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宇宙粒子 by 禅师与佛(3)

分类: 热文
旧宇宙粒子 by 禅师与佛(3)
·    对,神六说,居然掉出来了··    护士拿着瓶子瞅来瞅去,什么牌子呀这怎么没写牌子味道好甜呀,有植物味,木香,还有蛋糕味这什么香水呀闻得我都饿了,这哪买的呀·    我妈自己调的。
    你妈是调香师护士问,她恋恋不舍地把喷雾瓶递给神六,在神六即将接过的时候,她又缩回手,能喷下么她喷了一点儿在自己的手腕上,才还给神六。
你妈还卖这香水么我想买,护士仔细嗅了嗅手腕上的香味··    我妈死了,神六说··    刘夏在另一边喊她,我饿了,快去买点宵夜,钱在柜台下,自己拿,我要吃海鲜面。
    临走前,护士问神六,要给他带点什么吃的么·神六摇摇头说,不用了··    护士攥着钱币和折刀,到河东夜市城买了两碗海鲜面。
她在回程时,遇见了无脸少年,无脸少年跨坐在机车上,和路边一个少女谈话·护士走到他们身旁,少女离开了,护士叫他的名字·护士约他去走走,他们边走边聊天,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聊得开心极了,甚至路过刘夏的诊所时,护士都没有停下。
她本该停下的,但有某种念头驱使了她,让她没法停步,没法和这位少年分别··    他们坐在小码头入口处的阶梯上,风很大,无脸少年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护士披上。
护士腼腆地笑,然后想起手里的海鲜面,分给他一碗·面有些冷了,护士抱歉地看着他,可他说,不冷,有你在就不冷··    我们往下走走,我想看看河水,护士说。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他们去了更加黑暗的地方,甚至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被放大的声音,引擎、水流、河风、呼吸·护士拿下少年的外套,说,你比我更需要它,你很冷。
少年接过衣服穿上,轻笑一声,还好啦·护士的心脏躁动起来,在胸腔里狂跳,她摊开自己的手心,折刀还在,零钱则掉了下去··    我的肉很暖和,你需要我,护士又说,我喜欢你,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无脸少年没有说话,他不说话时就像个未完工的木雕。
    护士扭开护士服的纽扣,打开折刀,露出锋锐的刀刃,她热切地问,你冷吗你饿吗她撩起自己的衣摆,露出平坦的小腹,她凭感觉,用刀尖切开自己的皮肤,生生挖出一块鲜活的肉。
她把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肉递到少年面前,吃了它,我就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了,它还会让你变得暖和,你吃了它好吗·    无脸少年后退一步,踩到了碎石,差点滑一跤。
    很好吃的,你尝尝,护士端着肉块,往前进一步,不信我吃给你看·她张开嘴,牙齿陡然变得尖利,她咬下一口自己的肉,合着血液,像平常吃饭那样咀嚼,嚼碎了吞进去,她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
    不骗你,来尝一口··    无脸少年仍没有出声,他用一张平整的脸对着护士,接着从荷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强光照射在护士身上。
他看见护士那双狂热到惊悚的眼神,嘴边的血水,和腰腹上的血洞·他的手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你别过来,少年大吼··    不饿吗护士毫不犹豫地扔掉肉块,继而又咧开嘴,表情痴迷且疯狂,你渴吗她反握住折刀,刀尖对着自己,迅速准确地一刀刺进自己的手臂,抽出来,血水喷溅而出。
    很好喝的,你快来喝一下··    无脸少年整个人都僵住了,如果他有牙齿,一定会打起架来··    护士见他没有什么动作,又刺入掌心。
不喜欢手臂吗那手心的血呢还不喜欢那脖子大腿胸口这么说,是喜欢心脏咯护士摇摇头,这可不行,心脏会停的,我死了,血就不暖和了,你要赶紧呀,趁热喝。
    少年转身就跑,没命地往前跑·他的身后忽然升起无数彩色气球,黑夜在气球上升中渐渐褪去,变得光亮,鲜红色的太阳挂在天际,橘色、紫色的霞光渲染一整片天空。
    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苏唯一醒来时,全身都湿透了,他手脚冰凉地爬起来,天还没亮,此刻是凌晨四点零四分·他瞟了眼床头和窗台,暗自松口气,还好,鬼魂南元没有坐在他的窗台或是床头上。
他躺在床上,发丝湿哒哒地紧贴额头,他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    他在梦里看见了自己,以一种俯瞰大地的姿态·这根本不是梦,但一些小细节又不太一样。
他那天根本就没有脱外套,不可能给护士披上,她穿得比他还厚呢;他也没吃那碗有些冷掉的海鲜面,更没说出那句俗套的情话·他记得他说的是,面冷了不好吃,我要回家了,这里太冷。
护士说喜欢他,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明明有回答的,可在梦里,没有五官的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梦境的主角是红衣女孩周诺,荡漾出水花的少女心事,甜腻中又带着青涩的□□,苏唯一在梦中能窥见她站在莲蓬头下,全身赤`裸迎接洒出来的热水。
他梦遗了··    第三天的主角是跳楼的南元··    起初,苏唯一不愿意睡觉,他被前两个梦纠缠得四肢酸痛,让他像个病患,提不起精神气来。
他灌下两杯浓茶,五分钟后,他又喝光一罐红牛,但仍不起多少作用,他困,很困·他把整个脑袋伸到水龙头下,让冷水浇了满头·困意降了点儿,他打开电脑,登陆英雄联盟。
他想利用游戏的厮杀让自己更加精神,他不想睡觉,不想做梦·然而在游戏读取那会儿,对面有个人掉线了,一直卡在64%,他靠坐在椅子上,还是没抵挡住,头一歪就睡着了。
紧跟着梦境就上演了··    开场是孩提时代的南元,他左手握着蜡笔,独自趴在桌子上画画··    他似乎从小都是一个人,他不爱笑,不活泼,他没有朋友,同龄人不喜欢和他玩。
有个小姑娘对孤独的他动了恻隐之心,她跑过去勾他的手,南元南元,一起来玩吧·南元甩开她的手,不要,我不喜欢和你们玩·他说的是实话,可小姑娘柔软的内心被伤害了,她的泪水盈满眼眶,瘪着嘴望他。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南元不耐烦地说,最讨厌别人哭了··    小姑娘哇的一声哭出来,不玩就不玩嘛,你那么凶干嘛呀··    欧回野不知道从哪儿跑了过来,他抓起小姑娘的手,对南元说,你为什么要惹她哭南元转身就走,欧回野拽住他的手臂,都怪你,她一直哭。
    你好烦,南元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臂··    欧回野的表情有点儿凶恶,南元以为他会打他,但他没有,他瞪了一眼南元,转过头去面对小姑娘,冲她拌了个鬼脸,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口腔,他用漏风的嘴说,就知道哭,喂,你鼻涕流出来了。
南元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注意到欧回野的,并在之后变得无法自拔起来·南元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许是喜欢,也许是羡慕,亦或是某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因为某种奇妙的偶然,从小学到初中,南元都和欧回野在一个班级。
欧回野总能吸走南元的所有目光,在南元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能因为欧回野的一举一动而感到悲与喜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想和欧回野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牵手,拥抱,接吻,每当他想起这种画面,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简直受不了,他想,太可怕了·他没法想象欧回野用柔情蜜意的眼神凝视他,如果他会,南元一定给他来一发板砖··    当他意识到这种情感与大众格格不入时,他首先是惊奇,接着是愤怒,然后才是喜悦。
他喜欢这种独特的感觉,当然,他周围的同学也和他抱有一样的喜好,他们都喜欢这样的独一无二——无论哪方面··    莫世光是在初二转到南元班上的,从省会转到县里的中学,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到后来就不奇怪了,因为他一点儿都不乖,一个人在省会读书父母必然不放心。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莫世光成了南元的同桌后,南元才把一小部分注意力分给这位转校生·毕竟他的新同桌老是拍他的肩说,老师来了叫我;借支笔谢谢;作业写完了吗借来抄抄;你怎么不爱说话啊多无聊;等等诸如此类的口水话。
    南元是不爱玩游戏的,他只喜欢画点画,但某天他无意间从莫世光口中得知欧回野喜欢玩英雄联盟,他就开始了他的游戏征程·欧回野喜欢玩ADC,南元就去练习辅助,没日没夜地玩,为了这个,他父母没少斥责他。
有一次在莫世光的怂恿下,他们俩逃课——那是南元仅有的一次逃课——到黑网吧开黑·南元一开始拒绝了莫世光,但莫世光随口说了一句,一起去啊,老野病床上了都还爬起来打撸,你怎么这么没种,不就逃课嘛。
后来一直到南元死,南元都没能和欧回野打过一把英雄联盟,他辛苦练习的锤石全拿来辅助莫世光了··    他写完作业,总会关起房门画水彩画,他画得最多的是天空和飞鸟。
他会打开窗户,仔细描摹浩瀚的天地,而飞鸟则是他幻想出来的,这些鸟有三只翅膀,也有半只的,他总是不爱把它们画对称·他从不画太阳,他画月亮,他的世界从没有满月,老是缺一块。
有的时候,他的鸟背上还会驮着各种生物,那些都是他,由他本身分裂出来的小动物··    有一天,父母闯进他的房间,搜出一整套绘画工具,他试图阻止他们,但他太弱了(他很少运动),被父亲推搡在地。
母亲把他的颜料、调色盘、各种型号的笔,以及厚厚一沓的画纸,她把画纸揉成一团,再一股脑扔进垃圾袋里·那个时候,南元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他觉得母亲扔掉了他的心,粉碎了他的世界。
他想要反抗,他扑过去,父亲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刻薄地说,别的你不要想,画画能有什么出息·    他伸出另一边手妄图拦住打开大门的母亲。
    父亲把他拖得离大门更远些,然后说,如果下次让我看见你玩游戏,你电脑的下场也是这样·接着又说,你他妈的能不能有点朝气你看看你,死气沉沉的跟个鬼一样。
    很久后他才缓和了一点儿,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中考结束后,南元选择了四中,城里人的孩子有百分之九十九选择一中,而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毅然去了四中报名。
父亲气坏了,强制把他转到一中·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声称不让他去四中他就不出来·父亲暴跳如雷,对房门施以各种暴力,用菜刀砍,用脚踹,还伴随着言语攻击。
南元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害怕·这场景有点儿像《闪灵》那部电影,不过电影里主角的父亲是用斧头凿门的,幸好南元家没有斧头··    两天后父母妥协了,也许是怕家丑不能外扬,南元的父母并没有请人来撬锁,南元事后还有些胆战心惊,万一撬锁了他要怎么办后来当他站在高高的顶楼天台上时,他找到了答案,万一撬锁了,那他就跳下去。
    南元从没想过要去对欧回野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他喜欢这种充满了距离感的暗恋,比起两个人,他还是更热衷自己跟自己玩,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欧回野本身,而是喜欢这其中的过程。
    某天他路过一家文具店,他踌躇片刻,还是走进去,买了盒12色固体水彩颜料,一套画笔,300g水彩本·他想,这回要好好藏起来·他提着袋子,走出文具店没三分钟就撞上了一个人,他比南元高,那个人说,抱歉。
南元甚至都没有抬头去看一下面前的这个人,就走了·但作为梦境的旁观者,苏唯一,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是个混血,拥有松软的茶色发丝,浅色的眼睛,黑网吧老板神六。
    神六仍站在原地,他想了会儿,从荷包里掏出个玻璃喷雾瓶子,他往空气里随意喷了下,那会儿的风是往北吹的,风带着那些香精往南元身上缓缓掠过去。
就是这个时候起,南元心里荒芜的世界开出了一朵欲念之花,他开始渴望欧回野的视线和触碰,想要在他脑海深处有一席之地,无论好与坏,他要扎根于欧回野的大脑里·尽管如此,南元依然没有任何想要与欧回野厮守终身的念头。
他的表白只是出于某种恶趣味,让欧回野为了他难以入眠··    而除夕夜那晚,南元给欧回野打电话,他捧着一本三流爱情小说,结合当前的情节一边念着上面的台词,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狂笑起来。
他很久没这么开心地笑了,他真的很开心·他捏住自己最后一幅画,站在高高的顶楼上,狂风猎猎作响,他在想,要用什么姿势落下去才能溅起更多的血,脑袋要怎样炸裂才更触目惊心,才能把自己碎裂的样子深深烙进欧回野的记忆里。
笔直跳仰面朝天倒下去或是张开手臂扑下去·    南元看了看遥远的街道上的欧回野,他形单影只地在街道上踱来踱去,看起来那么渺小。
南元突然想遵循自己的心,抛开一切杂念·于是南元捏着画,握着手机,像只鸟那样,打开双臂,俯视所有陆行生物·他想振翅高飞··    苏唯一去找了安修文,他在下晚自习后,约安修文到甜品店。
安修文点了份雪媚娘、红豆芋圆、芒果班戟和一盘鸭脚,还有杯柠檬水·“吃得完吗你”苏唯一说··    “反正你请客,”安修文嘴里塞得鼓鼓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    苏唯一直接问,“你表哥,南元,喜欢画画”·    安修文愣了一下,“好像是,他爸妈不喜欢他画画,他妈跟我妈说过,他妈有一次把他画的全扔了,他妈其实也挺心疼,因为画得确实挺好。
不对,你问这个干嘛”·    “我能看见南元的鬼魂,你信不信”·    “真的”·    “真的,我还梦见他了。”
    “你梦到他什么了”安修文惊诧得连鸭脚都忘了啃··    “他的一生,我都看到了,不过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跟他不熟。”
    那天晚上苏唯一和安修文核对了一下梦境与现实,吻合率百分之五十,还有一半是安修文所不了解的,他也没法说上来是真是假·最后比对结束,安修文提议把莫世光和欧回野叫来,苏唯一否决了,他说,“叫莫世光来可以,老野不行。”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为什么”·    苏唯一思考了会儿才说,“我觉得这是南元的秘密,不能说。”
    “我保证不说出去,他可是我哥”·    苏唯一还是没有说,他打电话把莫世光给叫来了,本来莫世光是不来的,他就说,和六哥有关系,你就说你来不来·    那会儿莫世光在年斯年的家里玩合金装备,年斯年在洗澡,他挂了电话,对浴室的方向大声说,你慢慢洗,我回家了。
没等年斯年回话,他就走了··    四月份的元刺已经对整脏治乱、遵纪守法失去热情,莫世光又能骑着他的红色机车在街道乱窜了··    “说吧。”
莫世光坐在安修文身边,随手摸出包烟,和苏唯一一人一支抽起来··    “南元锤石玩得怎么样”苏唯一说。
    莫世光诧异地看向他,“王者五呗,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噢,大神啊这是·”·    安修文瞪了苏唯一一眼,“他又不是经常玩满级还算不错了”·    “放屁,那是他买的。”
莫世光说,随后他吐出一口烟,“快说重点·”·    “我做了一个梦,”苏唯一说··    苏唯一保留了他的前两个梦境,那是他的事儿,他觉得不应该向别人说起,即使是他最好的朋友,朋友是拿来分享快乐,而不是倾吐黑暗的。
他简略地叙述南元的故事,跳过南元对欧回野的迷恋,把重点全放在神六和他的玻璃喷雾瓶子上··    “你的意思是,那东西可以让人变得奇怪扭曲”莫世光神情坦然地说,好像被苏唯一划为危险人物的神六和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黑科技”安修文惊叹··    苏唯一用幸灾乐祸的目光审视莫世光,“没准你也被喷过·”·    “谁知道呢。”
    “你肯定又不信,”苏唯一说,“你总是这也不信,那也不信,你信谁”·    “废话真多,你要说什么就赶紧说。”
    “你不信我,我说了有什么用”·    “那你叫我来干叼”·    苏唯一略有些无奈,“就找你来问问南元的水平,看和我梦见的一样么。”
    “那一样么”·    “一样·”·    莫世光考虑了几秒钟,“我信你,你继续。”
    “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哦,对了,刘夏哥的护士,她也喷了那东西,你六哥去刘夏哥诊所吊盐水的时候·”苏唯一想起了什么,带着恶劣的笑容,“我在梦里头听说你六哥背上有伤,我问你,他背上有没有你见过的吧”·    莫世光终于变得认真起来,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说,“我信你。”
    这时,莫世光的手机响了,是年斯年打来的·他看了苏唯一一眼,然后按下接通··    “怎么走得这么快”年斯年说。
    “我妈没带钥匙,我回来给她开门的·”·    年斯年在那边笑了一下,听得莫世光心里痒痒的··    “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苏唯一问他,“你六哥还在元刺么”·    “在·”·    “那你去找找,”苏唯一说,“看能不能找到那玻璃瓶子。”
    “那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也没事,找到了咱们也不知道怎么用,万一还得念点咒语什么的。”
苏唯一敲着桌子,有一下没一下的,“你看你能不能打听下他的目的,他想做什么,他到底是谁·”苏唯一有几次想告诉他俩,他也喷了那明黄色的喷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出口。
他想着护士和南元的遭遇,他们沾到了神六的喷雾,接着就死去了,还那么年轻··    他隐隐有些期待,指尖不可控制地颤动,细胞亢奋到快要尖叫,他即将与死亡搏斗。
不说了,谁都不说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要一个人去与未知来一场战争··    然后他突然想起内瑟斯的台词——·    生与死,轮回不止,我们生,他们死。
·    注:生与死,轮回不止,我们生,他们死·  出自英雄联盟狗头内瑟斯·    第32章 32·    ·    在一个阴沉沉的白天,莫世光开始观察起元刺的居民,看看有没有谁变得怪异邪恶,年斯年的喷雾不可能只喷了两个人,他有预感。
莫世光骑机车时不喜欢走老街这条路,太窄,行人车辆也多,老是开一会儿停一会儿,一不小心还得追尾··    这回不一样,他是带着计划来的··    他穿过粮食局,正式驶到元刺老街。
细细长长的一条街,两旁是低矮的建筑,最高也才四层楼·人们逛街、散步,手挽手,一前一后,走进店铺,试两件衣裳,买两包烟,交一百块话费,到水果摊买斤葡萄、梨子、草莓。
人们交谈,讨论天气,车子,前面女人的大腿粗细,男人头上乱翘的头发,世界奇闻异事,某某的性取向,Maroon 5或者周杰伦的演唱会,等等诸如此类··    很正常,没什么奇怪的人。
    他继续往前开,一个小十字,右边那条路的尽头是元刺一小,他整个童年就是在那儿度过的·这会儿是上学时间,小学生背厚重的书包,穿白色校服,嚼膨化零食,像鱼苗一样,往校门游去。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过斑马线的人有点儿多,莫世光正好停在马路边,有个小姑娘,最多十岁,她扯了一下莫世光的衣摆,仰面叫他,声音脆脆的··    哥哥。
    莫世光不认识她,他嗅到小姑娘身上一股牛奶味·“干嘛”·    “你是一中的吗”·    “是。”
    “你知道王主任,王大川吗”小姑娘说,乌黑的大眼睛晶莹剔透,“他是我爸爸·”莫世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干巴巴地说,哦。
    “他们都说,是拖鞋害死了我爸爸,他不应该剪他们的拖鞋,让他们没鞋穿,人总是要穿鞋的·”小姑娘继续说,“你说是这样吗”·    “你别听他们乱讲。”
莫世光准备离开,半秒后他又放下脚,踩在道牙上,“你见过一个这么高的哥哥么头发是茶叶色,眼睛是绿的,带点灰,像外国人,你见过吗”·    小姑娘摇摇头,“他长得好看么”·    “还行。”
    “没见过·”·    建筑物往身后驶去,莫世光开得不快,比平常要慢得多··    县医院对面有一家旅舍。
很多年以前的老房子了,灰色的,很破旧,它的招牌是三棱柱形状,摆在门框边,暖白色的灯罩布满了灰层,蜘蛛网·红色的四个大字贴在上面,太阳旅舍·在近来突然兴起的传言中,它是一家路边鸡店,里面的小姐均是中老年妇女。
她们会坐在门外,穿及膝的裙子,张开大腿,不穿内裤,对着大街露出毛发浓密又干瘪的□□;她们会招揽过路的男人,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去触碰他们的肉`体··    莫世光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从没观察过,因为那里实在不起眼,逼仄的人行道,拥挤的人群。
这会儿,他特意偏过头去审视那块地方,只有一块招牌,还被路过的行人撞歪了·没有穿裙子的妓`女,行人漠不关心地走过去,没有瞧上一眼··    妓`女,有人说,谁会嫖人老珠黄的妓`女呢人老珠黄的主妇都没人喜欢,谁会花钱操一个失去水分的女人呢·    没人知道流言是如何传播起来的,就像没人知道宇宙是怎么来的。
    再往前开开,就是三中了,三中往前点是酒厂·十五年前,那儿曾有过一次惨烈的火并,有刀,还有枪,刘正宥的爸爸就死于那场火并·雪亮的刀挥过来,刀卡在脖子正中,抽出来,气管冒起血泡,溅起的血洒得月亮都红了。
据大人们说,刘正宥的爸爸的头都掉了下来,睁着浑圆的眼,瞪视夜空中的月亮··    小的时候,人们嘲笑刘正宥没有爸爸,苏唯一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一言不发就揍过去。
莫世光记得他也跟风戏弄过,那晚开家长会,他跑到刘正宥身边,你爸爸呢开家长会了,你爸爸会来吗会变成鬼来看你吗刘正宥还没来得及动手打他,苏唯一就蹿出来了,把他揍得鼻血直流。
    在经过元刺大桥时,遇见了田舟程,莫世光搭了他一程·田舟程在他背后说,“听说你跟天空坡那个老板挺熟”·    “哪个老板”莫世光明知故问。
    “那个开网吧的·”·    “哦,干嘛”·    “我妹吧,我妹想要他微信,你懂的。”
    莫世光说,“他有对象·”·    “那太好了,倒追太丢人了,我劝我妹好久,她都不听·”·    莫世光泛起冷笑,为什么总有人喜欢他,神秘兮兮的,还爱说谎,真话与谎话掺杂,就没有人知道哪句真哪句假,他又不是测谎仪,可以分辨他每一句话。
    晚上十点的时候,尖锐的摩擦声在黑夜里响起,引来一声猫叫·莫世光差点迎面碰到一辆面包车,绿化带离他太近了,因此在急拐时笔直撞了上去,车和人一起翻到在地。
手掌擦破了三道口子,颧骨也划了几道,脚还崴了下··    面包车根本没停下来,晃晃悠悠地开出小区·莫世光愤愤地一脚踹在他的机车上·他揉了揉扭到的手腕,坐在机车上。
他抽了一支烟后才扶起车停好·他徒步穿过小区,上三楼,按门铃··    年斯年好一会儿才来开门,“怎么又受伤了”他把莫世光拉进来,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颊,拇指停在伤口处。
“我这儿没有创口贴了,你在这等着,我去买·”·    莫世光抱住他,“急什么,破点皮,没事·”·    “你这不像打架。”
    “啊,”莫世光把头埋进他的肩窝,“撞绿化带上了·”·    年斯年把手放到莫世光的后颈,“你有心事。”
    “你他妈还会读心术”·    “我猜的·”·    “哦·”·    电视机的音响传来游戏场景的声音,微风摇动棕榈,丧尸撕咬鲜活的人肉,血液汩汩流淌,声音很大。
莫世光略微侧过头,去凝视那个画面,足够逼真,在阳光下,和煦又残忍··    他嗅到一丝丝血腥味··    “你杀了谁”莫世光忽然问。
    “不记得了·”·    “那将来是什么时候今年明年你留下来,我为什么会失去所有”·    年斯年咳了几声,笑了,“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我怀疑我了”·    莫世光有点烦躁,他扣住年斯年的后脑,狠狠吻上去,直视后者的眼睛,凶狠又霸道。
年斯年同样没有闭眼,他深邃的眼珠全是笑意··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怎么这么凶”年斯年说··    莫世光把他压到沙发上,撑着手臂,“来解释几句”·    “好。”
年斯年伸出手,把莫世光箍进怀里,在他耳畔说,“这世界是多余的,我想清除它,你能理解吗”·    ·    第33章 33·    ·    阿孝住在天空村最深处,他失去了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整个儿锯掉了。
他拄着一根拐杖,裤管空空荡荡·假肢太贵,他家实在负担不起,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天空坡与街道的夹角大约是一百三十五度,对于单脚的阿孝来说,下坡颇为困难,没点儿技巧根本不敢出门,出门必摔。
不过现在他已经练出点技巧了,只要鞋底没粘上滑溜溜的东西,就能平稳地下坡·他有点喜欢这下坡的过程,刺激··    村子里的人都觉得奇怪,按理说,车祸断腿,还是截肢,起码也得住个半年,再静养几个月,才能下地走路不是老人说,阿孝你这太诡异了,是不是惹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阿孝不觉得,反正他就是能拄着拐杖走路了,除了少条腿,和以前也没多大区别·他的朋友也没有因为他少条腿,就不和他玩,喝酒、打桌球、撩妹也不会少了他·唯一不好的,大概就是不能骑机车带妹兜风了。
    阿孝前几天终于追到了他的女神,杨晓妮,身材一级棒,阿孝喜欢她柔软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在他们确定关系那天,阿孝问她,你不嫌弃我只有一条腿吗·    才不会,杨晓妮说,我就喜欢一条腿的你,炫酷。
    阿孝开心地抱住她,他们热情地亲吻,脱掉彼此的衣服·尽管失去了一条腿,但阿孝仍保持着男人的尊严,血气方刚的二十岁,比任何人都勇猛··    把拐杖卡进坡道的横向凹槽,注意,一定要卡稳,再单脚跳,鞋底一定不能滑,也不要往有香蕉皮或者橘子肉的地方跳,跳跃的距离也不能大。
假如这一系列动作有一项出了差错,就会直接滚到大街中心,被汽车撞飞,这是阿孝这星期得出的经验,目前他还没出过错·他一边念叨,卡住,跳,漂亮一边缓慢地下坡道。
    手机铃声响起来了,在他裤袋里嗡嗡地震动·眼看快到坡底了,他才接起电话,是杨晓妮··    “媳妇儿·”他说,“我在一中这边。
当然有想你啦·”·    他说得有点忘乎所以,换了边手拿手机·阳光从那边移过来时,他忘了自己只有一条腿,忘了自己的拐杖·当铝合金拐杖嘭地掉在地上时,他才猛然想起他忘了抓紧拐杖。
    “我拐杖掉了,宝贝我先挂了·”·    这会儿是上学时间,街道来来往往的人有点儿多·阿孝单脚站在坡道上,他在尽量保持平衡,他蹲下去,去捡他的拐杖。
忽然一阵风从天空坡上头刮来,这风不大,柔柔的很舒服,但它竟然刮动了拐杖,使拐杖往下滑动了几公分·这个距离刚刚好,刚好让阿孝够不到,总是差那么一两厘米。
    真是邪门了,阿孝嘟囔着··    他看了看街道上的人群,没人注意到他,出于某种年轻人的尊严,他并不想寻求陌生人的帮助·他又回头去看天空坡上方,十分安静,没人要下来,一个都没有。
    这个时候,阿孝已经准备坐到地上,用屁股划过去捡拐杖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去,背后似乎有一种力量,像手掌,按住他的肩背,猛地发力,把他用力推下去。
阿孝瞪大眼睛,正前方街道上的汽车川流不息,好几辆大卡车··    独腿阿孝要被大卡车撞死了··    然而并没有,阿孝斜着背撞在伫立在人行道的石头上,人工打磨的圆石头,光滑,很大,一个成年人的怀抱那么大。
石头救了独腿阿孝的命··    阿孝这时候还清醒着,他恍惚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乌黑的发丝,棕色的眼球,很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他听见这个人说,“是你啊。”
他记起来了,几个月前吐了他一裤脚,还和他打起来的傻.逼··    傻.逼走开,阿孝气若游丝地说··    独腿阿孝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病房大亮,窗外能看见暮色黄昏,五彩的霞光四散·风掀起窗帘,拂过他的脸,软软的,像杨晓妮的胸`脯·他嗅了嗅空气,有股杨晓妮的香水味,甜丝丝的水果香,他很喜欢。
    病房里四个床铺,只有阿孝一个人,空旷又安静·房门忽然被推开,吱嘎一声·阿孝以为是杨晓妮,他欣喜地转过头,闻到一股牛奶味儿,不是杨晓妮,他有点儿失望,来的人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最多十岁的样子。
    “小姑娘,你走错房了·”阿孝说··    “你是阿孝吗”小姑娘缓缓逼近他,已经快走到他的床头了。
    “是我,怎么你来看我那怎么没带点儿吃的”·    小姑娘笑了一下,小跑着把门合上,没有反锁。
她脱下书包,蹲在病床旁,从里面掏出一把包在保鲜膜里的手术剪刀··    阿孝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只好问,“你谁啊谁让你来的你在做什么”·    “我爸爸让我来的。”
小姑娘脆生生地说,“我来看望你,给你削苹果·”·    阿孝有点感动,“你爸爸是谁”·    小姑娘戴上塑胶手套,单手握紧手术剪刀,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刀尖笔直捅向阿孝的喉管。
她的速度很快,还十分有力量,锋利的手术剪刀□□去两厘米深·阿孝一掌扫到她的脑袋,把她掀翻在地上·阿孝想呼救却叫不出来,呼吸像破风箱,越来越急促。
阿孝捂着颈部,没有把手术剪刀□□,他想着,也许□□死得更快·他挣扎着坐起来,他要按铃··    在阿孝的手快要摁到铃的时候,小姑娘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她拿起书包陡然往他的断腿处砸去。
因为吃痛,阿孝的手臂掉了下来,接着小姑娘又挥舞书包使劲撞向手术剪刀,这期间她的速度奇快无比,像事先训练好的一样,冷静利落,像电影里冷血残酷的女杀手··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手术剪刀刺得更深了,鲜红的血浸湿了阿孝的病号服。
    “我是王若颐·”小姑娘背好书包,她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口吻说,“我爸爸叫王大川·”·    阿孝死的时候很狰狞,他最后见到的画面是杨晓妮摇摆的身影,杨晓妮躺在他的怀里,含着笑,叫他的名字,阿孝,阿孝。
    王若颐和她的母亲被押送到警察局是在第二天中午··    这件事轰动了全城,因为牵扯到不久前的案子,加上弑亲之仇,人们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谴责谁,善于批判时事的大人们这回也说不上谁对谁错。
    按理说,阿孝根本没参加王大川的虐杀案,他是少年犯们的朋友,那晚的车祸他也是受害者,他对他的少年犯朋友犯下的罪行一无所知·那天晚上,他送一个女孩子回家,回来的时候偶遇了他的少年犯朋友,他和他们打招呼,然后大麻袋就掉下来了,他来不及刹车,也不知道麻袋里是什么,两边都是车辆,麻袋离他太近,他就这么直直撞了上去,他在惯性的作用下,从机车摔出来,右腿被一根生锈的断钢筋活活扎穿。
    人们都说阿孝是无辜的,但又有人说,变态杀人狂的朋友能好到哪里去接着他们谈到王若颐,这小姑娘太可怕了,才十岁,一定是恶鬼投胎。
不能吧,她爸被那样杀死,换我我也报复·但阿孝是无辜的呀,他没杀王大川·他撞死了王大川·王大川那个样子肯定在被撞之前就死了·人们争论不休,也没得出个什么结论,过了几天就随着忙碌的生活忘得一干二净。
    欧局长亲自审问王若颐,他问她,你为什么要杀死阿孝·    他该死,王若颐说,她总是那么平静,看起来纯真无邪··    他没有杀你爸爸。
    我知道,是拖鞋杀了我爸爸,但是他撞了我爸爸,他该死,可你们不抓他··    你爸爸从车上掉下来的时候就死了,阿孝撞的是他的尸体。
    王若颐猛地站起来,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他该死··    王若颐不知悔改,法庭于是判她到少年犯管教所去,她本来可以直接获释回家的,但她死不改口。
她说,他该死,你们不抓他,就让我自己来·她还说,等那几个凶手出狱,我照样杀了他们,他们不该出狱,他们必须死·王若颐的母亲则被县医院劝退,他们认为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和医生。
她死不同意,为了偿还赔给被害人的八十万人民币,她咬着牙,据理力争··    那一天,元刺的花卉终于迎来了迟到的花期,老人们的院子里,墙上、竹杆上被牵牛花爬得满满当当;校园里的山茶、海棠开了一丛又一丛;粉色的桃树彼此挨着,浓烈的花冠在风中摇晃,花瓣落了一片又一片。
候鸟成群结队在空中飞翔,偶尔停在电线杆和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春天,总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季节,香甜、充满力量··    ·    第34章 34·    ·    四月下旬里的一天,那天的落日格外壮观。
阿门和阿绿、坦克、大岛到年斯年家里煮火锅吃,掌厨的是阿绿·坦克、大岛、阿绿三个人忙前忙后,年斯年和阿门则坐在地毯上,愉快地玩格斗游戏·年斯年已经五连胜了。
年斯年嘲讽阿门,菜狗,你怎么这么菜,我用脚玩的··    阿门不服气,气哼哼地说,我用腿毛玩的··    “你用腿毛玩给我看看打赢我就给你一块。”
    “抠死,才一块·”·    “一块五,不能再多了·”·    上桌吃饭的时候,年斯年这才想起什么,他说,“大侠怎么没来又拉稀了”·    “不知道啊,回家过年,现在都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大岛说,“愁死了,现在咱们这乐队一直没有鼓手,歌都难听了,他再不来,咱们都要被炒·”·    “就是,大侠那个大坑货,肯定是回老家结婚了。”
阿绿夹了一块羊肉··    “回就回呗,还不接电话,微信微博□□也不回消息·”阿门去抢大岛碗里的牛肉丸··    “不会是死了吧”坦克说。
    年斯年看着冒热气的火锅,他问,“他去了哪里”·    “太原,他老家·”阿门回他··    “坐高铁吗”·    “对啊,还是我帮他订的票,年前走的,走就走了,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绿拼命点头,“群里发红包,他也不来抢·”·    “一定是死了,”坦克笃定地说··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年斯年连忙放下碗筷,推了只凳子放在他位置旁,一边说,“阿门你过去点。”
乐队四人面面相觑,阿绿刚想问点什么,莫世光已经拉开门走了进来·莫世光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年斯年说,“快来吃火锅,哦,忘记拿碗了。”
他又到厨房拿了副碗筷··    “哟,小帅哥,”阿绿笑眯眯地问莫世光,“和我们六儿同居了吗”·    “有这个想法,”莫世光说,一边把书包扔进年斯年的房里。
    他们趁莫世光去洗手间还没出来,赶紧先问一通·阿门拍着年斯年的肩,“厉害啊,看不出来啊,你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大岛感叹着,“怪不得那么多妹子你都不要,不要给我呀·”·    “啧啧,藏得够深呀·”阿绿摇摇头··    年斯年咳了咳,“你们又没问我。”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莫世光出来的时候,他们嘘着莫世光要多喝几杯·莫世光皱了下眉头,他觉得这场景有点儿像以前他带女朋友去和刘正宥他们吃饭。
这会儿搞得他好像变成了女朋友,这让他有点儿膈应·但又没错呀,他和年斯年是一对儿,可他不是年斯年女朋友··    等到阿绿他们闹完,走了之后,莫世光冲年斯年说,喂。
    年斯年正对着杯盘狼藉的桌子,他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处理干净,他听见莫世光的声音,回过头去看他··    “我不是你女朋友。”
莫世光说··    年斯年一下子乐了,颊边陷进去一个酒窝,“那你是我的什么”·    “是你爸……”·    年斯年忽然凑近他,压低嗓音,“老公”·    莫世光的脸一瞬间红了。
    年斯年笑出声,“你还会脸红,笑死我了·”·    这个甜腻温情的名称,莫世光从没听过有人这么叫他,他以前的女朋友叫过他最亲昵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小光光小莫莫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他被这么叫的时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现在不一样,他的心跳频率蓦然加快,咚咚咚,撞得他胸口都疼了··    年斯年还在笑,他说,“快来收拾桌子,你洗碗好不好”·    莫世光抽了下嘴角,他揉揉自己的心口,“不好,我不喜欢洗碗。”
    “真巧,我也是·”·    “那把碗扔了怎么样你不是最喜欢扔东西吗”·    “会不会太浪费了”·    “还行吧。”
    最后还是年斯年先妥协了,他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桌子也擦了一遍,还拖了地板·然后拎起两袋垃圾递给莫世光,“去丢垃圾,不能再惯着你了,你要学会为我分担一点家务。”
    “你好像我妈·”莫世光说完就提着垃圾袋跑下楼··    莫世光丢完垃圾回来对年斯年说,“你应该继续住酒店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做家务好烦·”年斯年在打游戏,随后他又说,“你说我是你妈,你又是我爸,咱俩关系是不是有点太乱了”·    莫世光呸了一声,一边去拿另一只手柄,“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编·”·    年斯年上下活动的手指停住了,他放下手柄,电视屏幕里,他的角色被电脑摁在地板上使劲揍,音响传来角色吐血的声音。
    “如果,”年斯年少有地露出严峻的神色,他看着莫世光的眼睛,“我叫你跟我走,你会不会跟我走”·    “走去哪”·    “另一个世界。”
    “不走,”莫世光说,“我哪里也不去,除非我上大学·”·    “我那晚跟你说的,你忘了”年斯年以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投向他,“你能不能信信我”·    “太扯了,我很难信你。”
莫世光对他的祈求无动于衷··    这天晚上,年斯年头次认真而严肃地和莫世光进行了一次谈话,灰绿色的眼珠倒映着光芒,他没有露出任何笑容。
他坐在莫世光身旁,他说,“我之前没喜欢过你,我装作自己很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但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呢”·    莫世光有一瞬间地愣神,可随后他笑了,“这话我信,你继续。”
    “骗你的,别信·”年斯年说,“我跟你说过,我偷了一样东西·”·    莫世光打断他,“玻璃瓶子像香水那个”·    “对,你猜猜那东西有什么用”·    “不猜。”
    “哦,那东西可以让这世界消灭得更快点,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副作用·”·    “所以我的副作用就是喜欢你”莫世光说,声音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对,不然你怎么弯得这么突然,遇见我之前你不是同性恋吧”·    莫世光呵了一声,接着又问他,“我姐,莫世艾,你对她用过那东西”·    “用过,”年斯年看着他,“我随便喷的,那天高铁站人很多,风也够大……”·    年斯年没说完,莫世光已经一拳往年斯年脸上砸了上去,他揪住年斯年的衣襟,把后者压在地毯上,愤怒地俯视他,又一拳挥过去,“你他妈。”
他使了很大的劲,年斯年的嘴角都渗出了血·年斯年没有还手,只是看着他,“气有没有消点”·    “你死了,我就会消气。”
    年斯年忽然扬起嘴角笑,唇角的血液溢出来,“你相信我了·”“我相信你又能怎么样要是真像你说的,要世界末日,既然大家一起死,那有什么好紧张的。”
莫世光轻轻擦掉年斯年嘴角的血··    “我可以救你·”年斯年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只能救你,这个世界的寿命都给你,你会和我一样,活得更长久,只要不被发现。”
    “被谁发现”·    “多元宇宙规划管理局·”·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你被这个东西通缉”·    “对,有一天我发现我可以随意穿梭其它宇宙,我见过无数的我,每一个事件不同可能性下的我,还有我的朋友们,他们活得坏也活得好。
有好几个世界我已经死了,也有几个世界我根本没出生·”年斯年说完,迅速抓住莫世光的手腕,一使力,把莫世光翻到身下,令两人换了个位置··    “后来我又想,我为什么不能回到过去时间的世界,我想见见我的父母,和过去的一些人。”
他撑着地毯,另一只手轻抚上莫世光的大动脉,凉凉的手指感受着后者的脉动··    莫世光对现在这个位置有些不满,他的眼里又浮现出怒意。
“起开,”他冷冰冰地看着他,并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    年斯年让开了,他想拉莫世光起来,但莫世光没理他,莫世光坐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年斯年讪讪地收回手,他继续说,“那一整年,我都在思考要怎么前往过去的宇宙,我试了无数次,都没能成功,甚至酿成大祸,因为我频繁地穿梭时空,扭曲了时间和空间,有几个世界消失了,所有人都死了。
我很愧疚,我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做一个安分的人,再也不穿梭多元宇宙了·”年斯年说到这停了一下,他问莫世光,“你还在听吗”·    “在。”
    年斯年看着莫世光,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但莫世光收了回去,年斯年有点尴尬,接着强硬地抓住他的手,“手都不能牵了吗”·    “你让我恶心。”
但莫世光并没有挣脱··    年斯年的五只手指穿入莫世光的指缝,“当我回到一个世界时,我发现它并不是我原来的世界,它们很像,我也是生活了一段时间才看出来的。
那个世界还有一个我,是个残疾人,少条胳膊,听说是被炮火炸断的·他一个人生活,住在没多少人的住宅区里,我受不了这个人,顶着我的脸,然而活得这么凄惨,我不知道是哪项事件的分支产生了他。”
他笑了一下,“然后我杀了他,用一把□□,打穿了他的太阳穴·忘了告诉你,我生活的那个世界已经34世纪了,你们才2015·”·    “哟,未来人。”
莫世光说,“继续·”·    “未来人帅不帅”年斯年不怀好意地凑向他··    “帅个球。”
    年斯年笑出声,“你别这样·”他接着说下去,“我又去了其它的几个世界,都回不到原本属于我的世界了·每到一个世界,都是一个全新的、我从没到过的平行宇宙。
那段时间我很焦虑,完全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地盘,你懂那种感觉吗,你排斥每一个地方,你融不下去,每个人都好陌生,没人关心你,没人知道你有多么孤单·”·    莫世光扣紧了他们缠在一起的手,他突然有点难过,这个人,在血淋淋地剖开自己,把满是鲜血的五脏六腑摊开出来,摆在他面前,对他说,你看,这是我的故事,我的心。
    “你别同情我,都是我自找的·”年斯年说,“反正我是回不去了,等到有一天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过了一百年,我活了一百年,而且还没变老。
为了弄清为什么我能活这么久,又花了一百年·你还记得刚才我跟你说的有几个世界毁灭了吗”·    “记得·”·    “一个世界消失,我就能得到寿命,具体是多少,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大概已经快四百岁了。”
年斯年说,“莫世光快来叫祖宗·”·    “傻.逼,”莫世光说,“按照年份,我比你大·”·    “哦,那你是我祖宗。”
年斯年捏了捏莫世光的手,他说,“你知不知道三千大千世界我觉得有点儿像,十亿个须弥山、铁围山、香水海、碱海,十亿个四大洲、太阳、月亮,还有忉利天。
像平行宇宙,百亿、千亿或者万亿个叠加在一起的地球·地球这么多人,每一个人的选择就有无数种可能,无数乘以70亿等于无数·一个人的一个细胞也许就是一个宇宙。”
他顿了顿,“世界的数量太多,我找不到我原本所在的世界,但我找到了你,你让我安心·”·    莫世光听不太懂,他只好胡乱回答。
“是这样吗没准在另一个世界里,我现在已经杀死你了·”·    “这个世界你没有·”·    “也许明天我会。”
    “那就没办法了,反正我活得也挺久·有烟吗给我一支·”年斯年接过莫世光的烟,“我是不能回到过去的,时间一直在向前走,也许能向后,但我找不到任何办法向后走。”
    莫世光也点起烟,他听到这话,点烟的手停了下来,“几个意思”他意有所指··    “这个世界,你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年斯年说,“是多余的,它独立了出来,它不完整,它的时间永远停在2013和2015,它循环了一千多年。
一个残缺的小宇宙,它只属于一个人·”·    “属于谁”·    “你姐,莫世艾·”·    莫世光抬眼看他,“你猜我信不信”·    “你可以不信,它就要消失了,它不是永动机,会永远转动。”
年斯年直视回去,“跟我走,我给你永生·”·    ·    第35章 35·    ·    安修文觉得元刺的大街有些不寻常,可他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行道树沾满干燥的尘土,榕树广场的两棵大榕树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和小彩旗,巨大的树冠把阳光打碎,斑斑驳驳地照耀在长街上·安修文在榕树下的小摊里买了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巡视行人与小巷。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五月一日,劳动节,难得的假期··    虽然街上每个人的面孔他都不熟悉,但他知道,他们是元刺的居民,常年来,一直居住在位于中国南部的小城里,他们有一种熟稔的气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安修文路过修鞋匠巷时,有个高大的人从巷里大步迈出来,他挡在安修文面前,他说,“小朋友,跟你打听个事儿·”·    这个男青年留着长发,他把头发束在脑后,湛蓝色的眼睛,一个外国人,穿着风衣,他的中文说得十分流利,发音像电视里的人那么标准。
安修文仰头看他,咬着糖葫芦,口齿不清地说,“什么事”·    外国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见过吗”·    安修文仔细地看了看照片,茶叶色的头发,灰绿色的眼睛,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你找这个人干嘛他是离家出走了吗”·    “他是通缉犯,无恶不作,坏得冒泡。”
外国人说,“我追踪他好久了,如果你认识,请不要包庇他,这是犯罪·”.·    安修文吓了一跳,随后他转念一想,也许是恶作剧呢,他对这个外国人说,“你是侦探还是FBI”·    “我是警察,宇宙警察。”
    安修文耸耸肩,往手心吐出两颗籽,“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电话我回家想一想,想好了就给你电话。”
    外国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他说,“我没有这种东西·”·    “那警察叔叔我要怎么联系你呀”·    外国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机器,半透明的灰色,上面流动着蓝色的线条光。
    “这是what”安修文有点惊奇··    “拿去,如果见到他,按中间的方块,就能联系我了·”·    “好高科技的样子,对讲机”·    外国人没回答,他拍拍安修文的头,往前走去。
安修文见外国人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与建筑里后,他给莫世光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莫世光骑着机车到安修文身旁停下,安修文把新奇的机器递给莫世光,安修文说,“好像在拍电影。”
    莫世光冷笑,“还是科幻片,特别傻.逼、评分最多两星的那种·”他把机器塞进裤袋里,接着又说,“要世界末日了,你信不信”·    安修文有些亢奋地说,“那意思是我们不用高考了太棒了。”
    “你是不是傻”莫世光说完就调转车头往北风街驶去,他没有去年斯年家,他去公安局拿他刚办好的身份证·拿到身份证时,他捏住那张小小的卡,他坐到机车上,盯着上面的字发愣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有了身份证,这说明他成年了,可有什么用呢,世界要消失了,如果年斯年没骗他的话··    他从裤袋摸出那个也许来自未来的通讯机器,小巧精致,上面还有时间,3399年11月29日,18:05,天气晴。
34世纪末,这个世界才21世纪初·莫世光不太明白,为什么过了一千多年,他和元刺的居民还没死,周杰伦也没死,前几天还在开演唱会,微博上好多来自不同地区的人们也都还在更新状态。
    莫世光发了条微博,只有两个字,傻屌。一分钟不到,年斯年评论,为什么不是傻.逼莫世光回他,傻.逼·年斯年发了个微笑的表情给他。
    过了一会儿,有人打电话给他,他以为是年斯年,结果是莫世艾·莫世艾在电话那头说,有没有空快来接我,我上高铁了·莫世光找父亲要了车钥匙,经过年斯年家小区时,他看见年斯年提着一袋吃的,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打招呼,一路往彩虹大道飞驰而去。
    五月一日的晚上,莫世光是在年斯年家度过的·他在夜晚十一点半按响年斯年家的门铃,他有钥匙,但他就是想看年斯年过来开门的样子,蓬松的短发,疑惑的双眼,然后就是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笑容。
    “你今天不理我·”年斯年说··    莫世光关上门,“我理了·”·    “你开着你爸的车,从我旁边路过,我看到了,你没叫我,你还加油门,升车窗。”
    莫世光语塞,他抱住年斯年,“抱一下·”·    年斯年把手伸到自己背后,去摸莫世光的手,他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吓我,我还以为你拿刀了。”
    “现在不杀你·”·    年斯年回抱住他,“你还没回答我,跟我走吗”·    “你是通缉犯,我要报警抓你。”
莫世光闷闷地说··    “抓抓抓·”·    这一夜莫世光睡得很好,年斯年的怀抱温暖,还有某种香气,像雨天的空气,他很喜欢。
    莫世光按下那枚通讯机器,是在五月二号的早上十点钟,他刚迈出年斯年的家门··    灾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爆发的,它持续的时间不长,整整24小时,一切都看似有迹可循,但细细探究又会觉得哪里不太对头。
人们一边歇斯底里地喊,太疯狂了,停下,快停下,这是恶性犯罪,要被枪毙的,一边又心潮澎湃地乱叫,操`你妈,爽翻了,好刺激好酷炫··    太阳旅舍首当其冲,它被一场大火淹没,犯罪者是两位中年女性。
一位是加油站女工,一位是便利店老板,尽管她们对太阳旅舍的传言同样持有怀疑,但对于丈夫的出轨和□□行为,她们深信不疑·她们发誓要烧光每一处鸡店·她们驾驶一辆大轮胎的城市越野,货板上载着七八桶汽油和她们丈夫的尸体,车后座是满满两提塑料袋的打火机。
她们把太阳旅舍点燃的过程,被过路行人围观,他们没有一个人报警,他们欢呼,大叫,牛.逼他们举起手机,录视频,拍照,然后发到微博和朋友圈。
太阳旅舍的老板冲出来,这家旅店只有她一个人,她大声怒斥犯罪者,并寻求周围人的帮助·有人帮她灭火,有人在吹口哨,还用便携音箱放起张惠妹的音乐,《火》。
有人问她,你们店的头牌呢快带头牌出来溜溜呀,让我们开开眼··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溜你妈个烂.逼,她凶神恶煞地咒骂。
有人幸灾乐祸地回她,溜你爹的烂屌,溜你妹的烂,烂……烂什么除了逼还有啥·    还有咪咪,旁边举起手机的人说。
    谢谢,溜你妹的烂咪咪,溜你弟的烂……呃,除了屌还有啥?·    菊花··    人们一起喊起来了,溜你妈的烂.逼,溜你爹的烂屌,溜你妹的烂咪咪,溜你弟的烂菊花。他们情绪高涨,像在喊某种教派的口号。·    太阳旅舍的老板受不了了,她冒着熊熊火焰,捂着鼻子钻进旅店里的厨房,抓起两把烧得滚烫的菜刀,她又跑出来,一个人站在声势浩大的火焰前,不顾身后已经舔舐她裙角发梢的火苗。
她说,没你妈的逼和你爹的屌,你狗麻批的生得出来?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小心死后下地狱。·    人们被她的言词逗乐了,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相信地狱呀是不是还相信等会儿有菩萨来救你那快去给你的菩萨插几柱香,保佑你升官发财,睡遍全世界[Gài]。
    在他们对峙的期间,犯罪二人组早已开着她们的城市越野前往下一个鸡店,她们要用火焰让元刺散发光芒··    大火已经向两边蔓延了,人们忙着拍照,讨论火焰的形状,燃烧点,还有风的走向。
他们说,快快快,这风刚刚好,可以撩起我头发,快帮我拍一张,记得把后面的火拍出来·只有恰好路过的何云捷拨打了119,他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好像这块逐渐被大火吞噬的地方成了景区,被烧到的火人成了吉祥物玩偶。
人们笑着,摆各种姿势,其乐融融地与它们合影·何云捷快吓哭了,他打电话给夏千千,发现夏千千就在他前方不远处··    夏千千左手拿着便携音箱,右手捏着手机,她放的是玛丽莲曼森的《Rock Is Dead》,跟着音乐的节奏,怂恿人们跳起舞来。
哇呜,她在嘶吼,看得出她十分激动,嗨起来,Rock is deader than dead,Shock is all in your head,Rock··    何云捷大步走过去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她回过头,她的眼神没有了狂热,只有某种酝酿的情绪,她说,我们不朽。
    这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一丝云彩都没有,世间每一种蓝都铺染在元刺的天空中,纯粹干净,至美的蓝色就在这里·但元刺的居民已无心欣赏与赞美,天空下所发生的事件比蓝色鲜艳、比蓝色躁动,比蓝色更富有冲击。
它有无数种颜色,它们杂糅在一起,像小时候玩的橡皮泥,把12种颜色和在一起,然后变得灰扑扑脏兮兮,如同化粪池,恶心吧啦的颜色··    ·    第36章 36·    ·    整个元刺仿佛陷入了一场狂乱血腥的音乐舞台剧中,每个人都是主角,他们在元刺的大街小巷肆意挥洒欲`望。
有人在尖叫,对着太阳光怒号,有人在奔跑,与机动车赛跑,有人站在高楼,感受猎猎狂风,有人提着坚硬的棍刀,提着链锯,挂着诡异的微笑,上演一部又一部惊悚暴力电影。
还有人把乐队搬到十字街口,一曲接一曲的演奏,一会儿是粗糙随性的硬摇滚,一会儿是悠远慵懒的午后民谣··    车辆也变得摇摆张狂,他们把他们的家用汽车、出租车当做电玩里的赛车,在并不宽敞的街道玩命追赶,誓要抵达最后的终点,可是终点在哪里呢一起又一起的车祸接连不断地发生,但仍无法阻止疯狂的司机们,这是一场比赛,关乎信仰与尊严的战争。
    去你妈的,老子才是第一名··    一些人丧命于此,死在高速旋转的轮胎下,或是撞上挡风玻璃,被高高抛出,死在墙角,血肉之躯垒成厚厚的战壕。
    莫世光骑着机车驶出月牙湾,穿过环岛时,一抬眼就看到无数元刺的居民漂浮在半空,狠狠摔下去,又被120码的白色本田撞开·莫世光紧急刹车,他身旁一辆马自达呼啸而过,差点把他刮走。
他仿佛来到一条高速公路,这条高速公路有无数行人,而疾驰的车辆负责撞飞他们,像一款游戏,撞飞他们,然后得到相应的金币与经验··    可这不是游戏,这是现实,这里是元刺,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飞起来的人里,他看到了他的同学,他的老师,他朋友的亲人··    前方一辆运输钢筋的重型卡车与两辆并排行驶的家用汽车迎面相遇,谁都不肯让路,这是一场较量,大与小,多与少。
家用汽车身后还跟着数量可观的车辆,他们并不畏惧·重型卡车加大油门,它一路碾压过去·重型卡车在众多汽车的围剿下被掀翻了,无数钢筋滚落,有的斜飞入车窗,贯穿司机的太阳穴,有的打破挡风玻璃,把车里的人捅了个对穿。
    莫世光来不及惊惶,就得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四处乱飞的钢筋,它们杀伤力极强,已有许多行人惨死它手·莫世光连机车都没停好,他跑进建筑里,蹿到二楼,从楼道的窗户观察此刻的形势。
    街道上血肉横飞,惨叫与笑声相互交织··    疯了,他想,所有人都疯了·一条钢筋险险地擦过他的皮肤,他迅速转过身,背靠着墙壁。
他拨打了110,但系统音告诉他电话占线··    楼梯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等莫世光注意到时,来人已经站到他面前,一个长发外国人,蓝色的眼睛·外国人开口了,他说,“是你报的警你见到我的犯人了”·    “见过,”莫世光说。
    “很好,他现在在哪里”·    “你先告诉我他都做了什么,或者给我看下通缉令”·    外国人说,“通缉令带不过来,新宇宙的粒子无法穿入旧宇宙。”
外国人又说,“你先带我去找他,否则我将以你妨碍执行公务罪拘捕·”·    “他不会跑,你先告诉我,我就带你去找他,”莫世光逆着光线,他说,“我也想杀他。”
    外国人思考了一会儿,“可以,公民有权知道违法者的罪行,如果你能协助我,那么逮捕他将会容易很多·”·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楼道上方突然响起疾步声,轰隆隆地震颤整栋楼,住户们跑出来了,他们推搡着大步冲下楼,有人尖叫,杀人了杀人了有人一脚踩空楼梯,直接滚下来,把人群撞倒,后面的人踏过倒下的人的躯体,惊恐地冲出大楼。
    莫世光和外国人被挤到墙角,无法动弹,他们只能等待这些人赶紧离开,因为街道更加危险··    他们看到了凶手,有三个握着不知道从哪儿走私来的□□,身上挂着好长一串子弹,还有两个手持金属弹弓,后者没用弹丸,而选择的是小刀子。
五个凶手随意瞄准,看见人就发射小刀和子弹·有许多人受伤了,他们捂着伤口,马不停蹄地逃离这里··    外国人掏出枪,他的枪法很准,在五个行凶者对准他俩前,先一步开枪,枪枪击中行凶者的手部,但还是晚了一步,第三个人和第五个人的子弹、小刀子笔直往莫世光的方向射来。
莫世光躲开了,小刀子只划破了他的衣袖,子弹却打穿了他旁边的老人的腿·老人的孙女惊叫一声,她扑过来,紧紧捂住老人腿上的弹孔··    莫世光在第一时间捡起地上的小刀,用他传球投篮的瞄准力,用力扔向行凶者之一的眉心。
行凶者们忙着关心自己的伤口,没顾及到这边,所以莫世光射中了他,小刀刺进第四个人的眼球·外国人对着他们的头部又补了五枪,五个凶手从楼梯上摔下来,嘭嘭嘭砸在地砖上,溅起一大滩鲜红的血。
    莫世光走过去帮女孩扶起她的外公,他打算背起老人,但来自未来的外国人阻止他,外国人说,“现在不是做好事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死,这个世界救不了了。”
·    女孩抹净眼泪水,“你去忙吧,我可以的,我的外公我自己救·”·    莫世光想了想,从楼梯上捡起两把枪,递一把给女孩,他说,“外面的人都疯了,你拿去防身。”
另一把他自己拿着··    “现在没有干扰者了·”外国人收起自己的枪,双手□□风衣兜里··    外面阳光灿烂,微风和煦,洒出的血水绮丽芬芳,肉块内脏到处乱飞,轮胎凶猛地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莫世光把楼梯上的尸体移开了一点儿,他坐下去,给自己点了支烟,双手抑制不住地抖,他递一根烟给外国人,外国人谢绝了·莫世光收回烟,他看到窗外飞扬起一只断手臂,红色的肉红色的血滴滴答答,他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只想着抽完这支烟。
    “Bernatajtys Skotnicka,中欧人,他祖母来自东亚,”外国人开始讲述了,“中文名年斯年·他杀过的人数不胜数,并毫无悔改之心,他以摧毁其它世界为乐,他享受毁掉任何一个世界的过程。
他曾经公然挑衅华沙的多元宇宙规划管理局,在两百年前,他枪杀了两名多元宇宙守护者,他把他们的头扔在宇管局前,让C-AUX-73493126-103121世界的他为他承担罪行,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下狙击他自己。
在那时,人们还没意识到他来自另外的世界,因为没有宇管局的帮助,没有人能自由穿梭多元宇宙,就连多元宇宙守护者也不行··    “最初的时候,二十二岁,他加入华沙研制新生剂的开发组,研制成功的一个月后,他盗走大批新生剂,然后开始穿梭多元宇宙,并利用新生剂消灭世界。
他把他的行为称作是为了自由和信仰·”外国说,“一个无可救药的亡命徒,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利用新生剂摧毁世界的,新生剂并没有这个作用,否则它的研制组早就蹲穿监狱了。”
    莫世光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人,六··    年斯年在电话那头问莫世光在哪里,莫世光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索性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一会儿,年斯年又说,我来找你··    莫世光把烟头碾熄,他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外国人,他开口了,他对年斯年说,“等会儿,等我几分钟,我等会儿打给你。”
    好,年斯年说··    外国人见莫世光挂了电话,问他,“你为什么想杀Skotnicka,我是说年斯年,他对你做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莫世光说,“你是警察,你肯定调查过。”
    外国人翘起唇角,从风衣口袋掏出一个白色机器,摁住触控键,机器摊开,凭空跳出一块半透明的投影,投影里有无数人的标准照,说明文字全是法文,莫世光看不懂,但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活着的,死去的,一一从他眼前滑过去。
文字里有一些阿拉伯数字,莫世光猜那是出生年月日··    “都认识吗”外国人问,手指停留在其中一个人的照片上,“这是你”不等莫世光回答,他继续说道,“我给你翻译一下,这些人,都是十年来被新生剂粘附的对象。”
    “十年”莫世光打断他··    “对,十年,年斯年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年,如果按照你们的时间来说的话,他在这里待了五个两年。
不,五个两年加上一个一年,总共十一年·你们的宇宙在两年间往复循环,你当然不可能记得他,你们被困在时间的齿轮里苟延残喘了一千三百八十六年·”·    哦,莫世光说。
    “新生剂可以作用于人,作用于空气,于水,于世间万物·可以用指数函数来描述它,随着时间的增长它让事物爆发得越密集,但它并非无穷,它会持续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一特定节点集体爆发,当然,也可以当场引爆,这要取决于被作用者。
被作用者是人的时候,变化总是千奇百怪,你根本找不到这其中的规律·”外国人继续滑动投影的画面,“年斯年来自你们这个旧宇宙之外,他不受这里时间的侵蚀,他的新生剂也是,他的新生剂已完美融入此世界,今天就是它的爆发日,这个原地踏步的世界即将迎来终点。”
    一些过去零碎的片段、场景和对话忽然像幻灯片,在莫世光脑内高速拼接运转,他试图抓住它们,但它们实在跑得太快,像闪电那么迅速,一闪一闪,什么都握不住,也看不清。
他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他感到有些眩晕··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其实你们应该感谢他,他让你们解脱,你们早就该死了·”外国人又说,“意识不到的长生,对你们而言毫无意义,而你也永远到不了二十岁。”
    “但从另一方面讲,我已经一千多岁了不是吗”·    外国人笑,“是的,是这样没错·”·    一道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照亮莫世光半边身躯和那双年斯年送的篮球鞋。
莫世光把玩起沾着血渍的□□,一根手指塞进扳机口,来回旋转枪身·他抬起头去凝视被阳光擦身而过的外国警察,他问,“我要怎么协助你”·    “告诉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认识,”莫世光面无表情地说·“有一天我发现我家人和我朋友不太正常,你说的那个什么剂,我朋友发现了,我想杀他,因为他害死了我朋友,害了我家人。
就这样,你那名单不是有吗·”·    外国人收回他的投影机器时,莫世光又说,“我一直以为一千年后的东西都要高级科幻得多,你这东西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嘛。”
莫世光掏出裤袋里的通讯器扔给外国人··    “新宇宙的粒子没法带进旧宇宙,这俩东西属于旧宇宙,大概是21世纪上叶的产物,和你们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差不了几年。”
外国人把东西全收进风衣兜,“你只要让我找到年斯年本人,然后让他放松警惕就好了,或者你也可以亲手杀了他,不过最好抓活的·我到这里已经一周了,我知道他在这儿,但就是见不到他这个人。”
    莫世光沉思了一会儿,“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是,全部·”·    “那这里的枪能不能打死他”·    “当然能。”
    “那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莫世光站起来,松松地握着手中的枪,这支小口径□□上了膛,可以立即射击,就是不知道还有多少子弹。
楼梯上有很多尸体,血流了一地,墙上全是血手印,莫世光在血水洼里捡了串子弹,黏答答的血沾了他一手,他把子弹放进上衣口袋里·因为莫世光拾捡的动作,使外国警察超过了他,外国警察迈过尸体,走下楼梯,站到光亮的出口处,等待莫世光。
外国警察此时背对莫世光,他在观察街道上正发生的事件,汽车仍旧在追赶,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街道变得更加狭窄了,到处都是倒翻、破损的车辆和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个时候外国警察丝毫没察觉到危险,他在为他即将结束的工作感到欣喜。
他坚信他的犯人这回跑不了了,没什么原因,他就是觉得自己这次肯定能将通缉犯年斯年绳之于法·莫名其妙的自信,他想,这挺好,至少比怯懦好··    也许是被新生剂感染的旧宇宙腐蚀了,总之无名的外国警察扬起了一股不适宜的傲慢,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傲慢与生俱来。
他对这个旧宇宙没什么好感,这里的人们手无缚鸡之力,弱得像只蚂蚁,只懂得互相残杀,还被一个不打眼的新生剂弄得濒临毁灭,简直愚蠢··    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从身后发射而来的子弹刺破空气,在一瞬间击中他的大腿,紧接着第二发打中他的后腰,他呜咽着靠墙滑下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掏出□□,凭借感觉朝后方连续射击·每一枪都射入皮肉里,但那却是死人的尸体··    莫世光不见了··    外国警察的血液和体力流失得厉害,他竭力屏住紊乱的气息,竖起耳朵聆听寂静的楼道。
一开始他什么都听不到,楼梯太安静了,全是死人,加上外面尖锐的轮胎声和厮打怒吼,他几乎听不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接着,他听到了,他听到给□□上子弹的声音。
他抬起手,紧紧握住□□,毫不犹豫地指向声音的发源地——一楼楼梯下方的空间里·那里很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莫世光一定在那里·可他没能等到莫世光出现,失血让他头昏目眩想吐,他有些扣不动扳机了。
他自暴自弃地松开手,□□掉下地,他用最后的力气掏出通讯机器,发送一条信息到华沙的多元宇宙规划管理局去·他不知道宇管局能不能收到,他第一次来到这样一个旧宇宙,所有新宇宙的物质,除了他自己都无法来到这里。
他记得他走上开往旧宇宙的列车,抵达这里的那一秒,所有来自34世纪的东西尽数破碎消散,包括他的衣服··    莫世光走出来了,迎着金黄的太阳光,一步步迈出,拎着□□,居高临下地站在外国警察身旁,踩住掉在地上的□□,并举起枪对准他的太阳穴。
外国警察大喘着气,双手满是鲜血地放在腹部上··    “你骗我,”外国警察断断续续地说··    “对,开不开心”莫世光说。
    “世界末日所有人都疯了·”·    “对,再见·”·    莫世光有些兴奋地咧开嘴角,他扣动扳机,嘭。
    ·    第37章 37·    ·    他杀人了,莫世光想,杀的还是一个警察·那个瞬间他什么都没有考虑,只想让这个警察消失,可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想要这个未来警察消失。
    为什么呢·    他抬起枪口对着自己的眼睛,黑黢黢的洞口像个巢穴,里面似乎住着一只魔鬼,张牙舞爪·也许真的是疯了吧,他在心里说。
    莫世光跨过无名的未来警察的尸体,踏入血腥的元刺大街··    五月的天气清澈透亮··    在马路对面,莫世光看见有个中年男人拎着菜刀疯狂砍杀,他毫不犹豫举起枪朝那个人开了几枪,没打着,倒是引来了那个人的注意力。
菜刀男人把菜刀笔直扔向莫世光,莫世光没躲,毕竟距离实在太远··    然而菜刀打中了一辆疾驰而来的机车司机,横插入司机的脖子,没了掌控者的机车重重撞向花圃,司机大睁着眼扑在艳丽的花丛中。
在这期间,菜刀被甩出去的一瞬间,菜刀男人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用电饭煲狠狠罩住脑袋·紧接着莫世光听见警车急促的鸣笛声,从月牙湾那头驶过来·白色的警车被红色的鲜血泼满,一个戴警帽的警察探出车窗,手持一个喇叭,他在手舞足蹈地唱歌,声音嘶哑,显然是唱了一路。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菜刀男人还异常清醒,暴力掀开电饭煲后,他抓住电饭煲女孩,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白色警车·警车开得很慢,慢慢悠悠,仿佛是庆典节日上的保镖汽车。
警车缓缓经过菜刀男人和电饭煲女孩时,女孩颤巍巍地伸出手,痛苦地向警察呼救··    这期间警察一直在唱歌,他一边盯着他们,一边高声唱,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啊,五环,你比六环少一环。
    电饭煲女孩从咽喉挤出两字,救我·菜刀男人慌张地又施了几分力··    终于有一天,你会修到七环,修到七环怎么办,警察不唱了,他问他们,怎么办·    莫世光看不下去了,他走到街道中心,对准菜刀男人的太阳穴射出一个枪子儿。
莫世光的准心瞄歪了,他只击中了菜刀男人的耳朵,但也足够了·菜刀男人倒在电饭煲女孩身上,女孩立马推开他·女孩大口喘气咳嗽,并看向不远处的莫世光,眨了眨湿润的眼睛。
警车绕开莫世光,从他身边驶过时,警察举起喇叭突然凑近莫世光的耳朵,拔高声调,啊,五环··    神经病吧你莫世光捂住耳朵。
    电饭煲女孩想跟莫世光要微信号,莫世光说,世界末日了,你就别搭讪了··    女孩揉揉自己的脖子,呸,我才不管它世界末日还是宇宙毁灭呢,加个微信不行哦等会儿呀,你要去哪里·    莫世光自顾自地走到马路边,扶起自己的机车,骑上去,他说,别跟着我。
    小帅哥带我一程好不啦女孩说,我朋友在抢银行,我也想去··    哪个银行·    一桥对面那个,我打出租打了快半小时都没打到,还差点被砍,好吓人。
刚那一堆车祸你看到没,好刺激好好玩··    莫世光想了一会儿,说你等等·然后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说没事,我在办公室呢,你爸也在,发生了什么哦,没事,我不出去,你也要小心。
他又打给莫世艾,莫世艾那边很吵,莫世光问她,你干嘛呢世界末日了你还在哪玩呢·    莫世艾说,我在唱歌,你要来吗·    他说,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所有人都疯了,全是变态杀人狂,你赶紧躲起来。
    你说什么你大点声··    我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还是我来找你吧,我不想唱了,他们不好玩。
    可以,你到一小那个十字路口等我··    莫世光载着电饭煲女孩,一路飞驰··    大马路和建筑物淌满血,一些人在杀一些人,把他们推下河推出窗推出天台,用电钻钻入他们的眼耳口鼻或者其它的部位,用硫酸泼到他们脸上,剪掉他们的舌头,剖开胸膛,剥皮,注入水银,把他们钉在柱子上,像耶稣那样,钉成十字,然后放上一把火等等诸如此类,所有匪夷所思的杀人事件在这里全能找到。
一些人专门捡拾新鲜的尸体,肢解他们,然后洗干净烹饪成菜肴,挂上招牌,元刺第一人肉餐厅··    杀戮与被杀戮在此刻正激烈地上演··    一些人在做一些只在梦里做过的事,向心上人告白,纹身,把头□□成五颜六色,穿着古装、动画里的服装一起逛街散步,穿上高跟鞋裙子化一个完整的妆假装自己是女孩子,或是买下所有巧克力鲜花分发给看得顺眼的人,印刷自己的书摆在街口大声叫卖,在广场举办自己的个人演唱会,即使台下毫无一人。
    一些人躲在暗处用相机拍下所有,发朋友圈发微博发□□空间发豆瓣天涯推特脸书,发所有可以发的社交网站·网络上议论纷纷,讨论得热火朝天,有人说,好想去现场;有人说,我的天哪,这么神奇一定是哪个团队在炒作吧;还有人义愤填膺,警察呢,政府呢,都干什么吃的都成这样了,还他妈发微博发你妈个大西瓜。
还有几个元刺人在直播平台直播此次事件,在线观众量快破千万了··    这些都是电饭煲女孩告诉莫世光的,她坐在后座上像每一个正在夏季兜风的少女,开心得合不拢嘴。
    我们元刺火了,女孩说,咱们这小破地终于火了,我等会儿也去开个直播,能挣好多钱呢··    莫世光说,你都去抢银行了,还在乎这点儿钱·    也对哦,可是直播好好玩。
    这个残缺的世界已经失去了应有的秩序,所有法律道德在一夜之间沦为枯叶,一阵大风刮过,纷纷落下枝头,人们踩上去,嘎吱作响,清脆的声音那么生动。
    电饭煲女孩下车的时候,举着手机放到莫世光面前,莫世光看到了知乎的界面,有人在问,如何评价元刺事件如何评价元刺人肉餐馆今天呆在元刺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电饭煲女孩捂着嘴笑,她说,这些人真有意思。
接着她按着虚拟键盘敲了一排字,莫世光正要走,她拦住莫世光,别急呀·她又举起手机给莫世光看,屏幕是知乎提问者的界面,如何评价元刺的雷采风电饭煲女孩说,你好,我叫雷采风。
    莫世光说,哦··    电饭煲女孩身后的银行走出来几个大男孩,他们手持好几个钱箱,他们大步走过来,揽过电饭煲女孩的肩,挑挑眉,说,好多钱,开心吗电饭煲女孩接过一个钱箱直接塞进莫世光怀里,她说,拿去花,救命恩人。
    ·    第38章 38·    ·    又长又窄的元刺老街十分热闹,人们其乐融融地坐在街边的篷子下喝奶茶喝啤酒、火锅、烧烤、聊天,有戴面具的,有戴高耸的羽毛帽子的,还有背上背着一把巨大镰刀的,以及剑客、忍者、护士、穿旗袍的新娘、十八世纪的士兵等等一些奇怪装扮的人。
他们占据半边街道,好像在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派对,无数彩色气球系在路灯上,大音响放着凯尔特民谣·道路上的血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尸体内脏也不见了踪影。
    周围仍有人厮杀,却不敢过去破坏这一切,莫世光路过时才得到答案,有五位持枪的运钞车押运员在牢牢把守,他还看见摆在押运员脚边的小招牌,手写的一排字,圆圆的很可爱,人肉自助,288一人。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人群里的只有安修文穿得像21世纪的居民,短袖短裤,手里捧着麦旋风·他叫住莫世光,他说,你去哪儿要来吃吗超好吃·    人肉莫世光反问。
    安修文点头,比胎盘好吃多了··    贵,不吃··    安修文耸耸肩,转身随手从烧烤架抓了一串肉塞进嘴里·莫世光听见安修文一边吃一边鼓着腮帮说,夏千千夏千千,你那个手爪子好吃吗夏千千穿着马戏团小丑装,她说有点老,肯定三十岁了,还吐出几根骨头。
    莫世光心里空空的,风灌满他的耳朵他的黑色短袖,风和日丽的天气总是弥漫着腥甜的血气味,他嗅着这种味道渐渐变得习惯,然后再也分不清血腥味和花香。
电饭煲女孩慷慨赠送的60万人民币绑在机车后座上,莫世光突然起了某种念头··    白天的元刺老街从来都是熙熙攘攘的,即使已有许多人于此丧命,但人杀人总是杀不完的,人们逃窜人们追赶,像一场黑道电影,在追逐中,总会有无辜行人无辜小贩来来往往,给主要人物们添加障碍添加趣味。
    莫世光停好车,打开钱箱,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他把打开的钱箱绑在自己的座位前,然后缓慢行驶,一边扬起手朝身后撒钞票·风吹着一张一张纸钞,在街道上肆意乱飞,人们惊叫,放下手中的水果刀,放下冰淇淋,放下情人的手,放下怒火,开始争抢随风而来的人民币,还有什么会比从天而降的金钱更重要呢或是趁着仇人放下防备去捡钱时给他一刀,抢走他全部钱财,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开心的呢·    有人吹口哨,大声冲还在撒钱的莫世光说,小伙子可以啊,你哪来这么多钱呀·    妹子送的,莫世光也大声回他。
    哪个妹子·    莫世光想了会儿,好像叫雷采风··    在后来的几个小时里,雷采风就这么火了,有知乎账号的就踊跃跑到知乎那条“如何评价元刺的雷采风”问题下回答,连带着莫世光也火了。
人们追逐莫世光的身影,拍下他单手骑机车一边撒钱的画面,迎着光线,偶尔一侧头,即使面无表情,人们仍然能感觉到他的温暖帅气和迷人·可当时莫世光什么都没想,他沿着老街一路撒到元刺一小的十字路口,钱还剩一点儿。
·    刘正宥那会儿也在那儿,他坐在马路边的红栏杆上抽烟,看起来有点忧郁,戴着一顶黑白网格棒球帽,不知道在想什么·莫世光一个急刹车停在刘正宥面前,还按了好几声喇叭,声音刺耳得不行。
    你有病啊刘正宥说··    莫世光从钱箱里摸出一沓钞票,扔给刘正宥,他说,拿去嗨··    刘正宥微愣,你哪来的·    妹子送的。
    可以啊,刘正宥笑了一下,然后从烟盒里掏出一把烟夹在手上,他又说,早就想试试了·他用打火机点燃手里的钞票,又用这把烧着的钞票点燃嘴里的八支烟。
爽,他说··    会玩,莫世光说··    刘正宥抽了两口,就有点受不了了,他丢掉六支烟,只留一支在指缝里,另一支递给莫世光。
他摘下自己的棒球帽,棒球帽上的白色格子染了其他颜色,乌红色的··    习天死了,刘正宥说··    莫世光狠狠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我刚才和他在网吧开黑,有几个人闯进来,拿着刀,说什么别怕,我们只砍小学生,他们还真的就只杀小学生,那些小学生一直在尖叫·习天有点怕,就拉着我说别打了,我们赶紧跑吧,我说怕毛,我晋级赛呢,别挂机,都快赢了。
要是当时我走就好了·那几个人逛了一圈,发现没有小学生了,就又说我们随便点人了啊,就杀了这么点儿一点都不尽兴·然后点到了我,我们那会儿团战,马上就要赢了,我就没理他们。
他们快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习天冲上去了,抄起电脑键盘就砸过去,也没人帮他,网吧的人都还在打游戏·习天打架很猛,比他在lol里猛多了,他反杀了两个,我去救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我杀了最后一个人,抢了他的刀把他捅得稀巴烂··    刘正宥的眼睛突然有点痒,他揉了揉继续说,习天流了好多血,他躺在一滩血里问我赢了吗·    莫世光张了张嘴,吐出一口烟,他轻声问,你赢了吗·    不知道,刘正宥说,电脑给我扔了,砸在那三个人的脑袋上。
    他尸体呢·    放我哥诊所里了,我看见他我就想哭,我不想哭,我就出来逛逛了·刘正宥把烟头吐出去,歪歪地戴上帽子,他问莫世光,真奇怪,好端端的,怎么成这样了到处都在杀人。
    莫世光愣了会,说,谁知道呢··    莫世艾就是这个时候到的,她从出租车下来,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像个娇俏的少女·她笑得天真烂漫,和刘正宥打招呼。
刘正宥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挺勉强,至少莫世光看出来了··    莫世艾说,我想去找爸妈,这里太恐怖了··    去,莫世光说,你先去。
    刘正宥从红栏杆跳下来,他说,我也想回家··    刘正宥去马路对面找了一辆没有人的雪弗兰,白色的车身溅满大面积的鲜血,车门也打开着,车钥匙还挂在上面。
莫世艾坐到副驾驶,上车前她问莫世光,你不去吗你要去做什么·    莫世光握着自己的机车钥匙,说,我找个人,你找到爸妈打电话给我。
    刘正宥降下车窗,侧头凝视他,六哥一边的莫世艾好奇地问,六哥六哥是谁·    莫世光没说话,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年斯年打电话。
    有的时候,灾难总是降临得让人措手不及,即使是在罪恶已经泛滥成灾的当下,也突如其来得像道雷电,一瞬间就劈在眉心上··    一辆水泥运输车从另一头驶来,它以一种奇异的速度拐弯,然后像头猛兽一头撞向还未起步的雪弗兰,雪弗兰变得如同一张纸片,整个车身扭曲变形,仿佛坠落的飞鸟翻滚着被狠狠碾压在建筑物上。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莫世光脑内的某片区域轰地炸开了,冰冷的凉意从地底钻进脚心直冲心脏,他开始喘不过气来·莫世光僵硬地走过去,两边是欢闹的人群,他们惊呼这辆运输车开得真快,也感叹雪弗兰的脆弱。
    有个混血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握住莫世光的手,莫世光突然停住脚步,他捏紧这个混血干燥的手心,力气很大,年斯年的手背都泛白了·他几次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睛也没有眨过一次。
    等他终于眨了一次眼睛,也没有一滴泪水流出来··    ·    第39章 39·    ·    道牙上的血泊鲜红得刺目,粘稠的液体一直淌到街道中心。
年斯年看见血泊边有几根断手指,一团干枯的毛发,一只断了跟的枚红色高跟鞋,还有一本摊开的书,皱巴巴的·年斯年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和血水,然后坐在莫世光身旁。
莫世光呆坐在那只枚红色高跟鞋附近的道牙上,那块道牙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腥的东西,只有几片落下来的树叶·他指缝间的香烟烧了一大半,也没见他抽一口,长长的烟蒂飘着一缕缕白雾,猩红的火光在炫目的阳光下变得萎靡,像个发霉的怪东西。
    有几声喘息从旁边巷子口里传来,声音一开始很小很克制,后来越叫越放`浪,但周围没有一个人去关注那个地方,因为他们都在做着自己曾经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儿。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毫不在意,没有什么比自己更值得关心的了,就像巷子里旁若无人苟合的青年男女··    只有年斯年在意起来,他先是合上书本,视线顺着莫世光凌乱的头发,到纤长的睫毛,他看到那两扇脆弱的睫毛有着轻微的颤动,在眼睑留下似有若无的痕迹。
香烟已经快烧到莫世光的手指头了,年斯年把手放上去,轻轻推开那支只剩黄色烟屁股的烟,接着他又收回自己的手·年斯年又看了眼巷子口,他本想去制止一下巷口里的俩人,让他们小点声,他觉得他们的声音和行为对此刻的莫世光来说,是一种亵渎。
莫世光那么安静,坐在树荫下,沐浴于日光中,即使他看起来那么难过,也仍然透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像一个悲伤的朝圣者·一个朝圣者,我却是他的信徒,年斯年这么想着。
    然后巷子口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突然断电的电视机·年斯年偏过头去,只来得及看到欧回野的背影,他双手沾满血,右手握着一把细长的棍刀,刀尖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29摄氏度的气温,他还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像一个阴鸷的死神,背着沉重的黑色大镰刀,从巷子口缓缓离开··    年斯年转回头,随手摊开捡来的书,扉页上写着——·    是她指引我写出这笨拙的诗歌,是她在我的字里行间银铃一般嬉笑。
    他又翻开两页,有一张插图,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叟,下面配字写着朝圣者,他突然笑了,他看了眼莫世光,你比朝圣者年轻,他在心里说··    莫世光忽然站起来,大步朝他的机车走去,年斯年顾不上那本书,随手扔在地上,他追上去,他问莫世光,你去哪里现在很危险,你一个人不安全。
    莫世光从机车座上猛地抓起□□,冷冰冰的枪口抵着年斯年的眉心·年斯年的视线穿过莫世光的手臂,望着后者的发丝,他弯起嘴角笑,说,你长高了,都和我一样高了。
    莫世光紧紧握住枪柄,几根手指动了下,忽然嘭地一声,莫世光扣响了扳机,高速旋转的子弹擦着年斯年的耳梢击中后方一名犯罪分子·年斯年按下莫世光有点抖的手臂,直视后者的眼睛,他说,我不想你死。
    那会儿是日头最猛烈的时刻,年斯年却觉得有点冷,他看着莫世光一言不发地离开,骑着已经不鲜艳的机车,在血浆、尸体和废墟中艰难地穿梭·接着他听见有音乐响了起来,是十字街口中心的宇宙粒子乐队,一头金发的主唱阿绿抱着吉他,在唱一首《Don’t Break My Heart》。
    年斯年找了辆被遗弃的汽车,他把驾驶员的尸体拖出来扔在街边,踩下油门追寻莫世光的路线·他碾过破碎的尸体,让他们更加破碎,对拦在大马路的狂欢者们更是毫不留情,直接撞飞他们。
莫世光是往北开的,年斯年猜他一定是去找他的父母了··    年斯年猜的没错,莫世光的机车就停在县政府大楼门口,年斯年没进去,他坐在汽车里,等莫世光出来。
    政府大楼和平常散发的气息有点不太一样,浑身上下透着古怪,太寂静了·政府大楼背后是一座矮山,茂密的树叶摇摇晃晃·大门两旁停着许多车辆,可没有任何人进出的迹象,大门往下点是政府广场,常日里那儿总会有人坐在树荫下乘凉,或是在日头不那么晒的时候,打羽毛球,骑单车。
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像放假的校园,毫无生机,只有一两只鸟,在地上啄来啄去··    等莫世光出来的时候,已临近黄昏,年斯年坐在阶梯上,吹吹风,抽抽烟。
莫世光看上去很疲倦,年斯年说,过来坐·莫世光看了他一眼,坐下后,年斯年又说,你知道这个宇宙为什么不完整吗你肯定不知道·这个宇宙是你姐的,她去过的地方才会有生命,她喜欢上网,所以网络是活的,但网络背后是不是活人就不一定了。
元刺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生活,这里的生命力最鲜活··    她死了,莫世光忽然开口了,我爸妈也死了··    所有人都会死,年斯年说。
    你没有··    我会死,只是死期比较长··    过了一会儿,年斯年又开始重复那句话,他对莫世光说,我问你,你跟我走吗我不想你死。
    莫世光说,我想死··    注:那本朝圣者的书是《莱伯维茨的赞歌》·    ·    第40章 40·    ·    二零一五年五月二日,这天是星期六,距离立夏还有四天。
    夜间七点三十分下了一场小雨,凉凉的雨水把白天的热气洗走了,透明的雨线从深蓝的苍穹缓缓坠落,溅起碎玉般的声音,泥点随着水花飞扬到欧回野的球鞋和裤腿上。
欧回野打着一把红色的雨伞,锋利的棍刀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刀面布满了晶莹剔透的小水珠,小水珠倒映着街边的霓虹灯,五彩斑斓··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末日狂欢者们还在举行他们的派对,在雨中歌唱,在等雨停。
有一小团人围在长桌前玩天黑请闭眼,桌上点着三支红蜡烛,罩着乳白色的灯罩,火光映着他们鬼气森森的脸,全是发自内心的笑颜··    还穿着小丑装的夏千千邀请过路的欧回野加入他们,她说她想玩四角游戏,还差一个人。
欧回野说,没听过·夏千千说,就是灵异游戏,很简单的,招鬼的··    有鬼吗欧回野问她··    不知道呀,得试试了才知道,你要不要来·    欧回野说,招鬼游戏一般得十二点玩吧现在才八点。
    我这不是事先找人嘛,到了十二点我上哪找人去·夏千千突然瞥到欧回野手中的棍刀,她说,你拿把刀干嘛砍西瓜吗·    欧回野的咽喉动了动,看了眼周围,他说,你和谁·    啊夏千千反应过来了,就我,何云捷,还有他男朋友,就差你了。
    欧回野说我参加··    在那群玩天黑请闭眼的人中,欧回野看见了安修文,还有田舟程和他的妹妹田恬恬,田恬恬是法官,安修文是杀手,他正在努力摆脱自己嫌疑,但还是被票出去了。
欧回野在另一边注意到何云捷,他在吃榴莲蛋糕,他男朋友坐在一旁玩手机,他们偶尔说说话,偶尔自己玩自己的,欧回野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想知道··    欧回野的红雨伞和棍刀摆在一起,棍刀的刀鞘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他就拿棍刀切西瓜,分一片给夏千千。
欧回野说,夏千千你不和他们玩·    夏千千咬着西瓜,给我再切个火龙果谢谢偶像,又说,我不会玩天黑请闭眼,我就想玩四角游戏,看看到底有没有网上说的那么玄乎。
    万一真招出鬼你怎么办·    要不死要不疯要不啥也没有,玩灵异游戏不都这样吗,夏千千抬头看了看天空,她说,我们啊,明天就全死光了,还怕鬼吗。
    欧回野把火龙果切成两半,再给夏千千递了个勺子,他说,我这刀今天捅了人,还没来得及洗··    夏千千笑出声,没事,我今天还吃人肉了。
    好吃吗·    也就那样吧,肉都那样,夏千千把西瓜皮和火龙果皮丢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嘴,侧过身去注视欧回野。
所有人都变得好奇怪,她说,杀人放火,强`女干轮`女干,我今天看到好多人在大街上啪啪啪,吃人肉,大白天跳裸`体舞,你说他们到底想干嘛·    不知道。
    会不会是有某种东西给了他们勇气夏千千说,我认识一个人,特别自卑阴沉孤僻的一个妹子,刚才跟她男神告白了,我觉得告白对她来说真的需要毁天灭地的勇气,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摆在另一个人面前,剖开自己的内心世界真的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呀。
你肯定不懂,你告白多简单啊,跟吃饭喝水一样吧碰见喜欢的撩一撩然后就可以告白了·她多难过呀,长得不好看身材不好,没人喜欢过她,默默喜欢男神好多年,男神多优秀呀,长得好看人缘好,又有钱,他前女友还是她朋友,可是她认识他比她朋友早呀。
·    欧回野说,是吗·    是的,为什么她朋友这么容易就得到了她男神的喜欢,而她连男神的微信都没有,他们明明就是一个班的呀,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因为太蠢,欧回野说,叫你朋友来,我追她。
    你有病啊,夏千千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    欧回野看见有一滴泪水从夏千千眼眶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桌子上,声音被外面的雨覆盖了,只有木桌上的一点小水渍证明它确实存在。
夏千千被自己的这滴眼泪吓到了,她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欧回野,欧回野拿来片西瓜塞到她手里,他说,你看我干嘛,怪吓人的,粉丝吃西瓜··    然后呢男神拒绝了欧回野问她。
    不拒绝就奇怪了··    那继续追啊,他没女朋友吧·    追屁啊,他是我朋友的前男友,这得多尴尬。
    你都表白了还怕个屁,欧回野说,我觉得你挺好看的,就是胖了点··    淅沥沥的小雨停了,头上的乌云缓缓散去,只留下稀薄的云层,暖黄的月光透过树隙倾斜而下的时候,夏千千骑着她粉色的电瓶车一路向北,她还穿着那套滑稽的小丑装,脸颊多了六道猫须。
何云捷帮她画的,何云捷本来是拒绝的,但她说,这样显得可爱,你画不画,我下半辈子幸福就靠你了·何云捷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是漩涡鸣人吗·夏千千说,那他就是我的宇智波佐助,我要去找我的佐助。
何云捷说,鸣人最后和雏田结婚了,佐助和小樱结婚了·夏千千鼻子有点泛酸,她说,我不是鸣人他也不是佐助,这已经是世界的最后一天了,我们根本活不到结婚那天。
    夏千千走之前,欧回野问她,招鬼游戏还玩不玩了·    玩,等我回来,等我带着我的佐助回来,夏千千这么说··    夜间十一点半,夏千千踉踉跄跄回来的时候,末日狂欢者的派对已经没有了欧回野的踪影,同时消失的还有何云捷和他的男朋友。
她问遍了每一个人,都说没注意·她神情紧张地拽着安修文的衣袖,有些歇斯底里,她说,何云捷呢,何云捷去哪了·    安修文打了何云捷的电话,没有人接。
安修文说,你干嘛呀估计和他男朋友去约会了·夏千千突然间全盘崩溃,她蹲下去抱着双腿,嚎啕大哭,安修文摸摸她的头,问她怎么了··    佐助死了,夏千千哭着说。
    安修文一头雾水,没死啊,他就断了根手,活得好好的呢,还生了个小姑娘··    夏千千哭得声音嘶哑,抽抽噎噎地说,他被杀死了,她说她怀孕了,他不信,他说肯定是别人的,她就杀了他,还吃了他。
我到他家的时候,她正在吃他,她还叫我一起吃,她说我不是喜欢他吗,她说我藏得够深·我说你疯了,她说等她生下来她孩子认我当干妈,我说不要,她太可怕了。
夏千千越哭越凄厉,她说,我受不了了,我要疯了,太可怕了,安修文,我想回家·夏千千说她想回家··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    第41章 41·    ·    欧回野看着这样的夜空,蓦然想起南元跳楼的那一天,那天也是这样的,下了一场雨,然后天空满是星星,特别漂亮。
他坐在副驾驶位,侧过头去看握着方向盘的苏唯一,他说,去气象台·何云捷和他的男朋友被绑在后座,他俩被捅了一刀,血水浸湿他们的衣服,额头满是汗珠,嘴巴被透明胶粘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苏唯一有些幸灾乐祸,他说,你干嘛捅他俩·    你别管,欧回野说··    苏唯一吹了声口哨,他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驶上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坡道,车前灯驱散黑夜,照着一个又一个浑浊的小水洼。
苏唯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和莫世光打起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怕他们,你害怕··    欧回野的拳头紧了又松,来来回回好几次,他说,你知道个屁。
    我知道南元,苏唯一漫不经心地说··    欧回野笑了,拳头彻底松开,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午夜十二点零七分,他收回手机,然后说,是吗·    我梦见过他,看起来特别惨。
    有多惨·    苏唯一想了会儿,说,反正没你惨··    欧回野露出讥讽的笑容,我哪惨了·    哪都惨。
    欧回野抢来的汽车被苏唯一开到高高的气象台旁,他们停好车,把后座的俩人拖出来,扔在草地上·苏唯一坐在两个受害人身旁,视线放远,去俯瞰张灯结彩的午夜元刺城。
在这儿可以观望到整个元刺县城的面貌,小小的,一眼就能看完,元刺被一条缩水的河流包围着,被弄得像个小半岛··    这一晚的元刺显得格外热闹,即使尸体堆积成山。
平日里早该熄掉的灯现在还大亮着,每个地方都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灯光和笑声,也许还有哭声,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声音,比如血浆涌动声、肉与肉的碰撞声以及地壳下的窃窃私语。
    何云捷和他的男朋友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昏迷,欧回野踢了踢何云捷的脚心,使他的两只脚摇了下,血水沿着帆布纹路流到鞋沿,一滴滴掉落在碧绿的青草叶片上。
    欧回野拎着吸满血的棍刀来到苏唯一旁边,他站着,少年挺拔颀长的身躯就伫立在无垠的星空之下·苏唯一跟着气象台的探照灯,探照灯照到哪里,他的视线就去往哪里,他看到对面山上的凉亭,灰白色的烈士纪念塔,弥漫鬼气的万家灯火,大码头上的大排档,柳望江面泛起波纹的城市之光等等。
    我刀呢苏唯一说··    欧回野把手里的棍刀递给苏唯一看,他说,刀鞘估计掉大街上了··    苏唯一说,老野我跟你说,我觉得我要死了。
    巧,我也这么觉得,欧回野接着说,来,帮我把他俩捆树上去··    苏唯一没问欧回野这么做的理由,他和欧回野抬起何云捷俩人将死的躯体,结结实实地绑到树干上。
这棵作为行刑架的树不算壮,就一个少女的怀抱那么大,叶子很多,大雨洗过的树叶透亮又好闻,散发宁静又悲凉的香气··    欧回野从汽车里拿来一桶油,全数浇在他的犯人身上,何云捷就是这个时候清醒过来的。
何云捷发出唔唔的声音,他惊恐地看着他们,并试图挣开绑了一圈又一圈的尼龙绳·欧回野对这声音感到厌烦,握紧棍刀就□□何云捷脸侧的树干里,何云捷的双眼立刻浮起泪光,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欧回野很满意,他撕开何云捷嘴上的透明胶,接着拔出棍刀··    男友的脑袋将掉欲掉地挂在脖子上,何云捷在尼龙绳下艰难牵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冰,何云捷握上去时心脏跳得飞快,腹部的伤口也跟着跳动起来,何云捷下意识张了张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何云捷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他偏过头去注视苏唯一·苏唯一也看着他,苏唯一笑着给他打招呼,巧啊,你们在约会吗·    何云捷又把渐渐模糊的目光放到欧回野身上,他在雾蒙蒙的视野里看到欧回野变得扭曲的脸,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让欧回野出现这些变化的原因。
何云捷闭上眼睛,他说,变态··    欧回野乐了,他对苏唯一说,苏唯一,他说我变态··    苏唯一跟着乐起来,苏唯一说,对对对,变态杀人狂。
    月光从大树身后投射而来,使这块区域落下一大片阴影,被拖拽得细长的人影邪恶又孤独,像个脆弱的魔鬼·大火就在这片阴影里从何云捷的帆布鞋蔓延而上,橙红色的火焰顺着油开始吞噬裤脚、树皮,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咀嚼。
    何云捷那会儿还有气,他的脑袋昏昏沉沉,但依然紧牵男友冰冷的手,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凤凰,只有凤凰才能呆在火焰里,当火焰褪去,伸展巨大的翅膀,扬起头颅,浴火重生。
可这只凤凰在火里拼命掉着眼泪,他没有哭,只是泪水一直一直不停地流··    烧焦的肉味一缕缕钻进苏唯一的鼻腔,他看着欧回野的侧脸,欧回野看着面前被烧着的大树,两个人影在火里安静地呆着,何云捷睁着眼睛,大火没有熏掉他的眼睛,没有烘干他的眼泪,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欧回野,什么也没说。
尼龙绳被烧断的时候他也依然站在那里,仿佛这场火让他和大树合为一体了··    倒是欧回野的眼睛被火苗熏到了,口腔被呛了好几口,他咳着咳着也流出了眼泪,睫毛被泪水沾湿,眼眶泛着红,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黑色冲锋衣被映衬出一种温暖的橘色,有些古老仪式的意味。
    苏唯一忽然说,我看见南元了··    欧回野问他,在哪·    在你旁边··    欧回野没有动,他还在盯着何云捷死不瞑目的双眼,他想透过那双眼睛看到更多神秘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东西,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苏唯一走过去,他从欧回野手里拿走那把沾满血的棍刀·鬼魂南元就站在棍刀这边,鬼魂南元的眼睛漂浮着一些阴翳,他毫无神采的眼睛从棍刀一直爬上苏唯一的眼睛,然后四目相对,苏唯一冲他笑了,是一种十分邪恶的笑容。
苏唯一转过身猛地把欧回野压在地上,欧回野诧异地怒视他··    苏唯一把棍刀插在地上,刀刃离欧回野的脖子只有一公分·接着苏唯一意识到欧回野的腿有了动作,他把棍刀往欧回野的脖子压下去一点儿,皮肤都快割破了。
别动,苏唯一说,把你狗腿收回去··    欧回野不甘地伸直脚,把腿放平,他脸上有许多泪水肆流的痕迹,苏唯一擦了擦他的脸,拇指掠过他泛红的眼角。
    南元死后,我一直梦到他,苏唯一说,他好烦,老是缠着我,坐在我床头,要死不活地看我睡觉,你不知道他有多恐怖,我一醒来,他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现在也是,他就在咱俩旁边,你猜他在看我还是看你·    你有病吧欧回野说,把刀拿开。
    你怕死苏唯一说,棍刀压得更深了些,欧回野的脖子已经渗出了血,欧回野这才察觉到危险,他一把握住苏唯一的手腕·欧回野说,你想干什么·    干点你不喜欢的事,苏唯一又说,你不喜欢什么·    欧回野眯起眼睛,浸湿的睫毛和透着水光的眼睛让他多了一些不该有的风情,苏唯一扯起嘴角邪笑,逼近欧回野,面对面距离很近,暧昧的呼吸落在欧回野脸颊上。
    苏唯一你想杀我欧回野侧过头去,接着说,你他妈离我远点,别离我这么近··    棍刀又下压,苏唯一说,松开。
欧回野有些吃痛,他皱着眉头,死死钳制苏唯一的手腕,他说,你不是想杀我吗,来,冲我脖子来一刀,别他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恶心炸了··    苏唯一突然一口咬住欧回野的脖子,痛得欧回野终于松开了手,苏唯一趁机反抓住欧回野的手腕,狠狠按在草地上。
苏唯一松开嘴,满意地看到欧回野脖子上两排红红的牙印,苏唯一说,老实点,南元看着呢··    苏唯一抬起头,鬼魂南元就站在他们面前,一双满是阴霾的眼睛紧紧盯着苏唯一,苏唯一有点恼怒,他说,笑啊,你他妈不是会笑吗,你笑啊。
    神经病,欧回野说,你跟谁说话·    你不是喜欢他吗,老子把他打趴下了,你继续笑啊,苏唯一瞪着鬼魂南元,操`你妈,看你妈逼。
    欧回野却笑出声,他笑得快说不清话了,他说,苏唯一你在跟鬼说话还打趴下,没那刀你打得过我·    苏唯一火冒三丈,他揪起欧回野的衣襟,苏唯一说,南元一直想操`你你知不知道哈,同性恋,笑死了。
    欧回野被这句话激怒了,他也不管脖子上的刀,抬起腿一脚把苏唯一从他身上踹下来·他俩互相缠在一起使劲在对方身上制造伤痕,燃烧的大树噼啪作响,火星四处乱飞,像红色的萤火虫,在星空下飞舞。
不存在的鬼魂南元像片枯叶,他坐在大火旁,聆听焚烧的声音,银白的月光照亮他陈旧的鞋,照亮他苍白如雪的面孔··    苏唯一和欧回野打累了,他们摊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恍惚间,欧回野听到一声低低地啜泣,他去看苏唯一,苏唯一闭着眼睛并没有哭。
火星和灰烬随着火焰上升的气流在空中翻飞,有一搓灰飘落到欧回野面前,他用掌心接住这搓灰,他凑近它,啜泣变得更响了,他听到它们在哭··    欧回野听见灰烬在哭泣。
    苏唯一说,那也许是何云捷的骨灰··    ·    第42章 42·    ·    凌晨两点的街道已经不够热闹了,一些区域变得死气沉沉,苍蝇在发臭的尸体堆上觅食,嗡嗡地叫个不停,血腥味和腐肉臭气铺天盖袭来,一呼一吸间几乎要昏厥。
莫世光捂着鼻子在尸体里努力分辨他熟识的每一个人,手电筒的强光照射在死人脸上,有瞪着眼珠子的,有半边脑子被削了一半的,也有整个脑袋都没了的·莫世光忍受着恐惧,忍受着在胃里不断翻滚要冲出咽喉的呕吐欲。
·    莫世光翻找到了他的表弟,表弟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在可怖的死人堆里格格不入,嘴角还噙着笑意,有一把刀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脏。
莫世光咬住手电筒,背起表弟的尸体放到汽车货板上·货板上已经整整齐齐叠放了许多人的尸体,有莫世光的父母,习天,刘夏,唐泰然,小姨,舅舅,舅妈,外公,堂姐。
    莫世光去过十字街口,他想把刘正宥和莫世艾的尸体拖出来,可是那辆雪弗兰被卡车压成了纸片,连门都找不到·于是他放了把火焚烧那辆被压扁的雪弗兰,无论火焰蔓延至何处他都没心思管了,他太难过了。
他还在十字街口点了三支白蜡烛,烧了两沓纸钱,从花圈寿衣店搬来花圈纸扎,花圈靠在建筑物上,他给刘正宥和莫世艾烧了两匹纸马·莫世光觉得这纸扎的白马特别好看,他想起莫世艾老是爱送他礼物,他却很少送莫世艾礼物,他的姐姐莫世艾看起来总是什么都不缺,他想不出能送些什么给她。
记得有一年冬天莫世艾过生日,莫世艾问他,要送什么礼物给她·他想了半天,说我送你个皮肤吧,春节限定,可好看了·莫世艾生气地说我不玩英雄联盟。
莫世光抱着漂亮的纸马,放到大火里,还给刘正宥烧了辆纸糊的小汽车·那破店没有纸电脑,莫世光想,不然就给刘正宥烧一个··    莫世光把表弟放到汽车货板上时,手臂突然没了力气,尸体压在他身上,差点没摔着,年斯年站在一旁,想帮他,还没来得及出手,莫世光咬牙放好了尸体。
莫世光坐进驾驶位,胳膊酸涩胀痛,双手抖得厉害,他摸出烟,抽起来·年斯年没上车,他不敢坐上去,他怕莫世光一枪打烂他的太阳穴··    这个季节还没有蝉,只有无处不在的苍蝇,围成一团吸食肮脏的烂肉。
年斯年上了另一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莫世光那辆运尸车后面·莫世光往南边开,驶过县医院,驶过末日狂欢者的派对,到了午夜,他们已经开始上演成人节目,在篝火旁聚众性`交,他们如痴如醉,赤`裸的躯体放肆纠缠。
只有小小的安修文呆在一旁,和夏千千安静地玩扑克牌魔术··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运尸车停在河滨路中心,莫世光把货板上的尸体一一搬下来,肩挨着肩围着摆放在大榕树下。
莫世光依次点燃好几十支白蜡烛红蜡烛,又在泥土和树干里插满香,纸扎、花圈有模有样地放着,黄色的纸钱一张张洒满树枝和泥土,悬挂起两条巨大的白色招魂幡,像白无常在夜风里呼呼地巡逻。
    年斯年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点起烟,他其实不爱抽烟,但莫世光喜欢··    莫世光点了火,把尸体和榕树一起焚烧,炽烈的火光摇摇晃晃,吞噬每一个熟悉的脸庞。
莫世光蹲下.身,缓缓烧着纸钱·他几乎把寿衣店搬空了,一沓一沓的纸钱似乎都烧不完·他想啊,反正以后也没人用了,不如现在烧个精光,还能给自己烧一点。
年斯年拿过一些纸钱,也跟着烧,他撕下一张丢进火焰里,火舌迅速咬上去让即将燃起来的地方变得发黑··    他忽然叫他的名字,他说,莫世光··    荧绿的萤火虫在他们周围飘飞,到处都是萤火虫,在树冠里,在火焰外,像飞蛾,在橘黄色的火光前感受光和热。
    我不太懂感情,但我现在堵得慌,年斯年说,我有点难过··    莫世光沉默得像个哑巴,他开始烧纸扎,纸人,纸蝴蝶,纸天鹅,纸船,这些纸扎做得很粗糙,不像之前那两匹纸马,栩栩如生,仿佛一落地就会抬腿奔腾。
    我追了你四次,年斯年说,第一次你揍了我还骂我神经病,第二次你还是揍了我,我好气啊,你不答应我就算了,居然还揍我·我就想报复你,我又不舍得打你,就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你洒了点新生剂,我不知道新生剂作用在你身上会有什么反应,所以那几天我一直跟着你。
你去打篮球,我也去,你去网吧,我就坐你对面,你上课我就没办法了,我不可能去你们班上课,上课太讨厌了,我不喜欢上课·然后有一天在大动脉的卫生间,你堵了我,你说我怎么跟个变态一样天天跟着你,阴魂不散像个背后灵。
我说我喜欢你呗,你笑了一下,讲真,我那会儿心跳得飞快,笑得太好看了,我还在恍惚呢,你就亲了我,你说真巧,你也是··    你是不是都忘了不对,你根本就不记得,对你来说,这些都没发生过,对不对你就只记得我是个网吧小老板,菜得抠脚,像个精神病,有妄想症,天天想着离开元刺离开你,对不对·    我有时候在想,用新生剂让你喜欢我,对你是不是不太好,不过我不后悔,你这么好,我不想你喜欢别人,我舍不得。
    我活了四百年,有时候活得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这么活着有什么意义,人如果出生就必定走向死亡,那我这么努力地活着是为了什么,努力地去死吗·    可是自从遇见你,我就想,我活着是不是为了与你相遇,尽管我不太记得我为什么喜欢你了。
也许是那天我刚到这个宇宙时,你骑着红色的机车,嘴里叼着棒棒糖,差点撞到我,然后说我小黄毛看看路,你那是新车·你看我不说话,塞给我一根棒棒糖,还说听不懂Chinese吗外国人,送你一根棒棒糖以后好好遵守交通规则拜拜。
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年斯年说,可你都不记得了··    ·    第43章 43·    ·    香烛的气味环绕四周,一缕缕烟雾袅袅地飘,长长的一条线,看起来温柔缱绻、缠绵动人。
周围都是黑的,只有这块地方跳跃火光,热烈地燃烧··    孤身一人的莫世光在河滨路一棵大榕树下举办了一场葬礼,十一具尸体共用一个葬礼,祭悼者只有一个人。
那个祭悼者坐在葬礼举办者身旁,他们面前摞着黑色的纸灰,小小的火焰一闪一闪,偶尔刮来一丝夜风,极轻的灰烬就飘到他们头发、衣服和年轻的脸上··    火舌舔上大榕树的树冠,把树叶烧得焦黑,化作一撮撮薄灰,跟随萤火虫上下翻飞。
莫世光坐在台阶上,撕开纸钱,扔进火堆,看它们逐渐成灰··    事实上,这场葬礼的唯一祭悼者年斯年并未悼念过任何一个亡灵,人们的逝去对他毫无触动,他见过太多死亡,已失去怜悯之心,死亡只是一刹那的事,而人总是要死的。
他鲜少怀念亡者,他甚至记不起他的双亲了·他烧着纸钱,心里却想着身旁的莫世光,他们离得很近,一伸手就能抱住·他掏出两支烟,用烧纸钱的火点燃,递一支给莫世光,莫世光没怎么犹豫就接了,但是没有抽。
·    莫世光的手指沾了灰烬,粉色的指尖现在黑黢黢的,白色的香烟都被他弄脏了·年斯年突然握上去,握住莫世光的手指,莫世光的虎口有一道新鲜的伤痕,正冒出血水。
年斯年找不到纸巾,摸出一把匕首,割下自己的衣摆布条,给莫世光的手掌包了一圈·年斯年扎好布条,抬起头,发现莫世光正看着他,夜色和火光让莫世光看起来成熟了不少,那双眼睛凉得像午夜的河水。
莫世光扯起嘴角冷笑,笑得很嘲讽·年斯年不喜欢莫世光这样笑,这会让他瞬间蹿起火气,他脾气其实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好·他没有松开手,仍握着他的手指,这五根手指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冰冷得让他想哭,他已经很久没哭了。
他忽然想起来,莫世光以前总说他的手凉,他就说,但是你暖和··    可现在他的光已经不暖和了··    莫世艾是2015年5月3号早晨十点钟死的,年斯年突然说话了,他说,莫世艾死在高铁站门口的公路上,是你送她去的高铁站,她刚下车,就被一辆刹车失灵的大巴车撞死了。
就在她死后的一瞬间,这个基于人脑意识的宇宙就诞生了,时间倒退回两年前,于是这个宇宙从2013年5月3号10点开始,到2015年5月3号10点结束,两年,730天··    莫世光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想确认一下时间。
    这个小宇宙提取你们原本所在的大宇宙的一个局部时间轴,以莫世艾为中心自行运转工作·年斯年又说,现在凌晨五点钟,还有五个小时到十点,这次不会再倒退回2013年了,这个残缺的小宇宙将彻底毁灭。
莫世光你明白吗年斯年说··    年斯年看着莫世光的眼睛,莫世光也看着他,莫世光抽出自己的手,说,哦··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年斯年有些愠怒,他攥紧那把匕首,匕首血迹斑斑,他白天随手捡来的。
如果你真的想死,他用冰凉的匕首贴住莫世光的脖子,他说,我帮你··    莫世光轻笑一声,说,可以··    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他问他。
    没有··    他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从那双棕色的眼球里找出点什么,但他找不到,那里面甚至没有他的倒影,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
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只有结了点水汽的睫毛还昭示它的主人仍然存活着·他曾经那么有活力,美好的血液在他体内奔腾,亿万个健康细胞在正常运转,给他带来最具鲜活的生命力。
他曾是蓝天下的白色飞鸟,是跃出太平洋的蓝鲸,这个少年曾在骄阳下泛出波光粼粼的色泽··    他曾经那么好,如今他失去了一切,狼狈得不像样··    年斯年不是什么好人,他杀过无数人,包括他自己,亲手或间接,被害者的尸体可以无缝隙铺满整座元刺,兴许还能再叠上几层。
    这一次,他的信仰把自己脆弱的脖子毫无防备摆在他面前,无论是刀尖还是刀刃,都能轻松切开那层薄薄的皮肤,割断排列整齐的血管,血会像岩浆一样从裂口喷薄而出,染透衣服和皮肤,他的信仰会在痛苦与抽搐中死去,那过程不会太久。
他的信仰会闭上眼睛,不再看厚重的云层,他相信,他也不会再看他最后一眼·莫世光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不管是爱还是恨,他看向他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的信仰——莫世光已从万丈高空跌落,被狂风切割,碎成无数块在风雨里飘摇。
眼前的这场大火正在一点一点烧掉他的灵魂,使他成为一具行尸走肉,脑袋里什么都没有了··    满是血迹的匕首被扔出去了,年斯年忽然抱住莫世光,双手环着他的肩背,搂得很紧,他贴在他的颈窝里。
    我不后悔,他这么说,即使你不再爱我··    莫世光觉得有点好笑,他也的确笑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被甩在一边的匕首,像在看一株草。
    你真逗,他对年斯年说,并用力推开他··    去死吧,莫世光面无表情地说··    他捡起地上的匕首,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年斯年问他,你去哪里莫世光没回答·年斯年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起初,莫世光嫌年斯年烦,让他滚·年斯年说,我不滚。
莫世光对他这种态度感到无比厌倦,他转身一拳头挥过去,还把他推倒在地,揪起头发,迫使他仰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他流了鼻血,红红的,都淌到了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前襟。
    他用刀尖直指年斯年的眼球··    你不是说可以帮我吗,那你倒是杀我啊,莫世光说,舍不得很好,可以的·他瞟了一眼依旧在燃烧的大火,什么爱不爱,搞笑,我爱过你吗我他妈什么时候爱你了你肥皂吃多了吧。
    年斯年垂下视线,他不想看对方那张怒火中烧的脸,凶恶又咄咄逼人·他挥开莫世光的手,他讨厌任何人拿刀对着他·在那短短的过程中,锋利的刀尖迅速划过年斯年的眉骨和额头,留下一条长长的疤,血水立刻渗出来,濡湿他的右眼。
莫世光有些发愣地松开手,解放了年斯年的头发,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回忆几秒前的触感,他抓得那么紧·他的确抱着杀心,倘若年斯年一直没什么反应,他一定会一刀扎穿对方的颈动脉。
    年斯年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像鬣狗,失去往日的温情,如今杀气腾腾,饱含恨意·莫世光头一次见他这幅模样,满脸是血,只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冻原一样冰冷,令人恐惧,却又明亮璀璨,那是晨曦的第一道光。
    真该把他那双眼睛戳瞎,莫世光想·然后他转身就走,拿着那把匕首,血顺着闪闪发光的刀尖凝聚成一颗小血珠,砸在台阶上,留下一块小小的印记。
他眯着眼远眺爬上山头的朝阳,他应该去哪里·    树梢有鸟群冲出来,拍打的翅膀让这座死人城终于有了点生机··    欧回野和苏唯一在草地上睡了一夜,身上结满了露珠,黎明时分总是很凉爽,这让只穿了短袖的苏唯一感到有点冷,他打了几个喷嚏,弄得欧回野有些烦躁。
欧回野当然不会脱下外套好心给苏唯一穿上,所以苏唯一只能盼望快点回到家,回到被窝舒适暖和地睡一觉··    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气象台,不去管那棵烧焦的大树和只剩下灰烬的尸体,他们什么都不管,有什么好管的呢,能管好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今早醒来他们就和好如初了,欧回野说请苏唯一吃早餐,苏唯一说他要吃鹅肉面还要加鸡蛋··    汽车钥匙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们只好步行离开建在山上的气象台。
气象台还有一条路,长长的石板阶梯,尽头是月牙湾的街道·阶梯又细又长,从下往上看,仿佛通往天国··    他们站在天国之上,俯视人间,迎着橘红的朝阳走下去。
    他们在人间看到许多尸体,支离破碎的四肢,凝固干涸的血,衣服被撕碎,露出私密部位,大腿根部沾满血,浓密或稀疏的体毛被血水黏在一起,都已经发硬了。
有几条摇着尾巴的狗在尸体上嗅,时不时咬上几口,然后又吐出来,汪汪汪地叫得撕心裂肺··    臭气渗入清晨特有的清新空气,它们像洪水猛兽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这片区域,与空气融为一体,让人们的呼吸都变得极为艰难。
    小小的蚂蚁结成一支长长的队伍在地上爬行,蟾蜍成群结队在尸体与尸体之间跳跃,老鼠蟑螂从阴暗世界逃出来,浩浩汤汤,像一场大迁徙·这些小东西总能知道一些关于大地的秘密,它们神秘的举动总是象征某种坏兆头。
    苏唯一趴在桥栏杆上,柳望江有些不寻常,一些原本安分守己的鱼正疯狂跃出水面,他站在桥上都能听见那种鱼与水面接触的声音,扑通,扑通,水花溅起来。
    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大开着门,门里面一片狼藉,有个砧板上还有颗人头,两只眼睛鼓鼓的,随时要爆裂的样子·那家店是苏唯一经常光顾的早餐店之一。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我感觉要地震了,苏唯一说··    我觉得是台风,欧回野说··    苏唯一踹欧回野一脚,台风你爸爸,这里没海,这是大山。
    太阳突然消失了,被灰黑色的云层挡住,厚重的云层开始席卷每一寸碧蓝的晴空,遮住光遮住明朗的天空,浓厚的云大军过境,直逼大地,压得低低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整条大街只有他们俩,还有一些人藏在房屋中,用衣柜抵挡住门,蜷缩成一个虾仁在床上瑟瑟发抖;也有一部分人躲在窗帘后,随时观察外面的景象·但凡有点勇气的,不是爆死街头就只剩下拎着刀浴着血的最后胜利者了。
    一场暴雨将至,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倾塌··    街道上尸横遍野,到处都是血块、肉末,荒凉凄清,像被丧尸屠戮过一般·年斯年看见了群鸦,一只,十只,百只,它们驻足于桥栏杆,人们残缺的额头,挂着十二指肠的树木,或是低低地飞行。
秃鹫在盘旋,骇人的双眼垂涎地上的食物··    他把昨天人们的疯狂杀戮称作刀兵劫,只持续一天的刀兵劫,刀兵劫之后就是瘟疫和疾病,再之后是饥荒,但这里的人们已没有时间去经历这些残酷。
此宇宙的人们在经历一日的刀兵劫后将迎来永恒的毁灭·也许他们会在另一个宇宙重生,一个接一个,拥有执念的人们总是如此之多,他们亲手造就数不清的小宇宙,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着循环往复,单调乏味,尽头永远只有死亡和虚无的生活。
    他和莫世光保持三米的距离,他走在后头·莫世光的背影很单薄,少年的四肢修长,蓬勃充满力量,风灌进衣摆,扬起来,露出一截皮肤,肌肉线条恰到好处,透着独特的气息。
他从那截□□的肌肤望见了夏季繁花,有一束阳光穿过窗棱和藤蔓,落在墙上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一只乌鸦忽然在他肩上落脚,柔软的羽毛搔过脸颊,乌鸦啄了他一下,就迅速展开翅膀飞向天空。
被啄过的地方有点痒,他揉了揉,还好不是秃鹫,他想,不然这张脸就毁了··    莫世光抓住了一条漂亮的蛇,那条蛇吐着信子往莫世光的脚腕冲,他反应够快够狠,一脚踩中蛇七寸,蛇缠上他的小腿,在脚腕那里绕了几圈。
他还没来得及对这蛇再做点什么,年斯年就跑过来了,他一言不发抢过莫世光的匕首,直接把蛇脑袋切下来,扯下黑白相间的蛇身,扔出去好远··    中国最毒的毒蛇,怕不怕年斯年说。
    莫世光看都没看那条毒蛇,他又露出厌烦的神情,你别跟着我了,我求你··    你要去哪·    不知道。
    那你跟我走,我知道,年斯年说··    你有病吧··    你不告诉我,我就跟着你,不过看这样子好像要地震了。
    莫世光伸出手,眼神示意年斯年,年斯年有点没领会到他的意思,疑惑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莫世光拍掉他的手,说,神经病,我叫你把刀还我·年斯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莫世光接过匕首,他说,我头一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年斯年说,我也头一次发现你这么刻薄··    莫世光看着年斯年额头上那道新鲜的口子,他冷静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他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不要,我不走··    那会莫世光又冒出了杀心,想要对方立刻消失,撕碎他,让他再也别出现在他面前,他让他心生厌恶·年斯年朝他走近一点时,他想都没想就一耳光扇过去。
但年斯年没管那么多,好像那一耳光没打到他,他拉起莫世光,朝前面一辆汽车跑去··    真的要地震了,年斯年说,你别闹··    莫世光在奔跑中看到年斯年左脸上的巴掌印子,红红的,都快肿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年斯年恰好偏过头看他,视线撞在一起,年斯年冲他笑,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    我破相了,都是你弄的,讲真,有点疼,年斯年这么说。
    活该,他捂着心脏说··    雨点落下来时,苏唯一和欧回野还待在月牙桥上,雨势很大,他们没躲·磅礴大雨冲刷了街道上的污垢,洗掉死者们的血渍灰尘,让他们看上去不那么肮脏。
    苏唯一被雨水浇湿,他把湿漉漉的额发撩上去,他说,你看吧,地震的前兆,暴风雨·他话没说完,欧回野就跑了起来,还回头叫苏唯一,跑啊傻逼,地震了你还不跑·    跑去哪里苏唯一追上去。
    欧回野想了想说,去彩虹大道吧,那里宽,房子砸不到咱俩··    地震还没来,先来的是大雨,他们在雨中和蟾蜍蚂蚁老鼠蟑螂作伴,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声势浩大的下水道生物,除了蚂蚁。
苏唯一有些惊奇,这么多恶心人的东西在他脚下和他一起前进,一起为生命奔跑,他感到不可思议·他看看它们认真的模样,它们似乎一直都很认真,认真地生存,认真地在你家里爬行,吓你一大跳,然后被你杀死。
它们身上携带病菌并侵入你的领地,对它们处以死刑理所应当,但你却不能否认它们的确从未嬉皮笑脸,吊儿郎当··    他们在彩虹大道的街口就停下了,身后的阴沟军团,激起一些微弱的水花,黑压压地覆盖混凝土路面,一路向前。
欧回野踩死了好几只落单的蟑螂,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真他妈恶心,这么多蟑螂,还有那老鼠,那蟾蜍,我要吐了··    我刚才给莫世光打电话了,欧回野又说。
    雨线阻挡了一些声音的传输,苏唯一听不太清,你大点声,我听不到··    我说我给莫世光打电话了,欧回野拔高了声调,那会儿你还没醒,天还没亮。
他停了会儿又说,他没有接··    估计死了,苏唯一说,我妈也死了,好多人都死了·你打电话给他干嘛·    我想跟他说我原谅他了,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他接了,这应该就是我的遗言。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但他没有接,苏唯一说··    他没有接,所以我还没去死··    因为一场大雨,莫世光不得不坐进汽车里,他不情愿地看着车窗外的暴雨,激烈的雨水斜飞进来,冰冰凉凉地拍打他的脸,他的头发和脸很快就湿漉漉的了。
年斯年叫他关窗,他不肯·会感冒的,年斯年说·不关,我闷得慌,他说··    年斯年掌着方向盘,黑色的雨刮摇过来晃过去·急急的雨浇湿了莫世光半边身子,但他仍不愿升起车窗,固执得像个孩子,他也的确是个孩子,即使活了千年。
年斯年对这样的莫世光感到莫名的愤怒,他强制升起车窗,也不去在乎莫世光会不会生气了·气就气吧,他想,谁不会生气··    你想淋雨就滚下去,年斯年说。
    莫世光怒视他,手已经去拉车门了,但车门打不开,他只试了一次就老实了·他说,可以,会玩··    年斯年从来都学不会如何去安慰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他也并不热衷去安慰任何人。
失去一切的人往往热爱躲藏在黑暗的角落,独自舔舐血淋淋的伤口·他鲜少接触这种人,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浑身上下充满悲□□彩的可怜人·他们总是透着忧郁、沧桑,灵魂提前衰老,白发苍苍,笑容里是难掩不了的怅然,就连背影都弥漫着使人落泪的情绪。
他们虚幻而破碎,像株蒲公英,一吹就散落在风里··    年斯年是罪魁祸首,他让莫世光成为了这样的人·莫世光什么都没有了,家人、朋友和栖息地,他没有了归属,失去了方向,他甚至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元凶。
    年斯年开得很快,如果交通警察还在,一定会追上来给他来一张罚单·他想赶在地震来之前,前往安全的地方·他要去高铁站·汽车通过昏黄的隧道时,他问莫世光,后悔吗让我留下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意义,但没意义的东西也有存在的权利·莫世光一开始报以嗤笑·年斯年就又问,莫世光你后悔吗莫世光说,我说我后悔,你能让元刺复活年斯年说,不能,我做不到。
莫世光说,那你就别问··    汽车穿过彩虹大道,无数蟾蜍在公路上蹦蹦跳跳,老鼠叽叽喳喳埋头飞奔·年斯年打开车载音乐,《生如夏花》的前奏响起来时,高速旋转的轮子碾过那些阴沟军团,发出黏腻的声音,混着啪嗒啪嗒的雨声。
血雾喷洒在雨中,让透明的雨水有了鲜艳的颜色,生动又满是风情·莫世光从窗户看见那些飞起来近在咫尺的肢体,肚子流出内脏的蟾蜍,碾成两截的老鼠,它们有的粘在玻璃窗上,鲜红的脏器正对莫世光,他甚至隔着窗子都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然后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车子在高铁站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年斯年看见几只蜻蜓,背着重重的雨水,在雨帘里忽高忽低地飞行·即使没有我,他忽然说,世界也会毁灭,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只是让毁灭提前。
他觉得自己变了许多,从前的他,就是电影里活脱脱的大反派,他向所有人宣称,他得到了毁灭世界的秘方,灾难信手拈来,摧毁一个宇宙如同毁掉积木城堡那么简单·他享受每时每刻都在被通缉的生活,被崇拜被恐惧。
他尤其喜欢世界爆炸的那一刻,他站在列车上,周围满是硝烟,高楼大夏拦腰崩塌,人们惊惧,做无用地反抗,眼睁睁看着世界被灾难所摧毁··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在某个宇宙里,太阳膨胀得越来越大,吞掉水星和金星,变成红巨星,把地球上的人们烤成焦炭,所有海洋均被蒸干。
当时他站在列车门后,喝一瓶世纪可乐,他从门窗看见了另一个他,另一个他带着火焰急速奔跑,在抵达列车门的一瞬间,抗高温服被火焰完全燃烧·他看见他伸出手,和他距离仅仅十公分。
零点一秒后,另一个他被红巨星烧得焦黑,化作灰烬在热流辗转··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虚张声势,他没法摧毁什么,也没法承诺什么,他从不肯承认自己无能。
宇宙太浩瀚了,拥有和恒河沙一样多的秘密,百万年来,人们才破译了一小部分·他这么渺小,这么脆弱,一块石头,一些水就能轻松杀死他,人类这么弱小卑微,无论如何都无法站在宇宙的对立面,更别妄想去破坏它了。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他还是说出来了,我说我想清理它,那是假的,都是假的,我谁都清理不了,我假装世界是我毁掉的,假装我无所不能,假装我能带你逃离这里。
    我假装你爱我,他拔高声调,看着莫世光的眼睛··    然后呢莫世光高高在上地问他,要我捐一点爱给你·    他觉得自己被践踏了,莫世光居高临下,蔑视他的一切,莫世光坐在古老的城墙上,搭满箭,拉满弓,把他的心脏射得千疮百孔,有一支还射中了他的眼睛。
他又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次次献出珍宝,却引得对方哄堂大笑,说你搞笑喔,什么玩意,这他妈是塑料吧··    我有点不想救你了,年斯年平静地说。
    我求你救我了·    没有,是我一厢情愿,你满意了吗·    莫世光看了他一眼,把锁开了,我要下车。
    ·    第44章 44·    ·    地震来临的时候,大地万物都在剧烈摇动,飞鸟从树枝惊起,拍打着翅膀越飞越高。
楼房开始塌陷,平日里强壮的建筑如今脆弱得像乐高玩具,几秒的时间就成了废墟,漫天灰尘又被雨水浇灭·山体开始滑动,许多树木裹在泥石流里往地表汹涌而来,漫过人行道、车辆、尸体、房屋、桥梁,把城市存在的痕迹统统掩埋在泥浆里。
人们恐慌惊叫,抱头恸哭,破碎的钢筋混凝土墙从高空坠落,把前一天有幸活下来的人们砸成肉泥·泥浆钻进人们的眼耳口鼻,使他们无法吸取更多的空气·无数平常所用到的物品——比如书本包包糖果盒子手办订书机等等——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变成凶器,加速度让它们进化,成为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它们飞出窗户随机掉落,砸中你的肩膀,你拥抱亲人或者爱人的双臂,你仰望地光的眼睛,你挺直或塌下去的鼻梁,你引以为傲的大脑——尖利一点儿的也许会笔直扎进你的脑壳顶,让你的脑袋多出一道风景。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彩虹大道的街口是一个十字口,十分宽广,欧回野和苏唯一就坐在十字街口正中心,四周的大楼在崩塌,所有东西拼命往下掉,人群和动物们在逃窜,大地在不停摇晃。
天空闪过闪电,轰隆隆的雷声和陆地的振动以及雨滴谱奏出一曲哀愁的挽歌··    欧回野隔着雨幕眺望远方的地光,红色的,橙色的,一闪一闪··    我一点都不想死,苏唯一说,我还没活够,我还没上大师。
    那又怎样··    苏唯一掏出手机,他说,趁咱俩还没被震死,开个直播玩吧·苏唯一点开直播平台,但是平台里的观众少得可怜,直播也只有十几个,封面全是逃生般的场景。
    大地已经开始出现地裂缝,漆黑的裂缝曲折蔓延而来,裂缝朝着苏唯一和欧回野的正中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苏唯一抓住欧回野的手腕,他仍然理智。
全世界都在地震,他不知道从哪儿得出的结论,他告诉欧回野,地球要炸了··    猛烈地晃动使苏唯一的手机落下去,但没有落到地上,它掉进了无尽的深渊里。
欧回野目瞪口呆,他和苏唯一之间多了一条约莫十厘米宽的裂缝,这条裂缝非常长,几乎看不到另一头·地球内部正急剧破裂,巨大的振动让这条裂缝有向两边扩大的趋势,它已经愈来愈宽了。
苏唯一紧紧抓住欧回野的手腕,欧回野也牢牢抓住他·欧回野准备跳到苏唯一那边,他的左脚刚腾空,右脚下的大道已经坍塌,密密麻麻的裂缝犹如细密的蜘蛛网将这块大地分崩离析。
    欧回野和一堆碎石一起掉下去了··    苏唯一没放手,抓得紧紧的,他趴伏在地上,费劲地想要把欧回野拉上来·他这边的大地还完好无损,有一块断掉的建筑朝他滚来,他以为会砸中他,但是没有,那裂掉的建筑最后稳稳地停在他身旁。
他思考了半秒,空出一只手去抓紧建筑□□在外的钢筋,他艰难地站起来,他觉得他快要把欧回野拉上来了··    欧回野的一只手已经能抓住地面,只要再施点力,他就能爬上来。
但就是这个时候,苏唯一忽然看见了鬼魂南元··    南元坐在那块建筑上,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他俯视苏唯一,一会儿又去看看欧回野已经渗出血的手指。
他在狂风骤雨中微笑,他看向苏唯一的眼神不怀好意,看向欧回野时又脉脉含情·苏唯一已经开始慌乱了,他大声说,老野我又看见南元了··    欧回野撑着力,上半截头已经伸出深渊裂缝了,他在倾盆大雨里似乎看见了点什么,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轻巧地走下来,走到苏唯一身旁,走到欧回野满是伤口的手指前·暴风吹乱那个人影的发丝,人影蹲下来,小心翼翼触碰他的指尖,抚摸他的脸·他感受到了别样的触感,冰冰凉凉,还有些粘稠,像蛇信子。
苏唯一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新鲜的血,南元把血涂在欧回野的眉心,眼角以及嘴唇·他把他的嘴唇涂抹得殷红刺眼,格外醒目·他一根一根掰开欧回野的手指,欣赏他错愕的表情。
    他把目光放到苏唯一身上,手上那把斧头对准苏唯一抓着钢筋的手指,一秒都没迟疑,他狠狠劈下去·手指飞出来的瞬间,苏唯一和欧回野就掉下去了,他们仍握着彼此的手,牢牢的。
    裂缝下的深渊深不见底,他们一直在急速坠落,周围是黢黑的,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受到凶猛的气流,呼呼作响,细胞和血管都要被风灌满了。
    鬼知道我们会掉到哪里去,苏唯一忍受着如刀的风··    我猜地球被一分为二,我们要掉到太空去了,欧回野说,舌头被风割出一道伤口,眼泪都疼出来了。
    没人知道他们到底会死在哪儿,也许在坠落的过程就失去呼吸,被地核的温度灼烧成灰,也许会飘到茫茫太空,死于窒息死于黑洞死于饥饿死于太空垃圾,谁知道呢。
    庞大的高铁站顷刻间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支座负筋从不规则的墙体穿出,其上还挂着一些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的肢体·地震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使元刺所有的建筑物荡然无存,公路塌陷,或是被掀起来,柱子房屋变成碎石瓦砾,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一条漆黑的地裂缝横穿稻田和铁轨,把大地硬生生撕开·只有一辆长长的白色列车还完好无损,站台和安全出口全部碎裂沉陷,漫天迷雾漂浮起来,笼罩这座城。
大地还在轰鸣,一阵阵巨响像猛兽的咆哮·整座城市宛若暴风雨里的木筏,在无垠又波涛汹涌的海洋上沉浮,一个浪打过来,几根木头拼凑的木筏就四分五裂了··    白色列车稳稳地悬空于宽阔的地裂缝之上,它独立了出来,无论周围的一切怎么被破坏被翻搅,都与它无关。
它安静冷漠得像头怪物,即使它的道路已然扭曲断裂,都没有理会分毫,它谁都不理··    莫世光浑身滴着水站在列车门后,透过那两扇玻璃窗,目睹了一场城市的剧变。
像无数灾难电影演的那样,在大雨里,所有东西被毁坏殆尽,冒起浓浓烟尘,砖墙和生物被抛到空中,抛出烟尘外,到了最高点又疯狂坠落·公路下仿佛有一只巨大的鼹鼠,拼命掘土,把公路弄得松软,又起起伏伏,好像有了生命,在进行一场剧烈的波浪运动。
    同样湿漉漉的年斯年去五号车厢推来一个餐车,上面堆满了零食和饮料·想吃什么年斯年说·莫世光没说话,转身扯下他叼在嘴里的面包,又回头去注视窗外的灾祸,一边静静地咬着面包。
他给莫世光塞了一瓶水和一根棒棒糖,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吃起泡面来··    泡面浓厚的香味勾引了莫世光,把他带到年斯年面前,他坐在年斯年旁边,说,我也要。
    年斯年不太懂莫世光突如其来地转变,他从上了列车后,似乎就收起了那些咄咄逼人的刺,也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让那些刺变得萎靡不振,不再具备攻击性。
年斯年不打算弄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他喜欢这样的莫世光,温顺又柔软··    他给莫世光接了热水回来,莫世光已经快把他之前泡的那碗吃光了·他把新泡好的泡面推给莫世光,莫世光不客气地继续吃。
他其实不是很饿,所以他点起了一支烟···情有独钟天作之合    莫世光在热气里头都没抬,他说,我记得高铁不让抽烟·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旧宇宙粒子 by 禅师与佛(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