所措就奋笔疾书地记笔记,造成自己还在努力的错觉,好像这样就能坐等真相从天而降似的。
“另外,找几个兄弟跟着张局那个司机,给他上点监听手段,”骆闻舟一边说,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路,“肖海洋继续等物证的结果,如果陶然他们追踪尹平的时候,是孔维晨泄密,那么他之前就不会明着打张局的电话,他们俩都是自己人,当然知道出了事我们会怎么查,应该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所以尹平的车祸肯定还有别的猫腻。”
肖海洋这回终于没有异议了,连忙应声点头··“另外找个机会去趟戒毒中心,可能的话,和马小伟聊聊·”骆闻舟又说··郎乔和肖海洋对这个要求十分不明所以,大眼瞪小眼地望着他。
骆闻舟:“马小伟出现的时机,还有他‘无意’中泄露给我们的秘密,这些现在看,不太可能都是巧合,几桩大案都是张局调走之后发生的,如果这些事都是有预谋的,那很可能从那时候已经开始了,马小伟肯定也参与其中。”
肖海洋性急如火,连忙说:“我这就去·”·“去什么,现在都过了探视时间了,明天再去——你想好怎么问话了吗什么都急,不知道什么叫磨刀不误砍柴工”·本打算加班到春节的刑警们无所事事地按时下了班,费渡把随身携带的肖海洋和郎乔两个各自送到家,又去医院给伤筋动骨一百天的陶然送了点吃的,口述给他两个讨女孩喜欢的小套路,中途被听不下去的骆闻舟强行拎回家。
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兼任了超市推车工、搬运工与钱包,陪骆闻舟到超市买了食材和猫粮,态度平静而自然,就和往常一样··尤其在该睡觉的时候,费渡居然难得没用骆闻舟三催四请——才说第二遍,他就关了电脑。
费渡有个不太好的生活习惯,此人晚上不睡,早晨还要早起,使用的是心灵鸡汤里“巴菲特”、“乔布斯”、“科比”等人的作息时间表。
刚出院精力不济时还好一点,随便揉搓一下就躺下了,可是被骆闻舟精心地调养了一阵子以后,家里就好像养了另一只精力旺盛的骆一锅——除非半夜惊醒,否则在骆闻舟清醒状态下伸手一捞,十有八九会捞个空……好在费总比锅总有素质,自己起自己的,并不当人形闹钟祸害别人。
骆闻舟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哪不舒服感冒还是晚上吃什么过敏了”·“不听你的吧,你就诉诸暴力,”费渡十分无奈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听你的吧,你又怀疑我有病……爱妃,你也太反复无常了。”
骆闻舟眼角浮起一点笑意,随后一把攥住了费渡的手腕,一语双关地说:“是我反复无常,还是你君心难测啊”·费渡一愣,骆闻舟目光微沉地看着他:“这两天你兴致不太高,怎么了”·费渡似笑非笑地避而不答:“谁说我兴致不高我只要看见你,‘兴致’一直很高。”
骆闻舟:“……”·某个人刚教完陶然的话,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改就用在自己身上,这是当他聋得没听见吗·眼见费渡又不说人话,骆闻舟忽然一抬手夹起他的腰,将他双脚离地地提了起来。
费渡:“鞋,等等,鞋”·骆一锅听见动静,见缝插针地蹿过来,叼起费渡被甩掉的拖鞋,拿它当个稀罕玩意,连撕再咬地撒起欢来··骆闻舟不由分说地甩上卧室门,把他腾空按在了门上:“你师兄还没老到让你需要脚沾地的地步,要鞋干什么”·费总的猎艳史里没有针对这个姿势的实践经验,有点心慌,虽然知道摔一下也摔不死他,还是十分没有安全感地伸手攥住了门把手撑着自己,勉强笑了一下:“能不能申请换个不那么刺激的我怕累着……”·骆闻舟眯着眼看着他,费渡察言观色,明智地把最后一个“你”字咽了回去,他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能屈能伸地抛弃了男人的自尊心,改口说:“……我自己。”
骆闻舟抬起头和他对视片刻,缓缓靠近,轻轻地蹭到费渡的鼻尖··费渡低头亲他,骆闻舟却往后一闪躲开了,冷酷无情地说:“你把手松开,除了我身上,哪都不许放,谁让你表演引体向上了”·费渡:“……”·骆闻舟:“还是你想被铐上”·费渡平时十分惯着他,并不忍心扫兴,两害相权,只好以一种尽可能安稳些的姿势握住骆闻舟的肩,腿夹住了他的腰。
骆闻舟缓缓地用牙尖拉开他胸前松松垮垮的浴袍:“我是你什么人”·费渡故作讶异:“这是嫌我没给你买一个正式的钻戒吗要不我现在就去订个鸽子蛋”·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说:“鸽子蛋吃不饱,我要鸡蛋,俩。”
费渡:“……”·真是一条吃得饱睡得着的好汉··“既然我值俩鸡蛋——”骆闻舟的目光从费渡的胸口上逡巡而过,到底是年轻人,经过一段时间,当年电击留下的痕迹已经基本看不出来了,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纹身贴遮挡,他的胸口单薄而白皙,几乎还带着一点诱人的少年感。
那么浅的胸口,那么深的心··骆闻舟看够了本,才把自己那句拖得长长的话说完:“你能相信我吗”·这是一道送分题,费渡想也不想地回答:“我怎么会不……嘶。”
骆闻舟预感谈话未必顺利,因此先在他身上磨了磨牙··“想好了再说,费渡,再给你一次机会·”·费渡下半身的活动一般不往脖子以上走,脑子还是很清楚的,立刻意识到了骆闻舟话里有话,他心里一转念,居高临下地腾出一只手勾起骆闻舟的下巴:“怎么了,是我最近话少了,没有强行往你耳朵里塞一堆看法,让你觉得不安了”·骆闻舟眉尖一动:“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这种话一般是家庭危机的先兆,费渡认真回忆了片刻:“我最近托陆嘉他们跑腿办事,都是当着你的,既没有暗地里谋划着要谁的命,也没有要去拔费承宇的呼吸管,我遵纪守法,滴酒不沾,唔,还有求必应,应该没有什么瞒着你吧”·骆闻舟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十分不规矩地顺着他浴袍的下摆伸了进去,不知碰到了哪,费渡整个人一僵,他悬在空中,感觉自己“上不着村下不着地”,又紧张又难耐:“师兄,你这是……打算严刑逼供吗”·“对啊,”骆闻舟缓缓地说,“周怀瑾提起‘十三年前’的时候,你说了‘画册计划’,今天在车上讨论张局到底是不是被陷害的,你又一次提到了画册计划,甚至你别有用心地接近我,用的也是重启画册的名义……”·费渡笑了一声:“我别有用心地接近你,用的是美色。”
“……”骆闻舟噎了一下,“谁让你抢我台词的你近墨者黑得倒快·”·“画册计划当时是打算要建立一个犯罪档案,虽然是由学校牵头,但如果你注意到参与人员名单,就会发现,那些仿佛都是经历过顾钊案的一线刑警――也就是嫌疑人,”费渡喘了口气,忍无可忍地抓住了骆闻舟的咸猪手,“……宝贝儿,你再这样我可就说不下去了。”
“但你不是为了顾钊案来的·”·“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也记得,”骆闻舟打断他,“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是直觉你妈妈的死和费承宇有关,并且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所以想要回忆追溯自己小时候的事;第二次告诉我,你其实知道你妈妈是自杀,也知道她为什么自杀,还隐约推测得出费承宇私下里在干什么勾当;第三次我们追捕卢国盛的时候,你在你家地下室里跟我复述了当年听见过的费承宇的话,十三年前的事你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用追溯。”
费渡怔了怔,没料到骆闻舟居然把他每句胡说八道都记得清清楚楚··骆闻舟挣开他的手,掐住费渡腿间的嫩肉,来回碾磨,略微咬着点牙问:“现在你能告诉我,你这一堆自相矛盾的话里,哪句是实话么”·费渡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扣住骆闻舟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他好像天生知道怎样煽情,并不激烈,却让人有种自己仿佛是被他深爱的感觉。
那是不急不躁、精准而完美的深情··可是就如同一连串的机缘巧合,必定不是偶然一样,永远精准到位的表达,也必定不是自然流露,骆闻舟忽然有点上火,一把扯开费渡身上松松垮垮挂着的衣服,把零距离变成负距离,只有感觉到费渡心率的急剧变化,他才会有一点真实的、这个人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费渡被他背到床上放好的时候,好像已经快睡着了,骆闻舟在他眉心亲了一下,理智回笼,心想:“还是没问出来·”·这时,费渡忽然开了口:“我三次跟你说的话,都不完全是编的。”
他声音有点沙哑,轻轻地摩擦着人耳膜,骆闻舟一顿,“嗯”了一声,伸长腿在床边的懒人小沙发上组下··“我追查‘画册’,确实是为了追溯小时候的事,地下室的细节,我并不完全记得,而且直觉遗漏的部分很重要。”
骆闻舟:“我以为你的记忆力不比肖海洋差·”·“我又不能过目不忘、走马观碑,”费渡飞快地笑了一下,“其实是我曾经有两次,未经允许进入过费承宇的地下室,第一次完全是偶然,东西掉了下来捡,正好他没锁门,那次我溜进去看见了画册计划的名单。
正在乱翻的时候费承宇回来了,我藏进了他书柜下面的小橱里,侥幸没被发现·”·骆闻舟莫名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对,没等他细想,费渡就接着说:“小男孩天生有追逐刺激的好奇心和叛逆心,我偷溜进去过一次,就想第二次,于是想方设法弄到了他地下室的密码——并不容易,费承宇是个很仔细的人,所以我第二次成功溜进那间神秘的地下室,是小半年之后,我看见他桌案上摆着的是那篇关于恶性案件受害人研究的论文。”
骆闻舟:“第一次画册计划牵头人,范思远的论文”·“嗯·”·骆闻舟皱起眉——第一次画册计划中途出事,那时顾钊案才刚过去没多久,市局实在受不起再一次的丑闻,一发现不对,就紧急叫停,所有参与人员全被调查过,处理得十分迅捷——·“第一次画册计划,从启动到被叫停,好像都没有半年时间,”骆闻舟说,“费承宇的兴趣为什么保持了这么久”·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我开了他的电脑,密码和门禁是一样的,在桌面看见了一个名叫‘画册’的文件夹,但是没能打开,因为门禁密码不管用了。”
“你的意思是说,‘画册计划’和费承宇有关系”骆闻舟追问,“然后呢”·“然后我就记不太清了,但是……”费渡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偏头咳嗽了两声,“但是……咳……”·骆闻舟先开始以为他是说话的时候自己呛了一下,然而很快察觉到不对——费渡咳嗽得停不下来。
他连忙扶起费渡,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回事是着凉了吗让你不听话”·费渡咳得喘不上气,额角几乎露出青筋来,好半天才平息下来,骆闻舟端来一杯温水:“先喝一点,感冒不着急吃药,发出来不一定没好处,重了再说。”
“我只大概记得费承宇不知为什么突然回家,发现我溜进他的地下室,好像非常生气,大发雷霆之后就把地下室清空了,”费渡有些吃力地说,“但是……回想起来,我好像是从那时开始,才对他具体在做什么有了大概的概念,那天我在地下室,一定很偶然地看见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    第146章 埃德蒙·唐泰斯(十七)·一个成年人不记得自己十岁以前的事很正常,比如骆闻舟就一直坚持认为,什么“他小时候举着一柄玩具枪占领煤堆”的那些破事是穆小青同志编造出来污蔑他的——但不正常的是,费渡前前后后的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包括费承宇说话时的语气,为什么他会单独忘了这一段·可是费渡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再逼问,骆闻舟只好暂时偃旗息鼓,探了探他的体温,又怀疑是方才闹得太过才让他着了凉。
不过实时温度计显示地暖屋里的有接近27°,穿短袖都不凉快,骆闻舟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好归结为一个原因——费渡可能是属热带鱼的,虚··可能是身体太累了,费渡总是过于活跃的精神并不肯老老实实地待在静止的躯壳里,在睡眠中到处漫无目的地徘徊。
他先是梦见自己好像拿出了猫罐头,但是忘了给锅总打开,随后又梦见骆闻舟不知因为什么不痛快,气哼哼地怎么哄都不理他;最后又仿佛回到陶然被推进医院的那天——说来奇怪,真实世界里,费渡和骆闻舟赶到的时候,陶然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直到情况稳定后推入病房他俩才匆匆看了一眼。
可是在乱梦里,费渡却觉得自己好像眼睁睁地看见陶然一身是血,白骨顶着碎肉里出外进地从他身体里挤出来,陶然的脸涨红发紫,眼睛突出,是一副瞠目欲裂的濒死模样。
费渡倏地睁开眼,惊醒过来··他眼皮有些沉重,然而仅仅是睁眼的一瞬间,混乱的思绪就立刻训练有素地强行回笼,费渡皱着眉回忆自己方才的乱梦,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陶然身上的伤是撞车撞出来的,那么自己梦里为什么要给他安一张窒息的脸·好像不是很合逻辑。
不过即便是霍金,大概也没法要求自己做个梦都讲逻辑,这点疑问在费渡心头一闪而过,随后他又觉得有点难受,身上有种像是一个姿势维持太久的酸痛感,费渡轻轻挪开骆闻舟扒得有点紧的手,翻了个身,可是往常柔软舒服的床垫好像突然变成了水泥板,他怎么翻都觉得硌骨头,只有一点重量的空调被也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就在费渡十分克制地第三次翻身的,平时打雷都撼不动的骆闻舟忽然拧开了床头灯:“怎么了”·费渡懒得说话,大半张脸埋在枕头上躲避灯光,冲他摇摇头。
骆闻舟伸手一摸,激灵一下坐了起来:“都烧成暖气片了,还摇头”·费渡有些茫然地半睁开眼,看见骆闻舟冲出去找退烧药··骆闻舟以前自己住的时候,最常用的大多是红花油、云南白药一类,创可贴和碘酒倒是攒了一打,其他的基本都是过期药,他翻箱倒柜翻出一身汗,旁边骆一锅还不肯消停,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盒没开盖的罐头,在地上连刨再咬,把罐头盒摔得“叮咣”作响。
骆闻舟“嘘”了它一声,小声训斥:“再闹就把你关阳台上去”·骆一锅脚踏罐头,不屈不挠地昂首瞪向他,大有要跟他斗争到底的意思。
·骆闻舟没心情搭理它,好不容易翻出一盒退烧药,一目十行地看完说明书和生产日期,发现竟还没过期,连忙拿进去给费渡··他一边让费渡就着自己的手吃药片,一边忍不住想叹气:“费总,打个商量,咱们能不能从明天开始,每天出去稍微活动一下,健康作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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