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读+番外 by priest(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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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读+番外 by priest(下)(6)
·还有他们追杀与费渡暗中勾结的周怀瑾时,那些警察赶到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费渡能轻易拿到警方的内部信息,除了警察被他骗得团团转之外,还有可能是……·再看眼前这自称“警察”的小四眼,张春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费渡这个钓鱼的局分明并不天衣无缝,张春龄和范思远却一个因为儿子关心则乱,另一个早早先入为主,认定费渡不是什么好人,一些细节居然没有细想,范思远恐怕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你让我选怎么解开这个环”张春龄刹那间神色几变,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中举起枪口,冷笑一声,对着费渡就是一枪。
平衡破了·费渡身边那几个原本挟持他的男人下意识地将人一拽,子弹擦着费渡的肩头搭在了费承宇病床脚上,场中局势再次一百八十度逆转,张春龄和范思远的人对着开起了火。
肖海洋汗毛倒竖,混乱中冲向费渡··就在这时,若冰退到墙角,突然大喊一声:“他在病床上放了炸弹,握环一攥就会引……”·他话没说完,一颗子弹击中了她,女人闷哼一声,直直地扑倒下去。
女人这一嗓子炸雷似的落在所有人耳朵里·范思远倏地看向费渡——那致命的金属握环被费渡捏在手里,他却不知什么毛病,宁可被掐断脖子也不肯往下攥,仅剩的意识撑着他用模糊的视线看向范思远,竟冲他挤出了一个洞察了什么似的微笑。
“炸弹”两个字一出口,张春龄悚然一紧,身边几个手下想也不想地冲了上来,在范思远他们那些人疯狗似的反击中要掩护他往外跑,同时,张春龄又一枪打向手握着握环的费渡。
肖海洋大叫一声,猛地拽过费承宇的病床,扑到费渡身上,将他卷到了病床之下,衣兜里什么东西和配枪一起甩了出去,与此同时,范思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轮椅,借着手下人的尸体掩护,他像一头爬行的怪物,一边开枪一边向费渡他们逼近。
突然,已经退到密道入口的张春龄突然听见手下人惊惶地大叫一声:“张董,有……”·张春龄没来得及回头,枪声响起,他持枪的手上一阵剧痛——一颗子弹精准地贯穿了他的手掌。
这回是货真价实的——·“警察,不许动”·范思远不管不顾地朝护在费渡身前的肖海洋举起枪:“按下去啊你按下去啊费承宇用这东西训练你扼住你母亲的喉咙,无数次你忘了吗你不是做梦都想弑父吗”·    第179章 朗读(五)·那一刹那,肖海洋整个人仿佛被劈成了三瓣,第一瓣在目瞪口呆地质问自己的耳朵:“这老不死在说什么”·第二瓣则操控着他的双手,想去解开费渡脖子上的金属环,可惜肖警官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对机械和小装置却基本是一窍不通,又听方才的女人说什么“有炸弹”,更加一筹莫展地不知从哪下手,急得浑身发麻。
剩下的全副心神都在后背上,预备着挡住下一刻就要冲破肉体的子弹,他虽然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却也从未被人用枪指过,像躺在铡刀下的死囚,尚未行刑,他已经想象出了自己的死状。
死囚因为背负枷锁,所以在铡刀下一动也不能动··肖海洋说不清自己背负什么,一头雾水地扛着巨大的恐惧,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不躲开··然而就是没躲开。
背后的枪声突兀地响了,肖海洋整个人一僵,心里滑过一个念头;“要死了·”·“要死”的感怀约莫只有短短的一刹,他来不及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也并未如同文学作品中描述得那样伤怀悠远,他心里很乱,像一片不知从何说起的大海,万千念头起伏湮灭如潮,最突兀的一个是:“这圈到底怎么打开”·下一刻,肖海洋被人一把推开,他保持着这样魂飞魄散的僵硬歪倒在一边,这才意识到臆想中的剧痛竟然没有来,只是衣兜漏了个窟窿——·范思远开枪的瞬间被冲进来的骆闻舟一脚踢中了,子弹走偏,擦着肖海洋的衣角飞了,一头撞在郎乔留下的碎屏手机上,本来只是碎屏的手机当即殉职,彻底无力回天。
同时,绝症病人脆弱的骨头没能扛住这一脚,范思远的胳膊“啪嚓”一下直接折了,被紧跟着赶上来的郎乔利索地铐了起来··骆闻舟从听说费渡失踪开始,整个人就在高度应激状态中——他粗暴地将七情六欲卸下来扔在地上,身体跑出了十万八千里远,踢飞范思远的枪、拽开肖海洋一气呵成,他跪在地上,根本没看费渡,把方才听见的、看见的……所有一切都屏蔽在意识以外,全部精力缩窄到细细的一条,迅速扫过金属环的构造,有条不紊地摸到费渡后颈处。
与此同时,他还能有条有理地吩咐道:“叫拆弹专家过来·”·“咔哒”一声,金属环开了··急速涌入的空气狂风似的扫过了费渡受伤的喉咙,强行惊扰他行将涣散的意识,剧烈的的咳嗽让他一阵痉挛,致命的握环终于脱手而出,骆闻舟一把抱住他,直到这时,被血染红了一半的裤腿和费渡身上的伤痕才针扎似的戳进了他眼里,方才被他屏蔽的所有声音、愤怒、焦虑与恐惧全都成了开闸的洪水,轰然将他淹没其中。
骆闻舟整个人一软,几乎抱不住费渡··方才比他甩在后面的同事连忙冲过来··“骆队,把人放下”·“放平放平让他呼吸”·“慢点……过来帮忙”·骆闻舟手上蹭了费渡身上的血迹,依稀意识到是急救人员不顾现场没清理干净就冲进来了,茫然地跟着急救员的指示走。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仿佛是从未被风霜催折过的盆景··他不算难养活,日常只有两样东西不吃——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甜言蜜语是国际水平,拥有“寻欢作乐”专业的博导资格。
·他像琉璃,天衣无缝的脆弱无暇着··“勒死对方,是一种细水长流、享受式的杀人方式·”·“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假装看见妈妈的机会”·“困住我的不是她的死因。”
“世界上有成千上万座高楼,她为什么只选择了这里”·“我没有……创伤·”·冰冷潮湿的地下室,藏着无边秘密的回忆,他每每提到时不由自主的呛咳,永远单曲循环的歌……·种种迹象都被范思远的只言片语穿在了一起,难以想象的黑暗真相猝不及防地冲撞过来,一瞬间把骆闻舟的胸口掏空了。
他想起那年夏天,背靠孤独的别墅、仿佛无法融入世界的少年,想起那双清透、偏执,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他很不能撕裂时空,大步闯入七年前,一把抱起那个沉默的孩子,双手捧起他从不流露的伤痕,对他说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来晚了……”·直到上了救护车,费渡才好像是有了点意识,难以聚焦的目光在骆闻舟脸上停留了许久,大概是认出了他,竟露出了一个微笑。
骆闻舟艰难地看懂了他无声的唇语··他说:“没有了……怪物都清理干净了,我是最后一个,你可不可以把我关在你家”·三代人,由肮脏的金钱与欲望开端,延续的仇恨不断发酵、膨胀……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骆闻舟再也忍不住··姓费的可能真的都是天生的虐待狂,只剩下一口气,也能拼凑出他一生中最大的一份酷刑来折磨他··“哎,眼镜,你没事吧”郎乔抹掉额头的冷汗,伸手拉起了肖海洋,她的外衣早就不翼而飞,颇为时髦的棒针毛衣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故,变成了更“时髦”的乞丐装,倘若把脸洗干净,这身特立独行的造型大约能去时装周照几张猎奇的街拍。
肖海洋这才如梦方醒地爬起来,看见郎乔,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往兜里一摸:“小乔姐,你那手机……”·肖海洋说着,突然一愣,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个遍。
郎乔:“手机没事,你找什么”·“刚才工作证掉了·”肖海洋嘀咕了一声,手指从焦黑漏孔的衣兜里穿出来,皱着眉四下找。
“等会让他们帮你找,”郎乔拽着他的胳膊让过拆弹专家,“这里不安全,先撤·”·“哦……哎,我看见了”肖海洋的工作证和配枪是一起飞出去的,落在了不远处,就在被两个警察强行架起来的范思远脚下,皮夹掉落的时候摔开了,小眼镜的工作证里还夹着一张顾钊的照片。
肖海洋不喜欢顾钊那张黑白的遗像,他随身带着的是一张合影,是顾钊休班的时候带他出去玩,在公园照的·那上面的男人看起来更年轻、更放松一点,按着小男孩的头,手里替他举着个棉花糖,冲着镜头有些不自在的微笑,和遗像上的不大一样。
范思远不知为什么,一直盯着那张照片,觉得上面的男人十分眼熟,被警察拖着走的时候,目光仍然死死地黏在上面··肖海洋上前一步捡回来,有点心疼地挡住范思远的视线,抹去上面的土。
“你夹了一张谁的照片”郎乔一边催他快走一边随口问··肖海洋:“顾叔叔·”·“啊,”声音清脆的年轻女警说,“是顾钊警官吗你真的认识他哎,让我看一下……”·范思远整个人一震,如遭雷击,他倏地回过头去,挣扎着想要冲向肖海洋的方向:“等等”·押着他的刑警以为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死死地按住他,厉声呵斥:“干什么你老实点”·“等等……等等给我看看回来你给我看他一眼……”·可是肖海洋冷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驻足。
范思远双脚不沾地地被警察押走了,他的脖子扭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依然在不依不饶地回着头··十四年了,顾钊在他心里活成了那张遗像上的模样,永远是那一个表情,有一点区别,他就认不出来了。
燕公大里萧萧而落的梧桐树叶,骑自行车的青年腼腆又温和……都已经灰飞烟灭,踪迹杳然,他至此方才惊觉,原来自己已经忘了顾钊,忘了他笑起来的模样。
十几年来,他心里居然只剩下一个张春龄和一个张春久··春来集团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入骨肉的印记,同他自己一道,把他捏成了如今的模样··张春龄眼睁睁地看着费渡被人抬走,随即,铐住他的警察搜了他的身,从他兜里搜出了手机,拿出来的瞬间,一条信息提示刚好点亮了屏幕,信息内容越到了锁屏之上:“时间到,游戏结束了[图片]”。
锁屏状态下没法看图片,张春龄急了,主动报出一串密码:“这是锁屏密码,让我看他一眼,让我看看他”·抓他的刑警给手机套上证物袋,隔着透明袋,他大发慈悲地解锁了张春龄的手机,把图片发给他看。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全部归零,张东来闭着眼睛倒在一边,白衬衫被血迹染得通红,一动不动··“不不——”·“不不不,别浇了,黏糊糊的”此时,身在大洋彼岸的张东来突然一跃而起,身上还绑着绳子,“红酒也要钱买的再说你们不能可着我一个人玩”·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一圈姑娘嘻嘻哈哈地笑做一团,其中一个瓜子脸的年轻女孩拿着他的手机晃了晃:“输了输了张大哥,收到你信息的人没理你哦,要么是你做人太失败了,要么是给人家识破了,反正你输了,不能耍赖”·张东来笑嘻嘻地让女孩帮他解开绳子,随意甩了一下头上的酒水——他在跟女孩们玩无聊的“真心话大冒险”,轮到他的时候选了“大冒险”,大家要求他假装被绑架,把照片发给一个亲友,看对方的反应。
张东来被叽叽喳喳的漂亮大姑娘们灌酒灌得东倒西歪,丝毫也没考虑到这玩法哪里不妥,痛痛快快地答应了,果然被整得很惨:“别闹,给我看看,到底谁这么不够意……”·他话音戛然而止,看清了聊天对象,当即一蹦三尺高:“我靠,姐姐可真有你的,你知道你把信息发给谁了吗这忒么是我爸”·拿他手机拍照的女孩无辜地歪过头:“你给你爸的备注是‘大佬’”·“老头子么,”张东来打了个酒嗝,随意拉了拉被红酒泡湿的领口,“在家可严肃了,我都没见他笑过,我小时候,他偶尔回一次家,说话的时候让我跟我妹离他两米远,跟汇报工作似的,我记得张婷小时候有一次在校服底下偷偷穿了一条碎花裙,学校老师都没说她什么,结果让老头看见了,哎哟我去,就为这点屁事,发火发得我二叔都不敢劝,弄得张婷再也不敢臭美,十几岁的姑娘,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不过我们长大了以后倒是跟他亲了不少,可能是老头上岁数了吧。”
他说到这里,忽然愣了愣,因为发现方才这个疯玩疯闹还拿酒泼他的女孩子目光很奇怪,浓妆和美瞳两层掩盖下的眼睛里居然透出了一点说不出悲悯,花似的笑容都勉强了起来。
张东来:“怎么了”·“没怎么,想起我小时候悲剧的校服了,”女孩眨眼间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还没罚完呢,别转移话题,快去开酒”·张东来被一大帮女孩甜蜜地折磨着,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饶了我吧”·周怀瑾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围绕在泳池旁边的男男女女,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夕阳已经开始下沉了,他听见不远处的陆嘉不知在给谁打电话,陆嘉脸色一直很紧绷,对着电话那头接连追问了两遍“你确定没事了”,才略有缓和,然后声音柔软下来,周怀瑾隐约听见他说:“我们过两天就回去,放心吧。”
回去——周怀瑾出神地想,回哪去呢·国内他不熟,周家老宅也不是他的家,仅有的亲人已经离散于忘川之间··还能回哪去·过了好一会,陆嘉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身边,不知从哪弄来了两个冰激凌,递给周怀瑾一个——据陆嘉说,洋鬼子味觉不灵敏,冰激凌做得比国内甜,正合他的胃口,一定要吃够了再回去。
周怀瑾没有研究过冰激凌口味的地域问题,就着小寒风尝了一口,打了个哆嗦·两个堪堪已经算是步入中年的男人并排坐在酒店后院冰冷的石阶上,陆嘉说:“人都抓住了。”
周怀瑾转过头去··“春来集团的头——就是之前追杀你的那帮人——还有害死你弟弟的那伙神经病,都抓住了·”陆嘉停顿了一下,大致整理了来龙去脉给他听。
荒谬的豪门恩怨,阴险的郑凯风,被利用的董家父女……还有代替他躺进了棺材的周怀信··来龙去脉十分复杂,毕竟是绵亘了四五十年的深仇大恨,他们兄弟只是被仇恨的暴风扫到的一个边角,在故事里占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龙套都算不上,大概只配叫“道具”··周怀瑾点了点头,缓缓地吃了一口陆嘉给他的冰激凌,感觉自己的味觉可能是给冻住了,并没有尝出个酸甜苦辣来。
他嘴角沾着奶油发了会呆,突然缓缓地垂下头,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中间,嚎啕大哭起来··夕阳借着他的哭声埋葬了这一天的自己,燕城的除夕应当是天亮了,零星的鞭炮声渐次响起,加班的刑警们匆匆洗了把脸,开了个战斗一样的短会,各自忙碌起来。
审讯室里自首的卫兰脸上带着隔夜的残妆,双手一拢鬓角,伸手冲警察要了根烟··“我原名叫卫兰,我杀过人,杀人后潜逃,他们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假身份。”
“嗯……可以,我可以作证·”·“后悔”卫兰一顿,低头一笑,弹了弹烟灰,附近又不知是谁清早起来就放了一挂大地红,炸得路边汽车齐声鼓噪,连审讯室里都能依稀听见,卫兰侧耳听了片刻,有些出神,答非所问地喃喃说,“这是快过年了吧”·    第180章 朗读(终)·鬓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的局促,一个志愿者走过来,他立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特意站起来和人家说话。
志愿者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能还是在校生,连忙说:“郭恒叔,您放松点,别这么客气,喝水吗”·郭恒拘谨地冲她一笑:“不用,谢谢,是该我说话了吗”·“我同学正在调试话筒,马上到您,让我跟您说一声。”
“哦,好好……”郭恒往下拉了一下衣角,好像觉得自己的左右肩不对称似的,用力活动了一下,他额角露出一点虚汗,语无伦次地叫住志愿者,“哎,姑娘,他们都知道我要来对吧也知道我是谁,你们跟他们说过了吗”·“都通知到了,”志愿者说,“我们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刚听说好像市局那边也会来人,不知道到了没有……”·她正说到这,另一个志愿者远远地冲她挥挥手:“话筒调试好了。”
郭恒整个人一僵,连忙趁机喝了一口水润喉,听着主持人叫出了他的名字,同手同脚地走了上去·他接过话筒,目光扫向他的听众——这里是燕城大学的一处阶梯教室,学生还没开学,临时租用给他们。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底下坐了二十多个人,最年轻的有三十五六岁,剩下基本都已经是中老年人,年纪也许未必像看上去的那么老,只是给岁月摧残得不成样子·郭恒抿抿嘴,目光扫过第一排,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她好像是去年被害女孩曲桐的母亲,郭恒在报纸上见过她。
这下面坐着的所有人都曾经有过一个活泼机灵的小女孩,只是小女孩永远停留在豆蔻梢头,和老去的人间父母渐行渐远了··“我……”郭恒不小心把话筒对准了扩音器,音箱里顿时一声尖鸣,自他双耳间穿入,听众们鸦雀无声,没有人抗议。
尖鸣声散去,郭恒清了清嗓子,先冲下面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过了九十度··“我叫郭恒,”他开了口,举起一张旧照片,“这是我女儿郭菲,二十多年前,我们家住在莲花山……”·骆闻舟无声无息地从后门走进来,坐在最后一排,听台上的男人讲了女儿小时候的事,又声泪俱下地道歉——为了他曾经一时冲动捅死吴广川,导致真凶逍遥法外二十多年。
·一个小时后,交流会结束,郭恒满眼通红地走下讲台,曲桐的母亲犹豫了一下,递给他一包纸巾··郭恒无言以对,只好双手接过··这时,有个人缓缓经过他身边,伸手拍了拍郭恒的手臂。
郭恒一愣:“骆队”·“我今天代表市局过来,给大家交代个事,”骆闻舟难得穿了制服,平时有些吊儿郎当的气质也被板正的制服压了下去,“去年年底,我们逮捕了春来集团董事长张春龄及其兄弟、同党一干人,现在主要涉案人员已经交代了他们资助并参与苏慧、苏筱岚和苏落盏绑架谋杀女童的全部经过,根据犯罪团伙的交代,我们又找到了两处抛尸掩埋的地点,这回应该是证据确凿,之前……之前没能找到,或者没能找全的孩子们都有下落了,等法医那边清点完毕,就能让诸位带回家……节哀。”
他话音没落,已经有人呜咽出声··骆闻舟叹了口气,沉默地冲众人颔首致歉,离开了有回音的阶梯教室,还要赶赴下一个地方——他买了东西,去了南湾派出所民警孔维晨家。
逮捕尹平那天,孔维晨因为事先和张春久打了个电话,非但“烈士”的荣誉没了,还一直背着嫌疑,至此,随着两方嫌疑人归案,那起扑朔迷离的灭口案也终于大白于天下。
卢国盛被捕,顾钊案被猝不及防地翻了出来,张春久在市局内部扎的钉子基本全部暴露,他本人失去了消息来源,但他在市局多年,了解刑侦队的一切工作习惯,知道要查顾钊旧案,警方肯定要去找当年的几个关键证人,证人们自然已经处理干净、人间蒸发,警察只能去寻访亲朋好友——尹平身边早就有盯着他的人,只不过一开始,连张春久也没料到这貌不惊人的锅炉工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李代桃僵。
“事发当天,我们的同事从尹平家离开后,两辆皮卡中的一辆缀上了警车,中途发现他们去而复返,同时老煤渣出逃,嫌疑人意识到不对,立刻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地打算灭口……”骆闻舟用尽可能轻缓的语气对孔维晨的家人说,“是我们工作的疏忽,和小孔那通电话没关系——嫌疑人承认,如果他早知道尹平有问题,当时根本不会接小孔的电话,省得沾上嫌疑。”
孔维晨家境贫困,哪怕工作以后,靠派出所小民警那一点微薄的工资也很难发家致富,他家里仍然是破破烂烂,沙发塌陷了一块,难以待客,只能让骆闻舟委委屈屈地蜷着腿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孔维晨是清白的,”他说,“您放心,评烈士这事,我……还有小孔救过的同事,我们都会全力争取——您节哀·”·从孔维晨家离开,骆闻舟又去了冯斌家、美术老师余斌的学生家……觉得自己像个报丧的人,一路劝人节哀,最后来到了杨欣面前。
杨欣被捕之后,一直是陶然和她接触,骆闻舟没来看过她——实在是跟她无话好说··此时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副手铐,彼此都觉得对方陌生·杨欣低着头,新剪短的头发别在耳后,用发旋对着骆闻舟,不敢看他,小声说:“我都告诉陶然哥了。”
“我不是来审你的·”骆闻舟说,“我今天过来,是特意来告诉你,你父亲牺牲的真相——杨欣,你把头抬起来,好好听着·”·杨欣有些畏缩地抬起头。
“三年前,老杨接到范思远的匿名信,开始调查顾钊旧案,他们的联系方式是匿名电台,老杨错信张春久,被他设计死在那个地下通道——这些事,我想范思远应该告诉过你。”
杨欣点了点头··“他还有没告诉你的·”骆闻舟面无表情地说,“三年后,在你妈妈的牵线下,范思远去见了潘云腾,想让他举报花市区分局王洪亮涉嫌贩毒一事,借机拉张春久下台,他当时是亲自去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和你父亲联络时他那么躲躲藏藏,去见潘云腾却大大方方”·杨欣一脸茫然··“范思远一定还对你说过,他没有张春久就是内鬼的证据,所以要一步一步地逼迫他们露出狐狸尾巴——那你有没有奇怪过,他既然没有证据,为什么会认定了张春久就是那个内鬼他这样大费周章,就不怕怀疑错人,最后功亏一篑吗如果他真的早就怀疑张春久,为什么从未和你父亲透露过一点,以至于他轻易被张春久骗去信任,死于非命还有,你不觉得,和他三年后步步为营的算计,最后让春来集团分崩离析的手法相比,三年前寄匿名材料给一个老警察这事太粗糙、太不像他运筹帷幄的风格了吗”·杨欣张了张嘴:“骆大哥……”·骆闻舟弯了弯嘴角,一字一顿地说:“张春久被捕的时候,一直很不明白,为什么他都故布疑阵到重启了画册计划,范思远还是跟王八吃秤砣一样认准了他——我来告诉你们这个答案。”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杨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惊惶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发起抖来,下意识地摇着头··“很简单,范思远当时检查出自己罹患重病,只好加快速度行动,他的怀疑对象主要集中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当年和顾钊搭档最多的老杨,一个是因为这件事上位的张春久。
他先给老杨寄匿名材料‘钓鱼’,几经接触后基本排除了老杨的嫌疑,于是把重点放在张春久身上·”·“老杨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信任张春久”骆闻舟逼视着杨欣,“我告诉你,不是因为张春久高明,也不是因为你爸爸草率轻信——是范思远一直在暗示他张春久可信。”
杨欣:“不……”·“你的范老师,用你爸爸当探路石,故意借由他向张春久暴露费承宇,顺便借张氏兄弟的手除掉了费承宇,自己收编了费承宇的势力,隐入幕后——张家兄弟以为他们发现了范思远这个病毒,其实是病毒故意暴露,锁定了他们俩的身份。”
手铐被杨欣弄得乱响一通:“不不是不可能”·骆闻舟冷酷地说:“你相不相信,这就是事实。”
这是他这一整天走访的最后一个受害者家属,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一个,杨欣崩溃似的痛哭起来,骆闻舟不想再看见她,兀自站起来,往门口走去··“骆大哥”杨欣仓皇无措地叫了他一声。
骆闻舟的脚步微顿,然而没有回头,只是给了她一个失望的背影··这天天气转暖了些,风中带了一点隐秘的潮湿气息,预示着来自东南的暖风即将北上抵达燕城。
骆闻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拎着一袋糖炒栗子和一堆补血的食材推开门,发现平时守在门口的看门猫不见了··骆闻舟伸脚带上门,朝屋里吹了声口哨:“孩儿们”·叫一声没有回应,骆闻舟的冷汗“腾”一下冒出来了,这是他把费渡从滨海一路抱出来之后落下的毛病,一时见不到人,心率能一下飙到一百八,陶然说他也属于轻度的“PTSD”。
他把手里东西一扔,鞋都没换就冲进了卧室——客厅、书房、卧室……阳台,都没有,难以形容的恐惧感一下攥住了他的胸口··骆闻舟:“费渡”·这一嗓子破了音,大约连邻居都能惊动了,地下室里突然“咣当”一声,好像掉了什么东西。
骆闻舟扭头冲了下去··地下室的灯亮着,费渡受伤的脚踝还不能碰地,撑着个拐杖背对着骆闻舟戳在那……正在跟一只胖猫对峙··实实在在地看见人,骆闻舟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急忙扶了下墙。
费渡这才被他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见·”·骆闻舟定了定神,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一把搂住他,费渡莫名其妙地被他按在胸前,整个人几乎往后折去,实在难以金鸡独立地站稳,只好伸手搭住骆闻舟的后背,不经意间碰到了急促的心跳,他愣了一下:“你……”·骆闻舟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含混地说:“混蛋玩意,你聋了吗”·他不愿意在费渡面前过多地表现出自己的不安,若无其事地板起脸,拽过费渡的拐杖扔在一边,把他抱了起来:“谁让你走楼梯的,你下楼干嘛”·费渡:“找猫,它生气了。”
骆闻舟这才注意到,骆一锅同志正站在储物间的柜子顶上,一脸愤世嫉俗地盯着他俩,身上……好像少了点什么··骆闻舟被骆一锅的新造型震撼了一下:“谁把猫毛给剃了”·费渡:“你妈。”
“叫谁呢”骆闻舟有些不高兴地瞪他,“过年时候给你的红包白拿的”·费渡明显顿了一下··骆闻舟本来是随口开玩笑,见他迟疑,突然回过神来,心里一疼——寻常人能脱口而出的“爸妈”,对于费渡来说,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也许要迈很久,一辈子那么久··骆闻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强行跳过这个话题:“大冷天的给猫剃毛,穆小青这个女同志怎么那么欠呢……”·费渡忽然出声说:“妈说这样能帮它面对现实,省得它总觉得自己只是毛长虚胖……”·后面的话,骆闻舟一概没能听进耳朵,他一脚踩在地下室最后一个台阶上,呆住了似的转向费渡——·费渡好似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烧着的视线:“我好像闻到炒栗子味了。”
“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走运当然是好的,不过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就有所准备了·”——《老人与海》by海明威。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感谢诸位半年来的陪伴··番外不定期更新=w=·第181章 番外一+番外二··骆闻舟半夜惊醒,心悸如鼓,几近慌张地伸手一摸,碰到了费渡晾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他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这才松下来。
骆闻舟抹了一把冷汗,低头看见了他的噩梦之源——秃猫骆一锅··今年供暖虽然已经接近尾声,火力依然格外旺,屋里温暖得过了头,因此晚上没关房门,反正以费渡这身体情况也干不了什么“少猫不宜”的事,于是骆一锅同志不光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还四仰八叉地把半个身体压在了骆闻舟胸口上。
骆闻舟先小心地把费渡的手塞回被子,又托起骆一锅,请它老人家移驾床头柜,庆幸自己算得上身强体壮,否则迟早有一天得让锅总一屁股坐出心梗··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他半坐起来,用质问的目光瞪着被他弄醒的骆一锅,然而锅总凛然不惧,爪子勾着床头柜的桌面,伸了个两尺长的大懒腰,冲骆闻舟打了个牙尖嘴利的哈欠,又怡然自得地卧倒了,浑不在意自己还是戴罪之身。
不错,骆一锅今天确实闯祸了··骆闻舟头天晚上做饭,把菜倒进锅里之后,发现家里没料酒了,只好打开酒柜,翻出一小坛子花雕凑合用,由于煎炒烹炸过程繁琐忙乱,他就把锁酒柜这茬给忘了。
今天午饭时间不放心费渡,照常给家里打电话,话还没说两句,就听见电话里传来一阵“叮咣”乱响和重物落地声——这动静骆闻舟十分熟悉,刚养猫的时候没有防范意识,他平均一天能听两遍现场直播的“骆一锅砸缸”。
这回,骆一锅砸的不是缸,是酒··它不知怎么扒拉开了酒柜,一瓶放在最外侧的细长红酒瓶重心不稳,不幸惨死在猫爪之下·尽管费渡很快把现场收拾干净了,厨房仍然留下了不少罪证——地板缝隙里有少量红色液体,冰箱旁边有半个费渡没注意到的红酒味猫爪印……还有决定性的证据,嫌疑猫骆一锅的尾巴。
该嫌疑猫虽然被剃秃了,但头和尾巴尖上各自保存了一撮毛,尾巴尖上的长毛已经被染红了··可是证据确凿怎么样呢前科累累又怎么样呢·反正骆一锅毛也剃了、育也绝了,自觉余生四大皆空,已经没什么值得缅怀的了,它当着骆闻舟的面,明目张胆地舔了舔自己的大尾巴,并不把铲屎工的威吓放在眼里。
骆闻舟:“……”·骆闻舟拿它没什么办法,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地重新躺下,借着微光看向费渡··费渡呼吸清浅而绵长,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后,反而更能清晰地看出他眼睛的形状,柔软的头发垂下来,懒洋洋地勾在下巴上,他看起来既不强势也不狡猾,只是个安静的睡美男。
·单是看这一张睡颜,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骆闻舟忽然不困了,伸手扒开费渡脖子上的几缕头发,见那可怕的淤血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道浅印,他盯着那浅印看了一会,忍不住用指腹摩挲了两下。
可能是脖子太敏感,费渡无意识地躲了躲,随后翻了个身,骆闻舟怕他乱动压到还没好利索的脚踝,连忙伸手把人捞回来,压在怀里··费渡好像被惊动了,但没有清醒,只是迷迷糊糊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歪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
又不动了··费渡这个讨厌鬼,各种亲昵的小动作信手拈来,随时糊人一脸,半睡半醒时都能耍得一手好套路·骆闻舟被他亲得心浮气躁,周身血流直接飙到第二宇宙速度,叫嚣着要脱离地球引力。
可惜此时此刻,他只能搂着费渡,瞪着天花板思考人生,独自熬过单方面的“走火”··就在他快要给憋出一套哲学体系的时候,骆闻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荧光的指针已经过了凌晨五点,按理说每天这时候,费渡已经快自然醒了,本来就不怎么沉的睡眠会变得很浅,怎么他今天睡得这么死·一般这种情况,除了费渡生病,就只有……·他白天喝过酒或者咖啡。
费渡的体质很特别,喝适量酒或者咖啡,都能提神醒脑,不过等那一点精神劲过去,如果没有再来一杯,他之前的精力就仿佛被透支,一般晚上会困得比较早,睡眠也比较实在。
骆闻舟偏头看了看骆一锅,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可疑,于是小心翼翼地挪开费渡放在他腰间的手,溜到客厅,翻开存酒杯的玻璃橱·大大小小的红酒杯一共九支,分三排摆放,骆闻舟把它们挨个翻出来检查,终于,在最里面、最角落的地方,找到了杯口留下的一圈干涸的水渍。
骆闻舟:“……”·趁酒柜没锁偷酒喝,喝完不但毁尸灭迹,还要装模作样地嫁祸给一只猫·费总这出息越发大了··于是这天早晨,蒙冤的骆一锅得到了“政府”发的补偿抚恤――妙鲜包一盒,真正的“幕后黑手”则遭到了家庭审讯。
骆闻舟:“你给我说实话·”·费渡不慌不忙地在熏培根条里夹了一小片生菜叶,卷成一个小卷:“我没有不说实话·”·骆闻舟无言以对。
也是,电话里听见响动以后,是他自己问了一句“死猫把什么东西摔了”,费渡的回答是“你好像忘了锁酒柜”——八个字,没毛病··费渡把卷好的培根卷夹起来,塞进骆闻舟嘴里:“就半杯,需要处理一点公司的事。”
骆闻舟:“禁烟禁酒禁蛋黄派,你怎么答应我的”·费渡从善如流:“我错了·”·“家不是讲理的地方”,这是费总做人的基本原则,但凡有点鸡毛蒜皮,他永远率先认错、甜言蜜语、息事宁人……然后悔不悔改看心情。
骆闻舟面无表情地想:下一句准是“师兄我爱你”··费渡油腔滑调地说:“罚我做点什么都行,不过半杯酒只有两百毫升,不至于用‘你生气’这么严重的刑罚吧”·骆闻舟:“……”·这套路还会定期更新升级·费渡的目光扫过骆闻舟家居服宽大的领口,欣赏了一下轮廓分明的锁骨和肌肉,一直探进里面,舔了舔嘴角:“特殊服务也可以啊美人。”
骆闻舟用钢铁般的意志力拒绝了他:“滚”·作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男人,骆闻舟灌了一杯凉水,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灵感来自于他本人的童年阴影——写检查。
“至少一千字,手写,”骆闻舟一边换鞋准备上班一边说,“晚上吃饭之前念·”·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难以理解地问:“……两百毫升要写一千字”·“不止是两百毫升的事。”
骆闻舟微微一顿,正色下来,回头深深地看了费渡一眼——他想说,还有你瞒着我犯嫌的事;故意激怒范思远,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事;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的事;还有……你一直对我挖空了心才堪堪塞进去的那个人时而出言不逊的事。
这些事简直不能细想,骆闻舟觉得自己还没做好细细回忆的准备,于是仓促咽下了下文,匆忙走了··费渡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未竟之言,愣了愣,撑着拐杖,悬着绑着绷带的伤脚,缓缓踱回书房。
骆闻舟随口一说,晚上下班回来已经把这事忘了……直到看见费渡拿出两张十六开的稿纸··“费渡”和“写检查”,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词,稿纸上的手写正楷横平竖直,带着一点逼人的力度,满满当当,目测总字数绝对过千。
骆闻舟十分凌乱地伸手去接:“你还真……”·费渡一侧身,避开了:“不是让我念吗坐下·”·骆闻舟和骆一锅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脸找不着北地对视了一眼。
费渡单手背在身后,准备登台演出似的略一欠身,单脚站着也没影响发挥,十分潇洒,然后他把藏在背后的手拿了出来,他居然还拿了一朵半开不开的红玫瑰,一伸手别在了骆闻舟领口。
骆闻舟:“……”·他已经预感到“检查”的内容是什么了,然而还是不敢相信,姓费的能不要脸到自己念出来··可是费总就是这么不要脸。
费渡清了清嗓子,当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骆一锅,一点也不害臊地念他名为“检查”的情书:“我心里有一簇迎着烈日而生的花……”·“费渡你恶不恶心,有毛病吗”·“……比一切美酒都要芬芳。”
“小崽子,让你写检查,你消遣你哥,真以为我治不了你”·“滚烫的……哎,君子动口不动手……”·骆闻舟搓着鸡皮疙瘩,把费渡这棵肉麻的病苗移植回了卧室,骆一锅抱着自己仅剩的尾巴毛啃了一会,竖起的耳朵顺着屋里传来的笑闹和求饶声动了动,继续四大皆空地与尾毛为伴。
·我心里有一簇迎着烈日而生的花,·比一切美酒都要芬芳,·滚烫的馨香淹没过稻草人的胸膛,·草扎的精神,从此万寿无疆···番外二··一场车祸撞坏了费承宇的脑子,他卧床三年多,成了个冰箱里放久了的蟹——皮囊完整,只是自己把自己耗成了空壳。
范思远把他偷出来,让他颠沛流离不说,还差点把他做成人体炸弹,想必整个过程中对他也不太客气,警察和救护车把他从那“地下防空洞”里刨出来,费承宇就有点奄奄一息要死的意思,苟延残喘的要死了几个月,他“嘎嘣”一声,总算是咽气了。
此时,这起春节期间引起了轩然大波的大案已经渐渐走出市民的朋友圈,费承宇这口气咽得身败名裂、死有余辜,并没能再吸引谁的视线,费渡做主,把他身上尚且能用的零件卸下来为现代医疗做了贡献,剩下的一切从简,找了个不用排队的偏远火葬场,把他烧了。
费渡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受伤的脚暂时不能走远路或者剧烈运动,不过这倒无所谓,反正用骆闻舟的话说,他那双脚的作用一贯是聊胜于无,没有固然不大方便,有……基本也没什么大用场。
火葬场的家属等候区十分简陋,基本陈设就一张桌子并几条长椅,焚化炉里冒着黑烟,费渡借着窗口的自然光摆弄着一块手表——来时路上骆闻舟的表扣松了,里面有个簧片卡不上,费渡跟工作人员借了根细针,手工维修。
费渡心很静,繁琐的表格、鸡零狗碎的小零件、乱成一团解不开的麻绳……诸多种种能让焦虑的现代都市人们崩溃的东西,到了他手里都不成问题··骆闻舟表扣上的小簧片很细,不知别在了哪,细针对准半天才能勾出来,没勾到合适的位置,自己又会弹回去,俨然是要逼死强迫症的节奏。
费渡却在连续重复以上动作十几次之后,呼吸的频率没有一点变化,风流到他身边,都会自动静止成普通空气,让人冷眼旁观一会,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平静下来··“有点神奇。”
骆闻舟撑着头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想··费渡是个精神攻击系,他想让人想入非非,就能让人想入非非,想让人白日里参禅,就能让人睁着眼进入冥想··小簧片又一次功亏一篑地弹了回去,费渡也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意思,只是略微换了个坐姿,无意中撞上骆闻舟的目光,他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不干嘛,”骆闻舟登徒子似的回答,“做做眼保健操·”·“……”费渡说,“咱们在火葬场能庄重点吗”·骆闻舟诧异道:“你居然会说别人不庄重”·费渡反问:“你不是也经常说别人不要脸吗”·这个逻辑没毛病,骆闻舟无言以对,只好诉诸身体——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费渡连忙一躲:“别闹,好不容易扒拉出来,又让你碰回去了·”·骆闻舟:“修不好就别弄了,我也不是天天戴表·”·“没关系,不难。”
费渡对着光仔细观察了一下小簧片卡住的位置,他手指修长,关节适中,既没有粗大得突兀,也不是细不见骨,给人一种十分温柔的有力感,好像无论什么东西放在那双手里,都会得到最妥帖的安置。
骆闻舟伸了个懒腰:“你怎么有这么多耐心”·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不算有耐心,”费渡眯起眼睛,漫不经心地说,“只不过时间有限,得分轻重缓急,重要的事,花点时间不算什么。”
骆闻舟没听明白,鼓捣块表怎么就能算“重要事项”了·这时,费渡终于把卡住的簧片拨回了正确位置,“咔哒”一声合上了表扣,开合几次,灵活如初。
“好了,”费渡似笑非笑地把手表递过去,“哄你高兴就是最重要的事·”·金属的表盘被他攥在手心里太久,已经焐热了,沾染的体温一股脑地包裹在骆闻舟的手腕上,骆闻舟“哎哟”一声,左手不堪重负似的往下一沉。
费渡:“夹肉了”·“夹骨头了,”骆闻舟煞有介事地活动着手腕,皱着眉说,“感觉……嘶……感觉手腕骨跟酥脆小饼干似的。”
费渡一把抓住桌子底下那只往他腿上摸的手:“那这个又是什么”·骆闻舟坦然回答:“酥脆咸猪手·”·隐约的笑意从费渡眼角扩散开,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两个人迅速解除桌子底下的“勾勾连连”,各自往后一靠,正经八百地坐好。
火葬场的两个工作人员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一个拎着红绸包裹的骨灰,另一个抱着骨灰盒··费承宇活着的时候兴风作浪,死后原来也并不比别人烧得时间长·此时,他栖身于狭小的骨灰盒里,像一团烧过的劣质散煤,灰灰白白的一堆,看不出忠女干善恶。
工作人员问:“家属需要把死者生前喜欢的东西放进来吗”·费渡就从兜里摸出了一对戒指,连个包装盒也没有,直接扔到了装骨灰的绸缎包里。
往骨灰盒里放什么的都有,工作人员早已经见怪不怪,一眼看出这是一对婚戒,见费渡这态度,大概也猜得出——盒子里这位,生前恐怕是没有善待过妻儿,死后儿子做主,把婚戒往骨灰里一扔,算是斩断了他们孽缘似的夫妻关系。
工作人员十分机灵,一张嘴,把平时说的“逝者已去,请您节哀”咽了回去,他临时改口说:“阴阳一隔,恩怨两清·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碍不着谁了。”
费渡:“……”·这家火葬场的悼词怎么这么清新脱俗·工作人员又趁机推销:“我们现在正在搞活动,长期寄存业务,一年只要一千九百九十八,一次*交够五万元,您就可以一直放在这,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取,您想想,现在郊区最便宜的墓地都十五万起了,产权才二十年,哪有放我们这划算呢”·就这样,费承宇在这个偏远的小火葬场里得到了一个很“划算”的小墙角,将他卑鄙的一生挂在了墙上。
火葬场地段偏远,焚化炉在半山腰上,出入时需要经过一段不大好走的山路,骆闻舟怕费渡崴脚,一只手虚虚地在他身后环着,忽然犹犹豫豫地说:“你妈妈……的时候,手上好像没戴那枚戒指。”
·“她自己拿掉了,”费渡说,“扔在我卧室的笔筒里,费承宇没找到,过了好几天我才发现·”·费渡的母亲,大概并不是一个生来懦弱疯癫的女人,她一生中只做错了一件事,就是错信了费承宇。
头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雨,地面有些泥泞湿滑,费渡脚下滑了一下,他脚腕暂时吃不了力,不等他伸手,骆闻舟就一把搂住他:“你能跟我说说么”·他从范思远那里,得知了当年那个地下室里发生过的一切,只言片语,已经十分触目惊心。
费渡叹了口气:“你早就想问了吧”·骆闻舟收紧了手臂··“没什么不能说的,”费渡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很平淡地开了口,“费承宇年轻的时候,长得还可以。
出身不太好,不过估计在外人眼里能算励志典范,他还很会说话,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晕头转向地围着他转·”·这点毋庸置疑——虽然骆闻舟不大愿意承认,但费渡确实长得更像费承宇,除非是取向不合,否则在情场上,不管对男人还是对女人,单凭着那张脸,他就足以无往不利。
何况他还狠毒狡猾、处心积虑··“刚结婚的时候,她大概也过了几天好日子,好得昏了头,直到我那个外祖父去世,费承宇成了合法继承人,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当然也就图穷匕见了。”
费渡顿了顿,“这中间没有爱情什么事,从头到尾就是骗局和报复,费承宇的大脑结构不足以让他产生感情这种东西·”·“报复”·“我外公曾经资助他上大学,后来觉得他人品有问题,中止了资助,‘升米恩,斗米仇’,到最后,费承宇最恨的人就是他。
他后来把我妈视为那一类所谓‘高高在上,看不起他的’人的代表,所以要穷其所能地虐待她·”·骆闻舟轻轻地问:“你呢”·“我……”费渡刚说一个字,感觉骆闻舟圈在他身上的手臂仿佛又紧了一圈,手臂上绷紧的肌肉几乎有些发抖,他注视着面前温柔平缓的山坡,喉咙轻轻动了动,把几乎脱口而出的“我倒没什么”咽了回去。
“我让他不太满意,费承宇觉得我是个样子货,骨子里流着我妈的血脉,软弱,而且愚蠢,他希望能矫正我这些先天的毛病·先从难度低的小动物开始,因为正常的儿童会经过一个阶段,把一些小动物拟人化,在这个阶段里,这种训练和杀人的心理感受差不多。”
费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猫小狗,兔子,小鸡……都有,不过如果法律规定虐杀动物和杀人同罪的话,我大概能凑够几十个死刑·”·骆闻舟沉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费渡静静地回忆了片刻,摇摇头:“记不清了……我妈让我记着,可我还是记不清了。”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吃了一惊:“你妈让你记着什么”·“它们都是被卡住脖子,无法呼吸,在这种漫长的挣扎和绝望中死的,她让我记着窒息的感觉,记着它们都是代替我死的。”
她在加深他的痛苦,担心他像费承宇希望的那样,伤口上长出麻木的老茧和增生,于是用更锋利的刀子不断加深他的痛苦,透过血肉,一直刻在骨头上,刮骨疗毒。
“可我大概也不像我妈希望的那样,”费渡说,“我比她想象得软弱,我没有认同过费承宇,但是也不敢忤逆他……”·“费渡,”骆闻舟忽然打断他,“你给我好好想想,把一个正常的大姑娘活活虐成了精神病,她还跑不了,躲不开,反抗不得,她能怎么办死就是她唯一的自由。
可是这种日子她过了十四年,不说别人,我觉得我是肯定不行的,可是她做到了,你知道她为什么熬过这么多年么”·费渡一愣··“因为你十四五岁了,已经知道怎么在费承宇面前保护自己,还因为过了十四周岁,你就不是干什么都不予刑事处罚的无行为能力人了,费承宇只要不想让他的独生子冒蹲监狱的风险,他就会尽量避免让你亲自做那些不可挽回的事。
那天在地下室,金属环卡在她脖子上,你当她是怕死吗”骆闻舟抓住费渡的肩膀,强行把他转过来,“你那么聪明,难道想不明白,死亡是她最渴望的归宿。
她根本不怕死,只是怕就这么死在你手上,她怕你一辈子也洗不干净手——”·费渡下意识地一挣··“她爱你,我也爱你·”·费渡:“闻舟……”·骆闻舟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除夕那天我带人去滨海,这辈子没那么害怕过,害怕到现在都不敢细想,一想起来手就哆嗦。
我不是怕你斗不过什么……什么张春久、范思远之类的货色,他俩加在一起能让你一勺烩了,我是怕你不知道惜命,拿着我的心肝去喂狗”·这句话定时炸弹似的在骆闻舟心里憋了好久,忽然就这么脱口而出,在他胸口引爆,炸开了淤塞在那许久的石头,让混着泥土味的微风空荡荡地从中划过。
费渡瞳孔微微一缩,巧舌如簧似的人突然哑巴了··满山老槐森严、松涛如怒,微风中窃窃私语··不知过了多久,费渡才轻轻地动了一下,他抬起关节僵住的手,按在骆闻舟的胸口上。
“对不起,我……”他半晌没能“我”出个所以然来,仿佛是已经词穷,只好轻轻地闭上眼,握了满把骆闻舟紊乱又急剧的心跳··骆闻舟愣住了,零星的火气轰然散开,因为看见费渡那不笑也隐约露三分形状的卧蚕和修长的眼角居然泛了红,虽然只有一点,像是调淡的水彩浅浅晕上去的。
“……对不起·”费渡又重复了一遍··骆闻舟没应声,受了这句迟来的道歉,不声不响地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山下走去··“我没有骗你”·“什么没有骗我”·“骨灰等候室里,‘哄你高兴最重要的’那句话。”
“……”·“那句是真心的,不是耍花腔·”·期限是从今以后··“……嗯·”·再相信你一次,虽然你有那么多不靠谱的前科,再让我伤心……·好像也不能不爱你。
真是栽在这王八蛋手上了···第182章 番外三··由于当代社会刑罚中并没有“鞭尸”这一条,因此,尽管费承宇生前作恶多端,此时既然已经化作骨灰,自然也就免于被追究刑事责任。
不过他生前的非法所得还是要处理的··好在费渡对此早有准备,该剥离的剥离,该撇清的也撇清了·毕竟,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给自己设计一个好下场,所以无论如何,他得给跟着他的人留好后路。
只不过现在这条“后路”要由他本人亲自来经营··总之,以前那个闲散败家的“纨绔子弟”他是当不成了,费渡自己虽然有一口稀粥就能凑合活,但他还得养活一大帮人,只好被迫走上了日理万机的总裁之路,每天都得去上班。
骆闻舟在车位紧张的小区里弄到了一个车位——那车位设计得有问题,等闲人根本停不进去,有个买了二手房的房主搬过来才知道上当,十分痛快地低价转给了骆闻舟,费总当年山地上飙车练出来的技术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话说回来,那些花天酒地、飙车鬼混的日子,好像都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不过“繁忙”本身绝不是一种痛苦,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忙··每天晚上,费渡可以抱着笔记本坐在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上加班,那是他固定座位,坐垫靠垫俱全,还有个小杯架。
他右手边放一碗冰糖梨水,左手边放一只骆一锅——骆一锅守在他电脑的散热孔旁边蹭温暖、揣着前爪闭目养神——盯着屏幕时间长了,费渡还能抬头看看美男休息眼睛。
特别是该挥汗如雨的美男自觉很帅,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运动长裤··骆闻舟的地下室里除了杂物和二八自行车,还有完备的家用健身器材,跑步机、沙袋、史密斯架……一应俱全。
他从仍在惯性下转动的跑步机传送带上跳下来,拎起毛巾撸了一把身上亮晶晶的汗,展览似的亮着轮廓分明的胸肌和腹肌溜达到费渡旁边:“天天在这当场外观众,上回那大夫不是说你可以适当活动活动了吗”·费渡敲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发送邮件,十分敷衍地说:“等我去办张卡。”
骆闻舟端起他没来得及喝完的半碗梨水,两口灌了,然后冲费渡呲出一口白牙:“办什么卡,家里这么多东西不够发挥再说,私教能有我这么周到的‘贴身服务’么”·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抬头看了看企图兜售肉体的“教练”,又看了看眼前的家用健身房,面露难色地伸手一指:“你看,深更半夜、不见天日的小黑屋、一个……‘那什么’在匀速旋转的跑步机上原地奔跑——你不觉得这环境像个仓鼠球吗”·骆闻舟:“……”·由于出言不逊,费总被大仓鼠当场叼走了。
骆一锅站了起来,惊得睁大了猫眼,随后,它判断自己未必斗得过耗子精,只好苦恼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见死不救地怂成了一团··第二天,费渡是被骆闻舟皮带扣的轻微碰撞声弄醒的,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睡过了头,猛地坐起来……腰一软又摔了回去。
骆闻舟连人再被子一起裹住,在他头发上亲了一口,轻声说:“没到你起床的时间呢,再睡一会·”·费渡这才发现,骆闻舟今天穿了制服·他们平时不强制要求穿制服,今天看来是要出席特殊活动。
骆闻舟:“还看,闭眼·”·费渡:“警察叔叔,以你这姿色,要是愿意辞职到我们那来上班,每天睡到中午都行·”·骆闻舟一整衣领,诧异地说:“光天化日之下,挖陆局墙角,有前途啊,年轻人——不过你知道陆局已经把你拉黑了吗”·费渡:“……”·“他其实都不会拉黑,特意下楼找陶然问的,问完就拿你实践了。
一个年过五旬,落后时代三十年的中老年男子,特意为你学会了一项新技能,宝贝儿,光荣不”·从抓捕张春龄和范思远,费渡以身犯险差点玩脱开始,陆局就认定了他是个不靠谱的小青年,后来还发现,该小青年的朋友圈不发则矣,一发就是骆闻舟和他们家脸大无脖的肥猫,极其无聊。
前两天好不容易有一段长一点的内容,题目叫“万变不离其宗”·陆局还以为费总对瞬息万变的市场经济发表了什么高论,正想拜读一下,看什么时候给孩子买房合适,不料点进去一看,发现是此人自己写的一篇“骗术”总结,从原则到方法论一应俱全、头头是道,让陆局一下想起了自己被他忽悠的亲身经历,顿时怒从心头起,眼不见心不烦地把他给屏蔽了。
费渡干巴巴地说:“那太遗憾了·”·“是啊,他老人家再也看不见活在滤镜下的美男子了,我只能受点累,亲自到他眼皮底下多晃几圈·”骆闻舟先是开着屏给他转了一圈,抬头一看表,立刻收了嬉皮笑脸,“不行,我真得走了。”
费渡在床边摸了摸,摸到了卷成一团的睡衣,抽出来披在身上:“今天怎么这么早”·骆闻舟正经下来,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今天是顾钊忌日,要正式给他还有小武他们追授烈士,有个仪式。”
费渡一愣··仪式的地点在顾钊的葬身之地··那陵园位置偏僻,面积也不大,似乎是当年有一阵子流行炒墓地的时候建的··为了能多卖点钱,墓穴与墓穴之间距离非常狭小,像个戳进了地里的鸽子笼,两排墓碑之间,大约只有一米来宽的间隔,勉强够放得下两个花圈,凭吊的人一多,地方就捉襟见肘起来。
生不能和许多人同居,死倒是能热热闹闹地共眠··顾钊就葬在这个捉襟见肘的“鸽子笼”里··太阳才刚刚升起,名不见经传的小陵园门口就停满了车。
这场姗姗来迟的仪式办得十分隆重,墓碑前后三排都站满了人,外围还有源源不断赶来的媒体,来得晚的镜头都挤不进来··陆局正在念一篇事先写好的悼词··肖海洋心不在焉地抱着捧花站在旁边,潮湿的营养泥沾了他一手。
·骆闻舟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陆局快念完了,他念完你就上去献花,别在这梦游,‘燕城卫视’拿镜头扫你呢·”·肖海洋回过神来,余光一瞥,果然看见有一台摄像机正对着自己,摄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远远地冲他一笑,让肖海洋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是他小时候,学校组织去军营慰问演出,挑了一帮球球蛋蛋的小孩子表演“百人”大合唱,有本地电视台跟踪报道,据说能上晚间新闻·肖海洋不知踩了什么狗屎入选了,由于个子小发育不良,被安排在第一排最角落的地方。
有生以来,肖海洋还是头一次站在镜头下,尽管他只是大合唱的百分之一,扮演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角色,但能“上电视”,对于当年还没有那么愤世嫉俗的小男孩来说,还是十分值得期待的。
他特意跟老师打听了新闻哪天会播,特意在当天晚间新闻时跑到顾钊家里,拉他一起等着看·不过很可惜,整场演出的报道都只有不到一分钟,声势浩大的“百人大合唱”也只捞着一个镜头,刚好快要扫到站在角落里的他时,镜头切了。
期待了很久要“上电视”,连个影子都没有,肖海洋失望极了,越想越委屈,蹲在顾钊的客厅里嚎啕大哭··顾钊只好手忙脚乱的哄,他说:“你看,你才六岁半,已经差一点就上电视了,等你七岁半的时候,没准你就能站在电视中间了,比叔叔强多了,叔叔这么大年纪都没上过电视,这辈子估计也没什么戏了……”·顾钊大概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的遗像会和肖海洋一起出现在镜头中间。
一旦生死相隔,人间的荣与辱,便都鞭长莫及了··陆局的悼词念完,肖海洋按部就班地上前献花,然后全体敬礼,快门声响成一片,算是给这一起错综复杂的大案画上了一个句号,只有小武的妈妈站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掉眼泪,她实在抑制不住,就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因为怕自己发出不恰当的悲声,打扰此时此地的庄严神圣。
“顾叔叔的抚恤金没人领·”肖海洋目视着离场的众人,几不可闻地说,“他没有家属·”·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脚步一顿。
他看见肖海洋好像个漏了的人形气球,整个人塌陷了下去,他好像并没觉得多高兴,反而无所适从起来··肖海洋天生小脑不太发达,是块当书呆的好材料,小时候理科成绩一般,倒是文科十分出类拔萃,老师看他脾气臭得骨骼清奇,以为他能成就一代社科人才,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去当了警察。
当刑警除了要参加公务员考试,当然也不能是根追公交都喘成狗的废柴,肖海洋回忆起来,觉得自己能一路阴差阳错地进入市局,运气简直不能用“玄学”来解释,仿佛是冥冥中注定了顾钊能在这一年沉冤昭雪,推着他一路连滚再爬地吊着车位,走到如今这场终局。
十几年来,肖海洋就是想当警察,查旧案,给一个人洗刷冤屈,从来没想过查完以后他要去干什么·有时候,结局对于仍然活着的人来说,并非一了百了的解脱,只能让人从纠缠不去的梦魇中惊醒,有往前看的可能性而已。
骆闻舟:“还想继续干吗”·肖海洋茫然地看着他··骆闻舟又问:“那你有别的计划吗”·肖海洋沉默着摇摇头。
“骆队,”郎乔举着电话快步走过来,“那个跨省作案的诈骗团伙的老巢找到了,逮吗”·不等骆闻舟发话,肖海洋已经十分训练有素地一扫之前的迷茫:“等等,小乔姐,我怀疑他们的据点不止有一个”·骆闻舟冲他一招手:“边走边说。”
肖海洋一边跟上骆闻舟的脚步,一边展开他的“无影嘴”,念灌口似的滔滔不绝道:“我从上个月开始追踪他们的作案规律和行为模式,发现……”·往前走,往前看,哪怕前途一片迷惘,哪怕只是凭着惯性继续往前走——·总有一天,会在自己漫长的脚印中找到方向。
只是大概需要一点耐心···第183章 番外四 一地猫毛的日常··“有个事·”骆闻舟人五人六地推门走进办公室,众人见他表情严肃,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案,齐刷刷地放下手头工作,抬头看向他。
骆闻舟却不慌不忙地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一打门票似的东西:“我就知道这事说出来你们得激动,有个免费的集体联谊活动,时间是下周日下午两点,报销往返车费,机会有限……”·骆闻舟话没说完,铺天盖地的白眼已经把他埋了。
“什么态度组织上担心你们这些单身狗的身心健康,特意组织的,邀请函可就给了咱们队里几份,”骆闻舟十分发扬风格地说,“要是谁正好那天值班还想去的,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替班。
有家室的人也就只能给你们牺牲一回了·”·然而没有人感谢骆队的“无私奉献”,听了这番话,大家都很想当场造反,将顶头上司殴打成球,再一脚从大门口踢出去。
“邀请函我放饮水机桶上了,想去的自己来取,不单身的别跟着凑热闹·等会要是万一不够分,大家就互相谦让一点,年纪小的自觉点往后排·”骆闻舟说着,途径肖海洋办公桌,顺手在小眼镜那一头乱毛上扒拉了一下,十分意味深长地看了肖海洋一眼,点了点他,说,“要抓住机会啊,年轻人。”
可惜,肖海洋并不能通过“眉来眼去”领会精神,他正往嘴里塞着面包,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研读旧案例,无端挨了骆闻舟一爪子,眼镜腿顿时歪歪地挂在了鼓起来的腮帮子上,肖海洋扑棱了一下脑袋,面无表情地看了骆闻舟一眼,怀疑他可能是有病。
青年人对老大爷们组织的相亲会没有兴趣,郎乔头天晚上值夜班,刚交接完工作,打了个哈欠,她懒洋洋地收拾包准备下班,边走边说:“上学的时候被早恋绊住了追求真理的脚步,被耽误成了一个普通的大人,现在,好,非但和诺贝尔奖擦肩而过,还要去因为没对象去相亲,可悲可叹啊朋友们爱谁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肖海洋从角落里抬起头,默默看了一眼她晃晃悠悠的背影··骆闻舟:“那叫联谊,相什么亲”·郎乔:“联谊,就是分男女,坐两桌,桌上放点橘子瓜子矿泉水,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互相大眼瞪小眼,尴尬地汇报工作……”·“谁跟你说都是一个系统的”骆闻舟的声音从里间办公室里传来,打断了她的厥词,“那是陆局他们家太座那个歌舞团的赞助商组织的,老陆冒着跪搓板的风险从夫人那顺出来的。”
他话音没落,敏锐的男青年们已经捕捉到了“歌舞团”三个关键字,几个人一跃而起,你争我抢地抓过邀请函:“活动安排是先看展览,晚上有一场话剧……我去,还有自助晚宴”·本来已经晃悠到办公室门口的郎乔脚步一顿:“自助晚宴”·同事报出了一个餐厅名:“各国风情美食,豪华海鲜无限量供应,意大利手工冰激凌……”·郎乔没听完,就“嗷”一嗓子叫唤出来:“我我去”·如果把古往今来的“公主”论资排辈,小乔公主大约只能在“馋”这方面有所建树。
骆闻舟十分牙疼:“郎大眼,我平时是饿着你了吗看你这点出息”·郎乔深得骆队真传,既不要皮也不要脸,飞快地抽走了一张邀请函,她轻快地回答:“父皇,我没出息。”
她的插队行为顿时引起群众不满:“你个小丫头片子才多大,长幼有序知道吗,后面排着去,交出来”·郎乔把包一扔,霸气地亮出拳头:“来,有本事抢”·“哎,别忙内讧,我们当中混进个特务。”
“那位大哥,你儿子都两岁了,还要不要脸了”··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方才无人响应的邀请函摇身一变,忽然炙手可热起来,未婚青年们推推搡搡,合伙把企图混吃混喝的非单身人士扔出争抢队伍。
肖海洋好像是被他们吵得受不了,默默地抬头张望了一眼·他虽然早已经不像刚开始来时那样满身是刺,但性情所致,也不大活泼得起来,至今依然不会参与到这种日常打闹起哄频道。
每到这种场合,他就成了个围观的人,像一盆遗世独立的绿萝,居高临下地鄙视着满地鸡飞狗跳··这时,陶然忽然走过来,在他桌上敲了敲,随后不等肖海洋开口,竖起食指“嘘”了一声,鬼鬼祟祟地把一张邀请函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也不知他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得手的。
肖海洋一愣,陶然小声对他说:“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你去不去”·肖海洋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头摇了一半,他的目光再次正在追跑打闹的智障同事们,落到了……某个值了一宿班,还能轻松撂倒师兄的人身上,正在摇摆的头好像卡住了。
陶然笑眯眯地问:“嗯”·肖海洋局促地一推眼镜,蚊子似的“嗡”了一声:“……去·”·陶然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深藏功与名地转身回自己工位:“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就在他走出一米开外后,肖海洋脑子里那根时常慢半拍的弦终于赶上了拍,他反应过来了——这张邀请函好像是陶然偷偷“让”给他的··肖海洋难得“懂了一次事”,连忙说:“陶副队,你怎么给我了,自己不想去吗”·陶然:“……”·肖海洋这个男青年,恐怕是不知道“悄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一嗓子广播得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了,众人统一回头盯住了陶然。
就听那耿直的肖海洋又耿直地补充了一句:“还是你已经有女朋友了”·里间办公室里的骆闻舟一口茶水呛了出来,很想替肖海洋叫个好。
这个新闻曝光的时机实在是相当及时·别人不清楚,骆闻舟却知道陶然上周末晚上难得正点下班的原因——他是陪着姑娘听演唱会去了,票还是费渡托人帮忙弄到的。
出于“人之初,性本贱”的天性,骆闻舟得知此事后,很想把这个独家八卦广而告之一下,可是至今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怎么才能一边保持着他本人伟光正的气质,一边伟光正地散布八卦呢·骆闻舟琢磨了好几天都没想好,憋得抓心挠肝的,就在他感觉自己快憋出梦话来的时候,神器肖海洋同志横空出世了。
“不不不……”陶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熟了,现场变成了一个结巴,“我、我不是女朋友……”·众人在陶副队哆哆嗦嗦的口误下安静了片刻,集体爆发出一团大哄,陶然窘迫得想要一头钻进键盘槽里,边躲边摆手:“别闹别闹,八字没一撇。”
骆闻舟唯恐天下不乱:“没一撇不要紧,有一捺就行·”·肖海洋听了这熟悉的结巴,顿时想起陶然住院时,那个在他病房里照顾了很久的姑娘,直眉楞眼地开口说:“我知道了,是不是医院里那个”·骆闻舟十分暧昧地说:“怪不得托我给你找‘那个’呢。”
郎乔:“哪个”·陶然:“骆闻舟”·骆闻舟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围观被一帮人按在桌上的陶然。
就在这时,郎乔那张石破天惊的乌鸦嘴里冒出一句:“有一次还给你送过花是不是”·陶然一愣:“啊”·“一大捧”郎乔比比划划地说,“还有一张写了情诗的小纸条,落款有个‘费’”·被按在办公桌上的陶然:“……”·津津有味看戏的骆闻舟:“……”·郎乔兴高采烈地感慨道:“哎哟喂真巧,也姓费,跟费总是本家呢”·有道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有形的食和话往往夹带无形的灾难和厄运,郎乔一句话奠定了她下半年的早饭的基调——香菜全席。
而与郎警官八字犯克的费总也再次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费渡下班一回家,就感觉不对,骆一锅没有探头出门迎接,费渡进屋时,它正团在玄关鞋架上,噤若寒蝉地抱着自己的尾巴。
不知这二位爷是怎么交流的,反正费渡和骆一锅对视了一眼后,立刻敏锐地嗅出气氛不对——他的脚步机敏地一顿,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近期的所作所为。
·早出晚归随时报备没有遗漏,没有参与不正经的娱乐活动,少说话多做事,坚定杜绝了骆闻舟界定的“四处撩闲”行为,连超速和闯红灯都没有。
难道是昨天中午商务宴请的时候喝了一个碗底的酒总不至于是昨天他车限号的时候,在地铁上蹭了哪个女孩的口红印吧费渡莫名心虚地把自己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衣冠楚楚,全无异状。
那难道是……·费渡冲骆一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手拉开没关严的屋门,蹑手蹑脚地往外遛,心里琢磨着加班的借口··骆一锅一歪头出了声:“喵嗷”·费渡:“……”·他觉得自己和这只猫的友谊恐怕是走到了尽头。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越过费渡推上了门··骆闻舟心里默诵着某人当年亲笔写的送花卡片,准备了一肚子秋后算的账,拖着长音问:“费总,刚回来,还上哪去啊”·费渡激灵一下,随后拍上了大门的手不由分说地箍住了他的腰,骆闻舟把他强行转了个身,皮笑肉不笑地说:“跑什么”·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一看东窗事发,立刻承认错误:“我错了。”
骆闻舟:“你错哪了”·费渡只好照实交代:“前天晚上趁你值班,打游戏打到半夜三点·”·骆闻舟:“……”·嚯,还有意外收获。
费渡一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交代错了,连忙又改口:“昨天中午喝了二两酒——最多二两,没再多了·”·骆闻舟微笑着看着他,目光慈祥得像屠夫围观待宰的羊,默默估量着在哪下刀:“还有什么”·费渡:“……上礼拜你那茶杯是我不小心碰碎的,不是猫。”
骆一锅一脸麻木地在旁边舔着爪,身形萧索··骆闻舟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家确实养了两只猫·所有坏事的嫌疑人都不止骆一锅一个了·费渡依照经验,感觉这种情况下,主动卖身才是上策,于是果断按住骆闻舟的手,凑上去亲他的鼻尖和嘴唇,要笑不笑地压低声音:“赔你一个。”
骆闻舟还没反应过来他要赔个什么,费渡就闯进他唇舌间,里外游走了一个遍,骆闻舟的手指陡然收紧——费渡撤走之前还轻轻的舔了一下他的唇缝:“我来给你润喉。”
骆闻舟:“……”·这个人找死的技能真的好专业·骆闻舟叹了口气,凑近费渡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费渡脸色骤然一变,转身要跑,被骆闻舟拦腰截住:“不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抄的”·费渡忙说:“我那些都是抄的,写给你的是原创的”·他的重点是“原创”,然而说者与听者总是错位,骆闻舟的重点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另外一个词上,他眼睛一眯:“那、些”·费渡:“……”·骆一锅有心围观,屁颠屁颠地从鞋柜上一跃而下,跟了上去,被一把拍在门外,在门上铺成了一张后腿直立的猫饼。
它十分不甘心,因为感觉一笔一笔的血债还没清算完——例如骆闻舟那件破洞的毛衣,那分明是费渡袖子上的拉链刮破的,根本不是它闲得没事叼进猫窝抓的,还有……·书房里传来“咣”一声,接着是书本落地的声音,骆一锅竖起来的耳朵一动,胡须哆嗦了一下,吓得贴着墙根遛了。
夜还很长,要算的账还很多···第184章 番外五··深秋时,燕城某个流浪动物救助组织在费渡公司附近的小公园里设了个点,安了一些过冬避寒的简易猫屋,小公园被一圈写字楼和商业广场包围,平时熙攘来往的都是都市白领,难得见有动物来,一窝蜂地都来投喂,渐渐形成了一个野猫的自然村。
这天,费渡清早出门,稍微绕了个远,他把车停好以后,拎着几个猫罐头来到了野猫村··猫罐头本来是骆一锅的,头天晚上,骆闻舟跟骆一锅你来我往地大吵了一架,究竟因为什么,费渡被骆闻舟四肢并用地缠了一宿也没打听明白,只能通过骆闻舟的另类泄愤行动来判断,这场人猫大战中,猫可能是略占上风——·骆闻舟把所有猫罐头打包清理出了柜门,并且声称,宁可留着自己吃,也不便宜骆一锅这个小崽子。
骆闻舟这个同志,平时在外面看着人五人六的,在家一旦幼稚起来就六亲不认·为了不让骆闻舟言出必行地把猫罐头端上自己的餐桌,费渡只好亲自替他处理,一大早来到野猫村送温暖。
野猫村里住的都是颠沛流离的“浪子”,平时都靠才艺讨饭吃,不像骆一锅那么张扬跋扈,闻到香味,猫屋里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几颗脑袋,等一只领头的灰色大猫侦查完毕,率先尝了,其他的猫才争先恐后地跟着出来吃。
这时,费渡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损坏的破猫屋,塌了半边,只有个摇摇欲坠的顶,一只丑得出奇的白猫从“危房”里探出头来,动作有些畏缩,它瞎了一只眼,双耳也不对称,半张脸上有一道不规则的伤疤,连毛也不长,可能是人,也可能是流浪狗或者其他猫伤的,野外的环境并不那么友好。
大白猫露出一个脑袋,仅剩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对上费渡的目光,它也不叫,只是殷殷地看着他,莫名让人觉出一点不同于普通畜类的灵性··费渡手上还剩最后一盒罐头,给谁都是给,于是朝角落里的“危房”走了过去。
走近才发现,原来大白猫不是光棍一条,那“危房”里还住着几只耗子一样大的幼猫,都是杂毛,其中一只的毛色和骆一锅有点像,见了人也不知道怕,睁着无知的大眼睛,伸长了脖子看着费渡。
费渡把猫罐头打开,放在半坍的猫屋旁,大白猫却不吃,反而蜷缩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亮出指甲的爪子抠进地里,像是准备要跟谁打仗··费渡一抬头,看见几只大猫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一边舔着嘴,一边贪婪地盯着白猫这一家老弱病残,只等人一走,就要扑过来打劫。
窝里的幼猫们挤作一团,大小像老鼠,“叽叽”的叫声也和耗子差不多,竖起来的尾巴尖都只有短短的一截,一起哆嗦着,不知是冷还是怕··这些出生在冬天的小动物,就像出生在动荡里的人,命贱,死起来一茬一茬的,可怜不过来。
·费渡看了看表,不过反正他自己当老板,不用打卡,于是在白猫的猫屋旁边坐下了··大概是气场的缘故,野猫黑社会好像有点怕他,大猫们垂着尾巴远远觊觎着,不敢到他跟前放肆,眼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不甘不愿地各自散了。
好一会,大白猫才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在罐头上舔了一下,然后拉开沙哑的嗓子,冲费渡叫了一声··费渡戴着耳机,正拿手机查邮件,没理它·大约有十多分钟,白猫一家终于饱餐完毕,费渡余光瞥了一眼,见那只长得很像骆一锅的小猫胆大包天,居然从猫屋里爬了出来,摆动着稚拙的四肢,哆哆嗦嗦地向他走过来,想去蹭他垂在膝盖上的手。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除了已经习惯一起生活的骆一锅,费渡依然没有亲近小动物的习惯,也并不打算和一只没满月的小猫崽交朋友,于是站起来躲开了··幼猫失望地叫了一声,这时,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它只是喜欢你,你既然是铁石心肠,干嘛还要给它们恩惠”·费渡脚步一顿——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年轻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不打眼的卡其色外套,休闲裤打理得不大精心,有点皱,头发也略有些长了,五官还是原班人马,底下却仿佛换了个灵魂,乍一眼看过去,根本认不出这会是当年燕城著名的纨绔子弟……张东来。
张东来对上费渡的目光,缓缓地站了起来,两人在群猫丛中面面相觑,物是人非,一时两厢无语··印象里,但凡他们俩凑在一起,周围不是觥筹交错,就是纸醉金迷,聒噪的笑声与呛人的香水味总是如影随形,谁能想到有一天见面会是这样的光景呢·费渡摘下耳机,率先开了口:“好久不见。”
张东来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他,近乎拘谨地一点头··费渡走到他身边,指着旁边的石凳问:“我能坐这吗”·张东来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费渡还是这样坦然,坦然得好像他从未做过那些事一样。
那年除夕,他从一场颠倒的寻欢作乐场里爬出来,余醉未褪,一步跌进了一个冰天雪地的噩梦里,他好像是误入了一个荒谬的平行世界,做梦都想不到的曲折离奇一股脑地砸在他头上,身边熟悉的人都变了样,一个个地成了裹着人皮的妖怪。
他一直尊重敬畏的父亲是冷血变态的杀人狂,刚正得让他时常自愧有辱门楣的叔叔手上血债累累,还有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费渡··酒肉朋友也是朋友。
费渡有趣、敢玩,哪个圈子都混得开,而且三观和张东来一样,信奉及时行乐,从不以自己不学无术为耻,全心全意地扮演着一个快乐的小傻逼·在燕城的纨绔圈子里,张东来最欣赏的是他,最亲近的是他,甚至人在异乡,惶惶不安的时候,下意识求助与信任的,依然是他。
他拿费渡当浮华场上的知音,可原来,其实只有费渡知他的音——他是个长了耳朵的聋子··费渡舒展开长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年多没你消息了,过得怎么样,婷婷好吗”·张东来反问:“如果是你,你会好吗”·费渡静静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张东来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仔细看过费渡的眼睛,印象里,费渡总是漫不经心的,瞳孔像是对不准焦,惊鸿一瞥的一个眼神扫过,随后就再次隐没在镜片……或者别的什么后面。
他想,如果他早注意到这双藏着深渊的眼睛,一定不会傻呵呵地把这个人当成自己的同类··他声音有些尖锐地说:“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费总,是不是”·费渡坦然回答:“可以这么说。”
张东来被他噎了个倒仰,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你也从来没有认识过你父亲、你叔叔,还有他们身边的那些人,”费渡平静地说,“你一出生,身上就被人套了个乌托邦似的罩子,玻璃罩外面贴满了花团锦簇,严丝合缝,你从来没有往外窥探过。
你父亲急惶惶地把他可望而不可得的东西全堆在你们兄妹身上,他把你们俩当成自己生命的延伸,好像这样就能得到补偿·”·张东来的呼吸急促起来,一只手下意识地插进外衣兜里。
费渡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接着说:“我没打招呼就毁了你的乌托邦,对不起,所以你今天过来,想做个了结吗”·“我朋友不少,你是分量最重的一个,”张东来嗓音嘶哑,“你说什么我都信,真的,费渡,我对你……我对你不说掏心挖肺,可也差不了多少,我从来没把‘怀疑’俩字往你身上搁过,想都没想过……可你把我当什么送上门来的傻子吗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没有,是我对不起你,”费渡说,“但是一码归一码,再有一次,我还会这么干。”
“你……”·费渡向张东来摊开双手,他的手修长苍白,外衣平整的袖口露出一段一尘不染的衬衣袖:“你兜里有什么是刀,还是枪”·张东来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以为……你以为我不敢”·“如果你想杀我报仇,一把裁纸刀足够了,”费渡叹了口气,轻轻地说,“这样万一事到临头你反悔了,还有余地。
但如果你带了管制刀具或者……”·张东来大吼一声,一把揪住了费渡的衣领,野猫们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全都噤若寒蝉地躲了起来,只有方才那只第一个吃罐头的长毛大灰猫站了起来,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像个放哨的守卫,盯着这边的动静。
费渡脖子一凉,一柄裁纸刀紧紧地抵住了他的颈侧,不知是他颈部的皮太嫩,还是张东来的手抖得太厉害,刀刃下很快出现了一条小血口·费渡远远地冲着炸毛的大灰猫做了个手势,离奇的是,大灰猫的耳朵突然往后一背,好像看懂了似的,往周围看了看,重新卧了下去。
费渡眼神往下一瞥,笑了:“还真是裁纸刀啊·”·张东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利用我,毁了我们家”·“我利用过你一次,我说了对不住你,愿意的话,以后我可以用任何力所能及的方式补偿你,不愿意也没事,你可以在这划一刀。”
费渡缓缓按住了张东来抖个不停的手,“最好找个什么东西遮一下,不然会喷你一身血,划得果断一点,最多五六分钟,咱俩就一了百了了——你放心,猫不会叫救护车。”
·他说到这里,忽然把张东来的手往下一按,颈动脉的震颤顺着刀刃传到了张东来手上,更多的血一下冒了出来,一下染红了衬衫领·张东来到底只会个温柔乡里长大的公子哥,几乎被费渡身上那种前所未见的亡命徒气质吓破了胆,一下松了手,避之唯恐不及地躲开费渡,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把裁纸刀缩回了塑料壳,歪头用领子擦了擦血迹:“你是个好人,出过的最大纰漏就是自己开车超速剐蹭电线杆,就算是跟人打架斗殴,也从来没把别人打坏过,东来,你跟我们不一样。
这把刀我就当临别礼物收下了,往后带着婷婷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吧·”·张东来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直到此时,他终于确定了,他不认识费渡,他的朋友是在一个大雨夜里、野外飙机车连头盔也不带的败家子,他不认识眼前这个面无表情地把玩着裁纸刀,好像没有知觉似的可怕男人。
“那次在西岭,我们几个凑热闹,帮警察找一个失踪的小女孩,朋友圈里被那女孩的照片刷屏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跟着转发,可惜最后没找着,警察只挖出了她的尸体,”费渡说,张东来却随着他的话音颤抖了起来,“这事传出来之后,我看见你们又刷屏了一次,你还点了个三个蜡,过后大家就忘了这事,我觉得你现在应该知道真相了。”
张东来知道,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去搜寻、追忆、听、看……他知道那个短暂地在他手机上停留过的小女孩在一个泥泞的雨夜里被人带走,在极度恐惧中死于非命,身体被切成一堆碎肉,死不瞑目的葬身在他父亲亲手置办的抛尸之地。
他曾经一度失眠,总觉得那女孩还如影随形的藏在他手机里,快意地看着他从可恶的无知里惊醒过来,每天被真相折磨,惶惶不可终日··“我没有毁了你们家,”费渡说,“你所谓的‘家’,一开始就是个谎言,谎言是不可能长久存续的。”
张东来明知道他说得都是实话,然而他的处境这样尴尬,无论接受与不接受,仿佛都是毫无道理的,他茫然无措,忽然被铺天盖地的委屈淹没,难以忍受地哭了··人一出生,就要被接生的大夫打哭一次,从此脱离母体,开始自主呼吸。
然后又要被无情的真相打哭过无数次,渐渐离开童年、离开平和的“新手村”,走向更远、更不美好、更不可知的未来··事到如今,张东来这个发育迟缓的大龄男孩,终于放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费渡没有再去打扰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石凳上,等着张东来哭到筋疲力尽,没再看自己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费渡知道,张东来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颈侧,血已经结痂止住了,费渡叹了口气,摸出方才那把裁纸刀。
“他走了”野猫屋后面的树丛里,一脸凝重的陆嘉和周怀瑾走了出来,周怀瑾弯下腰摸了摸大灰猫的头,大灰猫看起来和他很熟,翘起大尾巴,高冷地在他手上蹭了一下,懒洋洋地站起来走了。
费渡“嗯”了一声,卸下裁纸刀的塑料壳,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应该是春来集团的漏网之鱼,”费渡把纸条交给陆嘉,“找人盯住了,匿名报案。”
陆嘉应了一声,接过纸条跑了,周怀瑾却弯下腰,皱眉盯着费渡领口的血迹:“你晕不晕,想不想吐赶紧去医院·”·“就破了点皮,我早不那么晕血了。”
费渡摆摆手,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却踉跄了一下——不那么晕了,但还是稍微有点后遗症··“我说什么来着”周怀瑾一把扶住他,“让你没事玩刀,刀是随便玩的吗……”·费渡无奈:“周大哥。”
周怀瑾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周氏与春来集团的大案了解,周怀瑾不知去哪游荡了几个月,孑然一身地回了国,当年的亿万财团继承人,现在在费渡手下做财务总监,一开始大家喊他“周总”,后来不知怎么的,“周总”就成了“周大哥”,公司上下,不管男女老少统一这么叫,平时在外面一脸高贵冷艳的精英,一回来就成了管东管西的啰嗦大哥,爱心泛滥,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爱闯祸又不靠谱的小弟。·警方对“春来集团”四个字反应极其敏捷,接到线报以后,立刻迅雷不及掩耳地赶到这些漏网之鱼的聚集窝点,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就把人一网打尽,张东来悄无声息地来到燕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终身没有再回来过。
两代人,纠缠不休的恩怨,至此,终于风流云散··傍晚,费渡坐在自己车里,跟一只没有巴掌大的小野猫面面相觑——方才他刚上车,还没打着火,一道白影突然跳上了他的车前盖,瞎了一只眼的大白猫看了他一眼,把那只长得很像骆一锅的小猫往他车上一放,不等费渡反应过来,大白猫掉头就跑,强买强卖。
小野猫支楞着尾巴,好像是怕冷,不断地往他怀里钻··费渡拎着它的后颈,把猫扒拉下来:“回去跟你妈说,我不打算收养猫·”·小野猫回答:“咪。”
费渡:“我们家有一只猫了,把你带回去,它能一巴掌把你打扁了·”·小野猫伸长了脖子,眯着眼在他身上闻,又眼巴巴地看着他··费渡:“……骆闻舟非得挠死我不可。”
小野猫一唱三叹地“喵呜”了一声,伸出小爪子扒住他的外衣··费渡看了看还不会收爪子的猫,又摸了一把脖子上的创可贴,突然灵机一动:“有道理。”
小野猫一歪头,身体腾空而起,它不安地挣动了一下四肢,懵懂地看着费渡捏了捏它的小爪子,指着脖子上的伤口说:“记住,这是你挠的,不穿帮我就收养你。”
小野猫在汽车引擎声里打了个寒颤,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时,费渡的手机震了起来,突然响起的《五环之歌》吓得小野猫一哆嗦,费渡一边缓缓地把车开出停车场,一边接通:“嗯,下班了,在路上……晚上啊想吃焗大虾……不要,吃你做的……”·电话那边的人抱怨了一声什么。
费渡狡猾地笑了起来:“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礼物’……嗯没有乱花钱·”·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你肯定会喜欢的。”
番外完=w=下一篇文见··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来,听了片刻:“费总,龙韵城的卫卫说,她看见经理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奔监控室去了·”·“让卫卫马上离开那。”
费渡一脚油门下去,车已经超速到了时速一百八,抬头就能看见那小加油站了,“找人去接她·”·陆嘉:“费总,咱们动手吧”·骆闻舟:“不行,等等。”
“不能等了,”陆嘉沉声说,“骆警官,你还打算叫后援吗,你确定你叫来的是后援,不是给对方通风报讯”·骆闻舟一把按住那胖子的肩膀,也不见他怎么动手,陆嘉的电话就到了他手上。
陆嘉:“你……”·骆闻舟单手格开他,飞快地用胖子的手机拨了个号:“喂,爸,是我——”·龙韵城中,面色镇定的女孩靠在墙角,听着旁边乱哄哄的脚步声,深吸了几口气,在他们过去之后小心翼翼地闪进员工通道,飞快地从后门脱身。
龙韵城的经理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说:“魏少爷那天确实在这,叫了一帮孩子闹腾到下午,用的是‘潜龙在天’那个包间·”·“我要知道那天包间里都有什么人。”
经理亲自上前,飞快地调出了当天的监控记录,从魏文川呼朋引伴抵达开始快进后翻,一直翻到所有学生结伴离开,上菜的服务员来了又走,包间里偶尔出来个半大孩子往返卫生间——再没有别人靠近过这个包间。
龙韵城的经理一口气提在胸口,只知道对方是总公司那边下来的,并不知道他们要看什么,犹犹豫豫地问:“是魏总叫您来查的吗怀疑公子是交了什么坏朋友我看这……这都是孩子们,好几个人还都穿着校服,没有什么吧”·查监控的人没理他,皱紧了眉头。
没什么·没什么警察为什么会那么问,为什么会刻意误导他们·“不要快进,从头再查一遍,你们几个——周围其他摄像头的监控记录一起查。”
这时,陶然好不容易摆脱了疯狂的家长们,正在陆局办公室里听训,电话突兀响了,失踪了半天的骆闻舟终于再次和他们联系上了··陶然长出了口气:“喂,骆队……嗯,我在陆局这里。”
一声“骆队”刚出口,陆有良就抬起头··只见陶然脸色倏地一变,调门都高了:“什么你确定”·距离西科技园最近的分局迅速接到命令,值班刑警们额外申请了配枪,赶往案发地,与此同时,数辆警车也从市局后门冲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正在龙韵城里掰扯监控的“调查员”同步接到了一个神秘电话,他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可能……不、可、能他们怎么追踪到那的蜂巢没有异……状……”·他说到这里,蓦地想起了蜂巢那个在这个节骨眼上神秘失踪的司机,瞳孔骤缩。
这时,旁边有个手下说:“等等,这不对劲,从十二点五分到十二点一刻之间的被人剪了十分钟,这里都不连贯了·”·“妈的”·    第125章 韦尔霍文斯基(三十五)·陶然很有执行力,也很有亲和力,与朋友同事相处,总是宁可自己吃亏也要让大家都舒服,他可以自己辛苦奔波、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舍生忘死,但一旦压过来的责任超过他认为自己所能负担的——譬如要是他的某个决定可能影响很多人,他就会因为不知如何兼顾而格外犹豫。
他可以独当一面,但是不能带着很多人一起独当一面,因为危急情况下,他的第一反应总是征求别人的意见··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后辈,陆有良心里也有几分了解,只是他没想到陶然给骆闻舟当了这么久的副手,在这方面依然没有一点进步——骆闻舟不在,陶然就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陆局第一时间先找到了科技园开发区的公安分局,让他们就近先行赶到,随后按住了电话,抬头逼问陶然:“骆闻舟人在哪他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现在又是什么情况”·陶然木头桩子一样戳在原地,一脸茫然地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这才如梦方醒似的摸出电话:“哦,您等等,我问问他。”
饶是陆有良平时对后辈们都比较宽容,此时还是给气得冒烟:“陶然你今天这是什么状态一个骆闻舟溜号,一个你找不着北,你俩以后还想不想干了”·从早晨众家长们群鸭开会似的把陆局召唤来开始,陶然的挨训生涯就没有停歇过,这会可能是听得有点麻木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把头一低,他闷头问:“陆局,那我现在跟谁汇报”·陆有良:“……”·理论上,是不应该由陆局亲自主抓侦破工作的,可是骆闻舟不知所踪,周末时间、又是突发情况,其他人也是鞭长莫及,陶然更是指望不上,他左顾右盼,发现无人可用,只好抓起外套往身上一披,冲陶然一挥手:“你跟着我。”
在陆有良转身的瞬间,陶然脸上那种“不在状态”的茫然之色潮水似的消失了,他用力闭了一下眼,二话没说,迈开腿跟上了陆局··龙韵城中,所有人噤若寒蝉地看着那前来调查的男人,男人的表情被暴怒扭曲,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又重新冷静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冲身后几个保镖模样的人递了个眼色。
手下人立刻会意,连经理再保安,把整个监控室中全清了场··这挂着魏展鸿公司“特别顾问”名头的神秘调查员阴沉着脸,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拨号声漫长如凌迟,响满了三声,对方才接起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对方的声音格外低沉喑哑。
“喂,科技生态园管理处,你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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