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读+番外 by priest(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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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读+番外 by priest(中)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在地方宽敞的副驾驶上伸了个懒腰,这动作让他那“好学生”的伪装微微露出了些破绽,一点很“费渡”的漫不经心冒出头来,“要是真有那么个人,周家早就认回来了,反正……”·骆闻舟直觉他后面要说的准不是好话,已经做好了打断他的准备。
却见费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自行把话音打住了··郎乔不明所以地追问:“反正什么”·“反正……周老这个人,持身一向比较正,就算早年私德有亏,应该也就那么一次,这几十年他做过不少公益,也算是浪子回头,他夫人已经亡故多年,应该也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人无完人,犯过错再回头,不是显得更难能可贵吗”费渡真事儿似的一本正经,对郎乔说,“我相信以周老的个人修养,没必要对自己的过去藏着掖着。”
郎乔听得连连点头,认为费渡和小黄书上那些无法无天的“霸道总裁”真的很不一样,完全堪称当代青年的文明道德表率··骆闻舟略带警告地瞪了费渡一眼,听出了他藏在义正言辞之外的潜台词——他们这帮孙子普遍认为个把私生子不算事,尤其是混到周峻茂这种程度的,别说他夫人早让位了,就算还活着,在她完全依附于这男人的情况下,也根本管不了他在外面生了几个孩子。
“不过空穴来风,也未必完全没影,”费渡话音一转,又说,“周怀信关于‘车是明目张胆的凶器’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我看要不还是查一查那个肇事司机吧”·他话音刚落,肖海洋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肖海洋被骆闻舟打发去和肇事司机董乾的同事了解董乾的个人情况··肖海洋不知道有没有驾照,这小眼镜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刹车,骆闻舟觉得手机信号都被他旋风似的语速撞得“突突”作响:“骆队我已经跟董乾的同事聊过了,情况基本和老邱说的差不多,没什么参考价值,所以我又自作主张地查了他的账户、财产、病例和家庭情况,现在报告吗”·“……眼镜儿,人已经死了,咱不着急了,来,深吸一口气,慢点说。”
骆闻舟感觉自己的耳朵都有了幻听,“这么一会工夫你查了这么多连董乾的体检报告都翻了”·肖海洋:“董乾现居本市,结过婚,老婆死了,家里没老人,他自己鳏居养个女儿,那女孩叫董晓晴,二十四岁,未婚,已经毕业,在一家百货公司当会计。
父女俩的账户和财产情况都没有异常,所有开支基本符合其收入与生活水平·董乾平时没有不良嗜好,生活比较朴素,收入也还可以,家里有六位数的存款,名下还有一套房产,最近一年的体检报告显示他有点‘三高’,除此以外指标都正常——哦,对了,骆队,我还找到了他女儿工作单位的人,董晓晴的同事证实,她近期没有大笔开销,没交男朋友,没有大病,情绪也很平稳。”
骆闻舟开了免提,车里三个人全被肖海洋这一番“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灌口功夫震住了··郎乔喃喃地说:“我的妈,这也太……”·肖海洋茫然地“啊”了一声:“不是要先排除买凶杀人的情况吗,我思路没错吧”·骆闻舟伸手虚虚地一点郎乔,示意她少废话,跟人家学着点,随后又问肖海洋:“照你这么说,他上没有老、下没有小,家里没有负担,手头也还算宽裕——那他接这种时间紧任务重的活,是偶然一次还是经常”·肖海洋愣了一下:“这……”·“海洋,大货司机疲劳驾驶在业内其实很常见,他们这种老司机都会睁着眼迷糊一会,脚不会踩在油门上,”骆闻舟十分有耐心地说,“董乾开了这么多年车都没出过事,既然他最近身体、心情都没有什么波动,为什么偏偏今天出了这种事故要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买凶杀人,你用‘穷举法’挨个排除自己想象得到的情况,这种调查方法是不太严谨的,毕竟世界上还有你想象不到的。
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还是能找到一个有证据支撑的出事缘由·”·肖海洋急急忙忙地说:“好的骆队,我马上去查”·“等等,我只是那么一说,现在这个事还没有定性为‘谋杀’,你先回……”骆闻舟话没说完,肖海洋那边已经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骆闻舟:“……”·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肖海洋原来在花市区分局不受待见了,除了这小眼镜特别不会聊天之外,光是这种随时准备篡位夺权一般的工作热情,在王洪亮等人眼里就得是个极大的安全隐患,怪不得他们压根没想过把此人纳入自己人范畴。
报案人话也说不清楚,其他相关人士还在往燕城赶,法医也暂时没有结论,除了一身鸡血、狂奔着跑出去寻找真相的肖海洋同志,其他人也没什么事干,骆闻舟顺路把郎乔送放下,又载着费渡回市局换自己的车各回各家。
此时再一刷手机,周峻茂的消息已经铺天盖地,费渡随便翻了两条:“周家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趁美股还没收盘,我现在叫人做空周氏,是不是不太厚道”·路口掉头的地方略微有点堵车,骆闻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说那个周怀信”·“最头条的新闻说的是‘周氏集团董事长周峻茂先生遭遇车祸身亡,事件蹊跷、疑似另有内情,次子已报警’,”费渡带着一点嘲弄念出了新闻标题,“怎么样,唯恐天下不乱吧周峻茂这种人,就算是正常死亡,大家都要自己想象一出豪门恩怨,何况是真事故。
周怀信是周老的遗产继承人之一,现在恰好只有他一个人在国内,如果他不第一时间哭着喊着报警要求彻查,别人会给他安一个什么角色毕竟,人人都认为马尔康和道纳本杀死了他们仁慈的父亲。
(注)”·前方的车流尾灯像一条长龙,首尾无边,骆闻舟假装没听出费渡这句话在影射他自己,若无其事地问:“周怀信和周老的父子关系怎么样”·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不肖子,边缘人,跟整个周氏格格不入,上面有十项全能的大哥做对比,”费渡一耸肩,“还能怎么样想想也知道相当紧张。”
·“那你呢”骆闻舟静静地问,“据我所知,你青少年时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又是独生子一个,为什么也和你父亲关系紧张”·费渡先是一愣,随后他转向骆闻舟,狡猾地绕了个圈子:“嗯骆队对我兴趣这么大不过听说按照我国社交潜规则,人们只有在考虑把对方当做潜在配偶时,才会刨根问底地查户口。”
他说着,半侧过身,略微朝骆闻舟靠近了一点:“你确定你想知道那我可就领会精神了啊·”·正好前面的车往前蹭了一点,骆闻舟一脚油门把车踩得蹿了出去,随后又一脚急刹车,“咣当”一下把费渡震回到副驾的椅背上。
“不想谈就说不想谈,”骆闻舟淡淡地说,“少跟我来这套·”·费渡笑了起来,却不说话··两个人彼此沉默了一会,路口的红绿灯转了个轮回,掉头车道里的车流再次停下来,恐怕还要等下一次机会,不耐烦的司机在四周此起彼伏地按着喇叭,偶尔有人拉下车窗张望,透露出车里品味各异的音乐。
费渡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也许是因为夜色浓郁,也许是因为拥挤的人群中那种特有的孤独感,他忽然脱口说:“有时候我发现,一个人有时候是很难挣脱自己的血统和成长环境的。”
骆闻舟看了他一眼··“观念、习惯、性格、气质、道德水平、文化修养……这些可以后天改变的东西,就像是植物的枝叶,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把你自己往任何方向修剪,”费渡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望向燕城的夜空,“但是更深层次、更本质的东西却很难改变,就是在你对这个世界还没有什么概念时,最早从成长环境里接触过的东西,因为这些东西会沉淀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心里每一个通过母语获得的抽象概念里,都藏着那些东西的蛛丝马迹,你自己都意识不到,但它会笼罩你的一生。”
费渡说到这里,好像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心里有一扇门,门板厚重逾千钧,门轴已经锈迹斑斑,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推开这么一条小缝··骆闻舟耐心地等了好一会,他却再也没有往下说。
费渡:“骆队,手能借我一下吗”·随着他这句预告,骆闻舟全身的神经元下意识地集体跑到了自己垂在一侧的右手上,而后,费渡十分轻缓地覆上他的手背,那手指修长而冰冷,手心却是热的,并没有用多大力气,随时给他撤退的机会。
难以形容的感觉顺着骆闻舟的右手蜿蜒而上,车里陡然上升了至少两度,骆闻舟小臂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可他莫名地没有抽回手——费渡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扣住他的手,让骆闻舟想起半夜不知被什么噩梦惊醒、跑来蹭他枕头的骆一锅。
突然,后面的车不耐烦地鸣起笛,骆闻舟激灵一下,这才发现已经变灯了,前面空了好大一块,活像正在欢迎别人来插队··费渡一瞬间脆弱的表情像蒸汽一样悄然消失在空中,桃花眼尾轻轻一翘,他飞快地低头在骆闻舟手背上亲了一下,指尖若有若无地从他手心最敏感的地方蹭过,在骆闻舟猛地抽回手之后,费渡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哎呀,实在不好意思,骆队魅力太强,一不小心就得寸进尺了。”
骆闻舟:“……”·这小子真是十八班武艺,七十二番套路··骆闻舟被他气乐了,一边加速开过好不容易才穿过的路口,一边说:“费渡,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费渡察言观色,感觉自己撩过头了,因此有张有弛地闭了嘴,没有火上浇油,在骆闻舟暴躁地从车流里东钻西钻里,拉紧了车门上的门扶,一路腾云驾雾似的贴地飞回了市局。
“我们‘常态人’不管正经不正经,都没有朝熟人下手的习惯,”骆闻舟脸色微沉地示意费渡滚下车,“欠干找你那些爱画小骷髅的酒肉朋友去。”
说完,他甩上车门,转身走了··费渡一个人在公务车里就着难闻的车载香薰,独自品尝了一会骆闻舟遗留的气急败坏,认为这个“口感”意外地够劲,十分意犹未尽。
肖海洋扶了扶眼镜,一路小跑地赶到医院,一边跑一边摸出证件,冲着仿佛失魂落魄的女孩亮出来:“董晓晴吗你好,我是……”·董晓晴冷冰冰的目光打断了他的话。
“警察”她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你不是还跑到我们单位去调查了吗怎么,查不出什么又来审问我”·肖海洋为人有些木讷,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有些慌张地清了清嗓子,十分讨人嫌地说:“我只是稍微了解一些情况……”·董晓晴倔强地瞪着他。
肖海洋搜肠刮肚半晌,还是十分没有技巧地开口直接问:“董乾平时接的都是这种任务重的活吗据我所知,你们家……”·“我们家没有欠高利贷,家里没有人得绝症,我爸爸也不是还不起钱的烂赌鬼,我们穷归穷,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为了一点臭钱去杀人”董晓晴一把抓起旁边的手机,热闹的话题在网络上发酵,流言蜚语朝着孤身一人的女孩张开了血盆大口,她猛地把手机砸在肖海洋身上。
“我爸爸出事故,是他的错,他的责任,需要赔多少钱,我来承担,不够我可以去借,这辈子就算当牛做马我也能还上,但是你们不能凭空这么污蔑他他已经死了,没有嘴替自己辩解,你们非得蘸着人血吃馒头吗”·肖海洋默默捡起了董晓晴的手机,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那个……”·“我妈就是车祸没的,当年他为了这个,整整一年都不敢碰车,好不容易才重新握住方向盘,”董晓晴的眼泪汹涌地滚了下来,仇恨地瞪着肖海洋,“现在你们居然说他为了钱开车撞人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坏”·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作者有话要说:注:马尔康和道纳本是《麦克白》中被谋杀的老国王的儿子,凶手麦克白污蔑两个王子杀了他们爸比~·    ·    第64章 麦克白(五)·什么魔鬼居然会说真话吗——《麦克白》·“董晓晴说,董乾一直都在跑这种长途,这个活不是偶然,因为觉得董晓晴从小没妈,他又要养家糊口,没时间照顾孩子,一直对这个姑娘很内疚,想多攒点钱给她当嫁妆。
约车的人只要出价高,都会把时间卡得很死,途中上厕所都得跑着去,有的服务站还有偷汽车油的‘油耗子’,一个人开车根本不敢休息,连续走十个小时以上是常事,至于为什么偏偏这段路出事故,应该是意外,董乾前一阵子因为过敏住了一次院,出来以后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眠,很可能是身体缘故造成的……骆队,董乾的妻子死于车祸,他曾经因为这个很长时间不能开车,这么一个人,会主动撞人吗”·骆闻舟原原本本地听完了肖海洋的汇报,由于怕鸡血刑警小肖再次发射升空,他管住了自己的嘴,没再好为人师地瞎指点什么,只是在电话里简短地表示知道了,顺便嘱咐那小眼镜早点回家。
这样看来,周老的意外,似乎并没有豪门恩怨、为争夺家产买凶杀人的狗血剧情·像周家这种显赫人家,有点风吹草动就要上新闻,肯定会是阴谋论者的狂欢,周怀信说不定只是借题发挥,闹一闹,把警察闹上门,制造一点真真假假的新闻,朝警方要个官方说法撇清自己而已——费渡说得有道理。
费渡还说……唉,费渡这个混蛋,骆闻舟想起他来就胸闷不已··他一边胸闷,一边打算随便热点剩饭吃,正在洗手,骆一锅扭着胯地溜达了进来··猫大爷可能是睡饱了觉,弓肩耸背撅屁股地伸了个大懒腰,心情颇为愉悦,黏糊糊地“喵”了一声,在骆闻舟脚底下闻来闻去,眯缝着眼睛往他裤腿上蹭。
除了要饭,骆一锅难得尽到一只猫的本分好好撒娇,骆闻舟很给面子,不顾刚洗干净的手,弯下腰打算给猫咪顺毛挠下巴··骆一锅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寒光一闪,盯着他裸露在外的手,后爪带着整个猫身猛地一缩,眼见诱敌之计成功,跳起来就露出了尖牙。
这猫但凡起腻,必有“猫腻”,骆闻舟作为资深铲屎工,熟悉猫科动物一切攻击前奏,早有准备地一缩手,凭借身高优势,让那死猫扑了个空,然后顺手落下一巴掌,拍在骆一锅脑门上,将它镇压回地板:“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自从发现铲屎工衣服越穿越厚,咬裤脚咬不动了开始,骆一锅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很多捕猎技巧,偏偏敌人狡猾,不按时回家,还不肯乖乖挨咬就范,骆一锅十分不满,怒气冲冲地甩着尾巴哈他,被骆闻舟一手兜着软肚皮拎到了半空。
“你说你们都想干什么”骆闻舟没好气地揪着猫脸,“爸爸好吃好喝地对你们,下辈子的耐心都提前透支了,你们一个个就知道在我这图谋不轨,还有没有良心,啊不是东西”·骆一锅发出抗议的嚎叫。
骆闻舟:“闭嘴,你叫唤个球”·球状骆一锅很快被制服了,蔫耷耷地垂下尾巴,老实地伸出四爪抱住他的胳膊··骆闻舟气愤地和它对视了一会,还是骂骂咧咧地放猫粮去了。
那猫记吃不记打,有吃的就忘却仇恨,从他身上跳下来打了个滚,又欢天喜地地在他手上来回蹭,单方面地与他和好如初··骆闻舟:“……”·他被这些反复无常的东西折腾得心好累。
骆闻舟在自家地板上坐了一会,总觉得被费渡骚扰过的右手仍在隐隐发烫,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笑得他心浮气躁,并且因为自己这一点不受控制的心浮气躁而有些暴躁。
而这一点暴躁,在他凌晨时分从乱成一团的绮梦里挣扎着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某个部位不和谐地精神着时,终于攀升到了顶点··不到五点,骆闻舟一脑门官司地在床头坐了一会,掀开被子爬起来,到卫生间打发了自己,顺手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撑在洗脸池上,喘了几口粗气,在一个非常容易冲动的清醒状态里,心想,费渡那王八蛋要是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他,他就不客气了·这年头,想当个“正人君子式的好人”就得受这种鸟气,这是什么道理·忽然,原本趴在他床头的骆一锅“噗通”一下滚了下来,垫着脚跑到卫生间门口。
骆闻舟:“干什么”·骆一锅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摆了摆尾巴,隐约的五环之歌顺着它身后传来,骆闻舟一愣,彻底清醒过来——他卷在被子里的手机响了。
“周怀瑾的飞机凌晨两点多一点准时落地,当时他还给家人发了短信,说已经打到了出租,嘱咐人不用接机,这个点钟路况顺畅,按理说半个小时、最多四十分钟,他就能到周家老宅,但是周家人足足等了两个小时也毫无音讯,再打电话,那边已经关机了”·骆闻舟大步穿过一片警车,走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第二次光临的周家老宅:“周怀瑾不是个出则专车、入则保镖的大少爷吗怎么还会半夜三更自己从机场打出租”·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了一个欠揍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插话说:“周怀瑾就是这样的人,平时作风很低调,谦和有礼,很会照顾人,虽然一直有人说他太过温和、没什么魄力,但为人处世方面的口碑一向很好,半夜三更赶回来,不打扰工作人员和保镖休息确实是他的风格。”
骆闻舟一抬头,看见费渡穿戴整齐,已经等在了周家老宅门口,说完,还冲骆闻舟一点头:“骆队·”·无论是打招呼还是说话,费渡态度都十分淡定,好像傍晚时和骆闻舟不欢而散的人不是他一样。
周怀信已经哭成了一团烂泥,糊在他们家沙发上,打着滚不肯起来,没等骆闻舟走近,就听见他带着哭腔到处埋怨:“都说了我爸是被人害的我都说了,你们不相信,现在我哥也找不着了我们周家人死绝了,有些人就得意了是吧警察呢警察都是废物”·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眉头一皱。
周怀信已经看见了他身边的费渡,“嗷”一嗓子就嚎了起来:“费爷我没说你……我哥……我哥要是没了,我可怎么办啊那些人不得吃了我啊哎……不行……我我我心口好疼……给我药……”·保姆连忙迈着小碎步上来,递上了一瓶不知是哪个国家产的维生素,费渡顺手接过来,照顾他吃了,安抚周二少爷脆弱的小心灵。
骆闻舟眼角一跳,注意到费渡把他那身装模作样的学生装换下来了,穿了件比较正式的衬衫,而且重新戴上了眼镜——衬衫已经略微有些发皱,显然不是凌晨时分被叫醒时才穿上的。
此时,手机上的各种信息仍在疯狂推送,据说周氏集团旗下所有沾边的子公司股票都在跌,二十四小时翻滚的海外市场上成了空头们的狂欢,看费渡这身打扮,就知道他离开市局以后干什么去了。
这货身上还带着“既得利益”的香水尾调,此时却又仿佛好人一样,坐在旁边“真心实意”地安慰六神无主的周怀信··“手机定位到了吗快点封锁现场,无关人员不要随便进出周家,现在消息不宜泄露——陶然到机场了吗让他先调出租车揽客点的监控,”骆闻舟来到嗑维生素的周怀信面前,“小周先生,你哥的行程是什么时候决定的,都有什么人知道航班信息”·周怀信西子捧心地捂着胸口:“昨天爸爸出事以后我联系他的……什么人知道什么人都可能知道吧,我也不清楚,他平时的机票好像都是公司助理定的。”
周怀信话音刚落,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就大步闯了进来:“怀信怀信我刚听说就从外地赶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警察”·周怀信听见来人声音,维生素也顾不上吃了,挣扎着从费渡怀里爬起来:“胡大哥,我大哥失踪了”·费渡好整以暇地一整领口站起来,远远地冲那焦头烂额的中年男子点了个头,对旁边的骆闻舟小声介绍:“这个人叫胡震宇,是周氏在内地总部的实权负责人之一,是周怀瑾的大学同学,立场鲜明的‘太子党’。”
骆闻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费渡拉领口的手,落在他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两截锁骨上,随后强行把自己的视线撕了下来,潦草地一点头,转向旁边的肖海洋说:“周家两代人先后出事,不可能是巧合,周峻茂的车祸深挖一点,不要只听那姑娘的一面之词。”
肖海洋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此时,晨曦已经不甘寂寞地从地平线一下爬了上来,原本还算安静的燕城苏醒过来,即将陷入一整天的嘈杂··陶然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了:“出租车找到了,车牌号是燕BXXXXX,原来的司机被人打晕扔在路边,刚才自己醒过来去了医院,五分钟以前,他在医院协助下找辖区派出所报了案。
现在这辆车找到了,在……”·一个技术人员抬起头:“骆队,定位到了周怀瑾的手机”·骆闻舟一抬眼,电话内外两个人的声音几乎交叠在一起:·“白沙河岸边——”·“白沙水域附近”·周怀信两眼一翻就栽到了胡震宇身上,被一大帮人七手八脚地抬上沙发才悠悠转醒,“嗷”一嗓子哭了:“胡大哥,我哥不会让他们给沉到河里了吧。
我要宰了杨波那个杂种郑凯风死到哪去了,为什么爸爸出事他也还不回来……”·胡震宇听到一半脸色都变了,连连示意周怀信闭嘴,却根本控制不住这个非主流的神经病,顿时冷汗热汗齐下,只好勉强对一干外人们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怀信还年轻,家里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太受打击了,情绪有些失控,不要听他胡说八道。”
周怀信闻言,诈尸似的坐了起来,双眼泛红:“我没胡说肯定就是那个杂种,你们别以为能把我蒙在鼓里那狗娘养的不安好心很久了,害死我爸和我哥,大可以欺负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是吧连郑叔叔都站在他那边”·胡震宇陡然提高了声音:“怀信”·“派一队兄弟去白沙河找,”骆闻舟低声吩咐,随即转向胡震宇,“胡总,既然出了绑架和疑似谋杀,就属于刑事案件了,你们的家务事也好,别的也好,都是重要线索,隐瞒重要线索是要负责任的,希望你明白这个事的性质。”
胡震宇八面玲珑,被骆闻舟这么公事公办地逼问也没什么愠色,他伸手擦了一把汗:“是是,道理我都明白·郑老诸位警官应该也听说过,年轻时候就一直是我们周老的左膀右臂,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还是咱们集团的中流砥柱。”
“至于杨总……杨波先生,那是周老的董秘,年轻有为,确实很能干,平时太出类拔萃了,所以难免有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传到怀信耳朵里,再加上杨总是那种……你们年轻人怎么形容‘别人家的孩子’,周老在世的时候没少拿他教训怀信,关系不太好也正常,但你要说他能干出伤害周老和周总的事,我是绝不相信的。”
胡震宇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留神着周怀信,避免他又发疯,“那两位也都不在国内,昨天一出事就通知了,也在往回赶,现在应该都在飞机上,我把航班号发给你们,麻烦还在机场的警官照顾一下,真的不能再有第三个人出事了”·杨波,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年纪与周怀信相仿,却已经爬到了周氏的高层,听起来确实很像传说中的“私生子”。
骆闻舟抬头看了费渡一眼,费渡无声地冲他点了一下头,肯定了他这想法··就在这时,郎乔忽然一路小跑着奔进来:“老大,不好了”·骆闻舟看了一眼被她这一嗓子叫得竖起了耳朵的周家人,冲郎乔打了个手势,带着她来到了门外:“怎么”·“你快看。”
郎乔拿出手机··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周氏继承人周怀瑾遭绑架”的消息短时间之内刷上了各种头条,下面还附带了一个什么链接,已经被删了。
“是我紧急通知网监删的,”郎乔说,“连的是一段视频,在这·”·随着她手指一点,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晃动的镜头一亮,对准了一个昏迷在椅子上的男人,镜头不慌不忙地围着他的脸打转,从各个角度清晰地拍了一遍——昏迷的男子约莫三四十岁,保养良好,打扮偏稳重,看不大出具体年龄,即使这么个狼狈样子,依然能看出本人相貌堂堂,颇有风度。
费渡只扫了一眼就认了出来:“周怀瑾·”·骆闻舟头皮简直有些发麻··这绑匪不要钱,不害命,第一时间不联系受害人家属,却先把视频发到了网上,到底是要干什么·英剧看多了吗(注)·作者有话要说:注:这个梗指的是英剧《黑镜》·    ·    第65章 麦克白(六)·拍视频的人非常小心,上镜的除了周怀瑾本人,只有一把破木椅子和一小截绑着人的绳子,背景是一片纯黑,实在看不出什么。
而那视频非常短,只有不到一分钟,对着昏迷不醒的周怀瑾拍了一通,生怕人认不出,力争让观众看清他脸上每一颗毛孔··除此以外,绑匪一声没吭··“发视频的人用了一堆代理,一时半会追踪不到,”郎乔说,“老大,我第一次碰见这么清奇的绑匪,他要干什么,咱们怎么办”·骆闻舟不吭声,低头刷着手机。
郎乔反应相当快,发现视频以后第一时间做了处理,然而周怀瑾遭不明人士绑架的消息还是仿佛长了翅膀,在好几个关键词的围追堵截之下,竟依然坚挺地流窜在网络上。
·骆闻舟问:“这是什么时候传到网上的”·“早上六点·”·六点整,是这个城市开始苏醒的时候··除了闹钟,还有什么比一个有头有尾有转折的八卦更提神醒脑·旁边费渡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问:“骆队,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躲远一点配合调查”·郎乔不明所以,冲他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单音:“啊”·“啊什么,他也是嫌疑人之一,”骆闻舟把电话抛给郎乔,毫不客气地转向费渡,“我现在需要知道哪些人可能参与了这件事,背后有哪个团队在参加炒作,你给我一份名单。”
周怀瑾十分低调,并不怎么上镜,几乎没几张清晰照片流出来,普通老百姓认识明星认识演员,但谁会知道一个常年在国外的富二代长什么样·那么这一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到底是怎么引起这么多关注的背后是谁在推·周峻茂车祸死亡事件和周怀瑾被绑架事件,乍一看息息相关,好像是有人想杀了老的又朝小的下手,里头似乎藏着一桩千丝万缕的“豪门恩怨”,可细想起来,却又很奇怪。
姑且认为周峻茂的车祸是人为,那么策划这起事件的人无疑是要人命,而且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人命——在肇事司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警方如果查不到确切的谋杀证据,很可能会把这起案件当做交通事故处理。
可是周怀瑾被绑架案则太过招摇了,几乎带着明显的炫耀与炒作意味,两起事件的目标完全是背道而驰··这太说不通了··而这样把绑架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除了让警方和民众疑神疑鬼之外,还对谁有好处这么个敏感时间、这么个敏感事件,能从中渔利的,似乎也只有那群想借机从周氏身上磨牙吮血的资本家们。
譬如费渡之流··如果不是因为市公安局属于“非卖品”,某个人这一晚上赚的钱估计已经够买俩市局了··“我可以给你几个我熟悉的,”费渡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发了一封邮件,又说,“但你要知道,全世界的人都在寻找投机的机会,散户不提,搀和到这件事里的机构就不知道有多少,我可不是神仙,谁都认识。”
“能在燕城机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走,怎么看怎么像地头蛇干的,”骆闻舟目光如刀似的落在他身上,“总不会说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有你不熟的吧,费总”·“现役嫌疑人给你一个建议,仅供参考,不一定对,”费渡有理有据地说,“我猜绑匪和推手或许联系过,但推手未必就是绑匪,也未必事先有过勾结,虽然《资本论》里说‘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但我个人认为,这个评价实在太不友好了,现实里大家都知道,就算利润是百分之一千,也得有命拿才行。
骆队,我们虽然吃人血馒头,但是我们不吃人·”·这话说得要多冷血有多冷血,要多混账有多混账,骆闻舟冷冷地看着他,一瞬间,他们俩好像又回到了何忠义一案里,费渡为张东来做不在场证明在市局大放厥词的时候。
“行吧,换个准确一点的说法,”费渡一摊手,微笑着火上浇油,“我们不在光天化日之下吃人·”·郎乔被这种凝重又僵硬气氛吓住了,总觉得他俩下一秒就会大打出手,互相寸步不让的目光好像科幻片里的光波武器,简直要在空中撞出特效来,她心惊胆战地站在旁边,很想试着缓和一下气氛,苦于完全不知道他俩因为什么呛声,半天也没琢磨出合适的措辞,恨不能飞出去把奉命搜查白沙河流域的陶然换回来。
然而就在这时,骆闻舟却忽然率先移开了视线,主动退出了这一轮无声的剑拔弩张··他平静地说:“从视频最早发出到惊动全网,总共不到半个小时,这个操作显然有非常成熟的模式,幕后推手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而且很有可能跟周氏有势不两立的竞争关系,加上这条线索,你多长时间能给我名单”·骆闻舟话音刚落,费渡的手机就响起了悦耳的邮件提示音。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好像心里早就有数似的,看也不看就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了骆闻舟:“那我估计也就两三家,这是我助理发来的名单,你可以约谈负责人了·”·说完,他不再看骆闻舟,一手插兜,抬脚走回周氏气派的大宅,十分不见外地从保姆手里接过一杯红茶,和哭哭啼啼的周怀信说话去了。
骆闻舟低头扫了一眼他手机上的邮件内容,替费渡办事的显然是个非常靠谱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单给出了可疑的操作方,还附了相关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之前操作过的案例简介,几乎就是一篇精致的小报告。
骆闻舟把邮件转发给了郎乔:“你跑趟腿,走个手续,这次我们不光要约负责人,还需要查询他们的工作邮件、通讯记录与财务情况,得有权限,还得找几个经侦的兄弟来帮忙。”
他吩咐起来是三言两语,对郎乔来说是一大堆琐碎的工作,光听就觉得汗毛都炸起来了,偏偏骆闻舟还补充了一句:“费渡那句‘推手不见得认识绑匪’的推论如果是正确的,下一刻没准会发生什么,这变态为了博人眼球,不定干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受害人就危险了,你快点,别耽搁”·郎乔倒抽了一口凉气,被他凭空加了两吨半的压力,再也顾不上管过气上司与小鲜肉之间的暗潮汹涌,撒丫子就跑。
长时间无人操作,费渡的手机自动锁屏了,锁屏的背景是系统默认的,金属的外壳被骆闻舟握得发热·他抬起头,远远地看向费渡,见他正和胡震宇、周怀信他们十分熟稔地说着什么,肢体语言十分放松,大概是在交代周怀瑾被绑架一案的调查进展吧——骆闻舟没去管他,反正费渡不至于说错话。
很久以前,骆闻舟觉得费渡是个危险分子——·虽然人类的高尚与卑劣是上下不封顶的,但从小在法制社会的秩序中长大的普通人,在非极端情况下,思维还是有一定局限性的——好比如果得知有人在聚众干坏事,正常人的反应无外乎是“勇敢好奇地去调查一下”、“有理有据地向有关部门举报”、“懒得管默默走开”等等,偶尔有道德比较败坏的,或许会禁不住诱惑同流合污。
但类似“杀一个人抛尸到人家的活动地点,借以引起警察注意”这种想法,就不怎么常态了··和平年代里,即使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骨子里也知道置人于死地不是一桩吃饭喝水似的寻常事。
整个社会环境中条分缕析的法律红线摆在那里,在多年反复的强化中,让一代一代的人潜意识里就有一根禁忌的标杆··但骆闻舟明显感觉得到,费渡不同,在他心里,这些禁忌都是游戏规则,像“钻法规空子避税”、“规避监管搭建境外资金通道”等行为一样,不做是怕麻烦,有必要做的时候,他也绝无负疚感。
他甚至乐于去钻研这些“玩法”,以防哪一天用得着··可是费渡陪着何忠义的母亲王秀娟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掷千金地在天幕上露脸,乃至于拖着一条骨裂的胳膊,深更半夜从苏落盏的刀下救下晨晨时,骆闻舟又觉得他或许只是嘴硬心软而已。
直到方才,有那么一瞬间,骆闻舟突然从费渡那无懈可击的微笑与一贯的欠揍中,咂摸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骆闻舟想起头天傍晚费渡在车上那番语焉不详的话,发现那原来并不是顾左右而言他,费渡仿佛就像一个在别的空间长大的人,好是真好,坏也是真坏,那个空间的规则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而以费渡的聪明,大概对自己的格格不入心知肚明,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披上人皮,把自己限制在一个圈里,模仿陶然、模仿张东来,模仿一切他接触得到的人……唯独对骆闻舟这个年轻时自以为是、总想扒开别人画皮的人自暴自弃,干脆任凭那身披在身上的人皮“衣冠不整”,露出歹毒的獠牙给他看。
不知为什么,这想法一冒出来,骆闻舟忽然就不想和他一般见识了,头天傍晚直到方才,费渡种种反复无常,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有迹可循的东西,骆闻舟隐隐触碰到他那狡猾、紧绷且不动声色的自我保护,心里生出一点百感交集的柔软。
这时,陶然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打断了骆闻舟的目光和思绪··“我们找到那辆出租车了,”陶然呼哧带喘地说,“就丢弃在水库旁边,车里有一股没散的乙醚味,除了驾驶座后椅背上有一个鞋印外,车里没有很明显挣扎痕迹,我现在怀疑绑匪不止有一个,不然他怎么一边开车一边出其不意地控制住一个成年男人哦对了,周怀瑾的包在车里,证件手机钱包都没动过……嘶”·陶然话音一顿,突然恼火地抽了口气,骆闻舟感觉他是抽回了一句脏话,立刻问:“怎么了”·“有人在拍照,”陶然飞快地说,“可能是从机场跟过来的,我去处理一下。”
骆闻舟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心,简直已经不能想象事情发酵到什么程度,真是不想再上网了,接连下了几个命令:“绑架受害人的出租车现在已经找到了,周怀瑾身高超过一米八,不是一只手能拎走的小孩,要转移受害人怎么也得有辆车,排查丢弃点三公里内所有摄像头,找可疑车辆。
跟各媒体打声招呼,叫他们再起哄架秧子就给我看着办,另外找网监部门来人支援……”·骆闻舟话还没说完,一个技术人员突然抬起头:“骆队,方才发视频的人又重新上传了一段视频”·骆闻舟心里倏地一沉。
还是同样的黑色背景和昏迷不醒的周怀瑾,屏幕里多了一只带着黑手套的手,手上拿着一把刀,雪亮的刀刃架在周怀瑾脖子上,然后突然往下一压——在众人下意识的惊呼中,周怀瑾脖子上极其凶险的位置顿时多了一道破口,昏迷中的人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接着,镜头下移,那双黑手套撕开了周怀瑾的衣襟,拿着个小毛刷,蘸着方才的血,在周怀瑾胸口写道:“删一次一刀·”·正准备删帖的网警吓出一身冷汗,电话立刻打了过来:“骆队,这怎么办,删还是不删”·晨曦已经完全笼罩了燕城,早高峰开始了。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仅仅是片刻的迟疑,视频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转载,爆炸似的扩散出去··周怀信当然也看见了,他放声尖叫,分贝差点把房顶震碎,费渡一把拦腰抱起他,强行夺过他的手机,塞给旁边六神无主的保姆:“带他上楼休息。”
这时,一辆车停在周宅大门口,上面下来一个二十八九的年轻男子,一脸匆忙地抬腿就要往里走,被守在门口的警察拦住,他忙慌手慌脚地往外掏证件:“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证件和名片,我是周老的……”·周怀信扭头瞥见来人,登时剧烈地挣扎起来:“我不抓住那个杂种那就是杀人凶手,臭不要脸的,你还敢来你还敢来我们家”·纵然周怀信是骷髅成的精,这一发起疯来,动静也不容小觑,费渡和胡震宇这两个一看就四体不勤的货愣是没按住他。
周怀信挥舞起凶器一样的胳膊,没轻没重地撞向了费渡的眼镜··忽然,一只手凭空伸过来,一把扣住了周怀信那两根乱挥的棒槌,骆闻舟好像拎个小鸡仔似的,简单粗暴地按住了周小少爷金贵的头,把他团成一团,杵进了旁边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居高临下地问:“你是想打镇定剂还是狂犬疫苗”·周怀信:“……”·周怀信被迫冷静了,门口那青年才苦笑了一下,终于得以说完自我介绍:“我是周老的助理,兼集团的董事会秘书,我叫杨波。”
他一句话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杨波,疑似私生子,疑似嫌疑人,除掉周峻茂和周怀瑾之后的潜在利益获得人……·他来得还挺早。
·    第66章 麦克白(七)·“我昨天在加拿大出差,知道出了事就赶紧往回赶,路上又听说怀瑾大哥……”杨波有点说不下去,双肘撑在膝盖上,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接连喘了好几口大大气,“不好意思,太突然了,我有点……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坐在他对面的刑警用估量的目光在杨波身上扫描一遍,打开小本,也没跟他绕圈子,直接不客气地开口问:“杨先生,为了了解案情,我就不绕圈子了,有一些传闻说你和周老是父子关系,请问这是真的吗”·杨波跟人虚以委蛇久了,一时不适应这种有点无礼的直球,脸颊倏地绷紧:“你说什么”·随即,他又语速飞快地说:“那都是无稽之谈,是对我个人工作能力、我母亲和周老三个人的侮辱,我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您是从哪听来的。
你们……”·他愤怒地瞪着对面的警察,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才把“你们都是靠飞短流长”破案的一句咽了回去··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周怀信听了这句话,登时又有火山大爆发的趋势,他气沉丹田,来了一声远程的啐:“我呸”·然而他“呸”出的唾沫星子还没来得及落地,骆闻舟已经一视同仁地叫来了另外一个刑警,指着目瞪口呆的周怀信说:“把他们单独隔开询问,周怀瑾在燕城被绑架,有利害安息的都是嫌疑人,亲属也算。”
“什么我是嫌疑人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瞎”周怀信被两个刑警不由分说地“请”了起来,气得要上房,扭头转向一脸爱莫能助的费渡,“费爷,这个警察怎么回事他叫什么,我要投诉他我操你大爷,小心我让你混不下去,敢把老子当嫌疑人,我……你们别碰我”·一边杨波充满克制与激愤地说:“我母亲和周老确实是旧识,我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有幸进入周氏工作,但是能走到这一步完全都是靠我个人努力,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些龌龊事。”
另一边周怀信彻底不顾素质:“真有脸说,你就是龌龊下的崽——”·杨波忍无可忍,反唇相讥:“我实在不知道小周先生你们这种酒驾、滥交抽大麻的人‘龌龊’的标准是什么。”
胡震宇眼看这两个少爷当着一屋子警察的面就这样撕将起来,拦住这个跑出那个,额角的青筋简直快要破皮而出,恨不能把他俩都栽进盆里··费渡在旁边围观得津津有味,正打算重新去端他那杯红茶,被骆闻舟一巴掌打掉了手。
费渡:“……”·骆闻舟说:“你是专门上这喝茶来的是吧,把你那堆臭毛病收一收,刑侦队不是你们家,不管你是编外联络员还是什么玩意,来了就得服从调配,再游手好闲不干活就滚回去。”
费渡千方百计地混进市局,自然有他的目的,然而即使这一层身份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出入各种现场,他还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外人”,突然遭到这天外一巴掌,整个人都有点回不过神来。
有生以来,费总还从未被人当成碎催小弟吆五喝六过,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应对骆闻舟,他原地愣了好一会,才有点找不着北地说:“哦,那我应该干什么”·然后费渡就被拎到了一堆技术人员里,骆闻舟让他一帧一帧放大绑匪的视频,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分析。
相对于在白沙河畔地毯式搜索的陶然、四处奔波的郎乔,坐着分析视频图像是一个相对轻松的工作,不过费渡还是没几分钟就烦了——再轻松也是体力活,通过蛛丝马迹得出漂亮的结论,这是优美的智力活动,但从大量重复且无用的信息里搜索蛛丝马迹,这就很无聊了。
费渡头天晚上刚在充满了罪恶的金钱海洋里遨游了一宿,才合眼没几分钟,又赶到周家看热闹,人本来就乏,没过多久,一双眼皮就开始打架··费渡试了几次,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个当小弟的料,站起来原地溜达了几步醒盹,听见旁边的骆闻舟正在向陆局请示要不要删视频。
不删,等于是让犯罪分子牵着鼻子走,影响实在太坏了··可是眼下他们一点头绪也没有,万一视频删了,绑匪真的动刀,那等于把人质置于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人命关天,肯定也不能干这样的事。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连陆有良都一时踟蹰··费渡背过身,偷偷打了个哈欠,睡意浓重地对骆闻舟说:“如果是我,我就删·”·骆闻舟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匆忙和陆局交代了两句,挂了电话。
“看这里·”费渡冲他招招手,点开绑匪发来的视频,一直跳到绑匪取血,在周怀瑾胸口上写字的部分·费渡一副没长骨头的样子,懒洋洋地靠着自己支在桌上的胳膊,对骆闻舟说,“绑匪先划了一刀,随后又拿出个刷子,蘸着血迹写字,你不觉得对于一个绑架犯来说,这个动作太讲究了吗要是我,我就直接用刀在周怀瑾胸口上划。”
骆闻舟一手撑在椅背上,听了他这番说辞,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费渡拿他当提神醒脑利器,带着几分恶劣的兴致勃勃回视着他:“一般的美人这样看我,我会默认为对方想让我亲他。”
骆闻舟没接话,十分淡定地追问:“没错,绑匪这个动作确实有点多此一举,所以呢”·“所以我认为这个绑匪根本不想伤害周怀瑾,只是想用这个人质交换某种东西,并不想变成四处通缉的杀人犯,而且从他对人质的这个宝贝态度来看,对方很可能就只有周怀瑾这一个筹码,就算你们删了这个视频,也许他也未必会拿人质怎么样,不如大家掀开底牌试试。”
“哦,‘也许’,”骆闻舟看着他,轻轻地说,“到时候我打报告,就跟大家说,‘据我判断,绑匪也——许——不打算伤害受害人,所以我决定删除视频试试,看周怀瑾到底死不死’,费总,你是这个意思吗”·费渡没来得及回话,骆闻舟就抬手按住了他的后颈,俯下身贴在费渡耳边说:“这位同学,我们干的这份工作,不是靠脑筋急转弯混日子的,做什么事需要‘有理有据合法合规’,这八个字你哪个不懂,可以随时向师兄提问——我是让你从视频里提炼信息,试着推断绑匪位置,没让你跟犯罪分子在线猜牌斗地主”·没骨头的费渡猝不及防,被他一下按了下去,险些磕了下巴。
骆闻舟居高临下地抽回手,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误会了,我不打算亲你,刚才那个眼神只是有点想揍你,下次看见记得躲远一点·”·费渡还没来得及对他的野蛮行径表达抗议,就听见旁边一片喧哗。
“老大,有一段新视频”·骆闻舟短暂地放过费渡,接过耳机,整个周家别墅中,包括没洗脱嫌疑的几个人在内,全都屏息凝神地等着来自绑匪的消息。
视频里的周怀瑾已经清醒过来了,却远比方才狼狈得多,喷过定型的头发已经乱作一团,好似挣扎过又被镇压,他脸上身上多了几道淤青,一脸惊怒交加,绳子绑得更紧了,脖子上破口的血迹沾湿了衬衫,胸口不住地起伏。
画面外有个用变声器扭曲过的声音说:“念·”·周怀瑾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后脖子上青筋暴跳:“你们……”·他刚说出这两个字,就连人带椅子被踹倒在地,接着,拿着镜头的人忙着殴打受害人,镜头一阵乱晃,只能听见拳脚打在人体上和闷哼痛呼声,随后,屏幕陡然一黑。
网警那边气氛凝重,依然一无所获··周怀信看得两腿一软,也顾不上跟杨波对骂了,一把攥住旁边人的衣角:“我出钱,咱请几个黑客行吗多少钱都成,只要能请来。
我哥……我哥……”·录好的视频里,短暂的黑屏过后,再次有了画面,镜头对准了倒在地上的周怀瑾,那沙哑的声音依然只说一个字:“念。”
周怀瑾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这含着金勺出生的男人很知道保护自己,轻易就选择了屈从,吃力地看着不知竖在哪的提示板,磕磕绊绊地念:“我问你们的问题,你们要在……十、十分钟之内做出回答,要发在周氏官网首页上,答、答案我都已经知道,如……如果敢撒谎,我就……”·周怀瑾艰难地喘息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我就从……从周总身上割下一个部位。
我们来扒开某个人的……人、人皮看看·”·“第一个问题,周……周峻茂是不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不是明目张胆地把私生子接到了自己身边,还当继承人培养这……这张亲子鉴定报告是不是真……你们居然偷我的……啊”周怀瑾念到这里,陡然反应过来,神色激动了起来,被绑匪一脚踢中了后脑勺,他哽咽了一声,整个人轻轻一抽,随即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
一团皱巴巴的亲子鉴定报告在屏幕前一闪··绑匪用沙哑难听的声音说:“十分钟·”·他话音刚落,视频结束,后面弹出了一个十分钟倒数计时器。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周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盯着怪物一样盯着那倒计时器,与此同时,在光纤交叠的虚拟世界里,一颗炸弹当空落下,炸出了一大片山呼海啸——·“周峻茂私生子”·“周氏继承人遭绑架”·“现场版的豪门恩怨”·一分钟之内,骆闻舟的手机、周家几个人还有宅子里的固话响成了一片,整个周宅成了一座活体热线,全世界都在想方设法弄到第一手消息。
骆闻舟低头一看,来自陆局的电话不能不接,他一个“喂”字还没出口,陆局那边已经急了:“怎么回事,这绑匪闹这么大动静,人还没找到吗没线索吗人手不够去各区调啊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孙子找出来,我办公室电话都快炸了”·骆闻舟这边尚且来不及和领导汇报进度,周怀信已经跳了起来,一把揪住胡震宇的衣领:“回他回他胡大哥,马上发公告回他,是就是那亲子鉴定是真的,姓杨的就是那个不要脸的私生子”·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杨波如遭雷击似的惨白着一张小白脸,僵在众目睽睽之下。
胡震宇:“怀信,你冷静一点·”·“亲子鉴定是我哥私下里偷偷找人做的,前一阵子还给我看过,错不了,那报告书肯定是他们从我大哥包里搜出来的,证据确凿,这没法狡辩啊胡大哥他们不都说了吗,问之前就知道答案我爸爸已经没了,死人不在乎这一点名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我哥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骆闻舟左耳灌满了周怀信的尖叫,右耳是陆局斩钉截铁的命令:“这事必须马上控制住,不然你回来就等着给我写检查吧”·周怀信一把推开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刑警,伸手去抢自己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你们不发我发”·“怀信”·“周先生别冲动”·全场只有费渡一个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周怀瑾的死活漠不关心,也不在乎哪位领导施压,他既没有压力也不受影响,十分镇定地抬起头对周怀信说:“周兄,我建议你不要问什么答什么,否则后面等着你的,就不会是这种无关痛痒的小问题了,你信不信”·周怀信一脸茫然:“那……那怎么办”·费渡没理他,低声对旁边的技术人员说:“把周怀瑾被踹到时的那段音频单独分离出来,我刚才听了一耳朵,觉得‘地板’像是空心的。”
骆闻舟听了这话,倏地一愣,招呼也没打地挂了陆局的电话,一步来到屏幕前:“从头到尾给我快进一遍”·所有的画面飞快地重新闪过镜头。
费渡:“除了黑屏的那一段,镜头始终离受害人很近,一个拍了全身的画面都没有,可能是空间不够大,拍到其他地方,容易泄露受害人所在地的信息……唔,这个镜头左右活动的范围相当狭小啊。”
骆闻舟一伸手,再次让镜头停在周怀瑾被踹到的镜头上,就连周怀瑾倒下的方向都是仰面向后·骆闻舟按住旁边技术员的肩:“能估算出来左右镜头活动的区间有多大吗”·“一米五左右……最多不超过一米八。”
“骆队,你听这一段”·周怀瑾连人再椅子砸在地上,“咚”一声,声音十分古怪,空荡荡的,似乎隐约还带着回音。
“地面”是空的,宽度只有一米多……·费渡一摊手:“有没有可能是一辆厢式卡车”·他话音没落,骆闻舟已经联系上了陶然:“绑匪可能在一辆走走停停的厢式卡车里,在白沙河附近监控里搜,所有进出城路口设路障,把可以卡车挨个拦下来。”
他这边电话没放,另一边又拨给了郎乔:“你那边怎么样了”·郎乔飞快地说:“锁定了‘亨达’集团,‘亨达’跟周氏定位接近,本来是地头蛇,自从周峻茂强势回国入境之后两家冲突很多,唯一一次试着和解合作开发项目的时候,还被周峻茂中途踢出去了。
‘亨达’旗下有一家基金,昨天晚上他们还没动静,就跟没反应过来似的,今天一大早突然开始在境外市场上放了一笔大空单,继续强势看跌周氏……”·郎乔那边还没汇报完,就听胡震宇大声说:“你干什么”·骆闻舟蓦地一扭头,周怀信趁人不备抢过了胡震宇的手机,趁着他方才用过还没锁屏,飞快地用他的账号登陆了周氏官网。
等他被人按下的时候,一个“是”字已经发了上去·· ·    第67章 麦克白(八)·“厢式卡车”陶然冲着骆闻舟的一只耳朵说,“老骆,白沙河这边是外埠车辆进入外环的必经之地,来来回回都是大货,到底是查入城的还是查出城的,绑匪开车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也不知道啊,你觉得周怀瑾还在燕城吗”·郎乔则对着他另一只耳朵说:“老大,那我是现在把负责人带回局里,还是就地先查他们往来邮件”·他后面有个胡震宇一脸气急败坏地指着周怀信:“你……你,这都是干什么,唉你也太冲动了”·旁边杨波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我要告你名誉侵犯”·骆闻舟:“……”·心灵鸡汤里经常提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人要长两只耳朵一张嘴”,现在他算是明白了——长四只耳朵也未必够用。
费渡的目光掠过胡震宇,又落到周怀信身上··周怀信梗着脖子,大烟鬼似的脸上除了花做一团的眼线,忽然还有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让他看起来居然居然有点人类了。
“我不关心外面说什么,我也不关心什么……什么哪个市场上市值蒸发多少钱——我不懂那些个东西,胡大哥,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我就我哥这么一个亲人。”
周怀信发完了那条公告,嗓音调门反而低了下来,他盯着胡震宇的眼睛··胡震宇却不知为什么,避开了他的目光··周怀信半笑不笑地一提嘴角,也不知是刻薄别人还是自嘲:“说句不好听的,有些事,老头既然做得出来,总会有被人挖出来的一天,纸里包不住火,你们还真当自己能永垂不朽啊”·胡震宇想必这辈子没从他嘴里见识过“象牙”,一时居然哑口无言。
“你们能在十分钟之内找到我哥吗”周怀信的目光扫向周围的警察,“那接着找啊都他妈盯着我干什么我是老爷子亲生的,我还是他的遗产继承人,现在我决定选择让死人牺牲一点,所有的事可着活人的来,我没有这个权利吗”·这话乍一听,居然颇有道理。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只要我哥没事,”周怀信红着眼圈宣布,“让我发公告说我爸爸是王八都行,做人得能屈能伸,这王八蛋我就当了,我爸就算地底下有灵,他也知道找害他的人、害我们家的人,怪不到我头上”·胡震宇出了一脑门热汗。
这时,门口突然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们家确实是你们哥俩的,可集团不是,那么大一艘船,牵扯多少合作方和小股东,啊老爷子在世的时候都不敢说他独断专行,你又算什么,混账东西”·骆闻舟回过头去,只见几个聚在门口的周氏员工“呼啦”一下散开,一个干瘦的老人缓缓走进来,他身高不到一米七,再略微佝偻一点,显得更加干瘪瘦小,一副深邃的法令纹自鼻下兵分两路,将下巴三瓣切分,沉甸甸地坠着嘴角,活像这辈子就没笑过。
见了来人,胡震宇下意识地站直了:“郑老·”·杨波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小太监似的把自己人高马大的身体蜷缩起来,以便依偎在那老人身边:“郑总,您终于到了。”
周怀信面带冷笑,盯着那老人不说话··骆闻舟了然,这老头就是周峻茂的副手,郑凯风··郑凯风把周家当成自己的地盘,无视满屋的警察,不慌不忙地迈步走了进来,四下一扫,一眼看出了现场归谁指挥,径直来到了骆闻舟面前,冲他伸出一只手,十分诚恳地开了口:“家门不幸,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见面,骆闻舟就被郑凯风这颗老姜呛了一口——本来是警方在调查绑架案,周氏所有人、包括郑凯风在内,全都是潜在嫌疑人,被这老头三言两语一歪曲,好像成了周氏对抗不知名的恶势力,顺便找了一帮警察来当打手。
骆闻舟有几分敷衍地在他手上握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话音撅了回去:“恶性刑事案件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范围,工作就是这样,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现在第一目标是解救人质,在这个基础上,也会尽可能地降低这件事的社会影响力,有必要的时候,还要麻烦家属多配合。”
郑凯风眼角微微一跳,脸色沉了下来··骆闻舟天生混不吝,对各种位高权重者免疫,毫不在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转向周怀信:“特别是小周先生,我们也理解家属心情,如果实在没办法,为了人质的安全,确实也不妨向绑匪让步,但我希望那永远是最后一步,你的公告好歹要等到倒计时牌最后时刻吧。”
周怀信十分尖锐地哼了一下··“还有胡总,”骆闻舟微笑着转向胡震宇,“胡总说小周先生太莽撞,你自己不也挺着急的,后台都登录好了——我看大家也不要七嘴八舌了,先简单地分头去做个笔录吧——过来几个人,分别带走。”
几个刑警应声而来,不由分说地把周氏的一干实权人物分开了··初秋的空调房里,胡震宇额角的汗好似擦不干净··郑凯风冷冷地看向骆闻舟:“年轻人,你办事很有一套。”
骆闻舟冲他露齿一笑:“我也觉得,谢谢您表扬,不过作为一个专管刑事案件的,我就不期待下次为您服务了——老先生,请·”·他三言两语打发了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一转头,正对上费渡似笑非笑盯着他看的视线。
骆闻舟碰到他的目光,心口一滞,感觉费渡这双绝代无双的桃花眼实在天赋异禀,只要给他一副天文望远镜,他能用眼神掀开嫦娥的裙子··“说点有用的,”骆闻舟心累地对费渡说,“想夸我帅的和表达迷恋的都上后面排队去。”
费渡:“我是想转告你,网警那边说发视频的人有线索了·”·骆闻舟做好了和变态绑匪打持久战的准备,闻言一愣:“这么快”·“是啊,所以你最好别抱太大期望。”
费渡顿了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补了一声,“师兄·”·骆闻舟:“……”·他是怎么用正常的语气,把这么正常的一个称呼说得那么十八禁的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网警们“抓住他了”的兴奋声里,绑匪有恃无恐地上传了第三条录像··这一次镜头竟然拉远了些,拍到了周怀瑾全身,同时也让看录像的人对人质所处的空间一目了然——整个空间都用黑色塑料布糊着,宽不过一米八,高度也十分有限,目测也就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量,果然像是一辆厢式货车的车厢·费渡一愣,若有所思地伸手蹭了蹭下巴,同时抬头看了一眼骆闻舟,骆闻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心微拧——之前绑匪拍的镜头,一直在很近的地方围着周怀瑾打转,很小心地避开了一切可能显示他们所处环境的线索,包括周怀瑾挨打的那一段。
直到他们刚刚推断出绑匪可能在一辆卡车车厢里,对方才给了这么一个镜头……·到底是这神通广大的绑匪在周家装了窃听设备,还是这屋里有人在和他们实时联系·骆闻舟对旁边人小声说:“把这屋里所有人——包括他们家进进出出的厨师保姆园丁都控制住,快点”·录像里的周怀瑾比方才更狼狈了些,被人泼了满头满脸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汤,再有气质也英俊不起来了。
他仿佛已经被教训老实了,这回没用别人废话,盯着屏幕的方向,平铺直叙地念起了绑匪的信:“你们知道承认就好,我现在问你们第二个问题,老规矩,十分钟·周峻茂这个著名企业家、‘慈善家’为什么这么热心公益他名下三个公益基金,是作秀用的还是洗钱用的周峻茂——周大龙,真当自己改了名就是贵族,没人知道你那张皮下是个什么玩意啦”·充满恶意的视频戛然而止,倒计时牌应声而出。
整个周宅气氛陡然紧张,连同家政工作人员在内,所有人都被单独隔离··与此同时,网警最终锁定了视频传送者,正在“亨达集团”总部的郎乔同一时间收到信息,她只看了一眼,直接从兜里摸出一副手铐铐住了正在和他们扯皮的负责人:“他们脱不了干系,搜”·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十分钟,极短又极长,现实中人的两条腿只能跑几层楼,网上的消息却已经能绕着地球转无数圈。
一时间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爆炸似的涌现出来,有人信誓旦旦地站出来说周峻茂过去的曾用名就是周大龙,还贴了照片,底下附上了周峻茂出国投亲,跟着远房本家跑腿打工,赚到第一桶金后合作创业的全过程。
最后尤其好奇了一下周氏集团另一位创始人为什么销声匿迹··紧接着,话题又从周怀瑾绑架案转到了周峻茂的离奇车祸,老慈善家多年来德高望重的形象在一段视频后分崩离析,有说他洗黑钱的,有说他卖国的,甚至还有人说他从事跨境人口贩卖……整个就是都市传说想象力大比拼。
作为关注焦点,周峻茂车祸的肇事司机董乾当然没能幸免于难,祖宗八代都快被人窥视个遍,仿佛他每根头发丝里都埋了阴谋的暗线··“骆队,十分钟马上就到了。”
“把他们官网的公告栏接管过来,以警方名义回复绑匪,”骆闻舟顿了顿,“就说经济侦查人员已经介入调查,正在核实相关情况,请大家不要以讹传讹,如果有确凿证据欢迎举报,提醒绑匪在酿成严重后果之前及时投案自首。”
“老大不行,周氏官网访问人数飙升,现在已经瘫痪了”·骆闻舟:“……”·绑匪的倒计时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分钟。
郎乔的电话打了进来:“老大,我们找到了这个亨达集团买推手炒作这件事邮件和一部分付款凭证,确定绑匪的视频是他们上传的……”·骆闻舟:“你别告诉我他们不知道绑匪是谁。”
“他们说自己不知道绑匪是谁,”郎乔飞快地说,“今天早晨周怀瑾失踪后,亨达的公关部门就收到了神秘邮件,里面还附有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当时还以为是假的,亨达这边也是不讲究,正好昨天出了周峻茂的事,想趁机搅混水……”·“然后传视频给他们的人说影像是合成的,他们信了,发了,最多是恶性商业竞争,对吧”·郎乔:“……啊,是这么说的。”
“是个屁恶作剧他们用这么多防追踪手段干什么涉案人员全部带回来继续追踪发邮件的人”骆闻舟瞥了一眼倒计时牌,时间流水似地无情而过,周氏的官网依然“高位截瘫”,一动不能动·“老大你看,这是从接杨波过来的那司机身上搜出来的。”
骆闻舟接过手机,只见那可疑的司机登陆了一个明显新注册的微博小号,最近的一条状态豁然是:“警方查到‘肉’在卡车里·”·倒计时归零——··    第68章 麦克白(九)·周氏官网崩溃,几乎是同时,郎乔抓住了代替绑匪发视频的人,网警正在争分夺秒地顺着查获的往来邮件追缉发件人。
然而这样一来,绑匪和警方之间微妙的平衡和通信途径就双向断开了··整个网络都是伸出的触角,顺着时间与流言蜚语浩浩荡荡地逆流而上··这一刻,周峻茂不再是一个人,他的生平、经历、绯闻都已经成了一本打开的书,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经过了公开发行,赤身裸体地陈列于众目睽睽之下,供人反复唏嘘咀嚼,品鉴成风——·“有理有据,周氏官方承认的私生子到底是谁”·“八一八周峻茂的情妇们。”
“周氏A股开盘跌停,探讨A股与港股市场不同的规则·”·“周氏另一位神秘创始人为何英年早逝”·“周峻茂原名周大龙,屌丝逆袭的一生。”·“周峻茂已故发妻竟曾是堂兄遗孀史上著名人妻有哪些。”
“私生子买凶杀父,走近神秘的俄狄浦斯情节·”·……·诸如此类,不一而足,铺天盖地都是,除非把“周”字列为违禁词、开除出百家姓,否则完全删不过来。
绑匪的倒计时牌上,零分零秒的字样不住地闪烁,随着亨达集团那帮搅屎棍被捕,绑匪随即闭上了对外发声的嘴,就这样不祥的缄默下来··无数双眼都在盯着那一动不动的页面。
骆闻舟一把拎起杨波那司机的领子:“在警察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我可有些年没见过这么勇敢的嫌疑人了,朋友,你浑身是胆啊”·那司机约莫有三十来岁,平头正脸,长得颇有卖相,然而是一副叫人过目就忘的“平头正脸”,他分明是跟在杨波身后走进来的,半天却一直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会突然被抓出来,司机的腿哆嗦得几乎要站不住:“我……我没干什么,我就……就发条微博……”·“用刚注册的号发黑话,给谁看”骆闻舟三下五除二地把他铐了起来,“你是在线写日记还是对着空气抒发感情”·费渡忙侧身让开几步,以防影响骆队发挥动手能力,充满同情地摇摇头:“我知道指使你的人就在这宅子里,说不定还在眼睁睁地看着,想清楚啊这位先生,现在万一周怀瑾有个三长两短,你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他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卖命替他顶罪,以身相许了吗”·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喊:“骆队,绑匪又有动静了。”
骆闻舟:“……”·刚说完“三长两短”就有动静,费渡也是神了·只要能缝上他那张乌鸦嘴,骆闻舟觉得自己铁杵都可以磨成针。
没有了亨达集团的技术支持,绑匪仿佛已经黔驴技穷,兵荒马乱地上传了第四段视频··这一次只有几十秒,镜头晃得厉害,拍到了一个男人的侧影,那人显然是其中一个绑匪,从头到脚用黑布包着,连根头发丝也没出镜,一手拿着镜头,对着自己另一只手拍——那只手里握着一把剁排骨的砍刀。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周怀瑾拼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声音里的惊恐行将化为实质:“我不知道,我不接触亚洲这边的业务,都是我爸爸和郑总在管,我真的不了解什么基金公司……别过来你别过来——啊”·这时,另一个声音从镜头外传来,仿佛是提刀绑匪的同伙,被变声器扭曲过的声音急促地催着:“别拍了,快点,他们追过来很快的”·提刀的绑匪丝毫不理会,缓缓地单手提起了刀。
周怀瑾活鱼似的翻腾,终于用绑在两条椅子腿上的腿成功站了起来,踉跄着往后退,可惜这少爷小脑实在不怎么发达,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重心顿失,他惨叫一声,往一侧倒去,整个人摔到了镜头之外。
就在他摔倒的一瞬间,镜头猛地一晃,仿佛是那提刀的绑匪已经砍过去了··连同骆闻舟在内,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声··下一刻,镜头重新稳定下来,只见由于周怀瑾那一摔,砍刀险伶伶地擦着周怀瑾,砍到了旁边的车厢壁上,糊好的黑布骤然裂了一条缝,“呛啷”一声巨响,像是要把人大卸八块的力度。
提刀的绑匪“啧”了一声,好似颇为遗憾··他的同伙在身后发了急:“快点,你有完没完”·骆闻舟当即一抬手截断了费渡的视线——·“不慢着我说我说……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视频里的周怀瑾已经慌不择言了。
提刀的绑匪听了他这句话,略微停顿了一下,轻轻一歪头··旁边气急败坏的同伙骂了一句,转头好似推开了货厢门,一刀光打进来,落在周怀瑾狼狈的脸上··周怀瑾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一边徒劳地在地上蹭,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境内有三、三支公益基金,只有一支是正常运营的掩人耳目的,其他都是洗钱和避税的幌子,跨境资金监管有很多漏洞,不容易查,千真万确,我保证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提刀的绑匪耐心地等他说完,好似十分满意地一点头,随即毫无征兆地提起刀就往下剁。
“啊”·画面里立刻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没等揪心的众人看出个所以然来,整个车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好像车子突然启动,视频戛然而止。
费渡拍了拍骆闻舟的手背,转向那被铐起来的司机,冲吓尿的司机一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司机两眼一翻,打算就地晕过去,可惜骆闻舟断然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狠狠地把人拎起来摇晃:“我再问你一次,你替谁办事再隐瞒,你就是主犯之一。”
司机一双眼珠四下乱转,转得六神无主:“我、我……”·骆闻舟倏地一松手,大声说:“查他的个人账户、财产、近亲属,包括小孩,还有近期他手机、固话、社交网络的所有联系人——我还他妈不信了”·“杨总是杨总”那司机嘶声喊叫出来,“别去找孩子,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杨总吩咐我的”·“杨总”费渡好整以暇地靠在一张黄檀桌上,“杨波你的意思是说,绑架周怀瑾、暴露出自己私生子身份,都是杨波自导自演的他让你干什么”·司机颓丧地瘫在椅子上,被铐住的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无地自容地抱起了头,小声说:“就……让我注册一个新号,在新号上发微博,随时告诉‘那边’你们追到哪了,让他们能及时跑。”
“及时”俩字出口,费渡就微微眯了眯眼··骆闻舟立刻追问:“这么说你知道绑匪在哪”·“不不……不知道。”
“胡说八道”·“真不知道,真的我一直在胡总手下,不算杨总的人,他不可能全然信任我,我听见什么都发,对不对让他们判断。
就知道他们还在燕城,因为大货进出城可能会被抽查,周总失踪,警察一紧张,风险更大,不如‘灯下黑’,反、反正……”·费渡:“反正有你给他们通风报讯。”
·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避开他的目光:“他们说,到时候找个方便的地方,连人带车往河里一开,绑匪自己砸开车窗上岸——往那些没人的荒山野林里一跑,过了水,连狗都找不着,神……神不知鬼不觉。”
骆闻舟转身拎起电话:“陶然,找一辆两吨左右的厢式大货,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排除过路车辆……对,绑匪还在白沙河流域,十公里范围内浅水区域排除、村落聚居地排除、地势相对平坦地区排除……”·陶然飞快地说:“那就只有东北地区的防护林那边了,离我不到一公里。”
骆闻舟:“警笛开到最大,有两个绑匪,应激情况下容易产生分歧,人质或许有机会·”·“这听起来倒是挺圆满的一个故事,杨波是周峻茂不肯承认的私生子,处心积虑混入高层,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做掉老周,再绑架周怀瑾,逼迫周氏官方承认他的私生子身份,好名正言顺地继承遗产。”
费渡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继续问那司机,“容我好奇一下,杨波答应给你什么”·“我儿子……”司机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儿子要到国外治病,我没有钱,也没有门路……”·费渡好似十分失望地摇摇头:“这个故事梗有点老——”·骆闻舟放下电话,略带警告地扫了他一眼,让他说人话。
费渡话音一转:“我是说,这点条件,杨波能给你,难道周怀瑾给不了就连周怀信也办得到,为什么你会单单投靠杨波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说是杨波指使的,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栽赃嫁祸呢”·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紧接着逼问:“勾结外人,炒作周氏丑闻,打压自家股价,对杨波有什么好处他损人不利己吗”·“不、不是”司机慌慌张张地摇头,“只要让他们顺利承认私生子的事,官网就会崩——自己不崩他们也会找人让它崩,到时候谁也上不去,都发什么声明也发不了,不管绑匪问什么,公司都不会承认,还能趁机用这个理由做掉……做掉周、周总。
不然公司明明有官博,为什么绑匪非要让他们在自己官网上公告”·“事后只要沉痛哀悼周怀瑾,谴责丧心病狂的绑匪,再把没有回答过的那些事通通斥为污蔑就行,民众狂欢完了想起‘政治正确’,当然会跟风站队斥责暴力,同情受害人。
公司不见得真会伤筋动骨,没有了周峻茂和周怀瑾,只剩下一个小骷髅专业户周怀信,完全不值一提,公司以后会落到谁手里,不言而喻·”费渡一摊手,“有理有据,听起来计划非常圆满。”
司机愣愣地看着他,总觉得费渡话里有话··“把他带走,拘回局里”·白沙河流域,响得山呼海啸的警车车队兵分三路,风驰电掣地闯进东北方向的防护林山区,在寂静的野外几乎营造出四面楚歌的氛围。
前两天的秋雨让人迹罕至的野外充满了泥泞,松软的土层吸饱了水··“陶副,有新鲜的车辙”·陶然伸手抹了把汗:“追”·白沙河略微有些涨水,沿河而行,水声越来越大,若有若无的车辙印很快把他们引向河边。
“在那”·“水里水里”·一辆白色的卡车在白沙河里起伏不定,随着略显湍急的水流往深处缓缓移动——·周宅中,除了被带走单独接受讯问的杨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等着消息,神色各异、各怀鬼胎。
倒是周怀信似乎真情流露,死死地攥着旁边一把木椅的扶手,非主流的长指甲把木椅刮得吱吱作响··每一秒都好似被拉长了两周··“骆队,”这时,呼啸的水声中,陶然的声音有些不清晰地传来,“货箱被冲开了,人不在,不知道是被绑匪带走了还是卷进水里了。”
郑凯风脸色微沉,胡震宇后背陡然僵直··周怀信猛地站起来,胯骨撞到了坚硬的实木桌面也浑然未觉,嘴唇上的血色一丝也不剩了,像个苍白的隔夜小丑。
骆闻舟沉声说:“继续搜·”·亲自下了水的陶然呛了一口,咳嗽两声:“继续搜”·“陶副,你看那里”·绑匪大概是被警笛声惊动,慌乱之下把车开进了水里跑了,货箱没关严,里面的周怀瑾连着他身下的木椅一起漂了出去,木椅好像一个蹩脚的救生圈,搭着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像一片风雨中的树叶,险伶伶地随波逐流。
“我抓住他了”·“拉紧拉紧,别松等等……还有气·二十分钟以后,周怀瑾获救的消息传回了周宅——周怀瑾腿上被砍了一刀,幸运地没伤到要害,其中一个慌不择路的绑匪并没有容得同伙仔细地杀人碎尸,被遥远的警笛惊动,急不可耐地一脚油门,把车踩进了白沙河,随即两个绑匪逃走不知去向,周怀瑾顺着河水漂流而出。
胡震宇大松了口气,郑凯风不动声色地合上眼,不知是在念佛还是怎样··周怀信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随后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卫生间,紧张得吐了个底朝天··门口有人跟了进来,周怀信以为是保姆,气喘吁吁地闭着眼伸出手,嘶哑地说:“给我水。”
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递到他手上··周怀信一口灌进嘴里,就听见身后的人开口说:“至于吗周兄,你不是早知道这结果吗”·周怀信猝不及防,“咕咚”一声,把漱口的水咽了下去。
    第69章 麦克白(十)·“费爷,”周怀信有点僵硬地回头,勉强一笑,“你说什么”·费渡回头看了一眼,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走来走去,基本没人注意到这边,于是他抬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卫生间灯光晦暗,加深了他眉眼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笔触锋利的画。
“别装了,我又不是昨天才认识你·”费渡十分放松地靠在门板上,要笑不笑地看着周怀信,“你一年到头见不了你爸几面,压根也没关心过你们家财产,什么私生子家生子的,从昨天到现在,我看你总共也就抢胡总手机的时候说的那几句话是真的。”
·周怀信转身背靠洗脸池,沉下脸色,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杨波就算真是你爸的私生子,也不必搞这么大的阵仗认祖归宗,你家老头在太平间躺得踏踏实实,他大可以回国请求司法鉴定亲子关系,这又是绑架又是杀人的,图什么,吃饱了撑的吗”·“司法鉴定他想做就做吗,真当我们哥俩是死的一把火烧了老头,也不给他一根头发,”周怀信嗤笑一声,“他不就是为图钱么小门小户出来的,算的精。”
“网上爆出来的那三支基金就够你家喝一壶的,就算是假的,查一次也让你们伤筋动骨,真图你家钱,他不会这么损人不利己·”·“都说了我是个画画的,不懂你们这些生意人的事。”
周怀信不耐烦地一摊手,仗着自己瘦,从费渡身边挤了过去,打算要开门出去··费渡一抬手扣住了他握在门把上的手腕,周怀信一激灵,感觉费渡冰冷的手指像一条蛇,紧紧地卡住了他不动声色下剧烈跳动的脉搏。
费渡虽然颇有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对付周怀信这根麻杆是很够用了,轻轻一推就把他按在了旁边的储物柜上··周怀信:“你……”·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嘘——”费渡抬起一根手指打断他,“小点声,警察还在外面——你家那倒霉司机一开口,我就知道不是杨波,这东西怎么操作你我都清楚。
买个人当替罪羊,不留证据,进去几年,给够他一辈子也赚不来的钱,出来还有工作,又不是死刑,跟去个艰苦的地方外派几年差不多·谁家的替罪羊也不可能出卖主人,国内又没有专门保护污点证人的制度,卖了主人也未必逃得脱刑责,白坐牢不说,家人还受连累,没这个规矩。”
周怀信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你们什么规矩·”·“别装纯,”费渡摇摇头,“我们这边刚猜测你哥可能在一辆货车上,绑匪那边立刻就不再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缩短镜头,是觉得警察太笨,生怕我们抓不出内女干,怀疑不到杨波头上吗”·周怀信冷笑:“你的意思是有人嫁祸杨波——绑架大哥,再顺手除掉私生子,我明白了,这事横看竖看,都只对我有好处,所以现在我是嫌疑人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费渡松开了钳制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去吧,”周怀信声音虽然压得很低,脸上却又恢复那种疯疯癫癫的满不在乎,轻佻地冲费渡一笑,“酒池肉林里泡不出什么感情,我不怪你,我要是因为这个折进去,以后出来不愁没有牛逼吹,这是编排了一场多大的戏,我是个多么伟大的行为艺术家”·费渡轻轻地叹了口气。
周怀信嬉皮笑脸地问:“你叹什么气,难道是在遗憾还没睡过我”·费渡说:“我吃不消你·”·“那当然,”周怀信到了这种情境,竟然还有暇洋洋得意,“你那过时的审美肯定吃不消我这种前卫的风景……”·“我吃不消你这种自以为是在装疯卖傻的真傻子。”
费渡淡淡地打断他,“周兄,你大哥是亲生的吗,你跟他到底是有多好”·周怀信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手指紧紧地扣在了身后储物柜的柜门上:“奇怪,费爷,你刚才还说我绑架我大哥,又嫁祸杨波那个狗娘养的,一石二鸟,怎么现在又变成我跟他有多好了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是被我的美色冲昏头脑了吗”·费渡没接他这句干巴巴的玩笑话,平铺直叙地说:“绑匪抛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你抢走了胡总的手机,他的手机直接登录到了你们官网后台。”
“是啊,哟,不得了,原来胡震宇装得那么镇定稳重,其实早准备好了要曝光私生子的事,”周怀信“啧”了一声,“这种事我当然要抢先啊,越真情实感越没有嫌疑嘛……”·“我警告你回复绑匪要慎重,你当时明明听进去了,”费渡丝毫不理会他说什么,只是兀自陈述,“可是转脸又来了这么一出为什么”·周怀信挑起修成了一根线的细眉:“你是问我……”·“因为你看见了胡震宇的小动作,”费渡几不可闻地轻声说,“贵司这种标准化管理的公司,官网一定有专人负责打理,发什么新闻也一定有固定的请示流程,这事无论如何也不是胡总该亲自管的,他第一时间亲自登上后台,这不合常理,这点不合常理证实了你的某些猜测……”·周怀信的表情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纹丝不动。
费渡微微顿了一下:“就是你哥根本没有被人绑架·”·周怀信的呼吸突然凝固,好一会,他声音尖锐地“哈”了一声,使劲一耸肩,细伶伶的脖子几乎要从肩上甩下来:“费总,这么说,你和警察们方才忙了一圈,都是在陪着演话剧了”·两人相对沉默片刻,费渡的手机屏幕一亮,电话铃即将响起,他看也不看地伸手挂了:“两个知道利用竞争企业煽风点火、制造网络舆论的绑匪,为什么一和亨达集团断开联系,就成了没壳的乌龟,立刻就毫无防备地被追踪到”·“白沙河流域地广人稀,从机场路劫走人质之后,顺路选择在那里换车,这还说得通,可为什么仍然在那里徘徊”·“白沙河已经算是燕城地界,从这段路进城基本不会遇到查验关卡,临时路障也是你们报警后设的。
从你哥上了绑匪的车到你们报警,中间至少有两个小时的空档,绑匪为什么不开进市里,找个足够安全私密、地方足够大的空间难道策划这起绑架案的幕后黑手已经穷得叮当响,租不起房子了”·“专门留下个内女干给我们抓,到底是为了让绑匪及时逃跑,还是为了通知我们及时救人你哥面对一个凶残的绑匪,不威逼不利诱,先条分缕析的回答他有关基金的事,这是唯恐周氏身上官司不够多”·“两个持刀绑匪,劫持了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质,开着一辆大货在荒郊野外,人质这样都没死成,还顺顺利利地被警察救了”·周怀信苍白徒劳地开口:“你要是非这么说……”·“当然,绑匪联系亨达集团,误导警方和炒作事件都是亨达主导,绑匪自己狗屁不懂,你可以说绑匪选择白沙河,是因为对白沙河流域熟悉——反正照这么看,我们也不可能抓住那俩人核实了。
你也可以说你哥看出绑匪搞垮周氏的目的,为了保命刻意配合,还可以说他最后没死成都是运气,都是命大——” 费渡打断他,一字一顿地说,“可是这么多巧合合在一起,再加上胡总的可疑操作,恕我想象力贫乏,周兄,我真的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性。”
周怀信神色变幻几次,良久,他说:“我错了,费总,最佳想象力是你的,我甘拜下风·”·他一伸手打住费渡的话音:“杨波算什么东西照你这么说,周怀瑾自己绑架自己,又是挨刀又是挨水淹,不惜抹黑自己家公司,就为了栽赃一个私生子费爷,这到底是他有病还是你有病”·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周兄,你真的相信杨波是你爸的私生子,你真相信如果有这么个‘沧海遗珠’,你爸会为了什么亡妻、名声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忍辱负重地养在身边不敢认”·“不是私生子,杨波那个傻逼怎么干到现在的位置的”周怀信倏地提高了声音,“卖身吗我们家老头真不好这口。”
“我也想知道,”费渡说,“那份鉴定结果确定是杨波的吗你不知道,对吧,那是你哥给你看的·”·“你是说他在我爸和郑老狐狸眼皮底下,平白无故地捏造出了一个私生子。”
周怀信笑了一下,摇摇头,伸手在费渡肩上按了一下,“算了吧,这还不如说大哥是我绑的听着靠谱呢,我知道你够意思,不用再替我开脱·我不会自首,警察要是够聪明,就让他们自己来查,你要是愿意举报也随意,我不在乎——唉,升官发财死爸爸,真是人生三大快事。”
周怀信说完,一把甩开费渡,拉开卫生间的门,一点也不像个刚被人揭穿的阴谋家,摇头摆尾地溜达了出去,拽得二五八万一样对到处找他的警察宣布:“配合调查是吧成,一会跟你们回局子,催什么催,先让我卸妆”·费渡缓缓从拐角处的卫生间里走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周怀信一扭八道弯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只手没轻没重地在他左肩上拍了一下,费渡刚一扭头,那手顺势一把攥住他的肩头,把他拽了个踉跄··“跟涉案人员单独进卫生间密谈,”骆闻舟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最好给我个书面解释——还有,刚才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费渡十分避重就轻地一笑:“这是捉女干吗,骆队”·“费渡,”骆闻舟叹了口气,忽然伸手捏住了费渡的下巴,非常轻地在他耳边说,“你知道自己这样很招人烦吗”·费渡有些讶异地微微挑起眉。
“手里拿着鸡腿,要是没打算分别人一半,就别老特意上人家面前‘吧唧嘴’,这是起码的教养,大人没教过你吗”骆闻舟说着,另一只手顺着往下滑,落到费渡腰间,好像摸了一把,又好像只是摆了个姿势,并没有碰到他,“大人”两个字压得低低的,顺着很轻的鼻息钻进了费渡耳朵里,好似还带了一点鼻音,一下撞在了费渡的耳膜上,余音散去,仍然震动不休。
“有本事你就来点实际的,”骆闻舟放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瞎闹,让人觉得你特别没劲——走了,收工·”·费渡不由自主地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子,随后若无其事地问:“杨波要是死不承认,就凭那司机的口供,不能当成证据吧”·“不能,”骆闻舟说,“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彻查那司机所有的通讯和财产情况,然后把杨波扣到不能再扣,找周怀瑾做个笔录,画出绑匪画像发布通缉,至于能不能清清楚楚地结案,就要看隔壁去调查周氏集团的兄弟们给不给力,也许可以,也许只能不了了之。”
费渡插着兜:“这真不像是刑侦大队负责人该说的话·”·“那我该说什么一切违法犯罪行为都必然会被我绳之以法吗”骆闻舟停下来,摆了摆手,“我又不是黑猫警长,吹那么大牛皮收不回来。
好比这起案子,也许你最后抽茧剥丝,发现真相就那么回事,并不足以把谁扔进监狱里教育几年,对不对”·费渡心照不宣地一笑··“当然,有些事细想起来还是挺生气的,”骆闻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要是能给我说一点有用的,方才你和周怀信关起门来干什么,我可以暂时不追究。”
“那好吧,我建议你先把所有相关人员都扣留在境内,尤其是郑凯风,”费渡说,“然后核实一下周怀瑾、杨波和周峻茂的亲子关系·”·骆闻舟打了个指响,快步走了。
费渡拿出手机——方才没来得及看,这会网上沸沸扬扬的,全是被周怀瑾在视频中那一石激起的浪,大浪里含着暗沙,无数只手在里面浑水摸鱼··他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兀自发了一会呆,随后拨通了一个电话,压低声音对那边说:“替我查一下杨波这个人,尤其家庭背景,越详细越好。”
·    第70章 麦克白(十一)·董乾家住“澜弯”小区··这是一片很新的住宅区,几年前这里还是潮湿逼仄的小胡同,后来成了轰轰烈烈的城市改造受益者,董乾家也是这样搬进了窗明几净的回迁安置楼。
这些年新建的小区都很讲究,“地暖”“中央空调”“新风系统”,前些年还觉得颇为洋气的名词俨然已经成了住宅的标配,新一代的城市中产开始购买生活品质,要地段、要安静、要服务、要便捷。
老住户们稀里糊涂地签了动迁协议,在“品质生活”的边缘捞到一处容身之所,仿佛也跟着融入了“品质都市”的大潮……当然,只有住进来才知道,原来只是看上去很美。
回迁房和商品房中间有一道厚厚的隔离带,中间是封死的,一边是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一边是花团锦簇的人工景观,一下将面貌相似的楼房分出了三六九等··肖海洋和同事从董乾家里出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停警车的地方已经围了一圈人。
·“这车一大早就来了,”有个遛狗的老头指着警车说,“我买早饭那会就看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查这么久·”·“您不知道吗,有个杀人犯住这,我看网上扒出来的地址就是这院的楼。”
旁边学生模样的少年举起手机给老人看,遛狗的老头眯缝着眼,对暴风一样席卷而过的信息流有些半懂不懂的敬畏··“哎,那两个人是警察吗”·肖海洋还没来得及拉开车门,就险些被淹没在人民群众的七嘴八舌里。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警察叔叔,听说买凶杀人那个凶手住这,你们是为这事来的吗”·肖海洋先是一愣,随后连连摇头:“不是,别瞎猜了,劳驾让一让。”
举着手机的少年好奇地问:“真有私生子吗”·他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士拽到了一边:“你少打听那些没用的八卦,再上网瞎看不让你带手机了——警官,我就稍微问一句,撞人的那个到底死没死你们抓起来了吗跟杀人犯住隔壁哦……”·肖海洋拉车门的手一顿,随后假装没听见,一言不发地低头钻进车里。
“哎,怎么走了回答一句能怎么样嘛,这也是群众关切的安全问题啊”·旁边停车的男人低低地发着牢骚:“我早就说不应该买这种离回迁房近的,你都不知道旁边住的是什么人……”·肖海洋没等同事关好车门就踩了油门,好像被什么追着似的离开了住宅区的停车场。
才刚一开出小区大门,迎面就碰见一辆印着某媒体标志的面包车,同事眼尖,赶紧拍拍肖海洋:“从旁边小路走,别惹麻烦·”·肖海洋一打方向盘拐入七扭八歪的小路,余光瞥见面包车上下来几个扛着仪器的人,连跑再颠地追了他们几步,眼见追不上,这才只好偃旗息鼓,远远拍了几张警车驶过的照片。
同事紧张地回头看了看,确定没有节外生枝,这才松了口气,对肖海洋说:“风声传得真快,海洋我跟你说,现在可不比从前了,你要是查案的时候碰见这种情况,一定得记着管住自己的嘴,不会打太极就赶紧跑,上面没出正式的官方通告,咱们一个字都不能多说,这可是纪律,要不然回头擎等着被老大收拾吧。”
肖海洋先是有些木讷地点了一下头,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又没头没脑地问:“董晓晴还能在这住下去吗”·同事先是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回过神来,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肯定得难受一阵子,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大家都那么忙,谁有那么长的记性放心,一两个月以后就没人记得了。”
肖海洋心事重重地应了一声,他开车并不像他本人那么横冲直撞,甚至有点过于谨慎,老远看见变灯,就轻轻踩住了刹车,老旧的公务车润物无声似的缓缓停了下来,几乎不让人感觉到摇晃。
“但是她自己肯定忘不了·”肖海洋突兀地开口说··同事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万一我们到最后也没能找到明确的证据,证明董乾是凶手还是无辜,这个事在她心里就永远也过不去。
刚开始别人询问她、怀疑她,她还会拼命争辩,死也不相信自己的父亲是杀人凶手,可是这件事会像一根刺,隔三差五就冒出来,像薛定谔的箱子·”·同事没料到他突发了这么多感想,直眉楞眼地反问了一句:“薛定谔不是猫吗”·“装猫的箱子,”肖海洋盯着信号灯,他的眼镜微微往下滑了一点,镜框遮住了眼皮,是一副有些沉郁的眉目,“一天不打开,你就一天不知道那只猫还在不在,这个箱子会永远卡在心口,卡得你放不下别的,每天等天一黑,就围着这个如鲠在喉的箱子打转,每天都在怀疑……这种悬而未决的创伤一辈子也好不了的。”
一般人日常说话,要么是磕牙打屁,要么是有事沟通,在东方人的文化观念里,跟不是很亲近的人交流感受,这就显得不那么“日常”了,多少会有点让人尴尬的交浅言深。
同事支吾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这段漫无边际的长篇大论,只好干笑了一声··肖海洋却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完全没有接收到同伴的尴尬,也并不期待别人的回答,兀自说了一通,闭上嘴,不知沉浸在什么里去了。
澜弯小区里,董晓晴独自坐在客厅,举着电话,本地电视台在旁边滚动着周氏的爆炸性新闻,肇事司机“董某”的名字不时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闪而过·茶几上放着三杯已经凉了的残茶,昭示着方才有客来访。
电话里的人说话十分和气,正是他们人事经理:“小董你看,最近你家的事也确实是多,即使正是忙季,大家也都很体谅你,我也请示过老总了,领导们一致觉得你应该先休息一阵,好好调整,工作不着急的……有什么困难啊,你可以随时跟公司说,能解决,我们一定尽量帮你,好吧”·这是委婉辞退她的意思,董晓晴听得懂,她不想露出太难看的姿态,于是用尽全力压抑住颤音:“好,王经理,麻烦您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那边为她的好打发松了好大一口气,看在董晓晴这么识相的份上,他语气又软了三分,“遇到这种事,王哥没什么能帮你的,我刚跟老总打过报告,给你申请了一个季度的额外工资和补贴……” ·门外传来锲而不舍地敲门声:“董小姐在家吗我们是燕都晚报的,想问您几个问题。”
“……到时候一次性结给你,虽然不多吧,好歹比没有强·往后要是需要工作推荐信什么的,尽管来找我·”·“董小姐奇怪,里面应该有人,我都听见有声音了……您好,家里有人吗”·董晓晴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抱住头。
那些嘈杂的声音就像是水,水流来去,因势而行,未必有好意,也未必有恶意,只有身入漩涡中的人,挣扎不动、七窍不通,才知道所谓“灭顶之灾”是怎么个滋味。
可灭顶归灭顶,他是怨不得这一滴水、也怨不得那一滴水的··那又该跟谁说理去呢·古往今来也没人分辩出一个结果来··董晓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付完公司来电的,她成了一具自动上弦的行尸走肉,不知过了多久,才稍微回过神来。
·门外的人终于走了,手机壳被她自己生生拧了下来,电视里猎奇的新闻插播不知什么时候结束,又开始放日常的综艺节目··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她茫然地把自己蜷成一团,散乱无神的目光盯着茶杯下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那是方才那戴眼镜的警察留下的,嘱咐她如果想起什么线索、或是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去找他。
“假惺惺·”董晓晴面无表情地想··这时,聒噪的门铃又一次响了··董晓晴一激灵,心里无端涌出一把无名火,她倏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玻璃杯,当时就要对准大门砸过去,一声“滚”字已经卡在了她的嗓子眼。
“快递——家里有人吗”·董晓晴一顿,水杯从她蓄力的指尖滚落,正好掉在沙发上,半杯水把沙发罩泡湿了一片·门口的人试着敲敲门,嘟囔了一句“没人”,随后是“吱呀”一声,快递员照常把包裹塞进了楼道里弱电井的小隔间中,匆匆地走了。
董晓晴草草地在泡湿的沙发垫上压了几张餐巾纸吸水,犹豫片刻,她对着“猫眼”仔细往外观察,确定外面没人,这才飞快地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做贼似的取回了快递包裹。
那东西没什么重量,包得很仔细,她记得自己并没有买什么东西,谁会在这个时候送快递董晓晴疑惑地翻到了快递单,然后她倏地愣住了——·这是一份来自董乾生前工作的货运公司的地址,发件人和收件人都是董乾。
周峻茂死因成谜,董乾作为嫌疑人,所在单位和家里存放的个人物品都被警方查过了,唯独漏了这一份同城也要走个两三天的“中国慢递”邮件··董晓晴迫不及待地徒手撕开包裹,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女人的黑白遗像,同样的照片她家客厅里也挂了一张,正是她那童年时代就早逝的母亲,后面是触目惊心的车祸现场图和当时医院抢救无效后出具的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后面贴着一张剪报,是董晓晴妈妈丧生的那场车祸的相关报道··董晓晴本以为这是父亲珍藏的遗物,正要略过,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旧报纸上的几句话,她整个人好像给迎头浇了一盆凉水,一瞬间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原来那篇报道的主角并不是车祸里无辜丧生的女人,而是当时一个颇有名望的企业家。
企业家自己开车在路上走,突然被一辆大货追尾,轿车失去控制,往旁边车道冲去,波及了另一辆过路的货车,酿成连环车祸,轿车车主和肇事司机当场死亡,而无端被波及的过路车辆里坐的就是董乾夫妇,两个人都被送医抢救,妻子受伤较重,抢救无效后不幸身亡。
董晓晴一抬手,急切地把包裹中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里面有不知所云的行车路线图、一些油印的手绘图纸、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巨额账单复印件,好几张车牌特写以及一沓陌生人的个人资料。
其中一份霍然就是周峻茂·那份周峻茂的生平简介背面贴着一张照片,正是老人车祸案发时坐的那辆宾利··董晓晴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双手忍不住发起抖来,她在一大沓文件下面看见了一个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晴”,是董乾那潦草出几分稚拙气的字·转眼,周怀瑾绑架案已经过了几天,热度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周怀瑾早年参加商业活动的照片和报道全被翻了出来,连周氏那位神秘的创始人也在销声匿迹几十年以后再次被人提起。
“这人中文名叫‘周雅厚’……我去,长得好帅,”郎乔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是个中美混血,中国血统多一点,娶的老婆也是华人,二代移民,家里有钱,自己从名校辍学出来干实业——周峻茂那时候完全就是人家的跟班,郑凯风更不用说,周雅厚组建自己公司的时候,他刚偷渡出境,还是个东躲西藏的小混混。”
陶然讶异地抬头问:“郑凯风还是偷渡出境的”·“十几岁就跑了,”郎乔说,“在蛇头手底下混了几年日子,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周峻茂才混上的合法身份,看看当年的惨样,再看看人家现在,人生这际遇……实在是不好说。”
旁边有人抗议:“乔乔,你别走来走去了,晃得我头晕·”·“我饿啊,同志哥,”郎乔哀嚎了一声,“咱饲养员已经迟到十分钟了,我的胃正在自己消化自己。”
她话音刚落,一股煎饼味就顺着楼道飘了进来,郎乔两步蹿到了门口,活像沦陷区人民见到了解放军,深情地叫了一声:“老大”·骆闻舟一错步让过她:“稳重点。”
“饥饿的儿童不需要稳重,”郎乔猴急地去扒拉他手里的东西,“哎,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样”·骆闻舟没吭声,心说:“谁知道那事儿逼又不吃什么。”
这天正是周五,又是费渡来局里报道的日子·骆闻舟本来照常买了早点,临时想起这一出,又转悠着买了点别的,不小心迟到了一会··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溜达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了费渡空荡荡的桌子,立刻正人君子一般地板起脸:“我不是都强调过纪律了吗,这又是什么情况陶然,给他打个电话,什么时候来还没到,又上哪鬼混去了”·陶然:“……”·骆闻舟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家的表情都十分诡异:“都看我干什么”·郎乔挤眉弄眼地指了指费渡座位上挂的一件外套,特意把声音“压低”到所有人都能听见的程度:“半个小时以前就到了,去陆老总办公室了。”
骆闻舟:“……”·陶然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哦,对,陆局刚才还打电话到办公室找你,我接的,他老人家臭骂了我一通,问我‘骆闻舟的自由散漫还能不能好了’。”
骆闻舟:“……”·整个刑侦大队吃着骆队的饭,集体给了骆队一声嘘··都市情缘悬疑推理··    第71章 麦克白(十二)·费渡在骆闻舟面前有多混,在陆局面前就有多好。
他穿着看似学生气的衣服,花的却不是学生的置装价格,反正老大爷不懂那些昂贵的细节,陆有良就觉得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格外的干净、格外的精神,从门口进来朝他一笑,整个办公室都亮堂了几分。
·当然,要是这小伙子能理个清爽的板寸,形象就更完美了··陆有良把燕公大那边请求调阅的档案目录递给他:“我大致看了一下,问题不大,有几个没必要的,我都勾出来了,你啊,回头稍微修改一下,重新打印好,走流程就行。”
费渡规规矩矩地道了谢,接过陆局修改过的目录,飞快地一扫,还没来得及提问,陆有良已经先对他做出了解释:“那几个案子都比较老,是上次的‘画册’计划启动时调研过的,参考价值不大,我怕你们做重复工作——你潘老师要是问起,你就跟他这么说,他明白的。”
再闲得没事的领导,也不会因为怕人做所谓“重复工作”,而特意亲力亲为地替他们先筛查一遍,费渡不聋,当然听得出这是个借口,因此从善如流地把疑问咽了回去。
陆局说完正事,非常慈祥地关心了一下费渡的个人情况,刚从学业转移到中老年人最喜好的“对象”问题时,桌上的电话就响了··陆局冲费渡打了个手势,接了起来,刚说两句就皱起了眉。
费渡不动声色地察言观色,听到陆有良细致地交代:“……得客观公正,千万注意用词,写完先拿过来给我看看……好,这个事要抓紧——有钱人争遗产那点破事看两天热闹得了,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也不碍着你下一顿吃什么,孩子的事才是老百姓真正关心的。”
费渡等他挂了电话,才问:“是那起儿童绑架案吧”·“唉,对,已经移交检察院了,至于后续怎么样,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
陆有良话说到这,顿了顿,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费渡神色,又感慨了一句,“干咱们这一行啊,有时候就是这样,受害人眼巴巴地等着你伸张正义,你明明知道是谁干的,结果却时常不能尽如人意。
可能是运气不好,收集不到关键证据,也可能证据确凿了,结果法律治不了他·”·费渡顺着他的话音一点头:“程序和规矩是死框架,总有照顾不到的例外情况。”
陆有良眼角轻轻地一跳,总觉得他下一句要出圈··不料费渡只是四平八稳地补充了一句:“但这已经是经过不断磨合,最能兼顾大多数人利益的框架了,基本是‘帕累托有效’的,没有它会造成更大的不公平。
所以有时候,咱们明知道可能会伤害一些人,还是要捍卫这个框架·”·陆局一愣:“什……什么玩意有效”·“简单说就是对所有人的总体利益来说的最优选择,”费渡笑了笑,“我家里做点小生意,跟着长辈们学过一点他们的理论。”
陆局缓缓点点头,觑着费渡轻松平静的表情,他似乎是松了口气:“年轻人多学点东西很好,有助于放平心态——你们潘老师当年就是个愤青,这才改行教书去了。”
费渡适时地露出一点好奇··陆局却不肯再说,只冲他摆摆手:“行,你忙去吧·”·费渡应声站起来,同时,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了陆局的办公桌。
陆有良的桌角上有一个镜框,里面夹了一张合影,照片上的男人们头发尚且浓密,腰围尚且“内敛”,只有眉目轮廓还依稀有点影子,仔细看能勉强认出来——从左往右,依次是陆局、老张局、费渡耍了些小手段才得以投入其门下的导师潘云腾,和骆闻舟已故的师父杨正锋。
照片上本该有五个人,杨正锋伸着右手,拉着一个人的胳膊肘,那人的脸却被木头镜框压着,只有几寸的皮肤出镜··费渡的目光在镜框上一碰即收,若无其事地拿起陆局删减过的“允许调阅案件名录”,往刑侦队走去。
他的脚步悄无声息,一步一步,踩着一点若有还无的头绪,一路都在思量着什么,垂下的桃花眼尾修长,看起来有种心不在焉的冷淡——直到他听见骆闻舟“痛心疾首”的声音。
“吃里扒外”骆闻舟也不知道在办公室里控诉谁,离开门口几步远都能听见,“真是教科书级的吃里扒外” ·费渡倏地抬起头,正看见骆闻舟插着兜、背对着他从办公室里晃荡出来,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办公室里众白眼狼:“你们果然就不是我亲生的……”·话音没落,他就撞在了不躲不闪的费渡身上。
“哎,不好意思·”骆闻舟不知道自己撞了谁,正要转身,一只手却从后面绕过来,半环抱似的扶了他一下· ·费渡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轻声说:“没关系。”
骆闻舟:“……”·楼道里那么宽的地方他不走,费渡非要侧身从骆闻舟身边的窄缝里过,肩膀若有若无地撞在骆闻舟身上,抬起的手则自然又迅捷地给骆闻舟量了个腰围,然后他得便宜卖乖地说:“陆局让我转告你,再迟到要扣奖金了。”
郎乔唯恐天下不乱:“费总,老大刚才还在问你去哪鬼混了·”·“哎,”费渡笑眯眯地说,“陆局那么大年纪了,不要随便污人清誉。”
“吃了吗”陶然示意他旁边摆了一堆早点的桌子,“随便拿,也不知道你忌什么口·”·费渡能在一大早把自己收拾整齐,自然不会没有从容吃饭的时间,他于是对陶然一摆手:“不,我……”·“吃过了”三个字刚走到喉咙。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陶然又说:“闻舟买的,不用跟他客气·”·“……什么都吃,没有忌口·”费渡硬是把自己的话折了一百八十度,若无其事地拎走了一袋红豆饼,“谢谢师兄。”
太不要脸了·骆闻舟目睹了国际水平的“睁眼说瞎话”,简直无言以对··肖海洋坐在墙角的工位上,听着别人肆无忌惮地说说笑笑,不知道该如何融入,只好局促地冷眼旁观。
陶然无意中一回头,正好看见他的窘迫,肖海洋碰到他的目光,忙下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寻求安全感似的一低头,做出专注工作的样子,涂满自己格格不入的时间,显得不那么尴尬。
陶然注意到他不自在的小动作,片刻后,借着倒水的功夫,他端着茶杯溜达到肖海洋身边:“小肖——”·肖海洋连忙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副队。”
“你不用那么拘谨,”陶然拍拍他的肩,随意地靠在他的办公桌上,“这又不是王洪亮的地盘,放松一点·”·肖海洋完全没有一点放松的意思,棺材板似的往那一戳,紧张地听他训话。
陶然无声地叹了口气,扫了一眼肖海洋办公桌上的两份验尸报告——周峻茂和董乾的,两个人都是干净利落地死于车祸,身上没有可疑的伤病和药物,这一点上并不存疑。
“周怀瑾那边,我们那天问过了·”为了让肖海洋放松一点,陶然刻意用工作的事做缓冲,起了个话头··“他所他当时是在机场坐上了其中一个绑匪开的出租车,途径一处比较荒凉地段,有另一个男的伸手拦,要求拼车——也就是第二个绑匪。
周怀瑾当时觉得不太方便,拒绝了,但也并没有过多的防备,伪装成拦车乘客的绑匪假借纠缠,在同伙的配合下袭击了他……哎,小肖,你不用记笔记,不是正式会议,我就随便聊两句。”
郎乔把煎饼里的薄脆先叼出来,松鼠似的啃了,插嘴说:“我觉得这里头其实有个问题,绑匪怎么能保证周怀瑾正好能坐上他的车呢”·陶然想了想:“我们调阅过机场出租车停靠点的视频,当时正好是凌晨,值班员已经走了,等车的乘客和揽客的出租都不多,所以没有分流,乘客和车各自都只排了一条队,如果绑匪事先等在原地,看准时机插队,正好接到周怀瑾应该不难。”
“确实可以做到,但也不是万无一失吧,万一有人没素质插队呢”郎乔说,“你们知道吗,昨天杨波被我们几个轮番审得受不了,崩溃了,在审讯室里嚷嚷,说周怀瑾被绑架根本就是自导自演。”
“那不可能,”另一个刑警说,“一个富二代,又是挨打、又是差点被大水冲走,这么表演一通有什么意义他还抹黑他们家公司,闹得现在满城风雨,有关部门都介入调查了——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郎乔说:“如果周氏不一定是周怀瑾的呢”·陶然放下茶杯:“你又从哪看来的风言风语”·“什么风言风语,我翻了半天旧报纸呢。
周氏的创始人——也就是这个周雅厚死后,他的遗孀没几个月就低调下嫁周峻茂·大哥刚死,小弟就娶嫂子,这个嫂子手里还有大量的股权,好说不好听吧我找到了当时一份港媒的小报,评论周峻茂他们两口子是‘西门庆’和‘李瓶儿’,还说他俩肯定是在周雅厚生前就勾搭上了。”
郎乔敲敲桌子,“好了,朋友们,现在重点来了——我核实了周雅厚的死亡时间和周怀瑾的出生时间,发现那是同一年,这很微妙啊·”·“你的意思是,周峻茂害死周雅厚,又一不小心养大了周雅厚的儿子,现在周怀瑾发现了真相又来报复他”陶然摇摇头,“回来专注案情,我刚才不是让你找当时机场打车点的潜在目击者吗活没干多少,就会瞎猜。”
“这可不是我瞎猜,”郎乔说,“那天从周家出去,老大就去找了曾主任,要排查老周和他三个疑似儿子的血缘关系——对吧老大你肯定是跟我英雄所见略同”·骆闻舟不置可否地走进自己办公室:“干你的事,别老盯着我,再说结果也还没出来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肖海洋听到这,忽然插嘴问:“但是董乾和周怀瑾没有一点交集,如果周峻茂的车祸是人为的,周怀瑾凭什么能让董乾给他卖命”·“可是董乾和周氏其他人也没有交集,”郎乔说,“咱们之前就分析过,假设周峻茂是被谋害的,谋害他的人手段隐蔽,肯定是想以意外事故蒙混过关,但是周怀瑾绑架案则是大张旗鼓,唯恐别人不知道——这明显是自相矛盾的。
所以我在想,会不会周峻茂的死真的就是意外,周怀瑾趁机利用这件事做文章,让他身败名裂”·肖海洋表情凝重,若有所思··“我们要依据,不要胡编乱造,”陶然一摆手,打断了众人漫无边际地释放想象力,“行了,吃完饭都去干活。”
根据周怀瑾的描述画出的绑匪头像也已经发布出去了,可惜石沉大海,没有回音··至今没找到目击证人,开进了白沙河的大货车也是失窃车辆,无论是它还是那辆抢来的出租,上面都找不到有价值的痕迹。
周峻茂的车祸和周怀瑾绑架案都是疑点重重,推进得都很不顺利··除了联系绑匪、被人当场逮住的周家司机以外,每个人似乎都很可疑,可疑人物们还不肯乖乖交代自己,一张嘴全是互相攻击,乍一听爆料满天飞,其实都是口说无凭。
就连警方重点调查的杨波也在头一天傍晚由于“证据不足”,被他的律师保释出去了··至此,刑侦队似乎已经陷入了瓶颈,只能等针对周氏的经济案调查结果,以期从中捞到一些动机和线索。
骆闻舟把几个嫌疑人的供述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周怀信疯狗一样,可着杨波一个人咬,杨波说周怀瑾活该;胡震宇浑水摸鱼,说周怀瑾和郑凯风在公司战略发展方向上有不合,郑凯风最近两年和杨波走得很近;郑凯风则坚决不承认杨波是周峻茂的私生子,老东西老女干巨猾,一直在打太极……·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伸手搓了搓下巴,这时,他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骆闻舟低头一看,居然坐在他对面的费渡··在这放个屁能砸脚后跟的小空间里,与他近在咫尺的费先生有话不张嘴,非得占用办公室的无线网给他发微信:“师兄,晚上可以约你吗”·骆闻舟抬眼看他,费渡好似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笔记本屏幕,要不是嘴角挂着一点可疑的笑意,他简直就是个正襟危坐的模样。
“正襟危坐”的费先生动了动手指,又一条微信撞进了骆闻舟的眼睛··他说:“我喜欢你的腹肌·”·骆闻舟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关不上门的办公室,半开放似的空间里,外面人打电话、走来走去毫无遮拦,时常有人跑来拿饮料,嘴碎的还会顺口跟费渡聊几句,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然后有个人在这种环境里暗度陈仓地骚扰他。
·骆闻舟嗓子有点紧,从显示器后面向费渡射出目光,渐渐带上了一点食肉动物似的色彩··就在他刚拿起手机要回的时候,突然有个不长眼的同事闯了进来,大喇喇地说:“骆队,等着急了吧,曾主任让我给你的”·骆闻舟差点把手机碰掉地上。
该同事丝毫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异样,大喇喇地丢下了一个文件夹,来去如风地跑了··骆闻舟干咳一声,收回自己桌子底下伸长的腿,心不在焉地伸手打开··片刻后,他目光一凝。
DNA检测结果显示,周家兄弟确实都是周峻茂亲生的,杨波和周峻茂没有血缘关系··“周怀瑾还在住院吗”骆闻舟想了想,拿起外套站起来,“我去找他聊几句。”
费渡:“我陪你过去·”·骆闻舟看了他一眼··费渡轻轻舔了舔嘴角,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办公室,虽然没张嘴,却好似无声地说了一句“这里人有点多”。
骆闻舟顿了顿,随即没吭声,默许了他跟上··而他们前脚刚走,肖海洋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董晓晴的短信··肖海洋没料到董晓晴居然会主动联系自己,十分意外,只见董晓晴留言说:“肖警官,麻烦你来我家一趟,有点东西要交给你。”
肖海洋紧接着把电话拨了回去,董晓晴却已经关机了,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不祥的预感··“陶副队,”肖海洋“腾”一下站起来,“我得出去一趟。”
 ·    第72章 麦克白(十三)·抢劫、暴力袭击、谋杀……这些行为的目的和后果如此直观,有明确的刑罚规定,只要逮得住歹徒,找得到证据,受害人总还能讨到一个差不多的说法。
然而这个说法未必总能讨得到··比如在公路上扔石头取乐,导致无辜路人车祸身亡;盗窃井盖和路灯电线,导致走夜路的人坠入井底丧命;或是社会精英人士轻描淡写地做了某个决定,导致流离失所的破产者绝望自杀……这些又该去问谁讨说法呢·受害人家属并无贵贱之分,痛苦与怨愤也并无轻重之分,倘若看见致人伤害、死亡者能终身饱受内疚与良心的折磨,或许还可以以此稍作慰藉,可惜世人的良心大抵不够厚重,在惨重的自我谴责面前,它往往会在自我麻痹与繁多的借口中败下阵来——·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针对你··我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我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受害者……·可谁让你倒霉呢·归根到底,命运才是那个行凶的贱人啊。
市局的破烂公务车不知是什么毛病,方向盘永远回不到正位,刹车也迟钝,总觉得一不小心就要跟前车追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准备罢工的颓废气息,骆闻舟本以为费总这种拿豪车当碰碰车的败家子开两步就得炸毛,没想到他只是上手的时候稍微皱了皱眉,很快就和这老态龙钟的公车混了个自来熟,倒也不显得局促。
骆闻舟注意到他的行车路线,忍不住问了一句:“往哪走”·“恒爱私立医院,”费渡说,“周怀瑾其实就在公立医院里住了一天,录完笔录当天晚上,就转到他们家自己入股的私立里了,他弟说是太嘈杂的环境不利于身心创伤恢复——我估计是为了躲媒体。”
“他不就是腿上划了一道小口吗,我听陶然说,都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强烈谴责这种浪费医疗资源的行为,”骆闻舟伸手点了点费渡,“你们这些人注意点啊,奢侈和腐败往往是人品败坏的第一步”·费渡这个人可能是有什么毛病,人话说多了要死机,永远正经不过三句,听到这,他立刻见缝插针地调笑了一句:“这就算奢侈了那现在你坐在我车里,我是不是已经奢侈得‘按律当斩’了”·骆闻舟用一副墨镜挡住大半边脸,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硬是在朗朗乾坤之下凹出了一个一本正经的造型:“宝贝儿,你这种酸文假醋式的撩拨,也就本人这么厚的脸皮才挂得住了,以前哄小傻子们上床的时候都用这招吗怪不得无往不利。”
费渡收回了不怎么规矩的视线,笑而不语··燕城市的公检法都在市中心附近,相距不远,费渡一改路线,他们俩正好要从检察院附近经过··早秋的空气干燥,天高云淡,阳光显得有些放肆,警车静静地驶过检察院后门时,正好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路边。
她拎着一瓶矿泉水,脖子上挂着一块展板,展板上是几个笑靥如花的小女孩·女人一双目光有些涣散,看见警车,视线下意识地跟着走,透出几分沾染了暮气的茫然。
“那是曲桐她妈·”骆闻舟看了一眼,对费渡说,“过来报案做笔录的时候我见过几次,怎么才几个月就老成这样了”·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今天陆局还跟我聊过这事。”
骆闻舟:“嗯”·费渡顿了顿,似有意似无意地顺着话音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老人家在试探我的想法。”
骆闻舟脸没动,不动声色地把眼珠转了一圈,透过墨镜的遮挡觑着费渡:“什么想法”·“不知道,听起来……也许他觉得我会赞成受害人家属买凶宰了苏落盏和那一串出钱买人的恋童癖。”
费渡一耸肩,“怎么,我看起来有那么强的正义感”·骆闻舟有一会没吭声,随后他一改方才懒散的坐姿,坐直了翘起二郎腿,肢体语言显得正色了起来。
“他还划掉了我申请调阅的几个旧案·”费渡说,“我大致了解了一下,巧的是,那几个案子好像或多或少都有瑕疵,有的是憋屈的证据不足,有的是嫌疑人提交了精神病诊断说明……”·“费渡,”骆闻舟笑了,“是陆老总试探你,还是你想套我的话”·车流稀疏的路口,信号灯由黄转红,费渡缓缓地踩下刹车。
“这件事我确实了解一点,以前我师父喝多了说漏过,”骆闻舟沉默了一会,说,“我要是没猜错,陆局划掉的旧案应该都是上一次画册计划启动的时候调过档的吧”·费渡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除了说自己有精神病的那个,其他几件都是未结的案子,当时画册计划的牵头人想从另一个角度重新梳理一下这些案子,希望能找到一些突破口·”·费渡静静地听着。
“但是受技术水平限制,时过境迁,很多证据都会湮灭,心理画像技术无论是从成熟度还是可信度,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这些未结案最后也只能作为研究材料,不可能再把嫌疑人绳之以法了,当时参加过画册计划的前辈和专家们都憋了一口气,然后就在这时,涉案的嫌疑人先后出了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有的发生了离奇的事故,有的失踪,还有一个自杀身亡,只留下一份投案自首的遗书,那些出现在案头的名字一个一个消失。
太巧了,如果不是老天爷突然睁眼降下了什么报应,那只能是一种情况——谋杀·凶手智商极高,对死者的了解甚至超过死者本人,而且熟知警方办案的套路,百分之百是自己人。
画册计划因此被紧急叫停,局里成立了秘密专案组,所有涉案人员停职接受调查·”·费渡听到这,明白了为什么在饭桌上陶然问起“画册计划”时,骆闻舟会避而不答。
当年卷进这起案子的大概都是业内精英和相关学科的专家,现在如果还没退休,应该也都成了德高望重的前辈和管理人员··“后来呢”·“后来专案组终于锁定了一个嫌疑人,”骆闻舟说,“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清楚,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能指控他。
这个人是画册计划的灵魂人物,当时参与画册计划的前辈们很多都是他的学生·”·费渡立刻追问:“这个人是谁”·骆闻舟一摇头:“我不确定,杨老没告诉我,后来我试着查过,他的档案被封存了,不过听我师父的意思,这个人已经死了。”
“你不确定,”费渡低声说,“意思是你查到过·”·骆闻舟没承认也没摇头:“我已经说了这么多,该你开诚布公了吧——你为什么混进燕公大,为什么费尽心机地加入重启的‘画册’计划别跟我说闲得没事纯好奇。”
费渡沉默下来··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狭小的汽车前座,想距不过几个拳头远,中间却仿佛隔了一道冰冷又厚重的墙··费渡的目光微微闪烁,骆闻舟好像听得见他心里一层一层闸门开启的声音,主人在冷静地权衡着打开需要哪几道保险门,展示多少,以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车载导航已经显示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骆闻舟才从费渡嘴里艰难地撬出了一句话··“你知道我一直怀疑我爸和我妈的死有关·”费渡说,“即使你们排除了他的嫌疑,我心里还是有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理论上说,直觉和人的潜意识有关,我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根深蒂固的怀疑,所以在想办法追溯小时候的事·”·“我记得当时我家有一个地下室,只有我爸自己有钥匙,连我妈也不能靠近,就像蓝胡子家里上锁的房间,我偷偷策划了半年才弄到了钥匙和密码,溜了进去……”·骆闻舟敏锐地听出他的话音有些艰涩地停顿了一下。
“……我在他的案头看见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咳……”费渡说到这里,好像呛了风似的咳嗽了起来,他把脸扭向窗外,关上了车窗,声音有些嘶哑地接着说,“呛住了,抱歉——里面是一打论文,我大概扫了一眼,当时太小,才认字,只依稀记得好像有‘恶性事件’‘心理创伤’之类的字眼,论文署名是‘范思远’,后来我去查这个人,发现他实在太神秘了,除了曾在燕公大任教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线索。”
骆闻舟不答,一听就知道费渡在扯淡——他小时候在父母案头见到过各种文件,除了有一次撕了他爸的会议记录叠纸飞机挨了一顿臭揍以外,其他连个标点符号都没记住。
“一个生意人,为什么会在自己的秘密书房里看这些东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费渡把警车开进恒爱医院的停车场,“自从被我闯进去之后,我爸就把那地方废了,里面的东西也都搬得一点不剩,这么多年我也没找到他把书房里的东西搬去哪了——那一沓神秘论文是我最后的记忆。”
“哦,”骆闻舟淡淡地应了一声,等车停稳后,动手解开了安全带,也不知道接不接受费渡这个真假参半的解释,“你以后要打听什么,就直接来问我,我喜欢把话说明白一点,能告诉你的,我马上回答,不需要你出卖色相。
不能说的,我就算脑细胞集体少了一半的染色体,也不会多说一个字·没必要对我用这么迂回的方式·”·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等等,你以为我约你是为了这个”·骆闻舟不理他,伸手去推车门,费渡一把扣住他的肩。
“师兄,”费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有点怕我”·骆闻舟几乎把长眉扬出墨镜框:“我怕你我怕你什么”·“怕我浪费你的感情,怕我别有用心,怕你自己在我这失控,最后没法收场……”费渡一字一顿地说,“我哪个猜对了”·骆闻舟的脸色沉了下来,抬手要把他从自己身上往下摘:“这你就想多……”·费渡:“还是怕我让你下不来床”·骆闻舟:“……”·他有生以来没见过这么敢大言不惭的,着实长了好大一番见识。
骆闻舟无言以对,干脆闭嘴,动手把费渡拎下了车··两人刚从停车场出来,就看见恒爱医院门口围满了各路媒体车,一帮人伸着脖子往里张望·突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出来了”·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准备准备”·“哎,你们等离近了再拍·”·“别挤”·“这就不巧了。”
费渡探头看了一眼,“周怀信没告诉我他哥今天出院·”·周怀瑾的伤其实还不如他在白沙河里呛的那口水严重,稍微处理一下就可以出院,不过毕竟是含着金勺出身的大少爷,皮肉与常人相比当然要格外娇嫩一点,他在自家的医院里躺够了三天,这才小心翼翼地坐着轮椅出门。
·周怀信亲自推了轮椅接他,对门口的混乱早有准备,指挥着一大帮黑衣的保镖一拥而上,简单粗暴地把周怀瑾护在人墙后·又脱下身上那件非主流的外套,往周怀瑾身上一遮,挡住身后的镜头。
周怀瑾好脾气地笑了笑:“拍就拍吧,不用遮·”·周怀信推着他往外走,沉默片刻后,他说:“哥,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周怀瑾风度卓绝,即使是身在轮椅上,面色憔悴,也是十分的赏心悦目,看起来果然不像周怀信亲哥:“说什么”·周怀信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在一片吵吵嚷嚷中,低声对周怀瑾说:“哥,不管怎么样,不管你干了什么……你都是我哥。”
“说什么呢,我不是你哥,还能是谁”周怀瑾一顿之后,笑了起来,说话间,他冲周怀信一伸手··周怀信就好似一条品相不良的瘦狗,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随即训练有素地低下头,让周怀瑾在自己头面上轻轻摩挲,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活鬼似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太平的微笑。
周怀瑾温声说:“走,咱们回家了·”·周怀信温驯地点点头,把方才脱下来的外套搭在了他哥腿上,小心地推着轮椅避开地上的石子··一双眼睛远远地看着他们,心想:多温情啊。
给外面不明所以的人看一会热闹,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还是有家财万贯,豪车保镖随行,风风光光·今天让人拍几张照片,明天就会出新闻说“遗产争端是子虚乌有,周氏未来当家人兄弟情深”。
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光鲜人皮底下的龌龊事,大家都等着看社会名流浮夸做作的表演,谁也不会关心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人命··有的人从生到死,大概只配在别人的新闻里蹭一个边缘的镜头。
可是凭什么呢·周怀信的电话响了,他一愣之下接起来:“费爷”·“抬头,往对面看·”·周怀信随着他的话音四下找了找,在对面的停车场看见了费渡和骆闻舟。
“警察有点事想和你们兄弟俩聊聊,”费渡冲他招招手,“怎么样,能脱身吗咱们在前面约个地方”·“行吧,那就……”周怀信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原本缀在他们身后的媒体们把镜头扭向了另一个方向,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手里抱着一捧花,也不过来,怯生生地,离着老远冲他们兄弟俩鞠了个躬。
“这又是什么情况”周怀信皱起眉,“费爷,你先等等,一会我给你打回去·”·一个保镖小跑着过来,弯下腰对周怀瑾说:“周总,那姑娘是老周总车祸肇事者的家属,一直没露过面,今天不知怎么知道了您出院,找过来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话音没落,女孩已经期期艾艾地开了口:“我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爸造成了这样的事故,可能我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我……我就想过来看看,亲自跟人家道个歉,可能人家也不稀罕……”·周怀信看向周怀瑾。
“叫她过来吧,”周怀瑾说,“又不是她撞的,也怪可怜的·”·周怀信也不太意外,他哥在外面一向是这么个温良恭俭让的形象,他转头和保镖交代了几句,在其他人的不满声里把女孩放了进来。
隔着一条马路的费渡眯起眼:“这女孩怎么回事,有点眼熟·”·“好像是……董晓晴”骆闻舟愣了愣,随即他掏出手机——方才陶然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请假,理由是董晓晴声称有东西要交给警方,他陪着肖海洋过去一趟,“她怎么在这,她不是……”·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直觉蹿上骆闻舟的脊背,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一伸手撑住停车场外的护栏,直接从上面翻了过去。
费渡一愣,连忙跟上··此时,董晓晴已经抱着花来到了周怀瑾对面,她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地发着抖,拘谨地冲周怀信和周怀瑾各一欠身,连说了两句“对不起”。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周怀瑾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花:“我知道那都是意外,姑娘,没事的·”·骆闻舟三步并两步冲到医院门口,却被堵成一团的保镖和媒体挡着进不去:“警察,都给我让开”·董晓晴眼睛里好像开始闪泪花,弯下腰把一捧巨大的香水百合往周怀瑾怀里塞:“我是来……”·周怀信伸手去拦:“我哥花粉过……”·“敏”字还没来得及说,他就看见花束背后寒光一闪,电光石火间,周怀信根本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撞开了周怀瑾的轮椅,冰冷的触感贴上他的小腹,随后才是尖锐的刺痛弥漫开,周怀瑾连人再轮椅一起摔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董晓晴狠狠地把西瓜刀捅进周怀信的胸腹间,歇斯底里地吼出一句:“我是来送你上路的”·与此同时,刚刚赶到“澜弯”小区的陶然和肖海洋根本没能把警车开进去——小区已经被消防车堵住了。
肖海洋猛地抬起头,浓烟从楼上滚滚冒出,跟消防员们的高压水枪拉回拉锯,叫骂声与哭声此起彼伏……·他心里重重地一跳··着火点看不清,但好像正是董乾家附近··    第73章 麦克白(十四)·董晓晴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也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狠狠地一拉一抽,居然把凶器又从周怀信身上又扯了下来。
她双目赤红,形容颠倒,挥着染血的刀,活像个人形的夜叉,转身冲向了惊呆的人群··原本挤在一起的人们比着赛地尖叫起来,除了个别勇士还躲在角落里没命的拍,大部分人都不想因为一点工作丢了小命,一时推推搡搡、四散奔逃,往哪乱窜的都有,完美地形成了一道人肉藩篱,挡住了周家不知所措的保镖们。
骆闻舟的肾上腺素狂飙,几乎能从头顶喷出去,想也不想,拔腿就追,跑出十几米,他慢半拍的意识才跟上了飞毛腿,又想起了费渡,转头看了一眼··然而出乎骆闻舟的意料,费渡既没有晕、也没有吐,他只是有些僵硬地站在周怀信身边,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神稍微有点散乱,但人居然还是清醒的,他侧对着骆闻舟,目光刻意避开了周围的血迹,余光瞥见骆闻舟,还冷静地冲他挥挥手。
·有那么一瞬间,费渡的晕血症看起来也不是非常严重··骆闻舟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细想,眼看董晓晴已经穿过人群,就快要跑出恒爱医院,骆闻舟大致估算了一下她的路线,擦着墙角绕开人群,一步迈上路边花坛,飞檐走壁似的追了上去。
从董晓晴动刀行凶到得手逃离,一切都太快了··费渡脑子里“嗡”的一声,周怀信小腹上蔓延出来的血迹好似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三魂七魄一起在单薄的身体里震荡起来。
晕血虽然有些不方便,不过日常生活里见血的机会也的确不多,偶而碰破一条小口,恶心一会也就过去了··费渡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直面过这样的场景了,他耳畔轰鸣作响,四肢几乎失去控制,指尖条件反射似的轻轻地痉挛着,浑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这让他保持住了直立,看似清醒,其实意识是模糊的。
费渡狠狠地攥住了拳头,关节一阵乱响,他用力别开视线,在心脏毫无规律的乱跳中大步走向周怀瑾··周怀瑾被翻倒的轮椅压住了一条腿,茫然无措地跪坐在地,下一刻,他被人拎着领子提了起来。
“他很可能伤了内脏,腹部出血非常危险,”费渡用冰冷又急促的语气对他说,“你还要他的命吗要的话,马上叫你家医院里最好的急救人员出来。
周总,我知道你没瘸,站起来”·周怀瑾踉跄了一下方才站稳,惊惧地盯住费渡看了两秒,随后好似如梦方醒,一把抓过电话··周怀信像一条惨遭开膛破肚的鱼,本能地在地上扑腾,一圈人围着,谁也不敢贸然动他,血越蹭越多。
费渡听着周怀瑾语无伦次地叫人,又看着他把手机一扔扑向周怀信,嘴里乱七八糟地嚷嚷着一些诸如“看着哥”、“没事”之类的废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费渡抬起被冷汗浸湿的睫毛,对上了周怀信的视线。
周怀信的眼睛越来越黯淡,目光越来越对不准焦距,在费渡眼里,他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正在变成一堆陌生的有机废品··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被一分为二,一半因为周怀信流血不止的伤口,而感到生理性的恶心晕眩,另一半则像个离群的动物,莫名其妙地看着周怀信的眼睛,无法把这个垂死的人和他认识的周怀信联系在一起,茫然于其他人呼天抢地的焦急与痛苦,他本能地试着融入,徒劳地搜索着理论上、正常人应该有的同理之心。
然而搜肠刮肚,就是没有··“人人畏惧死亡,但他们畏惧的其实只是未知·死亡本身并不痛苦,甚至是有快感的,你应该亲自体会过了·”·“注意过那些濒死动物的眼睛吗那是找到了真相的眼神——真相就是,‘活着’本身就是神经系统制造出来的错觉,是个虚假的自我意识。”
“人的意识就像流水,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死亡是它最后的流向,除非你能了解或者控制某个意识改变的全过程,否则这个生命就不属于你,不属于你的东西,每次变化都是在背离你的认知,每时每刻都在死亡,不变的只有那一团碳水化合物组成的皮囊,你对这个皮囊产生感情,不就像把盘子里的猪肉拟人一样吗那是妄想症的一种。”
浓重的血腥味山呼海啸地涌入费渡的鼻腔里,费渡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沸腾了起来,急救人员满头大汗地从恒爱医院里冲出来,围着周怀信开始急救,又一阵风似的把人抬走,费渡一路跟到了急诊室,终于忍无可忍,把周怀瑾一个人撂下,转身冲到了卫生间。
董晓晴这个众目睽睽之下行凶的杀人犯浑身沾满了血迹,发带崩断了,精心烫过的大波浪式卷发披散在身后,缱绻无限的发丝在风中上下翻飞,时而缠在她手里那把触目惊心的凶器上。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董晓晴”骆闻舟仗着个高腿长,和董晓晴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眼看她已经冲上大马路,骆闻舟冲她吼了一声,“站住,你真以为自己能跑得了吗”·董晓晴可能是已经精疲力竭,脚步慢了下来,听了这句话,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转向骆闻舟,冲他举起了刀。
骆闻舟倒不怕她挥刀来砍,在他看来,十个持刀的董晓晴也没什么可怕的,但他对这姑娘的动机实在百思不得其解,生怕她在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下自杀,连忙停在了几步之外。
“冷静·”骆闻舟双手往下一压,尽量用平和坚定的目光看向董晓晴,试图稳住她,现场编了一句瞎话,“听我说,姑娘,你刚才捅的那人没死,这事后果不严重,你别害怕,没事的。”
董晓晴还处于应激状态,但这时大概有点回过味来了,她持刀的手一直在哆嗦,不知是吓的,还是后悔没再给周怀信补一刀··“我是警察,”骆闻舟沉声说,远远地摸出自己的证件举起来,“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
董晓晴后退一步,落在骆闻舟身上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片刻后,她那沾了血的脸上,狂躁和扭曲都渐渐平息,唯有刻骨的悲愤水落而石出·董晓晴的眼圈从眼皮外红到了眼珠里,她像个哑巴,这个世界听不见她的声音,偶尔遭遇垂询的耳朵,竟不知从何说起。
骆闻舟小心地试着往前靠近了一步:“放松点,你别老举着那刀,不沉吗多危险啊·”·“我……”董晓晴随着他的话音,下意识地把刀尖略微垂下了一点,颠三倒四地说,“我爸爸他……”·骆闻舟觑着她手里的刀,谨慎地计算着自己一击拿下她的把握,一边不动声色地往董晓晴身边靠近,一边继续说:“你爸很冤,这我们都知道,将来肯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不料听了这句话,董晓晴的眼泪却“刷”一下就落下来了:“我爸爸……我爸他不冤·”·骆闻舟一愣:“你说什么”·“他也是那些人里的一员,他们……”·董晓晴刚说到这,突然有厉风扫过,一辆突如其来的小轿车毫无征兆地在加速过后猛转弯,当当正正地撞在了董晓晴身上,骆闻舟根本无从反应,董晓晴已经擦着他飞了出去,话音甚至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出来。
前挡风玻璃的碎片好像被狂风卷起的雨滴,劈头盖脸地喷了骆闻舟一身,而那肇事的车毫不犹豫地再次原地加速,一脚油门踩到了底,直冲骆闻舟而来,骆闻舟这一躲大概用上洪荒之力了,却还是被那车一侧的后视镜挂了一下,后视镜当场断裂,他不顾剧痛,本能地绷紧肌肉护住头,顺势往远离马路的道边滚了出去。
·行凶者果然极有经验,知道自己耽搁一秒危险就大一分,并不浪费时间拐弯追击,他顺路一撞骆闻舟,见没能撞死他,果断放弃··恒爱医院后门这段路有些荒凉,此时又不是高峰时段,马路上空荡荡的,那丧心病狂的车就这样顶着粉碎的前档,来无影去无踪地呼啸而去·骆闻舟半个身体都被那一刮撞麻了,好一会才挣扎着爬起来,直到这时,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地反应过来,飞奔而至。
他一边朝董晓晴冲过去,一边联系市局办公室:“恒爱医院后门的南山路,白色XX轿车,车牌燕CXXXXX,全城通缉……不,全省、全国,哪怕他上了太平洋,也给我抛个锚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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