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 by 脉脉/渥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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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 by 脉脉/渥丹
简介·真年上伪养成·文博部分是假的,恋爱部分嘛……信者真··第1章 宁桐青·淅淅沥沥的雨水急一阵缓一阵地扑在窗上,簌簌的声响仿佛近在耳侧,鸟鸣声则很远,可能是在山的另一边。
宁桐青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那根关于时间的弦一直绷着,耳朵也在等待着铃声把他叫醒,但同时,他的眼皮实在沉得很,睡意如同山一般重重地压着他,不让他睁开眼睛。
电话响了··他起先没有理会,任铃声欢唱不休,但来电者极有耐心,到底是让宁桐青做了认输的一方··闭着眼摸过手机送到耳旁,声音是熟悉的:“桐青”·宁桐青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妈”·“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绷着的语调一下子缓和了··“怎么了”他翻了个身,有些年岁的木板床在身下咯吱作响··“你还要在山里待几天”·“三五天,看情况。”
“最早什么时候能出来”·宁桐青一下子坐起来:“……妈”·听到儿子的语调瞬间变了,常钰赶快补充:“家里没事,是展晨家。”
宁桐青的心跟着人一起又重重地落回床上,后脑上磕在荞麦皮枕头上,差点眼前又是一黑:“妈,你这说话每次都不抓重点的习惯,真是该改一改了·展师兄怎么了”·做母亲的在电话那头假意一嗔,:“瞿意刚才在飞机上给我来了个电话,他家儿子摔断手了。”
不是家里的事,宁桐青觉得睡意又回来了·他摸过表看了看时间,点了根烟,听母亲继续往下说:“展晨的身体你也知道,这次出国瞿意陪着他,小孩子听说明年高考,就给留在了国内……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是怎么打算的……结果人刚登机,孩子就出事了。”
“嗯·”·“你这对大师兄大师姐啊……”常钰叹了口气,“真是苦·瞿意估计也是没办法,打电话给我和你爸,商量着他们不在的这一年里,是不是能麻烦你隔三差五关照一下孩子。”
宁桐青想了一想:“这么大的责任,我负不了·”·一听这话,常钰沉默了半晌,又说:“当年你爸和我一个在西北一个在河南,你烧到39度,展晨砸开我们家的门背你去急诊,人家没说过你这话。
而且你自己说说,你工作半年了,同一个城市住着,也没去看过他们一次,宁桐青,你不像话·”·“所以展师兄才是展师兄·”宁桐青翻身下床,“再几个小时我这边出窑,然后我就赶回去看一眼。
小孩子现在谁在照顾”·“听说是在学校伤的,老师和同学已经送到医院去了·瞿意让同事也赶过去了,暂时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大事。”
“人民医院”·“第一附属吧·”·“联系电话瞿师姐给你没”宁桐青又看了眼表,“如果路上没什么意外,我最早九点就到。”
“九点赶回去也没法探病了·你算好时间,尽早到吧,自己开车也得当心·下雨了没有”·“昨天夜里下了点小雨。
没事·展师兄家里的事你们都先别担心,我去看了再说·哦,小孩子叫什么”·“展遥·我还带你去喝过他的周岁酒呢,你不记得了”·宁桐青笑着摇摇头:“一点不记得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都·”·说完正事,母子俩又闲聊了几句,这才收了线·挂掉电话后宁桐青已经再没了一丝睡意,虽然离开窑还有两个小时,但他既然已经答应母亲一完事就动身,索性先把简单的行李给收拾好,然后把箱子扔进车后备箱,直接往窑上去了。
从住处到窑场开车极不便,步行需要半个小时,山里的秋天昼夜温差大,湿气也重,到时宁桐青觉得肩头都有了微微的湿意·窑房里的火早已熄了,室内外一样的冷,守窑的师傅正在窗下抽烟,见宁桐青来了,一边打哈欠一边打招呼:“来太早了。”
宁桐青递一根烟给师傅,拉过张板凳坐下,不说话,就和师傅默默地抽着烟,时不时看一眼还封得严严实实的窑口·空气里的烟气还没散尽,夹着松木和杉木特有的味道,闻起来有一点湿润的香气。
随着开窑时间渐近,屋子里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都是和他一样来等开窑的·这座柴窑不算大,但一次也能烧几十件东西,宁桐青于拉胚这一项尚不能说得上随心所欲,时至今日依然纯属半个外行人兼新手,得和其他人搭伙才能凑满一窑。
人一多,难免就有了交谈声,听口音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一两个北方口音,一看,果然是生面孔·再没多久,这细杂的低语声又都消失了——开窑了··火在一天前就熄了,但窑里余温尚在,屋子里的温度很快升高了不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大小小的匣钵被小心地搬放在地面,人群很快凑上去,寻找有自己标记的那几个··宁桐青等他们都搬完了才不急不徐地上前,最后四个匣钵放在青砖地上,看起来有点孤零零的可怜相。
他弯腰打开一个,微微笑了一下,又一个,再一笑,这时有人凑过来,跟着看一眼,摇头:“哥们儿,这次运气差点啊·”·和他搭话的是张生面孔,宁桐青还是笑了一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拿起自己做的豆青刻花水注和青白瓷五寸盘,又在剩下两个匣子里取出一对素胎的玉壶春,心想,可以出去了。
他把这次的成品仔细包好,然后把早就准备好的、没抽完的烟一并给了负责烧窑的何师傅·何师傅也没客气,满头大汗地接过后笑着问:“要走了这次怎么样”··宁桐青先点头,又摇头:“一点也不好。”
“比上次呢”·“差不多·”·枯瘦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那就是真不好·下次再来吧·”·交谈间宁桐青感觉到有人正在朝他们这边看来——这个窑他用了快两年了,一年总要来几趟,也有了些相熟面孔。
这些人无论本地人还是外乡客,大多都做瓷器相关的生意,只要看到宁桐青烧出来的瓷器,没有不皱眉的:无他,实在是烧得不好·器型、釉色没一个像话的,别说卖了,就算是倒找钱,恐怕也没几个人愿意在家里搁着。
因为一看就是生手,一开始他们以为宁桐青是被忽悠来的,好心告诉他,练手可以从气电窑开始,新手烧柴就是烧钱·宁桐青道完谢,该来照来,该烧照烧,烧出来的东西嘛……呃,反正两年过去了,进步当然是有的,就是不太大,在他们那些吃这碗饭的行家眼里,都是只能摔了的水准。
·他知道这一群人私下说他“怪”,但实在无意解释,也就由着人家看·在好奇和不解兼而有之的目光之中,他与何师傅道了别,拎起包,拍了拍上面的浮灰,出山去也。
凉爽的山风扑面而来··从G市回N市开车差不多要六个小时,宁桐青下高速已经是晚上八点,他记得母亲的嘱托,回家前先去了一趟医院,正如常钰所说的,这个点早已过了探视的时间,值班医生恰巧也没碰上,算是白跑了一趟。
回家后,宁桐青先是给展晨夫妇去了封邮件,但没想到的是,大师兄没回邮件,导师的邮件倒先到了·读罢电邮宁桐青叹了口气,点燃了这个注定又是不眠夜的第一支烟。
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开视频工作会的结果是到了第二天,几乎一夜没合眼的宁桐青踩着点赶到的单位,冰美式刚来得及喝一口,就被瓷器室的主任拉去开了另一个跨洋视频会。
这场是谈年底的展览,合作的博物馆刚刚敲定,展品尚待挑选,每一项细节都得从头谈起,整个筹展小组在会议室猫了一整个白天,等到终于散会的一刻,副主任起身太急,高血压犯了……·一片兵荒马乱中宁桐青这才想起答应了亲妈的那件事。
掏出手机一看,未接来电足有七八个,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家里来的,邮件提示也有一封,寄件人正是瞿意;再看一眼时间,宁桐青轻轻抿了一下嘴唇,问同事:“谁知道一附院探病几点结束”·“六点吧。”
手机屏幕上,赫然亮着17:15这几个数字··这一天大概注定是兵荒马乱的一天——去医院的路上先是遇到个小型车祸,接着又没等到电梯,宁桐青是靠脚爬到骨科住院部22楼的。
半湿的衬衣让值班的护士以为外头在下雨,宁桐青喘过一口气:“我想找展遥,他手骨折了,昨天送来的·”·闻言,护士多看他一眼:“亲属终于来了啊展遥住3床。”
病房在走廊的最西头,夕阳太强,宁桐青几乎是迎着光在走,他有些懊悔停车时把墨镜留在了车里·短短的一程路上他飞快地回想着展晨和瞿意的面孔,他来N市快半年了,与他们同城而居,居然至今不曾去拜访过他们,更从没见过他们的孩子……·老太太批评得对。
写着“展遥”两个字的门牌映入眼帘,宁桐青定了定神,敲响了病房的门··无人应答,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病房里只有一个人,高而瘦的青年人背对着门,正笨拙而旁若无人地穿上衣,赤裸在外的脊梁骨如同春雨一夜后新发的竹子。
退后半步,宁桐青又探身看了一眼门牌,开口:“你好,你知道3床的展遥去哪里了吗”·对方没回头··他上前两步,正要再问,发现原来他戴着耳机。
宁桐青只好再靠近一点,本来想拍拍他的肩膀,可没走两步,年轻人如有所感地转过了身子··两个人似乎都被对方唬了一下,更年轻的那个摘下耳机,有点迷惑地看着来客:“你找谁”·“我找3床的展遥。
他人不在”·青年人好看的眼睛稍稍瞪大了一些,他捋了一把遮住大半个额头的刘海,更加迷惑地看向宁桐青,非常礼貌而清晰地说:“我是展遥。”
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一样个头的半大青年,宁桐青意外地没接上话··————————·是篇年上·真的。
第2章 展遥·宁桐青最近一次见到展晨夫妻,大概是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回国做田野,展晨正好也到T市开会,抽空专程探望老师和师母,便一起吃了个饭··展晨和瞿意都是宁桐青父亲的博士,而且分别是老爷子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学生,在他小的时候,大师兄和大师姐对他一直多有关照,这么多年了,两家人的关系一直当得上一句亦师亦友。
越是熟悉,宁桐青越是无法把面前的小伙子和他所认识的展晨和瞿意联系起来——瞿意是娇小白皙的江南美人,展晨个子也不算出众,没想到竟然养出一个竹竿一样高瘦的儿子。
他顺势正想好好再看看展遥的五官,分辨一下到底是像爹还是像妈,但对方的表情先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看着陌生人的表情,甚至有点戒备··“陌生”无所谓,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但戒备就有点没道理了。
宁桐青任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宁桐青·你妈妈……”·瞬间,展遥露出了非常惊讶的目光,眼睛瞪得更圆了,简直像一只遇见危险的鹿。
因为他的神情,宁桐青说到一半的话也停住了,沉默地望向了对方··展遥看了他好几眼,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如此再三,终于还是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疑惑的神色,轻轻说:“你就是……宁……叔叔”·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
宁桐青难得体会了一次被叫懵是什么感觉:“……啊”··他很快回神:“你是展晨和瞿意的儿子吧”·对方满脸的难以置信:“宁白教授是你父亲”·“对。”
“那桐音阿姨……”·眼看着小朋友的眉头都要打结了,宁桐青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有个大十五岁的姐姐这种事,并不是他自己选的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应该喊我姐宁阿姨,但是喊我叔叔就不必了·你今年几岁”·“十八·”展遥说完,轻轻抿了一下嘴。
“我就是宁桐青,宁白的儿子,宁桐音的弟弟·你爸妈托我这段时间照顾你·手怎么样”·他看向展遥的胳膊·石膏裹在右手,看起来不太妙。
展遥摇头:“没事·不太疼·”·“骨折了”·“嗯·”·宁桐青点头:“我知道了,我先找大夫问问。”
说完他离开了病房,去值班医生办公室的路上顺手给常钰发了条消息,说他人已经在医院了,展遥骨折的是右手,暂时还没出院··这天值班的正好是展遥的主治大夫,对宁桐青交代了一下前臂骨骨折的情况和护理注意事项,就说第二天可以来办出院手续了。
宁桐青一没骨折的经验二没照顾骨折病人的经验,X光片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门道来,只能看出右手的骨头确实是折了·他本来想把护理这一块问得再详细点,但看着大夫乌青乌青的眼圈,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把医嘱带给展遥——后者正对着晚餐盒出神,肩膀耷拉着,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望了一眼餐盘里的菜,宁桐青拍拍展遥的肩膀:“出去吃”·青年飞快地扭过头,闪闪发亮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本市一家颇有名气的汉堡店里,各自面前放着一个三层牛肉汉堡,唯一不同的是展遥手边是一大杯冰可乐,而宁桐青只要了一杯冰水·吃饭的时候宁桐青有意地观察了他的同伴:他的父母把他教育得很好,坐姿和吃相都认真而斯文。
这个年纪的青年人,无论男女皆是正蓬勃抽枝的树木,树冠可以很大很大,但不是每一棵树的树干,都是笔直的··展遥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也几乎不抬头,他咀嚼食物的动作很用力,然而没有声音,偶尔露出两颗雪白的虎牙,仿佛刚刚成年的兽类在认真捕猎和进餐。
宁桐青也不喜欢说话,一顿饭吃下来堪称皆大欢喜·最后一口汉堡吃完后,他一直等到展遥把最后一点可乐喝完才说出点单完毕后的第一句话:“明天你上午就可以出院了。
你想几点办手续,我来接你,然后送你去学校——还是想先回一趟家·”·“我一个人回学校就行·”展遥抬起眼,“学校那边老师同学都会帮忙照顾,我妈告诉过我,说您忙,那不用麻烦您了。”
他说得诚恳,脸上有着和年龄不太相称的笃定,宁桐青就想,展晨和瞿意的儿子,能给自己拿主意也不奇怪·他对照顾受了外伤的青春期的男孩子全无热情,既然正主已经说了,他从善如流地点头:“不要紧。
从博物馆过来很快·不能让你一个人打车回去·”·“可以的·”展遥微微一笑,很是乖巧··宁桐青本来觉得展遥既不像他的父亲,也不像母亲,但在这一笑里,依稀又能看到他瞿师姐的神态。
他没有就这个问题再纠结下去,而是问:“吃饱没有”·“嗯·”小伙子点头··“我送你回病房··稍微犹豫了一下,展遥轻轻说了声“谢谢”。
结账时他想买单,宁桐青笑了,没准;于是他又试着只买自己这份,也失败了·被陌生人招待大概让他很不好意思,两次买单未果后耳朵都发红了,宁桐青看在眼里,觉得怪有趣的。
回医院的短短一程也很安静,展遥一开始挂上了耳机,走到一半意识到不妥,又摘下了一只·但他们并不交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肩并肩地穿过医院的院子,来到骨科住院部楼下,宁桐青停住脚步:“那我们明天见。”
展遥眨了眨眼:“……哦·”·“电话号码多少”·收到答案后他给展遥打了一个,听到手机铃声的瞬间宁桐青下意识地挑了一下眉,但这个动作被展遥抓住了,两个人对看一眼,年纪更轻的那个抿着嘴忍笑,宁桐青则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这是我的号码。
你爸妈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而且有事一定要早打·”·他想了想,一顿,斟酌着说:“如果早说,万一有什么事,说不定可以不让你爸妈知道。”
展遥微笑起来,夜色中两排牙齿特别醒目:“我一次遇见您这样的长辈·”·青年人的笑容特别有感染力,宁桐青也笑了:“反正不要叫我叔叔。”
他们道别,宁桐青看着展遥走进电梯,这才转身离去,取车回家··到家后他和展晨夫妇通了个电话,把孩子骨折的情况告诉他们·做父母的再着急,如今隔了一个太平洋,恐怕也是鞭长莫及。
电话里展晨要瞿意回去,瞿意没做声,宁桐青从父母那里听说过展晨的身体情况,所以也不劝师姐回国,等两口子在电话里都说完了,他才说:“我把我的电话给展遥了。
明天出院后我送他回学校,见了老师再说·令公子太懂事了,我这个做长辈的无从下手管教啊·”·最后一句话稍稍驱散了先前电话里为人父母者的愁云,瞿意的语调里有了轻微的笑意:“你算哪一辈的长辈不过我是真犹豫了半天,叫叔叔吧太年轻,叫哥哥辈份全乱了。
不是我夸自己的孩子,有的时候我也希望展遥能再任性点……”·宁桐青跟着笑:“总之,师兄师姐安心做学问,我不敢保证任何事,但‘尽我所能’,还是能做到的……他平时住校”·“对。”
·“那到时候也要和老师商量一下·幸好不是夏天·哦,医生说是打篮球摔的,我当时忘记问了,第一次骨折”·“之前指头还有过一次。”
“知道了·年轻人身体好,恢复起来快,要是你们冬天能回来一趟,肯定又活蹦乱跳一条好汉了·”·第二天宁桐青请了半天的假,早早赶到医院,打算陪展遥办理出院手续。
谁知道到了病房,只见床位整洁如新,展遥坐在床角,还是挂着耳机,垂着头拿左手戳手机屏幕··宁桐青叫了一声,还是没应,只好和前一天一样走近了去拍他,然后又一次地刚伸手就被展遥察觉到了。
只是这一次他看向宁桐青的目光里再没了戒备和陌生,反而有点期待:“宁叔叔·”·宁桐青面无表情地略过这个称呼:“我来陪你办出院·”·“哦,我已经办好了。”
宁桐青又问:“账也结好了”·点头··“药领了吗”·点头··“复诊时间呢”·“也问过了。
记在备忘录里了·”展遥挥挥手机··“那现在是先回家还是学校”·这次展遥总算想了一下:“学校吧·昨天余老师和同学一起送我来的。
我早点回去,他们不用担心了·”·宁桐青再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别人家的孩子··第3章 雁洲·N市是一座江城,城内外亦有大湖,自古以来就是商瞿云集的水陆交通要道。
扬子江的支流穿城而过,将城市一分为二,在上游江面上有一块江心洲,本地人称之为雁洲,展遥的学校就在洲上··一座两车道、长度约莫一公里的水泥桥是连结雁洲中学和主城区的纽带,车尚未上桥,展遥摘下耳机,对宁桐青说:“接下来我走过去吧。
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宁桐青虽是外地人,来N市之后也听说过雁洲的大名,但亲身造访,今天还是第一遭·他望着视线尽头绿树成荫的校区,接话:“你妈妈交代了,送你到学校后还要要去见你的班主任。”
·展遥挑了挑眉:“……啊”·宁桐青想了想这话该怎么说比较合适,片刻后,他斟酌着开口:“就是见一见你班主任,告诉他在你爸妈回来之前,谁是你的紧急联系人。”
“那您会给我开家长会吗”·乖巧的小孩有的时候会问出根本无法预料的问题·宁桐青离开中学生活太久,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世界上还有家长会这种东西了。
“如果你妈没意见的话,可以·”片刻后,他补充,“但我会把成绩单给他们看的·”·展遥又飞快地眨眨眼,看起来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学校平时不允许校外车辆驶入,不过车上坐着一个骨折的在校生就另当别论了·铁栅栏徐徐打开,视线所及处没有建筑,有的是两排巨大的香樟树,笔直的柏油路看起来像是被这些古老的树染绿了。
他们开车经过篮球场,还是上课的钟点,场子上没有人,宁桐青看见展遥朝那边飞快地望了两眼,问:“就那儿摔的”·“嗯·”·“赢了吗”·展遥的眼睛瞬间有了光,又故意轻描淡写地回答:“当然。”
雁洲只有高中部,教学楼修成一个回字形,年级越高,楼层数越低,展遥的班级在四楼,上楼的短短一程里宁桐青听着此起彼伏的朗读声和若隐若现的讲课声,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是过于格格不入了。
从楼梯走到教室门口要经过一排窗子,这时某个心不在焉的学生发现了展遥的踪迹,顿时更没心思听课了,甚至轻轻敲了敲他手边的窗子··展遥显然听见了,他冲对方挥挥手,示意他赶快听课去。
但他的示意显然没什么用,很快的,更多人发现了展遥的返校,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窗外,等他真的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刻,一句“报到”话音未落,一阵山呼海啸的掌声和欢呼声龙卷风一般在教室上空汇集,更快地冲向了门边的当事人。
展遥两个字被青春期的男孩女孩的声音一再地喊出来,热烈而真挚,欢喜而鼓舞,正上课的老师起先有一点发懵,居然也没有制止这场欢呼··这样的阵仗别说让宁桐青看愣了,就连处于欢呼的最中心的展遥,也终于露出了和他年纪相匹敌的无措和害羞。
他的耳朵又一次红了,抿着嘴在教室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想起来朝同学们挥一挥左手,又更快地抓抓头发,回座位去了··他甚至忘了和宁桐青道别··这时老师终于反应过来,一拍桌面:“上课上课啊还要不要上课了”·这欢呼声直到宁桐青走到走廊尽头的年级办公室外还能隐约听到一点动静。
展遥的班主任是一位很年轻的女士,穿了高跟鞋也直到宁桐青的肩头·他先替展晨夫妇道了谢,表示孩子受伤那天多亏老师和同学们及时把人送到医院,接下来展晨两口子因为工作有一段时间回不来,展遥这边有什么事,都可以第一时间联系他。
他说得很客气,老师听完也很客气地一点头:“展遥一直是班上很优秀的学生,这次他因为班级荣誉受伤,同学们也都很关心·我和校务办也沟通过了,他现在这个情况,如果不住校,也是可以的。”
“他父母都不在,一个人在家恐怕更让人不放心·”·谭老师愣了愣:“这么说也是·那这样吧,我们随时保持沟通联系·展遥还小,骨折恢复不好,将来就麻烦了。”
“我工作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我·如果我要出差,也会提前和展遥、特别是谭老师你沟通·”宁桐青依稀觉得班主任的口气有些微妙,但他一时也抓不住这微妙语气的源头,就还是按照过来路上想好的计划说下去,“那谭老师你多费心。”
·谭老师很客气地点点头:“展遥是我的学生,都是应该的·”·告别谭老师,按理说可以离开学校了·但没什么道理的,宁桐青专门绕到了展遥的教室外头,又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展遥坐在最后一排,上了石膏的右手垂在胸前,显得有点孤独。
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大概是因为受伤了没法做笔记,神情格外专注·宁桐青看了他大概两三分钟,他始终没有觉察到教室外的目光··省心··这两个字又一次从宁桐青的脑海闪过。
他不再多看,转身下楼去了··下楼时不忘给展遥发短信:“你好好上课·记得我说过的,有任何事,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展遥的回信过了很久才传回来,宁桐青算算时间,唔,正好是午休的时候。
而那条短信也只有一个字:好··三天后,当宁桐青又一次匆匆忙忙赶到一附院的急诊科时,很想把之前的“省心”两个字吃下去··认识没多久、分别没几天的青年人坐在急诊室里,一言不发地听医生训话:“哎前几天摔断胳膊的时候我和你说什么来着别以为年轻骨头长得快就胡来。
我和你说,好些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断了手不小心护理,一个月来三次,结果等拆了板子一看,一只手比另一只短两厘米·这事我看得多了……”·听到最后两句,展遥那本来就因为痛而发白的脸色更白了。
“展遥,你怎么回事”·这一开口,瞬间治疗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展遥扭头,见来人是宁桐青,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被医生一瞪,又乖乖坐了回去;谭老师见宁桐青来了,暂时也不管展遥了,走到门边把宁桐青拉远点,压低声音说:“……宁先生,你来了正好。”
宁桐青前一晚熬了夜,周末本来想睡个懒觉,却被“展遥又伤了”这个消息给炸到了医院··“谭老师,展遥怎么又伤了”他没有太多寒暄的心思,单刀直入地问病情。
班主任也是头痛不已:“这……他和别的班的同学打起来了·”·“他打架”·见宁桐青一脸惊讶,谭老师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这事真不怪展遥。
他没动手·”·“那是·他一只手动不了,怎么动手”·班主任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尽可能快地告诉宁桐青:展遥的这次骨折,起因是和隔壁班的男生打友谊赛时的冲撞。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打篮球,身体粗暴冲撞难免,因此受伤也不罕见,但这次坏就坏在,第一,对方下手很重,眼看着展遥摔倒了还故意往他身上又摔着压了一次,直接导致他撑地起身时失去平衡,前臂骨折;第二,眼看校际赛就要开打了,展遥又是校队的主力,他这一骨折,同伴同学气不过就不说了,篮球队的队员更是炸了,从此隔三差五地给那两个让展遥受伤的“祸首”下绊子:什么拔自行车的气门芯啦,划胎啦,约在篮球场上故意给他们吃肘击啦,闹了好几天,被整的那两个也上了火,不敢去找真正整他们的,而是找上了周末独自留校的展遥,趁他下楼梯时故意把他绊倒了。
·“……展遥摔下楼梯的时候正好被我们班的同学撞上了,一群人当下就打起来了·现在七班的班主任还在处理打群架,我先把展遥带到医院看手。”
听完事情的始末,宁桐青一时没作声——青春期的荷尔蒙能做出些什么,他也是过来人·望着满脸焦虑和忧心的谭老师,他又问:“那他的手呢”·“嗯……医生说他被推下来的时候有意保护了伤手,骨头稍稍有些错位,目前看问题不大……但是要再接一次,再打石膏。”
说到这里谭老师有点难过,没能再说下去··“我当初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他停了一停,瞬间也拿定了主意,“之前我送展遥回学校时,你说过他受伤情况特殊,可以不住校。
那就不住了吧·”·“可是展遥的父母不是都在国外吗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替他申请单人宿舍·”·宁桐青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火气大,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越看越像斗急了的公牛。
我先暂时把他接出来,等矛盾缓和一点,再看是不是住回学校·而且这事,我也必须和展遥的父母商量·反正等一下我就不把他送回学校了,晚点我和他家长通过电话,再给你电话,你看可以吗”·他的语气很平缓,但实则没有太多可以商量的余地。
谭老师这个班主任也是临时接任的,实在没太多处理十七八岁的青春期男孩子闹事斗殴的经验,听宁桐青这么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更好的招数:“好,那等一下我先回去处理他们打架的事。
哦,到时候也请展遥的父母给我打个电话·我才好和学校提申请·”·回到病房后,展遥的手已经换好了新的石膏·宁桐青没想到就在自己和班主任了解情况的这一段不长的时间里,展遥又一次替自己拿好了主意。
青年人的脸色不太好,但宁桐青更先注意到的,是他浅色Tee肩头一块的鞋印痕迹·他没作声,走过去轻轻掸了掸展遥的肩膀,又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对方的肌肉蓦然收紧了一瞬。
可宁桐青还是什么也没对他说,转而对大夫道谢,又全不辩解地把大夫对展遥“毫不爱惜自己”的批评都揽了下来··离开医院的一程依然静·这时,宁桐青才留意到原来他们独处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声音。
他暂时无意追究这份寂静的根源,姑且将一切别扭和生涩都归之为代沟·两个人一先一后上了车,车门落锁之后,一声很轻的“对不起”落到了宁桐青耳中。
他转过头,看着展遥:“为什么道歉”·展遥被问住了··宁桐青启动车子,平静地说:“没有理由就不要随便道歉·”·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展遥开了口:“给您添麻烦,让您跑这一趟。”
“更不要为你不能控制的事情道歉·”宁桐青又说···这一次,展遥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沉默顽固地笼罩着两个人,直到他们离开医院,车子开上主干道,又拐上了一条绝对不是回学校的道路。
“……宁叔叔,您这是要去哪里”·宁桐青直直看着眼前的道路:“先去你家,再回我家·”·第4章 小师叔·“为什么”·展遥被这个预料外的答案震住了,他盯着宁桐青的侧脸,等待他的答案。
“去你家拿你平时要用的东西·然后在你的手伤好之前,你住在我这里,不回学校了·”·“我不要·”说完他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生硬了,又勉强加了一句,“我想住校。”
“没问题·等你的手恢复到人家打上门来你能还手而不是挨打的程度,就能回去住校了·”·展遥垂下眼,片刻后又说:“那我也可以回家住。”
“也可以·不过你爸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之后,最后的解决办法还是让你暂时住到我这里来·如果你今天非常想一个人住,我可以把你送到家就走。”
“……宁叔叔·”·宁桐青被叫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强行略过不去理会:“但是你今天骨头刚重新接过,我还是建议你别一个人在家。”
展遥低下头,没说话了··“你要是和陌生人住不习惯,或者住在陌生的地方不习惯……至少等你骨头稍微长好点,我们再商量·不然你妈可能真的要从美国赶回来了……还是你有能负责的朋友、同学家可以借宿”交谈中宁桐青一直体贴地没往他那边看,由着小朋友慢慢拿主意。
展遥迟迟没有拿主意,眼看着里展家越来越近,宁桐青不得不打破沉默:“你家快到了是吧我只有大概的地址,等一下到了小区,你来指路·”·“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这有点突兀的句子让宁桐青先是一顿,接着才轻轻笑起来:“原则是这样·但如果给人添点小麻烦能避免将来更大的麻烦,这个麻烦就一定要添……行了,就这么说定了。
你先和你妈妈说一声,不提今天的事情,就说骨折之后住校不方便,暂时搬到我家住·”·片刻后,展遥有点费力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点了没几下,忽然抬起头来,说:“下一个路口左转弯。”
展晨夫妇都在N市师范大学任职,家就在学校附近·宁桐青也是教师子弟,很清楚如果不是受了伤,这小子绝对能地自己照顾自己,毕竟一个大学校园就是一个小社会,吃穿用都不是问题,而展晨在语言学领域的声望成就加上瞿意的好人缘肯定也会让他不缺来自四面八方的关照。
但既不麻烦同事、也不支使学生,确实是展晨为人处世的一贯之道了··有展遥的指路,他们非常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宁桐青见有电梯,就没有陪他上楼,让(这个在他看来过于敏感的)年轻人自己去收拾,并在这个间隙顺便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报备一下情况。
结果老爷子老太太都不在家,接电话的是大姐·宁桐青还没来得及问她是哪天回国的这次打算待多久,反而被姐姐问起展遥的事了··谁知道宁桐音听到展遥要到宁桐青家里暂住,吃了一惊:“从没见你自己把自己照顾好,现在倒敢揽照顾人的事情了。
小十可是展晨瞿意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展晨这个人从不求人的,好不容易找到爸妈开次口,你千万不要逞强·”·“小十是谁”宁桐青直犯晕。
“哦,就是展遥·他最早的名字是六爻的爻,后来名字改了,小名一直没改……哎宁桐青你别岔开话题,怎么好好的,要到家里住了”·他们两姐弟差了足有十五岁,比起亲妈,宁桐青从来是对亲姐姐更有敬畏之心。
但他还是没完全告诉姐姐真话,只说:“就是住学校怕出事,我和班主任合计了一下,还是暂时别住校的好·”·“你什么意思他的手不是打篮球摔的吗有人欺负他了”·“姐,你见过他的吧这么高的一小伙子,平时还打篮球,谁能欺负他”感慨女性那敏锐的直觉之余,宁桐青又把话题绕开了。
“那是不是摔的比瞿意说的重”·“小孩子不仔细,今早又摔了一跤,重新上了一次石膏·我想想还是得有人看着,你也说了,师兄师姐他们难得开一次口,我家里反正有钟点工,有人洗衣服打扫,他也就是来睡个觉,等骨头稍微长好点,再说吧。”
“那你们吃饭怎么办”·宁桐青觉得这叫什么问题啊,想也不想地答:“有外卖·”·宁桐音沉默三秒,明显咽下一口气,再开口时只说:“行了我知道了。
晚点我给你找个钟点工·”·“已经找了·”·“能做饭的·”·“我家里几乎不开……”·“给小十找的。”
宁桐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还在上学,要长身体、动脑子·瞿意有求于我们,你也答应了,那就不要糊弄,你要是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想想当年他们两口子怎么照顾你的。”
宁桐青耸耸肩,决定不和亲姐姐讨论那还是他十岁不到时候的事情了·正在此时,他瞥见楼底的铁门开了,就说:“哦,小朋友下楼来了·姐,如果你真的要找钟点阿姨的话,至少等我先观察一下他喜欢吃什么吧或者我问问瞿师姐”·电话已经挂掉了。
宁桐青又一次地耸肩··展遥只带下来个不大的箱子,宁桐青下车帮他把箱子放好,回到车子里后,就问他:“饿了没先去吃午饭”·展遥很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平时你们在家怎么吃饭”·“吃教工食堂·要是他们不忙,就出去吃·”·“食堂好吃吗”·“吃习惯了。
宁桐青看着青年人天然卷的头发,忍不住在心里摇一摇头:“那你说吧,想吃什么·”·展遥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末了只是说:“不吃食堂就行。”
宁桐青再没忍住,揉了一把展遥的头毛——天然卷的年轻人的头发软蓬蓬的,像膨开的柳絮··他带展遥去吃一家常叫外卖的披萨店,两个人各自点了一个12寸的薄底Pizza,展晨的那份上头还额外加了一份火腿,吃完后展遥还是满脸的意犹未尽,宁桐青就把自己点的这份最后的1/4角推给他。
展遥认真推让了好几次,直到宁桐青说“你不吃就浪费了”,这才又把这额外的一角吃了个干干净净··吃饱喝足后,也该回家了·但回去的路上遇见个小波折——宁桐青被交警拦住,临时查起了驾照。
他起先以为是查酒驾,还在想怎么大中午查这个·后来看交警神色严肃,就猜是有其他事情,配合地递了驾照过去·他守法好公民一个,很快就完事了,驾照递回来时展遥无意看了一眼,下一秒起,神情蓦然古怪起来。
年轻人心里藏不住事,没多久,他自己先按捺不住,在一个红灯的间隙,迟疑地问:“呃……您驾照上的出生年月,是对的吗”·“对的啊。”
霎时间,展遥脸上的神色精彩地变幻了起来,末了,他重新仔细地打量了宁桐青一次,神色复杂地轻声问:“那您就比我大了十岁不到”·本来宁桐青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被他这么难以置信地一反问,居然也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尴尬:“差不多十岁吧·”·青年人重重地倒回座椅靠背上,神情更纠结难辨了··良久,一句很轻的嘀咕声飘到宁桐青耳中:“……难怪我妈要我喊你小师叔啊。
小师叔·”·宁桐青一怔,有些哭笑不得:“你可以直接叫我宁桐青·”·他犹豫了一下,又纠正:“实在不行,宁大哥也行吧……算了,还是宁桐青吧。
这不算没礼貌·”·可展遥一直看着他,年轻的脸上的纠结和不甘心尚不肯退潮:“哦,小师叔·”·第5章 展遥同学·宁桐青的房子租在市博物馆新馆附近。
据房东说,在树叶掉光的冬天,能从主卧阳台看见新馆那黛青色的屋顶··他尚未经历N市的冬天,暂时无法验证房东这句话的真伪·但两地的距离的确不远,最直观的一点就是如果不是出远门或是碰上突发状况,他一般都骑车上班,门到门不超过30分钟。
但在毫无实际准备的情况下多出一个临时室友这事,显然属于重大突发情况·当宁桐青领着展遥走进家门时,最先迎接他们的是铺了大半个餐桌的外卖盒··“……钟点工晚点会来。”
展遥放下行李,站在门边没动,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进来吧·”·“要换鞋吗”·“……先不用。”
家里很少有客人,更少有人来留宿,家里并没有多备上一套洗漱用品·到了这个时候,宁桐青终于意识到收留一个受了外伤的病人要做远比现在还要做的准备,他跟着展遥环顾了一圈四周,说:“我先带你看看你的房间,然后我们出去买东西。
你缺什么,我们就去买什么·”·说完他拖起展遥的行李箱,领他往房间走··宁桐青租的是这个小区里最小的一套户型,也足有两室一厅80来平·他平时睡小的那间卧室,大房间用来锻炼、写论文和摆他那些没一件合格的颜色釉。
接展遥来家里的路上宁桐青已经拿定了主意:现成的卧室给展遥住,正好那间房间里没电视有书桌,非常适合高中生··他强行忽略早起之后没收拾的床铺:“……你住这间。
等一下钟点工来了会换干净的床单被套·等我们从超市回来我给你腾衣柜·”·一边说着,宁桐青一边走到窗前,拉开低垂的窗帘··房间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落地窗外是郁郁的绿树,巨大的树冠像一把美丽的伞··展遥看了一会儿树,问:“那你住哪里”·“隔壁还有一间卧室·”·点点头,展遥再没说话了。
接下来两个人去了一趟超市·宁桐青本来以为要买不少东西,结果展遥只给自己挑了双进浴室也能穿的拖鞋·宁桐青又问他想吃什么零嘴,他也不要,看着年轻人挺拔的背影,宁桐青放回去两盒薯片,想了想,觉得泡面还是不能辜负。
排队结账时他顺手在网上商城给自己挑了个床·双人床是摆不下的了,只能割爱,要了个加宽的单人沙发床·到了支付这一步,手机轻轻一震,是钟点工的短信:“宁老师,我到楼下了。”
宁桐青转过头,问乖乖陪他结账的展遥:“钟点工已经到了,你再想想还要不要买点什么,吃的用的只管提……不要不好意思啊·”·展遥摇头。
宁桐青只好顺手再拿了一盒水果硬糖··钟点工忙着给展遥收拾卧室,宁桐青则在规划怎么把工作间合理改造成短则一个月长要一百天的临时卧室·好在这间屋子还算大,摆上一张单人床虽然逼仄不少,至少绝大多数家具都不要挪位置。
唯一麻烦的就是以后自行车不好直接从阳台推出来了,只能暂时放到展遥房间配套的小阳台去·反正他上班时间肯定比展遥上课时间晚,取车不至于吵醒小朋友··他扛着车经过客厅时展遥正坐在沙发上艰难地打字,听到动静下意识地一瞥,再一秒,整个人的神色就不对了。
他牢牢地盯着宁桐青……扛着的车,最初的难以置信很快被惊讶所取代,再接下来,就是难以隐藏的热切和羡慕了···年轻人投来的目光过于热切,这种直白的心思实在有点可爱。
宁桐青停下脚步:“也骑车”·展遥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牢牢黏在那辆黑色的Dogma2上:“你的车”·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飞快地转开了目光,又在片刻后转了回来。
宁桐青笑了笑:“对·”·展遥眨了眨眼,按捺不住好奇地又问:“好骑吗……我只听说过这个牌子·”·宁桐青想了想:“你好好养手。
到时候试了就知道了·”·而接下来展遥的表情,更是让宁桐青在觉得年轻人的心思真是直白、难以隐藏之余,也恍然发现——原来和小一辈拉近距离真的要靠无心插柳啊。
他暗自一笑,从阳台回来见展遥还是在戳手机,便在他身边坐下,说:“你准备怎么和你爸妈汇报之前住校、现在忽然又不住校的原因”·展遥停下手,看了眼宁桐青,若有所思地说:“我不想告诉他们今天的事。”
宁桐青点头:“是不够他们担心的·”·“那……”他的眼底闪过微弱的光,“我正在给他们发消息,就说宿舍洗澡太麻烦了”·“这理由不错。
那就这么说定了·”宁桐青继续点头,然后对展遥眨眨眼,“统一口径,不要穿帮·”·只一怔,展遥很快笑起来:“嗯”·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展遥忙着收拾新房间而宁桐青忙着装新床挪家具,等终于把屋子折腾得两个人都能住时,天色早在没留意的时候就黑了。
一旦意识到天黑,饥饿瞬间吞噬了他们·这时叫外卖已经来不及了,幸好还有今天才买的泡面能够应急,宁桐青把一下子就饿蔫了但依然试图帮忙的展遥从厨房打发出去,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煮出了一锅豪华版泡面——共计四包面、四个鸡蛋、一袋切片火腿和几片奄奄一息的生菜叶子,然后在二十分钟内把所有东西都风卷残云地吃了个干净。
吃完后两个人隔着餐桌各自在椅子上以呆坐来促进消化,宁桐青看着展遥鼻尖上沁出的汗滴,颇有趣味地观察对方如何迅速地从断电状态进入到满格··如果不是瞿意的电话,他们大概还能在餐桌旁一言不发地继续坐下去。
先是看了一眼宁桐青,展遥才接起电话·见状,宁桐青立刻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碗筷,闪进了厨房··洗完碗后再出来展遥已经进了卧室,门也合上了。
宁桐青打量了一番客厅,发现年轻人没有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母子俩的这个电话打了很久,当自己的房门被敲响的一刻,宁桐青正坐在电脑前处理积压了一天的邮件。
他答了一声请进,片刻后门近于无声地被推开了,展遥先是探进一个脑袋,然后挤进半边身体··他把手机递给宁桐青:“我妈妈想亲自向你道谢,小师叔·”·最后三个字让宁桐青不免又是一噎。
但展遥的态度太好了,又礼貌又乖巧,除了装没听见,宁桐青实在也没别的话好说·他接过展遥的手机,听瞿意又一次地道了谢,自己也又一次地表示没关系,寒暄过后瞿意告诉宁桐青她会尽快找个钟点工来给他们两个打扫屋子、处理杂物以及做饭,听到这里,宁桐青抽空看了一眼展遥,从后者的表情判断,一样的话已经听过一遍了。
不过差不多的话宁桐青也从姐姐那里听过了,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态度良好,一路都在嗯嗯嗯,直到瞿意问他对阿姨做饭的口味有什么要求时,才说了句“师姐你别管我,多照顾小十的口味”。
结束这通电话后,展遥接过手机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宁桐青就问:“怎么了还有事”·展遥一开始没说话,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说:“那个,小师叔,能不能不要喊那个名字啊”·“为什么”·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他撇了撇嘴,不大情愿地继续说:“十岁以后就没人这么叫我了·”·看着终于流露出和年纪相符的别扭和不自在的展遥,宁桐青反而乐了·他忍住笑,哦了一声:“行吧。
也别叫我小师叔了,展遥同学·”·最后四个字让展遥的表情又有些纠结·在权衡了一下这两个称呼到底哪个更糟之后,展遥觉得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但大概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的,看着宁桐青,又说:“可是‘师叔’有点怪……”·“就叫宁桐青。”
他挑挑眉,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哦”了一声,出去了··但没多久,展遥又敲开了宁桐青的房门··这次他的手中多了一卷保鲜膜,神情则多了几分不自在。
他是来求援的··“……我想洗个澡·石膏不能沾水·”·第6章 市博·对宁桐青来说,给石膏上保鲜膜不是件难事··他经手包过很多东西,无论是上拍的藏品,还是一般意义上的破铜烂铁,全都一视同仁,件件包裹得仔细妥当。
所以当展遥求助之后,宁桐青三下五除二地就替他胳膊缠好了保鲜膜,耗时不到五分钟·缠完后宁桐青满意地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顺手轻轻往石膏上一拍:“可以了。
你试试·觉得不行就说,我再给你加一层·”·展遥看着保鲜膜上折射出的微弱光芒,神情有点……微妙··宁桐青以为是自己包得不好,再检查了一次,还是觉得挺满意的,正要问一句“怎么了”,展遥几乎在同时开口说了声“谢谢”,不去看自己的手了。
家里用的是燃气热水器,宁桐青跟着展遥到了浴室外,演示了一遍如何开关,又指给他盥洗用品和脏衣篓的位置,在退出浴室前,他又一次打量展遥,问:“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一把手的”··展遥坚决地摇了摇头。
“行·有任何需要就喊·”宁桐青指指他的手,“今天刚打的石膏,一定注意,别进水了·”·强调完这一点,宁桐青就丢下展遥,继续收拾屋子去了。
这种琐碎的活其实最消磨时间·宁桐青一边听CD一边整理从展遥房间的衣柜里搬出来的衣服,感觉耐心和精力正在一点点地流逝··等他终于想起来家里现在还多了一个人的时候,歌剧的第一幕都要唱完了。
摘下耳机,宁桐青竖起耳朵听了好一阵子动静,没听到任何动静,他暗自嘀咕了一下,找人去了··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展遥房间的门缝里还透出一丝亮·宁桐青放下心来,顺便去了趟洗手间。
他本来抱着得帮着收拾一下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淋浴间的一角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东西都放在应该在的地方,整个洗手间里唯一多的一样东西就是一柄牙刷··宁桐青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展遥的房间。
展遥亲自开的门,宁桐青见他还缠着保鲜膜,便说:“怎么还缠着”·“缠得好像太严实了,没撕下来·”·“哦,你等我一下。”
宁桐青从自己房间的工具盒里找到一把裁纸刀,又回到展遥身边,只轻轻一划,保鲜膜无声地散落在地··检查完石膏的情况后宁桐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看见展遥湿淋淋的睡衣领子后,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头。
手骨折的人没法穿套头衫,所以展遥半穿半披着一件系扣的长袖睡衣·但现在这件上衣的领子一块几乎湿透了,水渍将布料染出了深浅不一的颜色··宁桐青转念一想,指指展遥的头发:“头发得擦干,你看领子都湿透了。”
展遥抿抿嘴:“没关系,明早就干了·”·作为一个长期伏案工作的人,宁桐青再没多说,四下一望,扯过挂在门背后的浴巾丢给展遥:“头发擦一擦,然后把衣服换了。”
展遥被浴巾砸了个满怀,他望了一眼宁桐青的神色,转过身,笨拙而艰难地用一只手擦起了头发··这姿势可笑之余,实在有点可怜·宁桐青看了一会儿,没看下去,走过去按住青年人的肩膀,说了声“行了,别动”,就从他手里拿过浴巾,一言不发地代劳起来。
他也是胡擦,全不讲究姿势和舒适,只想尽快把小朋友的头发擦干净了事·这样毫不讲究的结果就是等擦完,展遥的脑袋活脱脱成了个刺猬·宁桐青不得不忍笑,全当没看见,督促着展遥换件衣服。
“要不要我帮手”·“不用·”展遥揉揉眼睛,飞快地答··“那行·早点睡吧·”·关门前,最后一瞥时落入眼帘的一幕是青年修长匀称的身体,而那微微的晕光也不知道是台灯,还是来自身体本身。
第二天是周日,两个人继续磨合着适应这计划外的同居生活·这一天里特别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电话,两边家长的,学校的,同学的,朋友的,到了后来手机一震动,无论是展遥还是宁桐青,都流露出一点自己也没觉察到的畏惧。
瞿意为两个人专门请的做饭的钟点工也在这天试了工·这位张阿姨不是本地人,菜做得不好不坏,但做了几个硬菜都还能吃,宁桐青问完展遥的意见后,把她留下来了。
周一的早上过得非常风平浪静·宁桐青醒来时展遥已经动身去学校了·早餐在家里吃的,还给宁桐青留了两个煮好的鸡蛋·宁桐青伸手探了探碗里的鸡蛋,还是温热的。
小师叔心情有点……不是,比较……复杂··作为一个经年累月的夜猫子,宁桐青一般都是踩着点到博物馆,而且正门比工作人员入口所在地东门要近一些,所以他为了能赶上打卡,常年都是从大门溜进去,有的时候能遇见早到的游客,偶尔还能收获懂行者赞誉或是羡慕的目光。
不过周一是博物馆的闭馆日,这天没有散客,所以擅长踩点的宁桐青也不必穿过人流去办公区··进了大门后远远就见到有人带着专业器械在拍照,看来是有个什么活动。
他习惯性地和门房大爷问了个好,大爷就指指那一群人,说:“自从到了现在这个馆啊,周一也没清闲了·”·N市不大,城区人口不到两百万,市博物馆却是一个一级馆。
博物馆藏品数量不大,也不以种类繁多而在业内闻名,最初以明清本地文人书画为主要藏品,算是一个不过不失的市级博物馆,但十年前N市老城改造时抢救性发掘出一个明代藩王的夫妇合葬墓,出土了大量的金银器、丝织品和明代瓷器,极大地丰富了馆藏;而三年前,东郊的一个南宋末年的窖藏里又发现100余件陶瓷器,其中不乏两宋官窑的精品,有几件还是国内仅见的孤器。
于是,在前后两任馆长的努力下,当宁桐青结束国外的学业、选择来这个历史上一直以外销贸易闻名的城市工作时,不仅赶上博物馆评上一级馆,还正好赶上博物新馆落成。
新馆位于市中心,就在藩王墓地边上,当初圈地时连同墓地一并圈了进来,但博物馆的主体设计倒是没有以王陵作为灵感来源,反而植根于N城悠久的贸易、特别是外销瓷文化,将整个博物馆的外形设计成了一艘中国三桅帆船的形状,采用了大量的老城拆迁留下的木料搭配玻璃装饰内部空间,外部则搜集了周边地方早已废弃的瓷窑的砖瓦作为外墙的立面,甚至把老城扩建时在江边发现的大量外销瓷残片用以铺设庭院道路。
·这样的物尽其用可谓了某种极致·宁桐青后来听说在当初招投标时,市政府的几个领导对这个设计方案意见不小,私下讨论时说过一句“这不是拆了破烂建新破烂吗”,但投标方来自业界名声赫赫的T大,建筑设计师又是古建领域的出名的青年才俊,再加上这的确是当时所有方案里预算最低的,比排名第二的低出了足有20%,几方考虑权衡,市政府的老爷们想想隔壁市在城建问题上遭了殃的父母官,觉得反正好看不好看见仁见智,但花钱少又有名校顶着,风险小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斟酌半天,硬着头皮把这个方案和另一个看起来顺眼得多的一起,作为AB项目一起呈到市委书记的案头。
没想到的是,书记挑了T大的这一个···结果新馆落成后设计师得了个业内大奖——虽然获奖并非因为这个单一设计,但对博物馆和N市来说,总归是件锦上添花的好事。
从此,隔三岔五的,总有些建筑学从业者啊爱好者过来参观,市民们也挺喜欢这个有着开阔前庭和明亮内厅的新馆,N市市民气氛浓郁,天气好的时候,不少上了年纪的市民就结伴来这儿乘凉会友,只要没有聚众赌博啊高声喧哗之类影响到正常运营的活动,博物馆也从来睁一只眼,由着市民把博物馆的前后院落当公园。
总之当宁桐青正式开始工作时,这座平视时如同扬帆的大船、俯瞰则如展翅欲飞的鸿鹄的建筑已经成为了N市的一座新坐标··宁桐青不大懂建筑,只觉得玻璃墙和老窑砖墙搭配使用挺有意思,晚春时,在东北角的檐下看着雨水在眼前连成一条瀑布更是异常清凉。
而且这个设计特别合瓷器部的同事们的心意,比如他们瓷器研究部的孙主任孙老太太,每次有人来参观都要带客人们走一走碎瓷铺成的小道,再讲一讲外墙用了老窑的砖,这就是金银器研究室的同事们只能望而兴叹的了。
宁桐青收回目光,也随口寒暄:“能给馆里做做宣传也不错·”·“可不是吗不过等一下我可得看看他们去·上次电视台那个小年轻摄像,把瓷路砸了个好大的坑。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毛手毛脚,不知道爱惜东西·”·宁桐青嗯了一声,把车子停好,一看时间,还有五分钟··一个完美的早上··不过很快的,他没法这么想了。
第7章 秋雨·早上的例会之后又是筹展会·新展暂定在明年年初,是来年的开年大展,主题则是明代士大夫生活·这个展要办好,毫无疑问需要在几个研究部门协调。
馆领导是研究书画出身,本身也是小有名气的书法家,从专业上和情感上都倾向于让书画部来牵头,其他部门配合·但书画部的主任最近两年身体都不大好,更关键的还是书画在市博也不是强项,所以尽管答应了牵头,但每次开会都不大管事也不拿主意,问什么都说好。
另一方面呢,金银器部和瓷器部的两位主任多少年了脾气上都不大对付,每次开会,别一别苗头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但今天可能是黄历上写了“不宜开会”,孙老太太和金银器部的老铁为了优先借展哪些展品的事情又杠起来了,杠到后来书画部的徐老师劝架劝得高血压都犯了,会议室里一片人仰马翻,好不容易把徐老师送回办公室,修复部忽传噩耗:龙泉窑的一件梅子青刻花大碗给摔了。
好在摔得不狠,但重补是肯定的了··别说孙老太,听了一早上吵架听得头痛不已的宁桐青都觉得自己也要犯高血压了··不过虽然上午过得兵荒马乱一塌糊涂,下午还算不错。
开完会后这一天的大事也了了,有些事情得等大领导拍板,资历浅的研究人员不必参与,也就可以回去做自己的研究·于是宁桐青午饭后跑去市图书馆,翻县志去了。
他学世界史出身,是瓷器部为数不多的不搞器物研究的研究人员,研究的兴趣在清三代的外销瓷的流行趋势·自明末大帆船贸易开始,直到抗战爆发前,N市一直是重要的贸易港,瓷器则是出口商品中的大宗。
宁桐青来N市工作之后,意外地发现本地的外销瓷研究存在着不少滞后、甚至可以说是空白,譬如传统上学术界普遍认为,N市在外销瓷贸易链中仅仅是作为运输港口,但随着近年来的考古发现,在现属N市周边的县区中发现了不少民窑遗址并出土了大量的瓷器碎片,虽然质量上乏善可陈,但从现存残片的图案来看,这些窑址的成品都是以外销瓷为主,甚至还可能存在仿造外地窑场的情况。
外销瓷是否存在公认的品牌还是仅仅以产地区分至今尚有争议,N市发现的这些窑址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外销瓷之间也存在模仿和产地竞争”这一假设·而对城市史的研究者而言,这个发现显然也推翻了N市仅仅是一个纯贸易港的传统结论。
至于对宁桐青本人,也在原本的外销瓷纹样研究之外展开了N市外销瓷贸易的研究,这不仅扩展了他的研究领域,更让他与这个客居的城市有了一层更深的联系··他要查阅的县志基本在古籍室,古书字大本数多,一个下午翻了厚厚一摞,未见得能查到多少需要的信息。
不过在老馆里看书本来就是一种乐趣,何况古籍室清净得连稍重的呼吸声都是一种干扰·宁桐青不紧不慢地翻资料,冷不丁听见有人说:“啊呀,这是要下暴雨啊。”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室内,再小的声音也像是贴在耳边说的·宁桐青下意识地抬头,果然不知不觉之中,天色暗了下来,沉重的乌云压在远远的天边,又像是凝固住了。
他看表,差不多也到了该回馆打卡的时间,图书馆离市博不远,回去之后他给展遥发短信:·——我这里看起来要下大雨了,你要是下课了就早点回来,或者干脆再晚点,躲一躲雨。
没多久展遥回了信:在回来的路上··宁桐青见状,也不再耽搁,打完卡跨上自行车,赶快回家··结果前脚刚进楼道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串的炸雷声,接着大雨倾盆而下,瞬间视线尽头就只剩下白花花的一片。
待进了家门,家里静悄悄的,他喊了一声展遥的名字,没有回音··宁桐青皱皱眉,掏出手机给小朋友打电话··只一声,电话就接起来了:“……小师叔好。”
“下雨了,你离家还有多远”·“车堵在滨江路了,还有不到三公里吧·”·宁桐青望了望没有任何转小势头的雨帘:“快到的时候给我个电话,我下来接你。”
“不要紧,我跑两步就到了·”·“你要是不想我现在就守在小区门口守着,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好,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后,更年轻的一方妥协了··结果这不到三公里的路让宁桐青等了很久·等展遥的这段时间里新请的钟点阿姨也打了个电话来,吞吞吐吐地问能不能等雨小一点再过来。
雨还是任何止歇的架势,不像下雨,倒像是有什么把N市这一角的天空豁开一个口子,天和江面完全颠倒过来·这样的天除非是万不得已,让人跑一趟实在不人道,宁桐青想了想,说:“今天不用过来了。
雨太大了·明天再联系吧·”··刚放下电话,手机屏幕上闪着一条消息:快到了·你手机占线··宁桐青抓过骑车用的雨披,出门前才想起自己没带伞,又找到家里唯一一把伞,下楼接人去。
没多久的功夫,小区里已经成了一片泽国,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听着像下钉子·宁桐青深一脚浅一脚地淌水去小区门口找人,等终于看见那辆雨刷正疯狂工作的出租车时,整个人已经湿透了。
展遥见到宁桐青,第一个反应就是开车门下车,但门一打开,宁桐青就朝他吼:“在车里待着”·说完加紧两步跑到车前,抹一把脸,把雨披递给展遥:“穿好再下车。”
展遥看了一眼宁桐青,没说话,在宁桐青的帮助下穿好了雨披,穿衣服钱还特意把右手给宁桐青看:“司机借了我他的一次雨衣·我等你的时候已经把手缠好了。”
但宁桐青眼镜片上全是水,只能大概看到一个轮廓·他直觉觉得挺丑的,但这时候美丑似乎是最无关紧要的··他摸了摸口袋,要给钱,司机师傅冲他摇手:“你弟弟给过了。
我看到雨下得这么大,才没让他下车·行了快走吧·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宁桐青这时发现自己身上其实没带钱,他谢过师傅,侧开身子给展遥撑伞。
展遥起先有点不乐意,正要开口推脱,宁桐青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隔着哗啦啦的雨帘开口:“小十同学,都这个时候了,我们能不能把客气留到家里再用”·展遥看了看与落汤鸡无异的宁桐青:“我有雨衣。
你给自己打伞吧·”·宁桐青笑了笑,一把揽住年轻人的肩膀,确保两个人身体的绝大部分都在伞的庇护下:“行了,走吧·”·这把伞跟了宁桐青多年,也是他从英国毕业后托运回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件之一。
在这样疯狂的天气下,居然一没散架二没倒翻,看起来比被风雨刮得步履维艰的两个人还要可靠些·但再坚固的伞,这时也失去了遮雨的功能,只能勉强蔽住四面来的妖风,让宁桐青得以把展遥拎回家。
好不容易进了楼道,两个人直喘气,倒像是经历了一场千山万水的跋涉似的·秋雨已经很凉了,他们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宁桐青的脸色尤其,水痕顺着头发一缕缕地淌过脸颊,又被宁桐青很快地擦去了。
“你没事吧”/“手怎么样”·两个人几乎同时开了口,又同时静下去,片刻后再次不约而同地大眼瞪小眼地笑了起来。
展遥摇摇头——水滴顺着雨披淅淅沥沥地往地上落,在他的脚边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塘——他望着宁桐青,在这样的天气下,眼睛和声音都是潮湿的:“小师叔,你别管我了。
我的手没事,你湿透了·”·宁桐青又抹了一把脸,结果视线更模糊了:“没事就好·哦,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阿姨今天来不了了·外卖嘛……”·他有点遗憾地耸耸肩:“这个天叫外卖太不人道了。
所以今晚我们只有泡面和鸡蛋吃了……哦,家里还有几个鸡蛋你知道吗”·飞快地眨了眨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展遥回答:“没了。”
宁桐青想想:“那我订正一下,今晚我们只有泡面吃了·”·说完他迈动脚步上楼去··片刻后,属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第8章 长夜·回家后宁桐青第一件事是给展遥剪包胳膊的一次性雨衣,第二件则是去洗澡·进浴室前他交代了一句“你自己烧水泡面啊”,等再出来时,展遥并没有在餐桌前,等着他的是一碗热腾腾的泡面。
宁桐青委实有些饿了,也并不在意展遥先吃完了晚饭没有等他·他一边吃一边遗憾今早的两个白煮蛋应该留到这时候煮进面里,没多久就把碗里的面条吃了个干干净净。
胃里有了东西,身体里最后一点寒气也一扫而空了··抻了抻筋骨,宁桐青意犹未尽地收拾好碗筷丢进厨房·他想着明天阿姨会来,就没打算洗碗,东西往水池里一丢了事。
转身前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回头再往池子里一看,只有一个碗··宁桐青顿时心里一个咯噔,想了想又去看了一眼垃圾桶,里头也只有一个包装袋··得,家里别说没鸡蛋,原来连泡面都只剩下最后一包了。
一时间宁桐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荒谬好笑,又有点惭愧,总之就是微妙的不爽·他仔细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然后走到展遥房间外头,敲响了房门··展遥正在书桌前,他沉默地注视着宁桐青朝自己走过来,语气里有点意外:“小师叔”·宁桐青默不作声看了他好半天,展遥起先还和他对视,到后来实在有点受不了这莫名其妙的沉默,站起来,做了先开口的那个:“……怎么了”·“你说呢”·展遥眨眨眼,不答。
“饿吗”·“还可以·”·“小十,你没礼貌啊·”·展遥明显被这个评价一噎,本来耷拉着的眼皮这时候也抬起来了,吃惊地瞪着宁桐青。
两个人目光对上后,宁桐青却又问:“晚上想吃点什么”·“这么大的雨,外卖不好送吧·”展遥转身看了一眼彻底黑下来的天色,答非所问。
“下不了太久·不吃外卖,雨停了开车出去吃·”宁桐青看了他一眼,“那个,家里还有点糖·就在客厅茶几那个罐子里·”·“还不饿。
午饭吃得很饱·”·“……”·房间里有一瞬间尴尬的空白·宁桐青也不说话了,他又看了一眼说不出是平静还是困惑的展遥,点点头:“行了,你继续做你的事。
我就是想和你说晚点出去吃的事·以后别这样了·”·“……小师叔”··房门被带上的前一秒,沉默了好半天的展遥毫无预兆地出了声。
这一声又快又急,差点把宁桐青吓了一跳··他又探身进来:“嗯”·展遥站在台灯投下的光圈里望着他·年轻人长得好,每一道目光都像是饱含着千言万语,看起来都真诚无比,又或者“看起来”这三个字根本就可以划掉。
在宁桐青略带询问的目光的注视下,他有点僵硬地抓了抓头发,最终摇头:“没事·”·宁桐青其实明白他的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小孩子尽心尽力做了件自以为对的事,本以为是个秘密,却被抓了个正着,只能越想越尴尬。
但仔细追究起来,宁桐青也不确定更尴尬的到底是谁·末了,他只能挥挥手:“没事就好,那你继续看书吧·”·他原以为这么大的雨,又是在秋天,一会儿就该转小了。
但这次他的预测只对了一半:暴雨没了,但大雨在一个小时候还没有停止·宁桐青一直在留意雨声,一本书看得心不在焉,第三次跑去阳台后不禁想,这个城市的秋天有过这么大的雨吗·手机提示音拉回他的注意力。
是熟人,问他晚上是不是有空··“今晚不行·”·“周末约你也没见到你行啊·”·宁桐青又把手机屏幕调暗了··就在手机屏幕暗下来的同一个瞬间,屋子里的灯也暗了,而眼前的小区其他楼栋里的灯火,也一齐熄灭了。
宁桐青又去找展遥··正好展遥也在找他··手机上的电筒照得青年人的脸惨白惨白的·宁桐青估计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像跳闸了。”
“小区里的灯都灭了,停电了·”·两个人近乎是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会儿,光明并未重来·宁桐青看着展遥的身形,说:“既然停电了,干脆出去吃饭吧。”
“……啊”·宁桐青已经转身去找保鲜膜了:“你换衣服吗要换的话,换好了再包手。”
“不用了·现在换等一下又湿了·”·宁桐青不由笑了:“又不是住校,不用手洗衣服·”·“住校也不用手洗衣服。”
展遥反驳,“怪麻烦的·”·“随你·怎么自在怎么来·”短短几句话间宁桐青已经带着保鲜膜又回来了,和上次一样,异常利落地替展遥缠好了手。
出门后意识到电梯不能用了,两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被放大了好多倍,声音也是··“想好吃什么没”·“附近随便找一家就行。”
“以后不准做这事了啊·”推开地下停车场的门时宁桐青又强调了一次,“大不了出去吃,不要委屈自己·”·“没委屈……”展遥大概一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事,急急地开了口,“我……”·宁桐青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小朋友真的急了。
他反而笑了笑,替他抵住门:“好了,我都知道·谢谢你·”·展遥一下子又不说话了,好半天憋出一句:“……没有·”·没有灯的地下停车场简直像是进了生化危机的世界,宁桐青本来就开车不多,这下更是抓了瞎。
带着展遥足足转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自己的车子,其间被流浪猫也就吓了个五六七八次,估计猫也吓得够呛·他心想这幸好不是游戏,不然带着个毫无战斗力的同伴,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不过凡事都是失之东隅,在地下车库耽搁的这半个小时里,雨已经小下去了··宁桐青至今不知道展遥喜欢吃什么,加上路面情况实在够呛,就找了个开车只要三五分钟地的面店。
下雨天店里生意不好,他们是店里唯一的客人,也就得到了异常热情的款待··面店里没什么菜,宁桐青就给展遥点了一大堆浇头过桥,而看着展遥认真吃饭的样子,本来只点了一碗面的他,到后来又加了一碗素面,把展遥没碰的爆鳝过桥给吃了。
展遥在闷头苦吃,宁桐青更多的则是在观察他·年轻人是不经饿的,也不擅长隐藏自己,动作和神态说明了一切··中途宁桐青问了一句“够了吗”,展遥刚一迟疑,宁桐青又叫来服务员,给他加了二两面,以及一块早早就被他吃完的大排。
吃饱了之后展遥的脸色一下子好看了起来,让宁桐青不由得感慨食物的神奇·直到展遥放下筷子,他才发现年轻人用的是左手,顺口问:“左撇子”·“嗯,但后来改过来了,写字用右手。”
“没想到你爸妈会纠正你·”·食物让人放松,展遥的拘谨这时退去了不少,他甚至微微地笑了起来:“是小学班主任·她说用左手会打搅同学。
爸妈不管我这个,所以只有写字是右手·”·话说到这里,宁桐青忽然想到对面的人还是个高中生,又问:“那你右手伤了,笔记怎么办”·展遥稍一犹豫,然后说:“同学答应借给我复印。
他们也轮流替我整理·”·宁桐青想起送他回雁洲那天的盛况,也笑了:“人缘挺好呀·”·“还可以吧·”他抿抿嘴,倒是不谦虚。
“不过右手摔了也不用写作业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又看了一眼展遥的右手,宁桐青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展遥呆住了··第9章 长短句·宁桐青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
此时酒足饭饱,雨势也转小了,宁桐青看看表,对展遥说:“吃好了我们走吧·”·他本来打算送展遥回家后再去趟超市,但开回小区时整一片还是黑黢黢的,结果还是两个人一起去的超市。
这一趟宁桐青买了整整一推车的东西,全是各种食物,结果回家了居然还没来电,两个人只好把不能留在后备箱里过夜的拎上楼,三只手统共跑了两趟,最后一起倒在沙发上不愿动。
·宁桐青缓过劲来后开冰箱摸了瓶可乐出来,一口气下去半瓶,身心都觉得一凉,这时想起展遥来,稍稍提起声音问:“喝可乐吗冰的·”·展遥很快给了他答复:“喝。”
他借着手机的光回到沙发边,坐下后把剩下的半罐也喝了,终于满足地叹了口气·碳酸汽水嘶嘶冒气的声音这时显得格外清凉,不远处的展遥这时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开了口:“还有吗还想再喝一罐。”
·“冰箱里多的是·自己去拿吧·”·短暂的安静之后,展遥起身了,倒是没忘多问一句:“你还要吗”·宁桐青摆摆手:“不用了。
没冰过的也有……”·但黑灯瞎火的,一下子到哪里找宁桐青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来··展遥回来得很快,易拉罐开瓶声响起不久,他忽然很轻地“呀”了一声,语调分明是惊讶的。
再开口时展遥的语调有点不自在:“……我好像拿错了·”·宁桐青这才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他的啤酒·他一怔,却是问:“你喝酒吗”·展遥沉默了足足五秒,终于说:“有时候喝一点。”
说完又赶快添上一句:“就比赛赢了大家庆功的时候·别的时候不喝·”·宁桐青“噗哧”笑出声,又赶快忍住了,也不管年轻人在黑暗中看不见,挥挥手说:“我不会向你爸妈告状的。”
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神色,听到宁桐青的这句话后,展遥又沉默了片刻:“谢谢小师叔·”·“再叫一次小师叔,我说不定就改主意了·”·“……”展遥一顿,“叫别的好像更不对。”
“不是要你喊名字吗”·宁桐青能听见展遥正慢慢地喝着酒,他忽然也有了点兴致,跟着开了一瓶,还摸出一罐刚买的坚果,吃喝的同时顺便把之前的话头再捡起来。
“还是你觉得宁桐青这个名字特别难听但这事怨不了我,名字不是我挑的·”·“直接喊名字太没礼貌了·”·“很有礼貌。”
宁桐青又说,“你是过于有礼貌了,可以不那么有礼貌·这样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才会自在……我也会·”·说到这里,宁桐青又想起另一桩事情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偶尔不想回来住,周末约了朋友玩什么的,也不要紧。
发个短信告诉我一下就行·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是你的室友,但不是你的监护人,这几个月,你要是不自在,日子会很难过的·”·“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宁桐青笑起来:“你真的是我认识的展晨和瞿意的儿子吗”·“我看过我爸妈的医保卡,反正血型能对上·”·宁桐青无声地笑了。
笑完又觉得这实在不大恭敬,赶快咳嗽一声,说:“有想过你爸妈为什么把你托付给我照顾吗”·“我妈要我多向你学习·”·“学什么”·“这倒没说。”
宁桐青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止住笑意,有点遗憾家里停电了,不然看看小朋友的表情肯定也很好玩·他侧过身子,转向展遥坐着的那一侧,又说:“我也是大学宿舍区长大的,小时候生过一场急病,那时候我爸妈也和你爸妈一样,出差在外地,是展师兄带人来撬了我们家的锁,把我带去医院的。”
他冲着展遥眨眨眼,也不管此时对方根本看不见:“当时你爸妈还没在一起,我这场病,也算是为他们俩的好姻缘做了点贡献吧·”·“……他们说不想麻烦同事,也不应该找学生帮忙。”
宁桐青点头:“展师兄就是这么好的人·他生怕给别人添麻烦,也不去找无法拒绝他的人求助,却忘了当初他还是学生的时候是怎么帮别人的……当然……”·说到这里他又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我妈这个人吧,也确实是毫无生活经验,脑子里想不了那么多事。”
“没,我妈说过,他们还在读书的时候,师公一家对他们都特别好·”·“他们对我们也特别好·”宁桐青划亮手机屏幕,时间已经不早了,“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课,今天凑合着睡吧。
哦,对了,我和你说这些,可不是说你来我这里住是因为报恩啊·虽然我和你才认识,但我们两家的交情那可久了·你爸妈和我家老爷子老太太呢,说得上亦师亦友,对我呢,那就是有救命之恩,不过他们来找我帮忙,是因为我们两家特别好。
所以啊……”·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一顿,果然就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一下子紧张起来·宁桐青也不再卖关子了,站起来,说:“你要是太客气,这也不敢碰那也不想吃,可就亏了。
好了,小十同学,晚安·”·黑灯瞎火无事可做,回到房间后宁桐青听了一会儿广播,正准备睡了,这时手机一震,来邮件了··他本不欲搭理,可手机连震了两次,很可能不是垃圾邮件或是广告。
宁桐青强撑起眼皮,打算看一眼明早再回,可在看清来件人的名字后,他反手摸起了眼镜··两封邮件都来自同一个人,一封里头问他要不要来一趟英国,有一个小型的中国瓷器专拍,希望他能来做顾问;另一封邮件则是拍品目录。
宁桐青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目录,这一场几乎全是清三代的青花外销瓷,无论从审美还是从研究角度,都非常合他的胃口,可以说,这简直是一封投其所好的邮件了··信的最后写着——·“下个月十五号开拍,就在前主人生前的故宅。
这一场不少老朋友都会来·上周我们聚会,他们说很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了,自你离开,一直没有再回来过,大家都很想你·这次你若能来,大家可以聚聚。
如果需要任何形式、机构的邀请函,你可先拟好,我请他们写好发来·”··最后一句看得宁桐青微微皱眉——是不是和中国瓷器还有中国人打交道多了的外国人,最后对于这些中国规矩都会特别门清。
他捧着手机在床上坐了许久,仔仔细细地把目录又翻了一遍,只恨手机屏幕太小,然后这才开始回信··信很短··“家里有病人需要照顾,无法抽身。
D. W. 的这批藏品我原以为永远不会上拍·祝有所斩获·向所有人问好·”·按下发送键后宁桐青有点自嘲地想,居然要拿一个孩子的病情当挡箭牌了。
几乎只一眨眼的功夫,回信又到了··这次的邮件更简略,抬头的称呼、结尾的署名,一切的客气问候都没有,就像一则IM那样:·“生病的人是你父母吗”·宁桐青的回答更简略。
“No.”·回完后他发现这条之后还跟了一条··也是一句话··“我包含在所有人里面吗”·宁桐青没有回复。
他关了机··彻底睡着前,宁桐青才留意到,就在他看信回信的这段时间里,这场肆虐了一整夜的大雨已经悄悄停了··他做了个很好的梦··第10章 故人来·有了这一场雨夜的对谈,两个人的关系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松弛了一点。
但另一方面,尽管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至少同桌吃一顿饭,宁桐青并不了解展遥·当然,这种“不了解”处出于他的自我选择——年轻人固然赏心悦目,可赏心悦目又动不得,那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才安全。
于是,在确定了展遥那超出年龄的自理能力和独立性之后,偶尔夜不归宿的那个人反而是宁桐青··即便在这个时候,展遥再一次表现出了出乎(宁桐青)意料的沉稳——他甚至没有表露出太多的好奇。
宁桐青早上进门时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看电视,两个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宁桐青都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反而是展遥问他有没有吃早饭,弄得宁桐青莫名有些不是味道·好在展遥也只问了这一句,见他安然到家,就出门看同学打球去了。
宁桐青当时就想,这到底谁才像家长·转念一想又觉得特别好笑:谁是谁的家长啊·不过除却这点偶尔冒头的哭笑不得,两个人的同居生活基本上可以说得上平静无澜,井水不犯河水,宁桐青顾及小朋友在家,连烟都比一个人住时抽得少些,倒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了。
最初的磨合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很快·这主要是因为学生的生活异常规律,宁桐青被迫也跟着规律起来·不知不觉之中,小两个月就这么过去了·有一天宁桐青在办公室,无意中看了一眼日历,只觉得吓了一跳:怎么一年的大半就这样过完了·他还来不及感慨,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孙老太太探进半个身子来:“桐青啊,听说D.W.的那批藏品又不拍了,这又是为什么啊”·宁桐青一个激灵:“什么”·孙老太看他表情,有点意外地说:“要拍的事不是你那天在办公室里,我还以为你跟进了。”
“我不知道·”·“哦,我今天看到新闻,也没来得及细看,你英语好,查查看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再说·”·丢下这句话没多久,孙老太又被叫走了。
自那几封突兀的邮件后,宁桐青并没有再关注过那场拍卖会,这其中大半是私人感情在作祟·这位被藏家和研究者称为D. W.的大卫 威廉森先生,是英国业界著名的瓷器收藏家,而他的全部藏品中,又以一批约八十件的清三代的青花外销瓷最为出色。
宁桐青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在老师的引荐下专门去拜访过他几次,那一本拍卖品目录上的东西,有相当一部分宁桐青当年亲自上过手,并听过它们的故事··D. W. 过世的消息传来时,宁桐青隐约感觉到这批东西最终会上拍。
老先生有一个复杂的家庭,三任妻子,七个儿女,而且他们都还活着··想想也够遗产律师头痛的··所以接到拍卖的邮件时,除了发件人令他意外,其他一切倒是多少在意料之中。
但没想到现在东西居然又不卖了··他赶快上网找新闻,顺便向英国的前同事和朋友们问讯·结果朋友们那边还没反馈,他已经自行找到了答案:D. W. 在遗嘱中将瓷器分成了两份,分别留给了原配和与第三任妻子生的小女儿,原配希望能整体卖给博物馆或者专门的收藏家,以免藏品四散;小女儿则着急将分给自己的这三十余件瓷器变现,便先行联系了一家小拍卖行,以求速战速决。
宁桐青才知道原来过去的这一个月里,双方就这些瓷器的安置已经打了若干次口水仗,甚至要对簿公堂,但现在也不知道是哪方改变了主意,拍卖会已经取消了,瓷器的处理方案却迟迟没有公布。
宁桐青自己不做收藏,这里面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还是财力与眼光并不匹配,特别是读书时因为导师的关系,每逢春秋的瓷器专拍,还能去各大拍卖行做几天拍卖顾问,见标准器和赚外快两不耽误。
如此一来,更是养出了相比他的收入而言过于好和昂贵的品味和眼光·在拍卖场上呆久了之后,宁桐青也见多了各种藏品身后的那些悲欢离合——前主人再怎么奉若珍宝的抑或是多少年来都传承有序的,说不定哪一天就出现在了拍卖目录上。
他听过拍卖行的资深员工私下讨论,这世上的私人藏品,绝大多数没有不卖的,只有还没卖的——·“人都是会死的·”·这个他曾经没放在心上的句子忽然闪过脑海。
时间太短,信息太多,各路讯息恨不得在他脑子里打成一团,以至于电话铃响了很久,宁桐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走神··接起座机,居然是门房打过来的:“喂喂,我找瓷器部的宁桐青宁老师啊。”
“我就是·”·“哦,宁老师,有人找你,就在大门口……”·他第一反应是展遥又怎么了,当即二话不说地放下电话,抓起外套风驰电掣地下了楼,三步并两步地往博物馆大门口赶。
赶过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偏一时说不上究竟,不过再没多久,宁桐青就发现自己今天这预感居然还真的灵验了···他生硬地停下了脚步,同时把喘气声也压了下来。
以前从不觉得,现在则是从未这么刺眼——尽管有一个非常地道的中文名字并且能说比他自己还流利标准的中文,程柏到底是个外国人··他实在过于显眼了。
虽然隔着半个院子,两个人的视线还是很快汇合了·程柏,或者说Albert Blanc - Cerrito,微微瞪大了他非常好看的浅灰色眼睛,有点意外又非常愉悦地朝宁桐青扬起了手。
宁桐青却没动··他不想问程柏是怎么找来的,只是在心里诅咒了一番及时更新LinkedIn信息的自己;他也不想问他来中国又是做什么;他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因为着急下楼而冒出来的汗意稍稍退去了,终于不紧不慢地、平静礼貌地朝对方走了过去。
手机非常识趣地响了··这一刻,宁桐青忍不住恶毒地自嘲:哪怕这个电话是要他去相亲的,他也认了·他愿意请相亲对象去本市最好的餐厅大吃一顿··可惜的是,连这个愿望也无情地破灭了。
·电话是展遥班主任打来的··“……宁先生,今天我们班开期中考试家长会,你还过来吗”·宁桐青终于想起来他觉得不大对的事究竟是哪一桩了——·他彻底忘记了展遥的家长会·第11章 家长会·“谭老师,对不起,我临时被工作牵住了,抽不开身……现在事情忙完了,可以走了。
我先给您道个歉,我晚点一定到·”·回电话时宁桐青一直没往程柏的方向看,结果挂了电话后,发现程柏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边·他笑笑:“来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
“不确定是不是受欢迎,干脆先不说了·”·有段时间没见了,程柏的中文还是很好·就是宁桐青现在没时间和他闲扯,绕过他往外走:“我现在有点事,你要是明后天还在又不特别忙,我请你吃顿饭。”
程柏也跟着他往大门外走:“还在·不忙·”·“行,你来博物馆就能找到我·”·“明天周六·”程柏善意地提醒他。
宁桐青脚下一慢,后来索性站定了,特别恳切地说:“行,那你告诉我你住哪家酒店·”·毕竟是朝夕相处过的人,宁桐青虽然猜不到程柏这次来N市有何贵干,但要猜住哪家酒店还是十拿九稳的。
果然程柏住谧园——此处最早是清中期本地一个大商人的私人园林,建国后被改成市委和政府的接待宾馆,在对外开放后,依然是N市最好的宾馆之一··猜测落实后宁桐青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你没问我住哪栋楼·”·宁桐青的心思在拦出租上,随口说:“最贵的·”·闻言程柏笑起来:“虽不中,亦不远矣。”
他掏出一张卡,递到宁桐青眼前,上头写着“有恒堂”三个字,然后又说:“你阅后记忆比听后记忆要好·我住这里,201·”·宁桐青“哦”了一声:“没问题,找不到我可以打总机。
我现在时间定不下来·”·“现在是工作时间·”程柏看了眼表,还是笑··宁桐青不欲多说,只当没听见·周五的下午不好拦车,而一个中文说得特别好的、高鼻深目的外国人站在人潮不断的博物馆门口的确很显眼。
感觉到很多好奇的目光正投向他们,宁桐青对程柏说:“还有两个小时闭馆,你如果之前没来过,值得进去逛逛·”·程柏答:“这是你的博物馆,做主人的不陪,实在有点索然寡味。”
这每三句里非要用个成语的习惯看来是一点也没改·宁桐青暗自皱眉,说:“那随你吧·”·说话间正好有车子在博物馆门口下客,宁桐青三步并两步地抢到车前,前一名客人一下车,他立刻钻进车里,报完目的地后视线一偏,程柏还在,并悠悠然冲他挥了挥手,以示道别。
“周六·谧园·”·他以口型示意··宁桐青示意司机赶快开车··周五下午车多,老城区的路又不好开,宁桐青好不容易赶到雁洲时,家长会毫无意外地已经进展到了尾声。
晚到的一个好处是他不必听自己毫无兴趣的内容,但相应的,他必须迎着全班家长的注视走进教室·落座后宁桐青感觉到与他同桌的那位家长几乎称得上惊恐的视线,他赶快笑一笑,伸手去拿桌子上密封了的信封。
里面放的是成绩单,但展遥这张单子上所有的科目都没成绩,一律写着四个字:因病缺考··班主任在讲台上大谈即将到来的第一次高考模拟考,以及高三毕业生可能出现的心理问题,宁桐青别说左耳进右耳出了,根本就是两耳不闻,只饶有趣味地把这张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本人的成绩,还有每一科的最高分最低分均值中值和方差,他不由得想现在的高中生活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想他还在中学那阵子,别说密封成绩单了,根本是要全年级放榜排名的呀。
何况他念的是附属中学,同学的爹妈都是爹妈的同事或者同学,哪怕自家爹妈不来开家长会,也没什么瞒得过去的··“……那这次家长会就开到这里。
请各位家长在离开前把椅子推回桌前,保持教室整洁·如果各位还有任何关于这次期中考的问题需要交流,可以通过班微信群联系·高三是特殊时期,希望家长们在抓紧成绩的同时注意孩子们的身心健康,让他们以最好的身体和心理状况度过接下来的八个月。
哦,错过了前半场的学生家长请在会后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宁桐青抬眼,谭老师确实是在看着他··有了这句话,宁桐青只好坐在展遥的位置上,等谭老师先处理好簇拥在身边的各位学生家长。
枯坐无趣,他顺便打量了一番展遥的课桌,最深的印象是非常整洁,不大像青春期男孩子的桌子···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和教辅,宁桐青还是忍住了翻开看一看的好奇心。
他摸出手机来,顺手给座位的主人发短信,告诉他家长会散会了,班主任这边还有点事,如果还在学校可以一起回去··短信发出去许久都没回音,宁桐青也没在意,端着手机一边看新闻一边等,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冷不丁听见有人喊他:“宁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他抬起眼一看,教室里空荡荡的,其他家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全都走光了··宁桐青放下手机:“没事,谭老师你事情多,该我道歉,路上太堵,只赶上了个尾巴。”
谭老师留宁桐青下来还是因为展遥的伤·他因为手伤缺考,没有期中成绩,眼看第一次模拟考也要错过,学校无法通过考试成绩来判断他的成绩和备考状态,所以需要家长这边格外配合,加强对展遥的关心和监督。
宁桐青一一都答应下来,然后才说:“展遥挺自觉的,我听说他成绩一直很好,他只是没法拿笔,不影响他听课和看书·”·“嗯,手伤前的最后一次考试在年纪前十。
展遥是这一届的尖子生,要是能再抓紧一点,冲前三也不是不可能·现在他的手不能写字,原来应该花在作业上的时间都空闲下来,特别他 又不住校……”·谭老师说了一大通,滔滔不绝,井井有条,绝对是有备而来,宁桐青却只是一再暗自感慨到底是无法设身处地,更别提感同身受。
但无论如何,他认真地听完了老师的意见,最后表示一定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展遥的父母··等他终于结束了这场家长会,不知不觉已然时至黄昏。
展遥一直没有回短信,宁桐青就按原计划准备直接回家··出校门的路上正好经过篮球场,远远的能听见隐约的交谈声,好像还有一两声在喊展遥,宁桐青心里一动,顺着声音朝着球场过去了。
展遥果然在··他远远地站在场边,注意力全在场上,没受伤的那只手却是在运球,在他这里,篮球好像成了一个会撒娇的活物,千方百计地要粘到他的掌心来·宁桐青没有看球的习惯,这时也觉得年轻人拍球的姿势异常好看,整个人乍一看放松极了,简直是漫不经心的,多看两眼,才能发现他毫无任何懈怠,从手臂到整个脊背,线条都紧紧绷着。
难怪场边围着一群小姑娘··宁桐青无声地笑起来··然后他便犹豫起来,最后决定还是悄悄走,由着年轻人安排周末的傍晚·就在他收回目光、转身欲走的同一时刻,刚刚还在全神贯注看比赛的年轻人毫无预兆地转过了目光。
接着,一个笑容绽开在他的脸上··他朝宁桐青招手,喊他的名字:“宁桐青·”·第12章 雁洲 II·“你背后长了眼睛”·走到展遥身边,宁桐青打趣他。
展遥略一抿嘴,片刻后凑到他身边悄声说:“一开始不知道是你,但操场那头的女生老是往那边看·我也想看看是谁·”·宁桐青看着他仿佛落满了余晖的肩头,不由得摇摇头:“她们是在看你。”
“不是的·”·说完,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接着一挑眉:“她们看我不是这样·”·“你小子·”他的神色半是腼腆半是得意,宁桐青有点没辙地笑了。
展遥把球抓在手里,又说:“我以为家长会早开完了·”·“呃……”宁桐青略一迟疑,“我迟到了,所以被你班主任留堂开了个小灶。
不好意思啊·”·展遥看他一眼:“反正我没考没成绩,早到晚到没太大关系·”·没想到居然被小朋友宽宏大量地安慰了一番,宁桐青心里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滋味。
不过现在身边都是肆意挥洒青春汗水的小伙子和眼睛闪亮、皮肤也仿佛在闪光的小姑娘,他实在不愿意站在“家长”那一边,便顿了顿,然后说:“我之前给你发消息,没见你回,出校门前顺便过来看一眼,不是要突击检查,抓你的包。”
闻言展遥扭头望向被他胡乱搁在篮球架下的书包和外套:“哦,手机没放在身上·”·“家长会上没说什么·你们班主任就是担心你手受伤了没法写作业,因此懈怠了学习。
不过我反正和谭老师说了你不会的,到时候你可别拆我的台就行……”·他说到前面一半时,展遥垂下了双眼,听到后来,又情不自禁地抬起眼来望向宁桐青。
看了一眼展遥手上的篮球,宁桐青忍不住提醒:“不过不是我干涉你,你现在还是少运动为妙·哦,我打算回家了,你是想在学校多待一会儿,还是和我一起回去”·展遥想了想,恋恋不舍地朝还在球场上鏖战的队友们投去一瞥,到底还是放开了篮球:“回家吧,反正也没法上场。”
他的语气里有一丁点赌气的意味——没藏住,或者根本没打算隐瞒·宁桐青对青年人的直白心思也没多说,点点头:“行,拿书包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展遥取书包时球场上的练习暂停了一会儿,他的队友围上前来,宁桐青依稀能听见诸如“这么早就回去啊”之类的问题,却没听清展遥的回答,只看见他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又飞快地冲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围着他的人群就散开了,只是散开前,他们都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展遥拎着书包走过来:“他们以为你是我哥哥·”·宁桐青故意问他:“我们长得像吗”·展遥看他一眼:“你比较帅吧。”
宁桐青噗哧一声笑出来:“不是吧”·他又一撇嘴:“女生们的眼睛是这么说的·”·宁桐青忍住揉他脑袋的冲动,继续说:“那是她们还小。”
展遥的眼睛闪了闪,好像有点开心,又似乎根本不是···向朋友们道完别,展遥领着宁桐青抄近路出校门·他把书包反手扣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潇洒和利落。
往校门口去的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周末也不回家的住宿生,宁桐青观察了一下他们的眼神,不由想,原来真的是雁洲的大名人啊··得出这个结论后,他蓦地生出了玩笑的念头,等周围暂时没人了,问展遥:“你们学校有不认识你的同学吗”·展遥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什么”·“我看一路上每个人好像都认识你。”
稍稍沉默了一下,展遥很老实地回答:“凑巧吧·我们学校不大·我们年级的每个人我也觉得面熟·”·宁桐青心想他们看你的目光可不是仅仅“眼熟”,于是他又问:“你打什么位置”·“小前锋。”
“哦,Small Forward·那你个人最高单场得分纪录是多少”他又问··“57·”·宁桐青卡了一下:“……什么”·展遥笑了:“那一场最后一节我五犯下场了,不然可能可以多进一两个吧。”
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这么久之后,宁桐青渐渐能读懂展遥的某些表情的真正指向·比如说在此刻,他的表情乍一看有点严肃,还有些少年老成式的轻描淡写,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闪亮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其实这时一切表情都是多余——怎么可以不得意、快活呢·宁桐青不由得想起另一桩事情来:“这么说,当初弄得你骨折、后来又堵着你找事的那几个人怎么样了”·“没怎么样。
还在一起打球……”展遥顿了顿,纠正,“我现在没法打,我是说和我们班还有校队里的,照打·”·“哦我以为他们故意弄伤了你,没人再愿意和他们打球了。
反正我念书那阵子,谁要是把学校篮球队主力弄伤了,肯定会会被孤立的·”·展遥垂下眼——这通常意味着他要反驳了·果然,接下来他很认真地说:“嗯,但这样不好。
我有的时候在场上也会失控,也撞伤过别人,大多时候不是故意的,可总有一两次,根本控制不住劲·打篮球的人都知道难免……反正都过去了,总不能因为我伤了手,别人也得赔我的手吧不让人家打球就更没道理了……”·说着说着,他发现宁桐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神情颇有些奇特。
他一愣,不说话了··宁桐青又问他:“你不生气吗”·展遥点头,又说:“当然生气·不过现在好多了·”·“小十,我就单纯好奇,你和别人打过架吗”·展遥这下连脚步都停住了。
他的回答声音很轻:“当然·”·“懂事之后”·“嗯·”·宁桐青没有再问下去·走出几步后想想还是有点好奇,又问:“最后赢了吗”·展遥眨眨眼:“当然。”
宁桐青很轻地一笑,抛出下一个问题:“今晚想吃什么家长会开完了,我们出去吃吧·”·“嗯”·…………·开完家长会去大吃一顿其实是宁桐青家的传统。
这个家庭传统的起因是在宁桐青小学时,有一次他考砸了,常钰开完家长会回来,还没说话呢,发现小儿子已经在家里哭得一抽一抽,眼看就要背过气了·于是当妈的也顾不上批评教育孩子了,好说歹说,最后一家四口一起去当时本市最时髦的餐厅大吃了一顿,总算把宁桐青哄得破涕为笑。
从此,每次开完家长会,不管他考得怎么样,家里人总会结伴去大吃一顿·所以在宁桐青的成长过程里,家长会好像从来没有伴随着任何不愉快的记忆··现在他也将这个传统维持下去。
展遥对这个突然的提议有些不解:“可是章阿姨现在不是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吗”·“没关系,明天是周末,我们可以中午吃·中餐还是西餐”·“我明天中午有同学过生日。”
“不要紧·”·说完这句话宁桐青索性给钟点工去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肉菜可以做好,蔬菜就别做了,挂了电话后他看看展遥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问:“你觉得章阿姨做饭怎么样”·“比我妈做得好吃。
不过不大多·”说完后,展遥想了一想,觉得这个评价非常客观,就没再补充了··看见小朋友眼睛里又没藏住的笑意,宁桐青拍拍他的肩膀:“行,那你赶快选一个比章阿姨做的菜好吃很多的地方吧。”
第13章 简衡·凡是家中有位不善烹饪的母亲的孩子,总是不知道“挑食”二字为何物,这算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在展遥的标准里,“比章阿姨的菜好吃很多”的餐厅,是回家路上一家生意很好的美式烧烤店——烤得略焦的肋排、表皮闪着耀眼油光的鸡翅、刚刚出锅拿着都烫手的薯条,再配上一大杯冰可乐,在永远饥饿的青春期男孩子的眼里,大概比基督山的宝藏还有吸引力。
宁桐青点了一份家庭套餐,他原以为无论如何会打个包,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再回来,就发现偌大的烤盘里只剩下最后一根排骨和一块鸡排,而展遥正看着自己,有点不大好意思。
他把烤盘往宁桐青那边推了推:“要不我们再加点什么”·宁桐青摇头:“我饱了·要不是怕你半夜胃痛,这两块你都吃了也行。”
“没事·”展遥犹豫了一下,往宁桐青那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这家店刚开业的时候是自助餐厅·有一次我们打完比赛,赢了,教练请我们到这里吃饭庆功……”··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低了,宁桐青几乎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反正后来他们就不自助了。”
宁桐青非常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有点长辈的样子——他没笑··不仅没笑,他甚至还很尽职尽责地表达了关心:“那一次你胃痛了吗”·展遥摇头,然后老实地补充:“不过接下来一个礼拜都没吃肉,把我妈吓到了。”
宁桐青不打算忍了:“傻小子·”·展遥挠挠头发,也跟着笑起来:“那次可能真的是我的最好水平·”·这两块肉最后还是打了包,又在出餐厅时送给了一对拦门乞讨食物的老人。
稍后,在路边等车的间隙里,宁桐青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最后百把块现金,塞给展遥:“小十,你替我跑一趟,给他们,万一真的是遇到事流落在外,至少能打个电话回去。”
展遥看向宁桐青的目光有些惊讶,但他什么也没说,接过钱默默去了··他回来得很快,神色有些不忍,也不要宁桐青发问,先开了口:“给了·我去的时候他们就坐在台阶上吃我们打包的那些。
哦,他们一直在道谢·”·宁桐青挥挥手,没在继续这个话题:“车子好像来了,你不要站在马路边上,往里面来点·”·到了家时间还早,周五晚上展遥一般会给自己放个假,看看电视上上网,暂时脱离一下高三应届生的苦海。
宁桐青从来也不干涉他,唯一的遗憾是家里只有一台电视,他实在不大拉得下脸皮在高中生小朋友眼皮子底下玩游戏··这个晚上他原本要写点东西,所以回到家后早早洗好了澡,坐在电脑前头准备敲键盘。
没写到半页,手机收到消息,是简衡发来的,问他晚上有没有空··除了展晨夫妇,简衡说得上是宁桐青在N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两个人的相识纯属偶然,但开局并不坏,认识着认识着做起了朋友,再然后阴错阳差地发觉对方和自己是一路人,便索性顺水推舟地成了Friends with Benefits——通俗一点说,炮友是也。
他本来想拒绝,即时讯息回到一半,忽然改变了主意,把前头打的字全抹了,问他是不是在老地方·“我搬了新家,你要不嫌弃条件差,就过来吧。”
紧接着,共享位置已经传来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什么去酒店开房实在矫情,何况是自己答应在先·宁桐青告诉简衡他一个小时内会到,然后关了电脑,换衣服去了。
·打开卧室的门,宁桐青发现展遥还在客厅——电视也开着,他却没认真在看,靠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两眼手机,姿态很放松,也很好看··客厅里的大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宁桐青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展遥恰好抬起头瞄电视,也就看见了宁桐青·他一愣:“出什么事了吗”·半明半暗中,他的神情有一点模糊,但语气中的关切又是真切的。
宁桐青摇头:“没什么事,我去见个朋友·”·“哦……”展遥此时注意力还在手机上,没多想点点头,“好·”·“嗯,我会晚点回来。”
他本来想加一句“你睡前记得反锁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只提醒了一句“你把大灯打开,别坏了眼睛”,就取了外套、拿好车钥匙出了门。
“再见·”·关门前他听见展遥对他道别,本来也想答一句,偏偏这时候起了风,门被重重地带上了··在以前,宁桐青和简衡都是去固定的几家酒店,上门真是第一次。
过去的路上他想起简衡说的“搬新家”,专门找到间24小时的便利店,买了店里最贵的一瓶葡萄酒··等到了简衡的新住处,简衡看见他还带了酒来,先是瞪大了眼睛,片刻后笑起来:“我不是请你来开暖房Party的。”
“嗯·随手买的·要是不好喝可以炒菜·”·“我不开火·”简衡引他进门··“那就浇花·”·“花会死吧”·“不会。
我试过,偶尔浇一次,长得还挺好·”·简衡又笑了··“下次喝吧,我已经开好酒了·”·距离上一段正式的感情已经有两年了,宁桐青对于进入其他人的私人空间这件事,心里其实有点抵触。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在离他最近的沙发坐下来,也没观察这个房间,听简衡问他:“我还以为这段时间你又跑到深山老林里烧那些瓷器去了·好久听不到你的消息。”
“没,一直在市里·”·简衡递给他一杯酒,揶揄道:“那就是有新欢了·”·“要是有,周五晚上这样的良辰美景,我还出来干嘛”说话间宁桐青抬眼看了看简衡,发现他眼底的青痕很重,想来最近忙得够呛。
“谁知道呢·”简衡坐到他身边,“你洗过澡了”·“我本来是打算在家加班的·”·简衡啧了一声:“那我叫你出来还是对了。”
说到这里,他飞快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那你等我一下了……当然你要是想再洗一个,也可以·”·说话间,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宁桐青的肩膀。
简衡是N市日报的记者,主要负责跑政府这条线,偶尔也兼职文艺线,但自从两个人认识以来,宁桐青都很难将他和整日同各级衙门打交道的新闻工作者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但像不像和是不是到底是两回事,宁桐青抓住他的手,婉拒了他的提议··“我从客厅的面积来判断,你的浴室不会太大·”·简衡笑起来,毫无预兆地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判断无误。
不过有的时候,小有小的好处·”··“这我就不知道了·”宁桐青松开手,放他去洗澡··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宁桐青知道简衡不会太快出来,他得找点事情消磨这段时间。
这时他稍微有点后悔没有坚持去酒店——在酒店,至少可以躺在床上看电视··好在简衡家里别的可能没有,书还真的不少,不大的茶几上就堆了厚厚一叠。
他随手抽了最上面一本,是赠书,还是本民俗学的专著··他本来只是打算随便翻翻,翻了几页,发现研究框架很有趣,文字也说得上深入浅出·渐渐的他看得渐入佳境,直到一只还带着水汽的手把书抽走,宁桐青这才回过神来。
简衡是个非常漂亮的青年,而做记者实则是一门体力活,所以他也保持着非常匀称的体型·这样漂亮的身体近在咫尺,宁桐青有些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简衡的腰间还残留着湿意,他在上面落下一个示好的亲吻,下一个瞬间,这火热、湿润的身体轻车熟路地贴住了他。
第14章 谧园·“桐青,有个外快的差事,你去不去”·“取决于多快·”·“就一个人周末·陪人去趟马斯特里赫特。
私人藏家·”·“中国人”·“我不知道·”·“华侨也算中国人·”·“只通了电话和邮件,是个外国名字,但反正我普通话没他说得好。”
……·在陌生的地方过夜,宁桐青睡得不熟··手机只震动了一下,他就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的形状让他有一瞬的迷糊,又在下一秒彻底从梦境中挣脱——他在简衡家过夜了。
前一夜他们睡得很晚,宁桐青觉得自己低血糖犯了,眼前发黑足足几秒,终于翻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比前情人入梦还糟的,是前情人把你从周末的懒觉里吵醒。
读完邮件后宁桐青捧着手机,还没想好是不是砸了才一了百了,简衡的手毫无预兆地搭了过来··他的声音是初醒后的沙哑和懒散:“……几点了”·“八点不到。”
“……还早·要加班”·“约了顿饭,要债来了·”·简衡的胳膊一僵,片刻后他也坐了起来:“嗯”·宁桐青掀开被子下了床,在穿衣服的间隙里接话:“我忘记今天答应了别人一起吃饭了。
现在对方亲自提醒我了·”·见宁桐青脸色不怎么好,简衡起先只当没睡好,习惯性地打趣起来:“我还以为你做噩梦、梦见老情人了·”·“……”·“真的梦见了啊”简衡眨眨眼,“那想点好的,至少他只是在你梦里,你不用和他面对面地吃饭。”
“……”·“……”·这下简衡真的笑了,笑完后扯过睡袍跟着起了床:“中午饭谁买单啊要是买单也是你,我请你吃早饭,你多吃点,这样中午少在他身上花点钱。”
·宁桐青短暂地一笑,回头看了他一眼,居然一本正经答他:“应该他花钱吧·”·“那我就省钱了·”·闲谈之中宁桐青已经迅速地收拾好了自己:“留在下次吧。
下次我请你·”·两个人非常友好地道了别,宁桐青下楼时还顺手帮简衡把他们昨晚喝完的酒瓶子带下楼垃圾分类,就好象真的是在老朋友家借住了一宿·简衡送他出门时正好邻居遛狗回来,老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一点没有留心到宁桐青其实并不算整齐的衣着,笑眯眯和简衡寒暄:“小简,有朋友来做客呐。”
两个人对看一眼,简衡再自然没有地答话:“对,昨晚聊太晚,就住下了·”·然后,趁着她一心和简衡寒暄,宁桐青悄悄走了··赶回家时还不到九点。
在路上宁桐青大致想了想如果展遥问起来该准备什么说辞,后来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何况还这么早,说不定还没起床呢··谁知道一开门,差点撞到展遥身上去··展遥不仅起来了,而且收拾得很像样子,连吊着绷带也不显得狼狈或是局促。
见到他从外面回来,展遥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宁桐青的卧室门:“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宁桐青本来没什么的,见他这么一愣,也迟了一拍才开口:“去见了个人,太晚就住下了。”
展遥回头指了指桌子:“哦·我把章阿姨昨天做了没来得及吃的菜热了一下,不过现在可能有点凉了·我今天都不回来吃饭·”·说到这里他看看宁桐青的神色,继续请示:“可以吗”·宁桐青笑笑:“当然可以。
我中午要和人吃午饭,下午就一直在家了·你去吧,注意安全·”·“会的·”·展遥简洁地答应着,又礼貌地道了别,直到房门再次被合上,都没有再提任何宁桐青的行踪这个话题。
宁桐青知道他其实是好奇的——他从展遥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但他什么也没问··他隐隐觉得松了口气,又在下个瞬间哑然失笑:只听说过久病成医的,这倒好,管了几个月小孩,难不成还真管出家长的自觉来了·宁桐青用力摇摇脑袋,迅速将这个念头和兴奋后的疲惫和没睡好的困顿一并冲进了浴室的下水道。
谧园在老城区的中心,位置说得上闹中取静,就是车不好开,特别是老城区单行道多路也窄,大周末出门的人也多,等宁桐青终于赶到时,离他出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不想迟到,没顾上吃早饭,路上就已经饥肠辘辘,有恒堂又在谧园的深处,终于走到楼下时,宁桐青只觉得自己低血糖都要犯了···于是两个人一打照面,程柏就问他:“你昨晚没睡”·宁桐青坐在冷冰冰的仿明式官帽椅上,不冷不热地说:“睡了。
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周六早上七点起床给人发邮件·”·程柏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微笑:“我也没指望你能看见·但我没有你其他的联系方式了·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茶几上摆着招待用的糖果,是本地特产的话梅糖·宁桐青怕酸,平时都不碰这玩意,眼下实在饿得胃都不舒服了,一口气连剥了两块塞进嘴里,果然被酸得直皱眉头。
他咽下糖果,说:“算不上吵醒·不过我以为会是明天,所以昨天也没联系你·说吧,想吃什么”·“这里就有餐厅,午饭不去别的地方了。”
宁桐青看他一眼:“也行,都随你·”·程柏点点头,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还站得起来吗”·说完他微微一笑,指指糖果盘子:“没吃早饭连这么酸的糖都吃了。”
宁桐青没接话茬,而是说:“谧园自带的餐厅挺好,本地菜,高档粤菜也有·如果你没吃过,试一次也好·”·这时两粒糖果起了效,他起了身,又说:“不过周末常有婚宴寿宴,临时去不知道有没有位子。”
他们一起穿廊过院往餐厅走,路上说着毫无意义的闲话,更多的时候则是干脆不说话·这天他们运气不错,餐厅没有办婚宴,加上踩了个还算巧的时间点,还得到一张临池塘的桌子。
落座后宁桐青把菜单推到程柏面前:“你来点·”·程柏也不推辞,利落地点好菜,宁桐青听了却摇头:“点你喜欢的就行,不用管我·”·“我也喜欢。”
作为一个在英国出生、长大,而且几乎没有在中国长期生活过的英西混血儿,程柏对于中国的熟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令宁桐青觉得不可思议·包括现在,这熟门熟路地用热水烫洗碗筷勺碟的姿势让宁桐青再一次怀疑这家伙的皮囊下头搞不好真的住着一个年过花甲、老女干巨猾的广东商人。
程柏在宁桐青杯子里放了两粒冰糖,然后再沏茶,自己的杯子里则没有糖——深秋了,喝杭白菊正合适——这是宁桐青带给他的习惯,他们认识之前程柏一直认为花草茶是商家给素食主义者和神经衰弱者下的迷魂汤。
凉菜很快就上来了,然后是汤,一碗热汤入腹,宁桐青算是魂魄归了位,可以动动脑子了··他无意与对方叙旧·这毫无意义——一来当初他和程柏绝对称得上和平分手,直到宁桐青回国前两个人也常有往来,以至于宁桐青那位无心插柳介绍他们相识的师姐得知他们分手后的第一反应是“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第二反应则是“等等,不是上个周末才一起吃过饭吗”。
二来,程柏显然也不是来叙旧的,宁桐青绝不自作多情··果然饭吃到一半程柏就告知了宁桐青此行的来意:听说有人在出手一件缠枝花卉纹青花大盘,他家老爷子遣他过来看一眼。
“宣德款·给我消息的人一口咬定是真的·”·到博物馆工作之后,宁桐青和市场上的联系就少了,而且国内这一行的水太深,各路山头林立,他自己也没淌这摊子水的兴致。
不过程柏既然说了,他就陪着说下去:“没听说哪个人会告诉买家自己卖的是寄托款的·国内私人收藏的永宣在谁手里是数得出来的,这次是谁要卖”·“不是你知道的任何一个。
我也从没听过对方的名字·”·宁桐青笑笑,伸出筷子拨开鱼身上的葱姜丝,夹走肚子上最好的一块:“那祝你好运·”·他笑容里的不以为然和敷衍之意太重,程柏也不多说,从手机翻出一张图:“反正去看一眼也不亏。”
宁桐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图片也看不出太多,器型倒是很标准··“那就去看一眼吧,在什么地方”·程柏说了个地名。
听了之后宁桐青想想还是提醒了一句:“那里的人祖祖辈辈都在吃瓷器饭·他们能烧出一流瓷器的时候,你们英国的国王还是说法语呢·”·“如果真是寄托款,认识一下烧瓷器的人也不错。”
程柏在收回手机前也再看了一遍图片,然后笑了,“不过如果真的有所谓家学的话,我们家的大概是捡漏吧·”·“还是那句话,祝你好运。”
不过话说到这里,到底还是难免叙一叙旧·略一犹豫后,宁桐青问:“Blanc先生身体好吗”·“谢谢·很好。”
“健康就好·不过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只喜欢颜色釉·”·“人上了年纪之后可能口味都会变吧·其实我和你观点一样,现在不是当年了,有的运气,一辈子只有一次,甚至一次也没有。
不过既然他坚持,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跑一趟不费事……”·说着说着,程柏发现不知何时起,宁桐青居然走神了·他不仅没有在听自己说话,甚至干脆转开了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于是他也顺着宁桐青视线的落脚点看了过去·他们的窗外是一方池塘,池塘的一角造了假山,山边有一个精巧的水榭,水榭外树影姗姗可爱,水榭里一双青年男女,远远望去,也甚是赏心悦目,就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姑娘猛地一转身,抛下小伙子跑开了。
青年人的爱情呀··程柏如是想着·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地方能吸引住宁桐青的,毫无兴趣地收回了目光·可宁桐青还是在看,目光专注而复杂··“认识的人”·足足过了几秒,宁桐青终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第15章 襄王·因为宁桐青的这个反应,程柏又朝水榭那边多看了两眼··姑娘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小伙子还在原地·两方隔得太远,他看不见对方的神色,只见他在离池塘很近的岸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池塘,站着不动。
·“你是认识哪一方”·宁桐青却不再看了,回答乍一听有点答非所问:“水不深,不要紧·”·这时大门一响,刚才那个姑娘冲进了餐厅,左顾右盼了一番后,又奔去了洗手间。
看见她哭花了的脸,宁桐青动了动眉头,然后放下筷子,指指还在水边的展遥,对程柏说:“我得过去问他一下·”·“我不知道你有个弟弟·”·宁桐青看他一眼:“我们很像”·“不像。”
程柏抬眼,仔细地看了看宁桐青,一笑,“但你和你姐姐也不像·”·“他是家里朋友的孩子,父母出远门了,暂时住在我家·”一边说,宁桐青一边起身,“你慢慢吃,如果你今晚没别的安排,我可以晚上再请你一顿。”
“你不是说水不深吗”·“是不深,可是冷啊·”·丢下这句话宁桐青赶去前台买单·签字时正好那姑娘从洗手间里出来了,宁桐青得以看清她的五官,不管有什么纠葛,让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哭成这样,实在是不大像话。
不过宁桐青也没打算批评展遥·当他出现在展遥面前时,年轻人吓了一跳,瞪着他看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宁桐青一指餐厅的方向:“我有朋友来了,他住这里,我们正好在吃午饭。”
他这么一说,展遥有了片刻的沉默:“哦·”·“我本来不想过来的,但你一直站在池塘边上不动·”·展遥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他抓了抓头发,解释:“……我在看鱼·”·宁桐青一怔,才想起往池塘里看·然后不得不承认,五色斑斓的,而且园丁花了心思,荷花也养得好,确实很好看。
好看归好看,他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加上展遥的神色实在是平静得有点过头了,完全没有小姑娘那伤心欲绝的劲头·宁桐青暗自斟酌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多一回嘴:“这个时候看鱼有什么用,她哭了。”
展遥抿了抿嘴:“嗯·”·这个样子的展遥很陌生,明明是非常漂亮的年轻人,这时却显出一股沉默执拗的劲头,冷冰冰的,仿佛全无一点周旋的余地。
“不去安慰一下吗”·展遥缓缓摇头:“还是不去了·”·“还是要哄一哄的·”·“为什么”展遥反问他。
宁桐青一滞:“……情侣吵架,总有一方要先服个软·”·一瞬间,展遥眼中的惊讶更重了,他甚至短暂地,无奈地笑了一下:“她不是我女朋友。”
然后他声音轻下来:“我没答应·”·“…………”·缺觉少眠的宁桐青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也不能让女孩子哭成这样。
整张脸都哭花了……”宁桐青为自己的迟钝自嘲地一笑,忽然灵机一动,“今天过生日的也是她”·展遥点头··“那我觉得你这件事可以处理得更好一点。”
“比如说”·宁桐青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给人做情感导师的一天·他暗自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一边点烟一边说:“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了,说明今天对她来说很重要。
今天中午还有没有其他人”·“有·不过下午有比赛,我们都要去看球,他们先走了,我马上也得去·”·“以后要是再碰到这种事,别让女孩子哭了。”
心中掂量半天,宁桐青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不料展遥听完后,却说:“她们要哭,我也没办法·总不能说假话吧·”·“话里余地大一点。”
“比如说”·年轻人很认真地盯着他,神色有点严肃,而且执着·宁桐青不知不觉又默默叹了口气——他都不知道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也想了想,发现所谓的漂亮话都是废话,给对方的只是虚假的希望,于事无补,只会愈陷愈深。
·他索性问起展遥来:“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说的”·展遥看他一眼,顿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还是回答了他:“我不喜欢你。
如果对我好是觉得有一天我们能在一起,那不用对我好·”·宁桐青差点被烟呛了一下:“……就算是真话,也不能这么生硬··“我试过不理会,或者不那么直接,都没用。
直接拒绝虽然可能会哭,但后来不麻烦·”·在处理女孩子的爱慕这件事情上,展遥显然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意识到这点后,宁桐青也就不再操心了,拍拍他的后背:“你有数就行,但不管是不是喜欢别人,尽量别让女孩子为你哭。”
“这个已经哭了·”·“……争取下一个别哭吧·”·展遥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这个话题如果还要继续下去,恐怕要进入更私人的领域了。
宁桐青无意于此,先另起了话题:“下午的比赛几点这里不好打车,要我送你吗”·展遥看了看表:“两点半。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过去·你不是有外地来的朋友吗,你陪朋友吧·”·“不用管他……”这句话引来展遥有点奇怪的一瞥,宁桐青又说,“我们吃完午饭了,可以先送你,我再回去,也顺路。”
“不用,不顺路·比赛在三中,我们客场·不过如果你想看比赛,可以一起去·”·宁桐青低低笑出声来:“饶了我吧,我一坐到你们中间可太不像了。”
·展遥看了他好几眼,嘴角一扬:“没关系,我们可以说你是老师,没人查这个,再说又不是要你下场打球·”·这次宁桐青大笑起来:“不废话了,还是我送你去吧。”
第16章 神女·车子还没彻底停稳,展遥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匆匆道了声别,赶急赶忙地下了车··路上太堵,再怎么努力,最终还是踩着点到的三中门口。
他前脚刚下车,车门都还没来得及关,身后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展遥顺着声音回头,看清来人后,扬起手的同时稍稍提高了声音:“你们怎么在这里不比赛了”·叫住他的是两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子,上半身披着外套,下半身却是穿着篮球短裤,一看就知道是今天这场的比赛的队员。
其中一个嗓门很大,宁桐青坐在车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推后了一个小时,他们的PF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现在还在赶过来的路上,三中那边就要求推迟咯……我们老徐人多好啊,答应了。”
听明白事情的始末后,展遥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也没人告诉我·”·“这次你不上场嘛·哎,黎蕊人呢他们说你们走得晚,什么情况啊”·展遥没接这茬,继续问:“那你们不在球场等着,跑出来做什么”·嗓门大的那个指指另一个,笑着比了个抽烟的手势。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扔给展遥,展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稳稳接住了··接到手里之后展遥下意识地看向了宁桐青,表情是那种小孩子做坏事被抓到现行的不好意思。
宁桐青刚想笑,却见到递烟给展遥的年轻人正对他投来一瞥,沉默而戒备,充满了微妙的敌意··宁桐青装作既没看见那根扔给展遥的烟,也没有看见展遥的尴尬,直接开车走人。
转弯时,后视镜里映出三个年轻人勾肩搭背走进校门的身影,亲密无间,异常友爱··回到家里,宁桐青本来计划把昨天晚上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情补上,等电脑开机时顺便去查了一下电话录音,结果妈妈和姐姐都来了电话,放出来一听,他自己都笑了:农历生日这种他从来不庆祝的日子,也只有最亲密的亲人才会记得了。
他赶快给家里去电话,接着算着时间打给远在海外的姐姐·两通电话打完,宁桐青决定暂时让工作和研究都见鬼去,心安理得地睡起了午觉··他没有午睡的习惯,以为只要睡一会儿就能醒,没想到被吵醒的时候,天已经暗得只有遥远的天边残留着一抹浅蓝色了。
被同一个人在一天内搅了两次睡眠真是泥菩萨也会发火·宁桐青看见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程柏的“一起晚饭我挑地方也可以”气得牙都痒了,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又把脑袋塞到另一只枕头下面,准备装死继续睡,偏偏这时候,电话又没完没了地震动了起来。
这个电话彻底搅醒了宁桐青·但满腔睡不好觉的邪火最终还是没法发出来——电话是展遥打过来的,就为了告诉他晚饭不回来吃了··“……知道了。”
挂掉电话三秒钟后,宁桐青认命地起了床··他直接把电话打到谧园的总台,再转接到程柏的房间·在听到程柏的声音的瞬间,宁桐青忽然福至心灵,问他:“你这次来N市,是不是还约了什么人”·“没有,你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认识的人。
来这里只为见你一面·”说到这里程柏有一个停顿,就在这个停顿带来的沉默即将微妙起来的时刻,他又继续说下去,“中午太匆忙,没时间细说,我周一动身去J市看那只瓶子。
你愿意一起跑一趟吗”·宁桐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迅速地轻声拒绝了:“我没法临时请假·如果你需要找个懂行的人陪着,我可以帮你问问……”·“不必问了。
我不需要其他懂行的人·”·他既然拒绝得干脆,宁桐青也不坚持:“都随便你·那我来陪你吃晚饭吧·”·来N城之后宁桐青还没接待过朋友,程柏算是第一个。
于是他尽职尽责地带他去了本地的百年老店吃晚饭,吃完之后又游车河,最后在喝茶喝酒中二选一地挑了前者,去了一家临湖的老茶馆··等茶水和点心的间隙里宁桐青问起了D. W. 那批藏品的近况,自从他听说拍卖暂停,心里隐隐觉得程柏恐怕和这件事有些干系。
果然,他刚一提名字,程柏立刻笑了:“我原以为你中午就要问我了·”·“没顾得上·”·程柏抓起一把瓜子,然后说:“那我们说点新闻上没写的——我替威廉森太太出面,找到了艾玛,告诉她如果这批瓷器全部委托给我卖,她会拿到比她自己卖至少高一倍的钱。”
·尽管面前的这个男人单论外貌堪比行事不靠谱的男模,但他确实是整个欧洲境内都数得上号的中国瓷器研究者和独立中间商,老练,精干,偶尔狡猾,永远守口如瓶。
从他父亲一辈起,父子俩不知道经手了多少桩欧洲和北美市场的中国瓷器的买卖·所以当他这么说了,那么这件事已经成了··宁桐青沉默了几秒:“谁会是买家”·“还不能说。
只能告诉你不是私人藏家·”·“那你这次可以说是只赚了个咖啡钱·不过从我们研究者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件大好事·”宁桐青耸耸肩,“毕竟按照公价,他们不值什么大价钱。
一批打包下来,未必抵得上有些官窑瓷器的零头·”·“你这么说也没错·”程柏慢慢微笑起来,“但它们给过我很好的时光和回忆,我不希望它们被分开。”
宁桐青抬眼:“真难想象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程柏则说:“真难想象我在你心中原来是这样·”·然后,两个人都笑起来,以茶代酒碰了个杯。
程柏还起了个祝酒词:“祝我们的老朋友安息,他的心肝宝贝有个好归宿·”··宁桐青想想,加了一句:“那我就祝它们永不分开吧·”·既然聊起了瓷器,接下来的对话就容易得多。
宁桐青从最近自己在忙的这个展览说到博物馆的瓷器藏品,程柏一直话不多,在宁桐青说到未来自己的筹展计划时,他忽然说:“那到时候我把那对瓶子借给你·”·宁桐青下意识地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借你那一对瓶子”·“因为它们特别美。
而且你一直偏爱颜色釉·”·“…………”·说这番话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打烊的茶馆,在回谧园的路上·夜深之后老城区的路好走得多,加上两个人也聊得兴起,仿佛一眨眼的功夫,车子已经停稳在了有恒堂外。
他们对看一眼,这一次的沉默里多出一缕不可言说的意味,最终宁桐青亲手扼死了它——他伸出手,轻轻地抱了一下程柏:“那我们明天见·我来接你,一起吃午饭,然后去我的博物馆。”
他发间的香水味还是这个·宁桐青松开手后如是想·程柏看着他,最终也只是笑笑:“晚安,桐青·”·宁桐青刚要说话,程柏毫无预兆地靠过来,在他的脸颊边留下一个温暖的吻:“你可以留下来的。”
“但我不会了·晚安,Bertie·”·程柏下了车,宁桐青目送他走进有恒堂·没想到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绕到车旁敲了敲窗子。
他递给宁桐青一个不大的盒子,然后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开了口:“一个小礼物·不过遗憾的是,今晚你的祝酒词可能不能实现了·”·宁桐青稍一迟疑,还是接了过来,他的目光一闪,只能用玩笑的语气开口:“需要当着你的面现在开吗”·程柏笑着摇头:“不,我希望你回去再开。
你应该知道是什么·”·“那我就真的希望自己猜错了·”·程柏不再说话,冲他挥挥手,转身走了··开车回家的路上宁桐青好几次想停下车拆开那个礼品盒子。
程柏说得没错,他的确隐约猜到了这里面可能会是什么·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一口气不停地回了家,在电梯里他就想,一打开门,他就把它拆开··可他的这个念头最终还是落空了——按理来说早该睡了的展遥正坐在沙发上。
他的眼睛告诉宁桐青,他在等自己··暗暗叹了一口气,宁桐青放下礼物盒,对着心事写了一脸的年轻人一笑:“这是怎么了脸像个核桃。”
第17章 推心·“你困了吗”·展遥单刀直入地问·他甚至没有耐心等宁桐青给出答案,又迫不及待地往下说:“呃,我想和你聊聊……不是,我是说,我有点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宁桐青脱鞋,进屋,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把还没来得及拆的礼物放在茶几上,然后才对身体和精神都紧紧绷绷的展遥点点头:“没问题·今天下午那事”·展遥似乎是没预计到宁桐青还会提问,整个人都僵了一僵,神情更不自在了:“唔。”
宁桐青反而笑了,伸手勾过桌面上的可乐,继续问他:“哪一个”·问话的那个漫不经心,听话的却是如遭雷击·展遥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本来就大的眼睛这下更是瞪得像一对铃铛。
见他这副样子,宁桐青忽然意识过来,他下意识的无心之问,竟然真的戳中了展遥的心事··这下尴尬的顿时变成了宁桐青·虽然话是没法收回来了,但找补的本事他还是有的:“帮你抄笔记的姑娘这么多,你总不能都是一个法子拒绝吧”·片刻间展遥的神情变幻精彩之极,就是不像是惊讶也不像是纠结。
他的沉默很短暂,语调竭力保持着镇定,但慌张还是像初春的叶子般探出了头:“……我没有要帮我抄·是她们主动这么做的·”·“人缘真好。”
见他接茬,宁桐青莫名觉得松了一口气,顺着往下扯,“下午哭了的那个小姑娘,也是其中之一吗”·这个话题让展遥不大自在,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更害怕交谈就这么停了。
只见他摇头:“她没耐心做这这种事·”·“哦·所以我才问‘哪一个’嘛·”·他脸上的疑惑不解很快被如蒙大赦取代,抬眼看了看宁桐青的神色,再稍作衡量,展遥说:“小师叔,我问你个事情。”
宁桐青也看他:“那你是希望我以什么立场回答你”·“……啊”展遥明显一愣。
“你叫我小师叔,我可要拿长辈的立场来听你接下来的话了·”·展遥立马改口:“那我不叫了·”·这时,宁桐青也发现年轻人的局促和尴尬正在涨潮,他不再故意东拉西扯,而是对展遥轻轻地一点头:“你说吧,我听着。”
可展遥并不着急说话·他垂着头,不与宁桐青做任何视线的接触,沉思一般勾头想了很久,终于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开口:“我想知道,今天下午的事如果重来一次,我怎么才能做得更好点”·这问题把宁桐青给问住了:“什么叫更好点你改变主意了,想把人家哄回来”·“不是。
另一个·”·宁桐青没有忽略他语气里蓦然而生的低沉·他稍一衡量,接话:“你自己不是有答案了吗我觉得那样做挺好的——如果你决定了不再挽回。”
“……这个不太一样·我没法这么说·”·“哪里不一样”·“她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嗯。”
“那就装傻·女孩子脸皮薄,你脸皮厚一点,多装傻几次,一般就过去了·”·展遥若有所思点了头,却接着问:“如果这个法子还是不管用呢”·宁桐青再答:“不答应也不反对,不要承诺对方任何事,人被吊久了,就会觉得没意思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这么执着”这次宁桐青略想了一会儿,忽然心思一转,“你想过答应对方吗”·展遥看过来的眼神有点惊讶——又很快收敛住了——他摇头:“没有。”
“实在是一点也不喜欢我先说明一下,我可不觉得所谓‘早恋’是个问题·”·“不行·”展遥的回答异常坚定。
宁桐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展遥的嘴唇抿得很紧,显出和他年龄不符的固执和冷漠·宁桐青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他静了静,继续问展遥:“为什么”·“我不喜欢。
而且肯定会弄得一团乱·这不行·”·宁桐青能察觉到展遥言辞里微妙隐藏了的一些东西,而他自己也不打算去挑破这一点·对方是谁不重要,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影响他的建议。
“小十,你有被别人拒绝的经验吗”·展遥有点疑惑地看着宁桐青,尽管略有些迟疑,他最终摇了摇头··宁桐青有些感慨地笑了:“也没有表白过别人吧”·他果然还是摇头。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展遥的头发,七分感慨三分羡慕地说:“这就对了·你不知道开口有多难,所以想的都是怎么拒绝得越干脆越好·”·展遥的神色有些愕然:“那我也不能都答应啊。”
宁桐青大笑:“谁要你都答应了·傻小子·”·他这一笑,展遥又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话,连眼神都变了·宁桐青看在眼里,就想,这是小狼的眼睛。
想到这里他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那我从我自己的经验告诉你吧·这事只要没法两情相悦,就没有什么漂亮的解决法子·拒绝的一方内疚几天就忘了,被拒绝的一方可能难过的时间长点,后来也忘了。
但伤了人心还想自己体面,这是狡猾的成年人的做派,我觉得人不仅不该做,连想都不要这么想·”·语气里的轻松和玩笑一旦收起,展遥不知不觉也变了语气:“不是什么体面……她真的是我很好的朋友,但这种事,我不能答应。”
“试一试也不行”·“要行,早就在一起了吧·”说到这里,展遥先是一咬牙,又耷拉下了肩膀··宁桐青默默盯着他,知道自己其实今天是说多了。
对于这样一个少年人来说,这些话毫无用处··但他还是多了一句嘴:“既然不愿意妥协,也没法撒谎,那就没什么你能做的了·拒绝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真的因为这个少一个朋友,要我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可不想少这个朋友·”·宁桐青这个晚上很难忍住笑——不管这些笑容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又一次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展遥的脸颊:“既不想委屈自己,又不想失去,小十,天底下要是有这样的好事,那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趋之若鹜了。”
说到这里,宁桐青忽然失去了倾听和开导的兴趣·而展遥似乎也无意再继续这场交谈了·闷声说了一句“谢谢”,展遥站起来,又说:“我再想想。”
喝掉最后一点可乐,宁桐青靠回沙发深处:“别多想了·这种事,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哪怕最后证明是错的,可能还是让自己最不后悔的·”·展遥的背影一僵。
他回头,看向宁桐青:“你晚上喝酒了吗”·昏暗的客厅里,年轻人的身形格外高,影子几乎盖了小半个客厅·宁桐青摇头:“我今天开了车。”
“哦,我忘记了·”不知怎的,宁桐青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如释重负··他也问了一句:“比赛怎么样赢了吗”·“嗯。
险胜两分·”·看着展遥又亮起来的眼睛,宁桐青冲他挥手:“今天的课外辅导是我的极限了·明天我要早起,你也早点睡吧·”·听他这么说,展遥立刻同宁桐青道了晚安,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脚步敏捷得有些可疑。
合门声过去好一阵,宁桐青才像是忽然回了魂,挣扎着从过于舒适的沙发里爬起来,拿起被他冷落了一阵的礼物··拿到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先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床上拆了礼物盒子。
看见东西的瞬间宁桐青眯了眯眼,然而情绪出乎意料的平静——既不存在什么收到心仪礼物的心花怒放,也没有生出拎着拆散他心爱藏品的罪魁祸首的领子暴打一顿的咬牙切齿。
宁桐青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只小小的青花盘·釉面平滑而冰凉,简直滑不留手··他太熟悉它了·五寸,敞口,折沿,平底,通体白釉·盘内用青花料画了个燕居的士大夫,正在芭蕉的荫下垂钓。
右上角还写了三行颇不坏的字——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想当年,可不是有过这样一个深秋的长夜,他们双双在枕上翻开D.W. 藏品的全套图录,第一眼就看见了它。
既不想委屈自己,又不想失去,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宁桐青陡然间回味过来——这句话到底他妈的是对谁说的呢·第18章 缠枝·宁桐青是被急雨声给催醒的。
他忘了拉窗帘,一翻身就能看见窗外:初冬的雨把天色染得柔和而黯淡,整个天空仿佛是灰青色的,湿润的空气从窗缝里悄悄溜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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