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 by 脉脉/渥丹(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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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 by 脉脉/渥丹(6)
·“但是你没说房子这么大·”趁着半张床空出来,展遥连人带被子一起钻进宁桐青的被子里,接着叹了口气,满足地说:“好多了·”·展遥坚定地不肯挪窝,宁桐青也没办法,认命地隔着两床被子拍拍他:“睡过来一点,我调了电暖气,这边比较暖……”·被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扯住了他。
事发突然,宁桐青一个趔趄,条件反射地栽倒在了床上,接着整个人就被展遥裹进了被子里··被子和人都极暖,尤其是后者,简直像个小火炉子·宁桐青就说:“……你不是喊冷吗”·被子成了深海,展遥则化身为章鱼,用力地搂住宁桐青。
他的头发软软地蹭到宁桐青的颈子上,声音闷在宁桐青的胸口:“手很冷·”·“那是你看漫画没穿毛衣……”·“不管。
脚也很冷·”他的脚及时地滑到宁桐青的小腿杆子上··可他的脚心不仅不冷,简直说得上是火热的·宁桐青正要拆穿他这个小把戏,还来不及说话,展遥已经先发制人地翻上他的身体,热情地献上一个吻,同时含含糊糊地问他:“你不冷吗”·宁桐青怕他滚下去,忙扶住他的腰,又换来一个更紧密的拥抱。
展遥能粘人到这个程度,是宁桐青从不曾预料到的——自从展遥生日那天起,两个人最长最长都是隔两天就会见一次面·一开始也就是一起去吃饭、遛狗、看深夜场的电影,周末跑到近郊去瞎玩,而每周总有那么一天,展遥就是有办法磨蹭到不回宿舍。
宁桐青既然不好意思带他住酒店,只能领他回招待所,次数一多,各睡一张床、相安无事什么的就是骗鬼了··有一个年轻得多的情人的喜悦处是他有着旺盛的精力和无尽的热情,烦心处也是如此。
为了不让招待所的清洁工看出破绽,宁桐青买了不少额外的床单,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方便——单人床实在太小,而他们根本无法抗拒来自彼此的诱惑··一旦热恋开始,日子就过得稀里糊涂,快一阵又慢一阵,好像就是一念的时间,又一个年头要过完了。
元旦假期来临之前,宁桐青请了个探亲假,带上正好结束一门课、可以偷出几天空闲的展遥和抱起来已经很吃力的苏麻离一起,进山去了··这不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出门,却是有了新一层关系后的头一回。
听说是进山去烧瓷器,展遥一开始还好奇,可真的上手后他很快就不干了——他受不了泥料会留在指甲缝里··虽然不喜欢捏瓷器,但展遥可以一整天地坐在火盆边上看宁桐青拉坯和上釉。
而且小十少爷的原则和标准也实在是有点飘忽不定:比如说自己指甲缝里留着泥料是不可以的,任何人说宁桐青做出来的东西器型不行也是不可以的,但宁桐青用还带着泥料或者颜料的手扳过他的下巴亲他却是可以的,刚洗干净、又湿又冷的手窜进他的腰上也可以……·展遥丝毫不为自己的双标不好意思,如果说有什么值得他短暂地不好意思一下,那大概是——他有点过于热切地希望天早点黑了。
冬天本来就天黑得早,山里因为人烟稀少,入夜后简直说得上万籁俱静, 不仅静,而且冷,好在心上人就在身边,绝无孤枕寒衾之苦··他们进山的第一个晚上就闹到很晚,第二天也没太消停。
放肆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有点着凉,于是到了第三天午饭时宁桐青喂了点本地的热米酒给展遥喝,让后者睡了个扎扎实实的午觉·晚饭时他们又喝了不少,原以为能再管上一个晚上,可从展遥的反应来看,似乎是已经适应了。
展遥在宁桐青的脸上和脖子上留下的吻都湿润而温暖,手指起先确实是凉的,可随着它们灵巧地滑进宁桐青的睡袍里、和宁桐青的皮肤亲密地接触久了,又迅速地暖和了起来。
宁桐青起初想捉住展遥的手,但几次都没如愿,他只好箍住展遥的腰,不准他滑进被子里,然后一边亲他的鬓角一边笑着说:“小十少爷,荒郊野地的,真的要夜夜笙歌啊”·“为什么不可以”展遥咬了一口宁桐青的肩头,“昨天你也没说不可以啊。
而且……真的太冷了·早知道这么冷……”·“你就不来了”·展遥无声地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热切地望着宁桐青,过了好一会儿,又去蹭他:“那什么……我们试试看吧”·宁桐青忍笑,空闲的那只手拂上展遥的脊背:“试得还不够多”·话音刚落,他猛地发力,将展遥裹在身下。
展遥一惊,又笑出来,揽住宁桐青的颈子轻声说:“这事又不烦,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一点也不多·再说,可以试之前没试过的啊……我买了你能用的套子,藏在枕头底下两天了。”
这世上再没有比坦荡直接的感情更好的*情药了,闻言,宁桐青亲了亲他的眉心,含糊地说了声“那等一下可别喊停”,接着就一路往下,从喉头到胸口,每一寸都没放过。
·在这样密而热情的亲吻和爱抚下,展遥的身体很快就浮起了汗意,皮肤滑得必须要用点力气才能握住·随着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展遥身体的线条也一点点地清晰起来,手指流连其间,虽然是在冬夜,却如同划过温暖的河流。
展遥急切而温顺地缠着他,他很少发声,近于沉默,然而诚实的身体已然说尽了千言万语·亲到小腹的时候宁桐青感觉到展遥的腰颤抖得厉害,手也下意识地要推开他的脑袋,他不由得起了坏心,冲着展遥的腿根吹了口气,特意问:“可以吗”·架在他肩头的脚一动,宁桐青眼疾手快地又给按住了。
他撑起身体,又去亲吻展遥已经湿润起来的眼睛,还是问:“可以吗”·展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窗外正在下雨,湿意无边无尽,又是撒娇又是煎熬:“不可以……”·宁桐青就笑,只管亲他,一个漫长的吻后,年轻人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放松了。
他睁着眼,然而情欲的力量太大,眼神近于失焦,每一下的呼吸都急切而难耐,展遥放任自己更近地贴向宁桐青,更紧也更用力地缠着他,膝盖以下好无意识地绷得笔直,宁桐青不得不按住他的膝头,手指滑进汗湿的腿窝,亲密也短促地说:“那你放松。”
他分开展遥的腿,从腿根处开始,一点点地亲湿他,之前买的润滑剂总算派上了用场——尽管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展遥在瞬间屏住了呼吸··宁桐青觉得从没这么有耐心过,又没这么急切过,这不是在创造,也不是在修补,就是在找到另一个人所有的弱点,然后他可以把自己的弱点也交出去。
所有的贪婪、急切、占有欲,都可以给这个人,也都能展露出来,明天是怎么样不再重要,连半个小时后都不再重要,唯有现在,他得到另一个人,那个人也能得到自己。
进入展遥身体的那一刻,身下的年轻人果然僵住了——他抓住宁桐青胳膊的手陡然失去了力量,呼吸都微弱了起来··可这年轻的身体太热也太紧,寸步难行,他必须咬着牙才能暂停这一场侵略。
“痛”宁桐青很勉强地发出一点声音··展遥一只手捂住眼睛,手背上又浮起了青筋,双腿极轻微地颤抖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汗水都模糊了宁桐青的视线,他终于听到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回答:“……胀……”·宁桐青抓过展遥的手,往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地方谈去。
展遥像是被烫伤一样地抗拒着,宁桐青这时倒强硬起来,却也不忘记像喂糖果那样给展遥一个吻:“不痛就对了·放松……甜的部分还没吃到呢……”·展遥又一僵,无比委屈地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甜个鬼”·宁桐青笑起来:“你不讲道理,谁开始的”·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展遥更委屈了:“……那我后悔了。”
宁桐青被他直勾勾地瞪着,真可谓进退维谷·他只得伏下身,贴在展遥的耳旁,轻言细语地说:“这种事怎么后悔不是不痛吗”·一边说,动作却没停下。
展遥皱起了眉头,咬着嘴唇,半晌后喘出一口气:“也不舒服啊……要不然你快一点……”·宁桐青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只手揽住展遥的腿,不让他扑腾,继续附耳低语:“说了不让你痛。
乖,小十,你得分开腿,不然太紧了……真的会痛·”·他一再地告诉展遥,他的身体是这样的热而软,然后一点点地楔进去,纵容自己沉溺在展遥的身体里。
两个人本来脸上都沾了汗,展遥听着听着,按理说早该被抛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羞赧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他顾不得抓床单或是抓宁桐青的背,转而用力捂住宁桐青的嘴:“你闭嘴……宁桐青,你怎么这么坏啊……”·他身体的反应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宁桐青舔一下他的手心,模糊地问:“那什么叫好”·声音还在展遥的掌心间回荡,展遥整把腰一塌,所有的言语都消失了··然而宁桐青知道,也唯有他知道,展遥彻底为他打开了身体。
这是异常甜美的褒奖,宁桐青吃掉展遥眼角的泪,给了他很多很多安抚的吻,再顾不上说一个字··至于这个晚上宁桐青到底有没有如展遥的愿“快一点”,彻底成为了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不过到了第二天,他们不仅错过了早饭,连午饭都没顾上··第74章 ·糖盒如果打翻,就得把糖迅速吃完,不然可就浪费了··这算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
当然,另一个同样顺理成章的选择是把能吃的先吃掉,剩下的浪费也没办法·毕竟糖吃多了,是会有蛀牙的风险的··两个选择都无对错高下之分,唯一的区别是,打翻糖盒的那个人,到底有多嗜甜。
宁桐青曾经以为自己属于不那么喜欢吃糖的那一类人,现在却又一次地被现实打脸了——·作为年长的一方,他觉得造成眼下这种“毫无节制”的局面的责任可能还是在自己。
展遥无法克制情有可原,自己由着他不克制且纵容这种不克制实在不应该……不过,去他妈的克制,人又不是巴比妥酸盐··宁桐青尚且如此“自暴自弃”,从两个人的亲密关系里尝到了更大的甜头的展遥那就更别提了,精力充沛、充满好奇心并有实践热情这三者合一的结果就是一天比一天过得不像话,又荒唐又放肆,除了还能记得带苏麻离去放风,其他事情都有点顾不上了——就连31号晚上熊德福请他们两个人去吃这一年的最后一顿饭,他们都因为午觉睡得太长迟到了一点,成了一桌人里最后两个入席的。
年轻人的爱情里,炫耀和羞涩属于双生体,相互依存缺一不可·因为在匆匆入席时看见熊德福朝宁桐青投来的略带揶揄的一笑,展遥一整个晚上不没怎么好意思抬头,更不说话,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吃完晚饭后熊德福找其他没喝酒的朋友送他们回到山里,刚一进门,展遥连灯都不让宁桐青开,一把抱住他,先用手臂牢牢地把人锁死在怀里,又拿脸去蹭他的背,然后才说:“……他们肯定都特别羡慕我。”
·宁桐青似乎都能感觉到年轻人那炙热的呼吸正钻进他的衣服里,无声无息地在皮肤上蔓延·他笑起来,拍了拍展遥的手背,又反手去摸他的脸颊,果然一片滚烫:“胡说,都羡慕我才对吧。”
展遥拼命地摇头,一把跳上宁桐青的背,舔着他的耳朵,又说:“好的吧……我也羡慕你·”·“羡慕我什么”宁桐青知道他喝多了,怕他掉下去,赶快把人托牢了。
“羡慕有这么好的人喜欢你啊·”展遥的腿勾着宁桐青的腰,在他脸上留下乱糟糟的吻··宁桐青忍不住笑了:“这么好的人是谁我怎么不认识”·展遥也笑,凑到他耳边说:“太坏了,睡了还不认账……那个,今晚不睡了吧小师叔”·“哪种不睡不睡又做什么”宁桐青明知故问。
展遥的手指划过宁桐青的嘴唇:“……守夜”·两个人姿势别扭地接吻,又对这种别扭毫不在意·眼见着展遥是不肯从自己身上下来了,宁桐青就背着他,从一楼摸黑进了二楼的卧室,上楼的过程里苏麻离以为两个人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跟在追了一路,可还是被关在了门外。
结果到了卧室也没工夫开灯,宁桐青完全是凭着记忆将背上的展遥“卸”在了床上·乡下用的是硬床,垫了再厚的褥子也耐不住两个人的动作,发出抗议的声音。
可这时没人顾得了,展遥伸手扯住宁桐青,手忙脚乱地将人从冬衣里剥出来,解扣子的同时抱怨:“衬衣扣子怎么这么多啊……别人的衬衣也有这么多扣子吗……还是你的扣子特别多……”·宁桐青背他上楼时就知道年轻人已经耐不住了,一握之下果然如此。
展遥倒吸一口凉气,抽宁桐青皮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别……”·可他贴上来的动作表达得可是截然相反·宁桐青无声地一笑,隔着薄薄的T恤亲上展遥的胸口,果然就听见展遥的喉间响起急促而含糊的一声,他再接再厉,掀起衣服,又亲上了展遥的小腹。
把展遥彻底吃下去之后,年轻人的身体抖得不像话,不过这并不妨碍宁桐青周到地关照到每一个角落——展遥的敏感点是两个人一起找出来的,每一根筋脉每一个角落都知道,没有一点隐藏的余地,在这个晚上,黑暗放大了一切感官,宁桐青只要稍微一碰,都引来格外热情的回应,更别说现在他正仔仔细细地亲着展遥了。
浪费了太多次润滑剂之后,宁桐青不得不暂时放开他,轻轻捋了一下展遥那始终热情洋溢的器官,再用手指按住顶端,开口说:“我还没开始呢”·展遥的喘息声潮湿得不像话,他无助地蹬了蹬腿:“你怎么这么慢哪……”·“快也不行,慢也不行……你来也不行……”宁桐青一边说,一边倒了更多的润滑在手心,温柔地探进展遥的身体里,“小十少爷,那你说怎么办”·展遥抓他的手背,挠了几下才想起来自己没指甲,纯属百搭,而黑暗中目光也没了作用。
他只得实话实说:“你来比较舒服嘛……还是快一点吧……反正不痛·”·“上次喊腿根酸的又是谁”·“你也太记仇了……”展遥抓住枕头,无可奈何地捂住脸。
趁着说话分心,宁桐青挤进展遥的身体里·这年轻的身体真是诚实热情地得过了份,不仅绝不掩饰愉悦,得到的每一丝取悦还会加倍地奉还,并且一点也不会为额外的要求害羞。
宁桐青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按住他的腰,停下来,亲亲展遥的脸,哑声同他打商量:“你跪好,我没法用力·”·展遥一开始不吭声,片刻后小小声地说:“……我跪不住。”
短短一句话,每个字都是抱怨··“腿软”·宁桐青咬了一下他左边的肩胛骨·展遥并不瘦弱,偏偏这肩胛骨单薄得像两片刀子,亲上去,就像在舔一把温暖甜蜜的刀。
他知道展遥怕自己碰他的肩胛和后颈,果然,展遥下一刻就扑腾起来,后背绷得像满弦的强弓,脊柱骨贴上宁桐青的腰腹,密密麻麻全是新生的汗··“别……不要这里。”
“那是哪里你告诉我·”·展遥拉过宁桐青的手,引着他去抚慰自己泥泞的下身·但宁桐青稍一用力,他还是受不了,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眼看着展遥越来越不配合,身体也越绞越紧,宁桐青索性暂时抽身而退,又在展遥的倒抽冷气声中将他整个人翻过来,再次热情地闯进去·展遥不大喜欢这个姿势,有一次不小心抽筋后更是觉得失了好大的面子,哪怕这样能看见宁桐青,也不愿意。
宁桐青一进去就感觉到展遥的抗拒·他拉起展遥的腿,提醒他放松的同时又说:“这样不深,不用跪·”·展遥的声音里有了真切的哭腔:“……这还不深”·“那……你说怎么办吧”·“……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宁桐青继续去亲展遥,唇舌交缠,同时温柔地打开他,一点点地给他吃到好处·渐渐的,展遥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急促,揽住宁桐青肩头的手则越来越放松,只有双腿是越夹越紧的,身体里更是。
知道展遥已经尝到了甜头,宁桐青伸手握住贴在两人小腹间那根湿漉漉的东西,从根部滑到顶端,无声问展遥想怎么来··这时展遥根本说不出来话,胸口都随着宁桐青的动作在震动,但讨好的意思太明显,恨不得整个人都缠在宁桐青身上。
宁桐青本来也不忍心逗他,刚一松手,指间和小腹都湿了··二十郎当的年轻人的不应期很短,可宁桐青怕展遥难受,本来是想抽出来,可展遥无意识地挽留了一下,宁桐青从头皮到腰都一麻,还是没忍住。
·因为没开灯,两个人都没爬起来清洗,这么一身是汗、稀里糊涂地睡着了,谁也没管是不是撑到了第二天··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宁桐青被冻醒了··迷迷糊糊之中,宁桐青回忆起他们出门吃晚饭前开了卧室的窗通风透气,结果一回来就滚上了床,灯都没开一个,哪里还能顾得上关窗无怪乎现在觉得冷了。
宁桐青翻了个身,想给展遥先盖好被子,然后再去关窗·可另半边床是空的,他一愣,下意识地就喊:“展遥”·“嗯”·声音是从窗子那边传来的。
宁桐青没了睡意,坐起来,只见展遥裹着被子站在窗边,也没关窗,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宁桐青叫他后,展遥转过身,语调里有一点新奇的喜悦:“好像落霜了。”
陡然间,一个原以为忘记的梦境鲜明了起来·宁桐青于是也披着被子走到窗前,月亮很好,正挂在山的后面,近处的山头有一层浅浅的白色,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落霜。
“不冷吗”宁桐青伸手,关起半扇窗··展遥摇头:“一开始有一点,站了一会儿反而不冷了·”·“可别是冷过了。”
听宁桐青这么说,展遥又把被子裹紧了点,然后挨近宁桐青,看着远方的山峦,很久才说:“是新年了吧”·“没看表,不过看月亮的位置应该是。”
“那……新年快乐”他转过脸,吻了一下宁桐青,“有点像做梦·”·看着展遥说不清是清醒还是恍惚的面孔,宁桐青想想,决定和他分享一个秘密。
一旦拿定主意,他就咬着展遥的耳朵,告诉他自己的一个梦··听完后,展遥瞪大了眼睛:“……那你还拒绝我两次·不对,三次……不对,至少四次。”
他一本正经地数数,宁桐青笑起来:“那你说我怎么办再说梦是假的啊·”·展遥不大高兴地瞥他一眼:“不管·那我也应该知道吧。”
“所以不是告诉你了吗”·“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告诉你做什么而且我都忘记了。”
展遥一顿:“……鬼才信·”·说完他轻轻咬了咬宁桐青的下巴,撒娇似的说:“我要知道细节·”·“……不记得了。”
展遥又丢出一个鬼才信的眼神,然后蓦然一笑:“我帮你回忆一下”·他没有给宁桐青反对的机会,直接拉开宁桐青披着的被子,敏捷地跪了下去。
宁桐青第一反应就是推开他·可展遥比他更快,大胆而热情地含住了他··这种事展遥实在做得不好,宁桐青被他咬得有点痛,却也不好打击年轻人的殷勤,更别提他还有负气的意味。
伸手摸了摸展遥的脸颊后,宁桐青哑声说:“别犯傻,不是这样的·”·展遥抬眼,他没法说话,好在月光足够明亮,足以让宁桐青看明白这一刻的眼神。
宁桐青钳住展遥的下巴,慢慢抽出又精神起来的下身·他装作没看见那一缕细细的银线,伸手把人提起来,抱在窗台上,问:“真想知道”·展遥看着他,伸出手把人搂住了,答非所问:“反正你不能再拒绝我了。”
说完后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不情愿地说:“太难受了·”·宁桐青从他的双臂间挣脱开来,曲起膝盖,吻住低着头的展遥:“嗯·”·展遥又说:“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就是个假设啊,你不喜欢我了,你也要告诉我。
你不能再骗我了·”·“不会·”·“那说好了……宁桐青,你怎么这么好啊·”他又趴在宁桐青的肩头,固执地、小声地感慨,“要是还能重来,你一定要早点答应我。
告诉我真话·”·宁桐青抚过他的后颈:“说傻话·”·他再次亲吻住展遥,挤进展遥的双腿之间·两个人第一次发现窗台的高度居然这么合适。
宁桐青没完没了地亲他,手滑进展遥的小腹上,缠住那早就硬得滴水的器官,慢慢地告诉展遥那个遥远的春梦的细节,展遥一开始还假装维持着平静,到这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两分钟,他就装不下去了:“别说了……你不是都忘了吗”·他浑身颤抖,急急切切地想要堵住宁桐青的嘴,两个人越挨越近。
展遥的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上半夜的余韵,宁桐青的手指刚一伸进去,就热情地款待了他·宁桐青微微挑眉,又说:“梦里你可没那么听话·”·展遥偏过头,用力咬住宁桐青扶着他脸颊的手指,好一会儿才放开。
他拉过宁桐青,引着他往自己的身体里来·宁桐青按住他的腰,片刻后咬牙说:“……松手,我去拿套子·”·展遥笑了,用自己都陌生的湿润的声音发问:“梦里你也戴套吗”·他按住了宁桐青的肩膀,不准他走,然后借着姿势的便利,硬是钉上了宁桐青的身体。
胶在一起后展遥顿时僵住了,宁桐青也没法动,只能卡住他的腰,让下滑的过程变得稍微慢一点,至少没那么难熬··“太胡闹了啊·”宁桐青发出一个毫无威慑力的警告,“以后绝对不可以。
展遥只能长长地吁气,在他肩头蹭掉无意识的眼泪:“你能把眼下这关先过了吗……好像还是你来比较舒服·”·他的半张脊背靠在窗沿,脚尖只能勉强点到地面,这个姿势之下,展遥既无法借力也几乎没法动弹,只能任由着宁桐青剖开他,填满他,缓慢地进入又离开他。
他无计可施,只能又抓又咬他,可即便是这样,身体最深处那股陌生的火焰还是在熊熊地烧着他,煎熬着他,让他毫无招架之力地迎合和求饶·两个人身上的被子早就滑开了,可他们谁也没觉得冷。
·“……痛死了……”句子是从喉咙的深处挤出来的,湿淋淋的,而且滚烫·像他整个人一样滑腻不堪··宁桐青在他的身体里,知道这话口是心非到了什么程度,但他还是抚慰着展遥,同时又侵略着他,来到之前从未到达的地方。
冬天的霜落在展遥的肩头,然而在他的眼睛里,有的只有无边无尽的春光··第75章 ·仗着年轻和情热的两个人在新的一年收到的第一份大礼就是一场重感冒,又因为他们都不信邪、试图以“偏方”治病,一直到展遥的考试周结束,病都没完全好。
放寒假之后展遥又在T市磨蹭了几天,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包回家过年·宁桐青原本没打算回去,可展遥定的是周末的票,他就干脆自己开车,亲自把人送回N市,来了个两地往返一日游。
机关里考勤制度严格,除夕那天宁桐青到了夜里快九点才赶回家和父母一起吃上团圆饭——这一年的春节姐姐一家去她公公婆婆家过年,倒是比去年人还少了。
不过这次宁桐青带回了苏麻离,家里多出一种别样的热闹·宁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吃了饭就在一起吃水果聊天,苏麻离很是得到了常钰的宠爱,抱在怀里心疼了半天“怎么能有这么丑又这么讨人喜欢的狗”,让父子俩笑了好一阵。
“哦对了,今天晚了,明天学校招待所肯定也没人,后天吧,你记得打个电话,订两间房间·”·“行·”宁桐青答应完之后,随口问常钰,“又有学生从来看您”·“嗯,你还在飞机上时瞿意打电话来拜年,说他们一家人今年想来给我和你爸爸拜个年,定了初二的票。”
宁桐青剥桔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哦·展遥也来”·“一家三口都来·所以要你订两间房间啊·”常钰很奇怪地望他一眼:“我和你爸都说了,他们平时也忙,难得休个假,不用舟车劳顿了。”
“那住几天”·“这倒没说,他们也休寒暑假,你先用我或者你爸的名字订着,等他们来了再说·”·他登机和落地后都和展遥发了短信,对展遥一家来做客这事还是一无所知。
常钰说完后他一边应付着一边发短信给展遥:你们初三过来·展遥很快就回复了他:对·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没说··收到这条短信后宁桐青很久没再回,结果是展遥再追了一条消息过来:不好吗我可想见你了。
你在做什么·在围观常女士溺爱苏麻离··你带他回去了·对·没想到他晕机,吐在出租车上,赔给师傅的清理费够把他直接托运回去了。
那现在他吃东西没有·非要吃常女士手里的苹果,常女士就喂了他半个,现在消停了,在她腿上睡觉··你现在在房间吗我能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宁桐青抬起头,见父母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玩平板,又回了一条:我回房间打给你。
五分钟··但其实回到房间也就是半分钟不到,拨通展遥的号码后,只一声响,展遥就接起了电话,却是问:“我是不是不应该跟着我爸妈来给宁教授他们拜年”·这没前因没后果的话说得宁桐青一怔:“你怎么会这么想”·“感觉你不是很高兴。”
“没的事·这几天在忙什么”·“睡到自然醒,然后和高中同学一起打打球什么的·感觉好多男同学都胖了……”·听到最后一句宁桐青笑起来:“进了大学没压力了,也正常。
女同学呢”·“没见到什么女同学·你现在在房间”·“对·”·展遥沉默了片刻:“那个,我不来会不会比较好”·“为什么”宁桐青问完后,展遥好久都没答,他又问,“怕被发现吗”·“也不是怕……不知道,你要是不想我来我可以不来。”
“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不想来就别来·”·“没有不想·很想见你……好久没见到你了·只听声音还是有点不够。”
宁桐青又一次笑了:“那就来·见招拆招吧,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如果你不想被看出来,到时候管住自己就行·”·展遥有点不服气地反驳:“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了”·“行行行,特别有自制力。”
结果到了展家全家来拜年那一天,没管住自己的既不是展遥,也不是宁桐青,而是……苏麻离··刚听到展遥的声音,前一秒还在沙发上打瞌睡的苏麻离登时就像脱弓的箭般一蹦三尺高,然后就扑进了展遥的怀里,舔脸舔手亲热个没完,尾巴摇得恨不能断了,本来从来不叫的,这下也不管宁桐青平时教出来的规矩了,呜呜汪汪了好一阵,反正就是要展遥抱。
见状四个大人都大笑,宁桐青和展遥飞快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后,也只能一前一后地跟着笑了··宁桐青去年秋天见过展晨,再见面时觉得他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些,便说:“展师兄想来近来心宽。”
展晨就笑:“大冬天的,谁不贴点秋膘·你倒是比秋天瘦了,看来做公务员确实劳心劳神·”·宁桐青苦笑:“颠之倒之,倒之颠之,千百年都是一样。
招待所条件怎么样我们家老太太坚持要让你们住在学校里,要是不方便,我这就给你们换地方·”·瞿意这时说:“怎么会不方便展晨过来的路上还在说,还是学校好,进了校门,再多地方有了变化也还是觉得亲切。”
“你们这属于有回忆加成,做不得准·”常钰摇头,“我就是想展晨很久没回来了,恐怕更愿意住学校……再说寒假里招待所不紧张,也清净。
行了,现在也不早了,我们先去吃饭,吃完了回家慢慢聊·”··“都听师母的·”·出门时宁桐青留心到常钰落在了最后面,他便转回去,结果一打开门,却见常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宁桐青一惊:“妈,您怎么了……不舒服”·常钰赶快擦干脸上的泪,可眼看着儿子就在边上,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你看看展晨,头发全白了……”·宁桐青没想到老太太是为这个掉眼泪,一愣之后,才坐到她身边:“他做学问要动脑子嘛。
您看,身体和气色不是都挺好头发这个也没办法,要不您想想您自己的学生,已经没头发的又有多少……”·他有心逗常钰开心,可常钰听他这么说,眼泪又起来了,她狠狠地打了一下宁桐青的手:“没一句正经话。
瞿意和他都太苦了……”·宁桐青掏出手绢递给妈妈:“所以您更不能哭了·他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要是这样您还难过,师兄师姐得难过成什么样子。
您快去洗把脸,我等您……”·尽管有了这点小波折,当常钰再次出现在展晨一家三口前面时,一点也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两家人开开心心吃了饭,在座者中年纪最轻的展遥则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话题的焦点,也难免引来了长辈们对自己学生生涯的回忆。
饭后他们又一起在校园里散了步,这次宁桐青和展遥远远地跟在最后面,展遥晚饭喝了点红酒,到散步时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尽,每次走到路灯下,宁桐青都不免看了他好几眼,看到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他:“没事吧”·展遥摇头:“不要紧。
可能是水土,上脸了·”·“这几天你们打算做些什么”·“我没什么打算,他们要见老同学……就像去年那样吧”·“嗯,估计也是。
那你呢”·“我我不知道……去滑冰”他朝宁桐青一笑··“可以……只要你不被你爸妈抓差。
还打算做什么”·展遥看向宁桐青,笑了起来:“看你你做什么我做什么……不过……”·他一顿,先是看了一眼已经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的长辈们,才继续说:“到湖边了。”
“嗯”·展遥眨眼,压低声音:“拉一下手吧就一下·”·宁桐青也跟着看了看前方夜色中的父母和师兄师姐,没回答,直接牵住了展遥的手,心里数了三下才分开,笑着问:“我数到三了。
你这又是葫芦里卖什么药”·“那也只能算一下·”展遥还是笑,抓抓头发,“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上次我们在湖边你说的话了。
哎,那什么,不去滑冰也可以·”·仔细地分辨了一番年轻人的脸色后,宁桐青认真地问:“那去哪里”·展遥有点生气地瞪他一眼,:“我今年领到很多压岁钱。”
“所以”·这明知故问的态度太昭然,展遥不由得又瞪了一眼,可看着似笑非笑地宁桐青,他还是凑过去,飞快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两手插进口袋里,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第二天又是常钰的学生来拜年的日子,今年因为瞿意两口子也来了,师门宴格外盛大,宁远和常钰早早地就被来拜年的学生簇拥出了门,师兄师姐们喊宁桐青也去,宁桐青找个昨天夜里吹了冷风现在头痛的借口,到底还是推掉了。
爹妈出门没多久,门铃又响了,进门后展遥看起来很不好意思,甚至说得上局促,连看宁桐青也不大敢:“……要不然我们还是出门”·“还是让你的压岁钱有更好的用处吧。”
宁桐青拉住展遥的手,带着他往自己的卧室走,展遥的手心烫得全是汗,也越攥越紧,两个人的手像是黏在了一起·一时间宁桐青脑中也闪过“这真是疯狂”的念头,却又在片刻释然了——既然他们如此渴求彼此,最坏又能怎么样呢根本没什么见招拆招,且不说展遥,自己是可以负起一切责任的。
门一关上,紧张了一路的展遥像是忽然醒过神来,手上猛一用力,拉近了两个人间的距离后,便急切地亲上了宁桐青··这桩“共谋”没有太周密的计划,两个人连窗帘都没拉上,却也顾不上不好意思——明亮的光线下,展遥身体的线条坚硬分明,可人软得不像话,连汗水尝起来都是甜的。
·知道至少两个小时内家里不会有其他人,但是“这是在宁桐青的卧室里”这个认知对于小别重逢的两个人来说,让任何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即是刺激又是禁忌,一开始两个人大概想得是解一解急病,一次就好,可是并肩躺了没几分钟,又情不自禁地缠在了一起。
这一次,展遥终于有了声音··偷欢一般的情事结束后,展遥本来想走,穿好了衣服没走出几步,他又满脸通红地坐在了床沿上,问宁桐青能不能让他坐一会儿再动身。
宁桐青索性将铺在床上的浴巾抽走,然后说:“就在这里睡吧·要是等他们回来你还没醒,我来说·”·展遥吓了一跳:“……你要说什么”·他蹲下来,替展遥脱了鞋:“说你找我吃了个午饭,饭后等你们等困了,睡着了。”
展遥的神色看起来有点为难,他摇头:“还是回去……”·宁桐青亲了亲他的头发:“就这样·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我来处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你吃了午饭没有”·展遥摇头:“不饿·”·宁桐青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了,笑着掩饰了一下:“就这么决定了。
我去找点东西给你吃·”·“在床上吃”··“怎么我家没老鼠,不会因为你在我床上吃东西就半夜要咬我的脚趾头的。”
他转身要去给展遥找吃的·这时展遥轻轻扯住了他:“……真的,不饿·要不你陪我躺一下·”·宁桐青又一笑:“那真的要露馅了。”
可等他找来零食再回到卧室,展遥居然已经睡着了··窗帘还是没拉上,宁桐青看了一会儿展遥的睡脸,把零食留在了床头柜上,又替他拉上了窗帘··宁桐青麻利地消灭了一切“罪证”,洗完澡后还开了洗衣机,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家人回来。
他原以为自己怎么也比展遥能熬,可没想到,耐不住客厅里暖气太足,看了没几页,居然也睡意上涌,睡着了··睡梦中他听见有人进门来,就是睁不开眼睛,等再醒来时,身上已经多出了一条毯子。
客厅里没开灯,宁桐青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房间里的光线·坐起来后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几点了,但书房亮着灯··他赤着脚裹着毯子走去书房——·宁远和展晨坐在棋盘的两侧,棋局已经过半。
第76章 ·有那么一个瞬间,宁桐青觉得或许真的是做了个漫长的梦——他其实是在老房子里,吃了药犯困,觉总是很多,等终于醒过来,到书房一看,只要展师兄在,他不是在和爸爸谈学问,就是在陪着爸爸下棋。
现在他们同时望向自己,时间公正无私,打破了同样来自时间的幻象·片刻后宁桐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妈呢瞿师姐呢”·是展晨回答了他:“师母那边还有活动,瞿意陪着。
我和宁老师回来时你已经睡着了·展遥也不像话,怎么让你睡沙发”·宁桐青若无其事地将披着的毯子放在一边,拖过椅子也坐到棋盘边上:“他来找我吃午饭,等了很久你们还不回来,家里暖和,就困了。
我本来是打算在客厅里看会儿书,结果也是因为太暖睡着了·你们回来多久了”·宁远轻轻一敲棋盘:“我们回来得早·你妈和瞿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今晚展晨在家里吃晚饭,你坐一下,清醒了就去准备晚饭。”
宁桐青扫了眼棋局,笑着接话:“行·吃饺子”·“嗯,你妈包了芹菜牛肉和白菜猪肉两种,都在冰箱里冻着,袋子上有标签,你煮的时候看一下,别混在一起。”
“哎,常女士真是展师兄的亲师母,一直记得师兄最喜欢的饺子馅·那我再煮点粥你们中午都没喝酒吧”·“没喝。”
宁远摇头,“你煮一点吧,你妈妈她们今晚搞不好还要喝一顿·常钰的学生聚在一起喝酒太多了,说了也不听,不好·”·“还那不是我妈能喝,上有所好……”接收到宁远投来的目光,宁桐青收住了话,又看了看棋局,笑着拿过宁远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我看完这局就去。”
宁远又看他一眼:“还要下一阵子·”·宁桐青朝展晨笑:“那就要看展师兄想下多久了·”·说话说两个人都瞪了他——宁远的目光里责怪他灭自己人志气的意思多一点,展晨则是有点无奈这位小师弟一开口就戳破了真相。
宁桐青只得再次闭了嘴,假装去看表:“还早嘛,你们先下着,我看一会儿再去·”·但宁桐青的在场让下棋的两个人多多少少转移了注意力,不再专心一致地下棋,开始说起话了。
深深地看了一眼棋盘边的宁桐青,展晨笑着摇摇头,对宁远说:“宁老师,您说多快啊·桐青就不说了,现在我的儿子,都读大学了·”·“怎么能。
上个月桐音打电话给常钰,说她儿子被老师告状早恋·桐音也就是问一问情况,他倒先生气了,说‘我都满十六岁了,怎么就能算早恋了’”·展晨听了直笑:“我就记得桐音的孩子和展遥差不多大,还真是没差几岁。
这个年一过,也是二十岁的年轻人了·去年他给您和常老师添麻烦了,我们做父母的不称职,谢谢宁老师·”·“一点都不麻烦,比起展遥,宁桐青的年纪那叫活到狗身上了。
孩子身上有你们两个人的优点,也不要太担心了·小孩子长大了,就是要离老人家远远的·我十四岁离开父母,宁桐青稍微晚一点,二十出头也走了,两个城市也不远,展遥看起来能在你们身边多留几年。”
作为被比较而且还输了的一方,宁桐青没有丝毫不悦,只管托着腮看棋·而听到老师这样说,展晨无奈地摇一摇头:“就是这样,瞿意还是舍不得·头一个月每天半夜都坐起来叹气。
也是没道理,他年纪小小就去住校,按理说我们应该早习惯了,没想到上大学了忽然舍不得了·”·“那还是不一样·”宁远指指宁桐青,“喏,他出国第一年,常钰半年做不了任何事情,每天看着相片一发呆就是好几个小时。”
这事宁桐青从未听任何人提过,不由得吃惊地看着父亲·不仅他如此,连展晨看起来都惊诧不已·他先是和宁桐青交换了一下目光,才说:“真是想不到……”·“人之常情。”
宁远落子了,“孩子不在身边,不可能不记挂·一个是这样,三五个还是这样·”·展晨也跟着下了一手,又说:“不过展遥出去上了这半年大学,确实也长大了。
以前我们有点担心他脾气闷,不合群,这次回来开朗了不少·”·“他不会不合群·不过还是要让孩子一个人在外头生活,有些事情没有父母跟着收拾了,只能自己学会处理。”
听着两个人的交谈,宁桐青陡然意识到,无论是父亲还是展师兄,都陌生起来了——他们不再是师生,也不是学术界的前后辈,就是两个普通的父亲,絮絮地谈着关于孩子的闲话。
他插不进话,也不想说,就在边上听着·听展晨为展遥的课业和生活琐事担着大大小小的心,他的白头发在灯下隐隐闪光,一瞬间,宁桐青明白了常钰的伤心为何而来。
·他压下胸口泛起的一股热意,微笑着说:“展遥挺好的·师兄你多和他说说话·有些话你都能对我爸说了,和他说有什么不可以”·展晨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能和宁老师说的话,也不见得就要和他说。
对了,桐青,他要念医学院这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我不是不支持他,也不是觉得读医苦,就是怕他一时冲动,将来后悔……”·“报志愿前他告诉我了。”
宁桐青还是含糊了一下,说了个模棱两可的时间,“不过别担心·他将来肯定是个好大夫·”·“你别净说好话来宽慰我·”展晨转头看了看宁远,还是笑,“小十像他妈妈,心软,其实最好是学些不要和人打交道的专业,将来少吃些苦头。”
“心软可就不止像瞿师姐了吧那今晚我们来劝劝他,让他来和我一样学历史,基本不和活人打交道·”·这下三个人都笑起来,笑容的含义却是难免各不相同。
笑罢宁远正要再说话,忽然目光转到了书房门口:“哦,展遥醒了·“·展遥抱着苏麻离,脸上满是睡痕:“……我好像睡过头了·”·宁远就笑,冲他招手:“过年又没什么事,想睡就睡。
来,过来看我们下棋·宁桐青,展遥也醒了,做饭去吧·”·宁桐青让出位置:“好,那展遥来观棋,我下厨房去·”·展遥就说:“我去做饭吧,你坐着。”
宁桐青还没说话,宁远又说了:“展遥你来·看见他就讨厌·坐我边上·”·“唉,真的师兄师姐一家才是亲生的·”宁桐青假意捂住心口,然后冲展遥悄悄使了个眼色,“听宁老师的,小宁老师给你们做饭去。”
他们擦肩而过··宁桐青在厨房里还没待上十分钟,展遥就跟着溜了进来··宁桐青扭头对他笑:“苏麻离呢”·“宁教授要输棋了,我假装失手,把苏麻离放棋盘上了。
然后……苏麻离被关了禁闭,我也被赶走了·”·宁桐青大笑起来:“你这不好啊·展师兄要气死了·”·“才不会。
我爸看我的眼神的意思明明是夸我做得好·他们现在在下新局了·”·“饿不饿”·展遥点点头:“饿死了·饿醒的。”
“我送吃的给你时你已经睡着了·”宁桐青打开冰箱,“不过家里没什么现成的了·哦,有酸奶,不过水马上开,饺子煮好你先吃。”
“那等饺子·”·宁桐青又笑着转身回到灶台,刚说了一句“你还是去看他们下棋吧”,忽然背上一热——是展遥拦腰抱住了他。
由着展遥抱了一会儿,宁桐青才开口:“嗯”·又过了更久的时间,展遥含糊而固执地说:“……不去·”·宁桐青放松了身体,还是任由展遥赌气一样贴在他身上。
他本来想问一句“难受吗”,可话到嘴边,又成了:“你放开我一会儿,水开了·”·展遥并没有第一时间放开手,又僵持了好几秒,终于离开了宁桐青,在厨房一角的一张高凳子上坐了下来,不说话,也不看宁桐青,早些时候的兴高采烈全飞去了天边,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沮丧和低落。
宁桐青回头看了他好几眼,都没说什么,一直等到加完第二道冷水,慢慢地开了口:“就是这么难受·现在知道了吗”·“……嗯。”
展遥很轻地应了一句··“他们不知道,你自己难受·知道了,那就一起难受·”·“嗯·”·“想说吗”·展遥默默摇头。
宁桐青又给饺子添了一道水,然后点头:“那就不说·没关系的·很多人好多年都不说·”·没过多久,饺子煮好了·宁桐青把二十个饺子全部端给展遥:“他们的饺子等粥煮好了我再下。
你慢慢吃,别烫着·”·展遥接过盘子和筷子,出了一阵神,终于开始吃··一开始他吃得很慢,后来越吃越快,宁桐青不说话,站在一边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往下咽。
刚出锅的饺子腾腾地冒着白气,拂上展遥的眉眼,此时的它们也成了最好的遮掩,让厨房里的两个人假装不知道那一粒粒地落在饺子上的液体究竟是什么··终于,宁桐青看不下去了,他反锁了厨房的门,然后夺掉盘子:“行了,别把自己烫坏了。”
展遥依然不肯抬头,被宁桐青抓住的那只手徒劳地反抗了两下,总算想起还有一只手是自由的,便急急忙忙地擦了擦脸,望向宁桐青:“我……”·宁桐青弯下腰,轻轻地拥抱了他:“嘘……别说话。
我都知道了,这样是对的·你已经在保护我了·”·第77章 ·展遥一家在初六返程··宁桐青正好也是这一天返回T市,展遥他们是晚上的火车,他的航班在下午,于是他倒成了被送行的那个。
展遥自告奋勇开车和苏麻离一道送他去机场——在春节这短短几天里,常钰女士和苏麻离已经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互相成为了彼此的心肝,在发现自己已经很难把他从妈妈怀里抱走之后,宁桐青只好把他留在了父母家里。
做这个决定之前他征求了展遥的意见,展遥确实有点舍不得,可他也看见了苏麻离在宁家如何如鱼得水、受尽万千宠爱,最后还是答应了·答应完了想想不对,对宁桐青说:“你不必问我的意见的。”
“是不必·”·接下来宁桐青得到了分别来自展遥和苏麻离的吻···到了机场的停车场后,宁桐青再次得到了展遥和苏麻离的吻,后者的吻尤其绵长热情,宁桐青不得不掏出手绢来擦掉脸上的口水。
这一路展遥没怎么说话,不开心写在脸上·宁桐青没有点破他的小心思,揉了揉他那软蓬蓬的卷发然后说:“那开学见了·时间还早,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慢慢开。”
展遥“嗯”了一声:“那你到了告诉我·”·“会·好了,不要皱着眉了·说不定我在你开学回来之前又有什么公事,要回一趟N市了。”
这话原意是宽慰一下展遥,让他不要太为小别惆怅·可听他这样说,展遥的神色反而有了一瞬的僵硬了:“……哦,好·”·宁桐青转念一想,还是笑了,又伸手轻轻一搂他的肩膀:“好了,我得去安检了。”
展遥牢牢地抱住了他,好一阵子终于撒手:“开学见·”·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大多数人都有些长假后的懒散和心不在焉,但到了下午,一则意外的消息在办公室流传开——昨天夜里,易阳突发心梗,今天在医院去世了。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宁桐青耳中·最初的错愕之后,宁桐青还是怀着侥幸的心情向其他同事求证此事的真伪,待确认之后,他找了个避人的角落,给孙和平去了个电话。
听说此事后孙和平也是错愕不已,在电话另一头沉默良久,终于说:“要不是你这个电话,我都不知道原来他被关在省里……这下,真的是要瞒他爱人一辈子了。
恐怕也瞒不住了·”·“这还没有走到司法程序,这下人也没了,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你留个心,老易没孩子,爱人身体不好,到时候如果要找人来办后事,你看看能不能悄悄打听一下,让他们通知我”·“孙老师……”·孙和平一顿:“啊……算了,这对你不好。
谢谢你告诉我这事·你自己多小心·争取早点完成这次挂职,平平安安回来·”·孙和平又问了几句宁桐青在省厅工作的情况,聊到后来,两个人情绪都很低沉,宁桐青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挂了电话的,发了好半天的呆后,又从手机里找了另一个号码。
常钰的学生里有好几个在T市工作的,今年过年时,还有她的其他学生提醒宁桐青,“有事别忘记T市也有师兄师姐”,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几天后他陪着远道而来的孙和平去接了易阳的骨灰。
帮忙出面协调的那位师兄没有告诉他易阳这个案子的细节,还专门提醒了他以后不要再去打听这件事——·“人已经死了,他这边的事情也就到头了·”·这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宁桐青无从分辨,但看着孙和平抱着小小的骨灰盒的样子,宁桐青实在不忍心让她孤身回N市。
他就请了假,开车送孙和平回去·回去的路上孙和平说了点她和易阳年轻时的事情——毕业后一起分配到N市博物馆,一起下田野、参与发掘、翻山越岭地去征集文物,说着说着回头看一眼在后座上的骨灰盒,苦笑着叹一口气:“老易啊,你这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宁桐青基本没接话,听到这里,才问了一句:“孙老师,瓶子还能回来吗其他东西呢”·孙平和沉思良久:“也许等案子查完了,就会悄悄送回来了。
其他东西,那就看下多大心思去找了·”·“易馆长到底是为什么……”·“不知道·”孙和平笑容惨淡,“不瞒你说,桐青,这段时间来我反复会想,他要这些钱做什么,送东西又是图什么。
他没有孩子,小肖的病是国家全包了的,自家花不了几个钱,以他的履历,就算是想升迁,也很难……”·可蒋芸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身边,宁桐青想了想还是说了:“也许有孩子,只是您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
孙和平一愣:“什么”·宁桐青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又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一说·”·过了一会儿,孙和平惊讶的神情化作了恍然大悟,她不再说话了。
可不管有什么样的原因和苦衷,人已经死了,化成了一捧灰,孤单单地躺在市公墓的一个小格子里,久病的妻子也许知道,也许还不知道,但没人告诉她,也许很长时间内都没人来祭扫,只能做一缕寂寞的孤魂,在连做谈资的效用都失去后,最终被人忘记。
寄存完骨灰后宁桐青又把孙和平送回了家·途中经过老的市博,新的写字楼和宾馆已经拔地而成,成为了老城区里一道亮眼的新地标··经过这一天的舟车劳顿,孙和平已然疲倦到了极点。
到了家门口她让宁桐青上去坐坐,但在宁桐青婉拒后也没有坚持··“那你找个宾馆住一晚上再走”·年后事情多,宁桐青只请了一天的假,按计划是今晚要赶回去。
不过他还是说了个善意的谎言,告诉孙和平自己会在N市过夜,并答应她晚上一定好好吃一顿··“下次再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好的,我应该请您的。
而且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宁桐青微笑着答应··他目送着孙和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启动了车子··从N市回T市要经过N师大,经过大门口的时候宁桐青有过一瞬间的冲动,想停下车,给展遥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回来了。
然后哪怕什么都不做,看一看他、听一听声音也很好··可他又想起上次送别时展遥那一刹那的迟疑,踩刹车的动作停住了,宁桐青看着前方的路,继续向前开··偏偏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看到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展遥”二字的一刻,宁桐青立刻停了车·电话里的声音是熟悉的轻快和热切,带着一丝当事人从来不觉察的撒娇:“你在哪里啊”·宁桐青看了一眼N师大的大门,停了一停,轻声说:“在你家门口。”
··展遥笑起来:“你别哄我了·”·“车子刚刚开过N师大西门口·”·“那……你等我一下我这就下来不准走”·展遥的声音都变了,宁桐青能听见电话里好一阵的响动,很快地展遥又说话了:“你等我我马上就到,五分钟不对,三分钟”·宁桐青轻轻一笑:“十分钟都可以。
你别急,慢慢来·”·电话挂断了··从挂断电话到敲响宁桐青的车门,展遥绝对没花上三分钟·等他气喘吁吁地拉开车门坐好,宁桐青打量了一眼他的衣着:“这个点了,还在打球”·“在你们家没人和我打。
而且再不打大学同学要开学了……”展遥抹掉额头上的汗,坐了一会儿觉得车里暖和,又把之前胡乱套上的羽绒服脱了,只剩下件单衫,“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早说一声”·“送老领导回来,本来准备事情办完就走。”
展遥飞快地啄了一下宁桐青的嘴唇:“那幸好我给你打电话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忽然想你了·看来非常及时·”·宁桐青点头:“特别及时。”
“那……今晚你住哪里”·“我得赶回去·”·展遥瞪大眼睛:“这都几点了你今晚住下吧住在我家也行……我爸的书房可以住……或者我去睡书房。”
说完这句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宁桐青看着他,笑起来:“我真的得回去·只请到了一天的假·”·“那也太晚了……”他小声嘀咕,片刻后又抬起头,“那上去坐一下过年那阵子在你家说到的我爷爷那些瓷器,我爸好像最近找出来了。”
宁桐青一怔:“不是说都卖了治病吗”·“好像还留了一个下来,很小的一个盒子,我爸说是香炉·”展遥简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真的不上去喝杯茶要不然,你去宾馆住,不要半夜开车回去了。”
“我上去了你怎么说展师兄他们都在家吧”·“我就说送朋友在校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你了,请你到家里坐一坐。”
这么说倒是顺理成章,以两家的关系来说,也再正常不过·可听完他的话后,宁桐青再次摇头:“这话我可以说——‘我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你送朋友出来,看时间还早,就想上来看看师兄师姐’——但你不能。
“·“不是一个意思吗”展遥不解··“是一个意思·但是我不想你这么说·不该让你说·”·说完他解开安全带,抱住了展遥。
年轻人的身体很暖和,有着运动后的汗味,但并不叫人觉得厌烦·起先展遥有点意外,可宁桐青长长久久地抱住他不愿松手,他也就放松了身体,轻声问他:“你怎么了”·“不想见别人。”
宁桐青觉得自己被忽然涌起的疲惫笼罩住了,然而眼下的这方寸之地是平静的,也是安全的,“小十,让我靠一会儿·就五分钟,然后我动身,你也回家去。”
他的声音轻下去,是继续对展遥说的,也是自言自语:“……我今天得赶回去·”·第78章 ·T市的春天,总是柳绿花红,满目嫣然景色,可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悬铃木。
要宁桐青来说,如果评他的人生三大恨,“春日逢飘絮”一定能位居其一··不过,天下事素来是“吾道不孤”,说到过敏的症状,展遥居然能比宁桐青还严重——柳絮、悬铃木和其他不知道的过敏源,加上迟来的水土不服,足以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
·于是乎,周末的大下午,窗外阳光明媚,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却只能在吃了抗过敏药后、各自抱着被子在有中央空气过滤器的宾馆房间里昏昏欲睡·没有情事,没有吻,连拥抱都很少,有的只是喷嚏、眼泪、药片和永远都不够的面巾纸。
他们睡睡又醒醒,都不睡踏实,没胃口,也说不了话,唯一的安慰就是至少还能肩并肩地躺在一起,知道不是只有自己才受这样的折磨··就这样熬到晚上,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宁桐青终于忍不住头痛爬了起来。
在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后,他说:“都得吃点东西·我叫客房服务”·展遥迟迟没回话,宁桐青知道他没睡着,穿好衣服后绕到他床头又问了一次,展遥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嗓音沙哑、有气无力:“不要。
不好吃·”·他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眼睛也肿了,看起来十分可怜·宁桐青亲了亲他露在被子外的额头:“那我出去给你买”·“也不要,一点也不饿。”
展遥卷了卷身上的被子,泪眼朦胧地看着宁桐青,“……我再睡一下就好了·”·“那你睡吧·我出去一趟·”·“做什么”·“睡久了头痛,想走一走。
正好,抗过敏药吃完了,我去找药房,然后再给你带点吃的·”·“哦……那你早点回来·我想吃甜的·”展遥抓了一下宁桐青的风衣外套,又松开了。
酒店在市中心,开车还不如走路方便,宁桐青“全副武装”地出了门后发现夜里的情况比白天好些,他从药店出来感觉还行,又走到另一条街上的点心店给展遥挑了点蛋糕,买好之后觉得过敏的人最好还是吃点清淡易消化的,再去打包了粥和蔬菜。
他坐在店里等菜,忽然就见到马路上许多人都冲着一个方面跑过去,餐厅里的客人也有出去看热闹的,回来后说:“路口出车祸了有车闯红灯,撞到人了”··这话一说,就引发了越来越多的人出去看,店里乱糟糟的,好在这时他点的外卖都齐了,宁桐青只想赶快走。
出了餐厅他才发现回酒店的路已经被堵住了,乱成一团·他犹豫了片刻是不是要绕路躲开这车祸现场,最终还是因为这样做耗时太久而作罢··但拥挤的路况和围观的人流还是让他举步维艰,经过十字路口时他远远地望了一眼,见肇事的车停在路中央,交警已经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似乎也正从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
·见已经有人施救,宁桐青也就没再多看了,可就在过马路时,一声忽然响起的凄厉的哭声让他一个激灵——这声音太熟了··他再次停下脚步。
在蒋芸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时,宁桐青想的是,这世上的无巧不成书有时真是黑色幽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已经完全疯了,也不知道是认得出还是认不出宁桐青——宁桐青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在救护车来了之后,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还是死死拽着他不肯放手。
急救人员问宁桐青:“你是不是孩子的亲属”·宁桐青摇头,这时急救人员又说:“那你现在能和我们去医院吗不能耽误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前襟那只布满青筋、鲜血淋漓的手,一把抱起了蒋芸,跟着上了救护车··蒋芸在踢他,咬他,喊孩子的名字和其他听不懂的话,活像个失心疯。
宁桐青试着和她说了几句话,都好像石沉大海·后来另一个医护人员过来和宁桐青一起按住他,她又像是忽然清醒了,在救护车里狭小的空间里跪下来,痛哭流涕地求医生救她的儿子。
宁桐青不曾为人父母,对蒋芸此时的情感无从去谈感同身受,但既然阴错阳差地上了救护车,他能做的就是先给展遥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自己遇到一个同事,临时出了点事情,处理完尽快回来。
展遥没回他的短信,可能又睡着了··好在这是在周末的晚上,交通情况不是太差,兼之就在市里,很快就到了医院·小孩子被推下救护车的一刻,好不容易安静了没两分钟的蒋芸又失了态,跌跌撞撞跟了两步,一个不稳,直接在急诊外的地板上摔得头破血流。
她额头擦破了,嘴唇咬出了血,整张脸被泪水和彩妆染得一塌糊涂,因为一时半刻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推远,不由得绝望地嚎哭·宁桐青起先追了几步医生和大夫,后来又折回来,扶着仿佛骨头全散了架的蒋芸,拖着她往前走。
可蒋芸的精神已经完全垮了,宁桐青再没办法,只能拦腰抱起她,追到手术室,几乎是握着蒋芸的手去签字,代替她和医生交流,几番折腾下来,自己早已是浑身大汗,狼狈不堪。
可这一刻的手术室外神色惶惶、痛不欲生的人太多,没人顾得上多看他们一眼,等手术开始后,宁桐青缓过一口气,走到蒋芸面前,对依然精神涣散、哭个不停的蒋芸说:“蒋芸,蒋芸,手术开始了,孩子会没事的。
你得撑住·”·她哀哀地哭,拉着宁桐青反复说:“……是绿灯啊……车子忽然冲过来的时候,我挡住他了啊……”·之前没顾得上,到了这个时候,宁桐青才想起来去找警察的身影。
四下望了一圈没看到,而他又没有处理类似事况的经验,只能去问蒋芸:“我看到当时交警已经到了,肇事的司机呢”·蒋芸又一次没了神智,一问三不知。
他不知不觉地从手术室外的等候座椅上滑到了地面上,哆哆嗦嗦地按电话,又在同时死命地拉着宁桐青的裤腿,像抓住最后那根浮木一般无论如何不让他离开··到了这个地步,宁桐青也不会走了,可无论他如何轻言细语地向蒋芸保证,蒋芸就是不放开手,不停地拨电话,可她的电话始终没有拨通。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始终没有任何人出现··宁桐青实在看不下去这其中的凄凉和绝望,又一次掏出手机,悄悄地给很久都没有联系的简衡发了条短信,也没说蒋芸孩子在动手术的事,只是问他在哪里。
可等简衡终于回拨电话时,距离宁桐青发消息已经过去了半个晚上·“手术中”的指示灯始终没有熄灭,蒋芸等的人不仅没出现,连个电话也没有··“你在哪里”宁桐青开门见山。
“刚到家·之前有应酬没顾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大舌头,“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喝酒了还能动吗”·“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多出了一丝警觉。
“蒋芸的儿子被车撞了,还在做手术,我碰见了·现在我在医院·”·一个极短暂的沉默后,简衡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哪个医院”·“第一附属。
我在急诊室·你过来……”他回身远远地望了一眼走廊尽头正扯着刚出来的护士问个没完的蒋芸,“蒋芸一阵清醒一阵糊涂,清醒的时候一直在给人打电话,但没打通。”
简衡又一阵沉默:“我这就来·”·这个电话打完不到半个小时,简衡就到了·接到第二个电话后宁桐青立刻赶去与他碰头——简衡满身酒气,脸色惨白,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宁桐青原以为是酒,可仔细一看,发现简衡的神色近于恐惧·他伸手扶了一把简衡:“孩子还在手术室里,没什么坏消息·但我看他们送了好几次血袋了。”
在看见宁桐青身上的血迹后,简衡浑身一震,惊慌失措地推开了宁桐青,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赶过去·还没走出去两步,就狠狠地摔了个大跟头,半天没爬起来。
见状宁桐青赶快上前去扶他,却再次被简衡甩开了,非要自己起身·可这一跤实在摔得太狠,好半天才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走了两步,又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再不动了。
怕他出事,宁桐青再一次追过去:“你喝了多……”·不知何时起,简衡已经是泪流满面···满腹担忧顿时化作了诧异·宁桐青抓住简衡的胳膊,却无法阻挡住他拼命往地下坐。
到头来他只能跟着简衡一起坐在走廊那冰凉的地板上,眼睁睁地看着简衡抱住头,抖得像个筛子··自从上一次领他去那套老公房,这是宁桐青这么长时间里第一次见到简衡。
尽管有几个月没联系,清楚明白的陌生感横在两个人之间,宁桐青还是能感觉到此时简衡的恐惧··他原本是没办法才联系简衡,可简衡看起来并没有比蒋芸好到哪里去,甚至还有另一种与蒋芸的感情截然不同、但不相伯仲的痛苦和绝望。
宁桐青蹲下来,刚想问他“没事吧”,话没出口,简衡毫无预兆地呕吐起来··他吐得是全是水,酒气经过发酵后很难闻,但宁桐青也顾不上了,此刻的简衡吐得简直是撕心裂肺,一边吐一边哭,宁桐青替他顺气时发现,整个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发现到这一点后宁桐青也慌了:“你喝了多少”·简衡不答他,直到吐无可吐,才抬起脸,面如死灰,嘴角却带着一点诡异的笑意:“……你扶我一把,我站不起来了。”
宁桐青依言驾着他站起来·简衡用额头抵着宁桐青的肩膀,静默了半分钟,开口问:“她儿子还活着吗”·“嗯·还在手术。”
“……撞人的司机呢”·“我不知道·顾不上·我正好经过,听见她的声音,稀里糊涂跟来了。”
简衡晃了晃,缓缓地抬头,看着宁桐青:“你一点都不稀里糊涂,你太好了·宁桐青,我告诉你,这是报应·”·“你别这么说,他还是个小孩子。
大人的事不怪他·”宁桐青扶住简衡的背,“我想她应该是在联系孩子的爸爸,一个晚上了……我没办法,只能找你·不该把你扯进来。”
简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报应报到小孩子身上了·不然怎么叫报应呢……不,你是对的,你应该找我,你只能找到我了。”
说完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脸,抹开脸上残留的泪痕,再开口时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消失了:“你知道最近的洗手间在哪里吗”·宁桐青陪着简衡去洗了脸,接着带他去找蒋芸。
到了离手术室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宁桐青停住了:“她在那里·那我不过去了·”·简衡的眼睛里藏着光,声音和神色都极平静,再无一丝醉态:“好。
你要回去也行,早点回去休息吧·晚点我们联系·今晚多亏了你·”·简衡没等到宁桐青回答,就加快脚步走向蒋芸·宁桐青看着他们碰了面,又看着蒋芸没有一丝犹豫地跪在简衡脚下磕头,他再不忍看下去,当即背过身去,疾步走到了另一条走廊上。
第79章 ·深夜的急诊室无论哪个角落都让人心情压抑,宁桐青原以为自己现在这副尊荣已经够糟糕了,但缓过神之后,发现根本不算个事··孩子在做手术,母亲在,异母的兄长也赶到了,他这个陌生人应该退场了。
宁桐青又一次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展遥也暂时还没回讯息··他先到室外抽了根烟,稍加缓解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然后找到医院里的小卖部买了牛奶和其他一些吃的,又赶回了急诊室。
结果他在急诊室的大门口差点撞上简衡——后者正在打电话,见到宁桐青后一愣,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说话·这个电话他打了差不多五分钟,听得多说得少,放下电话后,简衡轻声对宁桐青说:“刚才在给公安厅的朋友打电话。”
“肇事司机找到了”·“嗯,跑不掉·”简衡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也托人找了院长和急诊这边的主任,应该没事了。
今天谢谢你……你怎么还没回去”·宁桐青举起拎着的塑料袋:“给你买了点东西·本来打算送到你手上就走·”·简衡接过来后看了看,一笑说:“宁老师你真细心。
正好我确实是饿了,你也吃一点吧,吃完再走·”·他四处看了看,正好不远处有一张空着的长椅,于是简衡指指椅子:“坐一下”·说完他率先走过去,坐下后先把牛奶打开喝了,然后点了烟,还问宁桐青要不要。
点火时宁桐青留意到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不由对简衡苦笑:“早些时候蒋芸走不了路,我抱她跑了几步……该锻炼了·”·简衡也笑:“那吃点东西。
你买了至少四个人能吃的零食·”·他拆开薯片,宁桐青又打了个打喷嚏·简衡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今天不冷啊”·宁桐青抽抽鼻子:“过敏。
之前好了一阵子了,现在又开始了·”·“那怎么办”·“不怎么办·过了这个季节就好了·T市绿化太好。”
宁桐青耸肩,就着烟吃了好几片薯条,“抽完烟我去找个深夜药房,再买点抗过敏药·”·“哦·”·一时间两个人之间只有薯片的声音。
“你找到你爸了”·“找他做什么”·“呃……蒋芸的儿子……”·“他不缺儿子。”
宁桐青沉默良久:“那小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简衡无所谓地笑笑:“他现在在海外谈生意,不知道又带了几个女朋友,找不到是正常的。
我不是来了吗他来也就是能解决成这样·”·想不到怎么接话才合适,宁桐青又收住了话··简衡似乎也很享受此时的宁静·抽完手上的烟后,他又点了一根新的:“第三次了。”
·“……什么”此刻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很疲惫了,宁桐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简衡先是抬头看了看此时的天空,接着冲着宁桐青无所谓地一笑:“好久之前了吧,我们是不是约好了,第三次了,我就让你提问。”
“我不记得了·”宁桐青正视着简衡的眼睛,“而且我没什么想问你的·”·他对这个回答也不意外,笑容愈发深了:“但是我想告诉你。
这样你永远有我们家的一个把柄,我们永远欠你的人情·”·宁桐青笑起来:“可我要这个把柄和人情做什么”·这个答案让简衡沉默了许久,久到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一个激灵地甩开烟。
再次看向宁桐青时,他的目光恍惚了:“我希望你有·”·“我不要这个·”宁桐青摇头,“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
“要是知道,也许就什么都没有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简衡再次微笑,“不,不会的·只要我们能在N市遇上,我都会找上你。”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一次看向宁桐青,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说得太对了,小孩子是无辜的·被撞的人应该是我爸,他应该死……他酒驾撞死过人,可他受到的唯一的‘惩罚’,就是悄无声息地转了个业。”
简衡身上的酒气还是很重·一时间,宁桐青只觉得传到耳朵里的并非话语,而是有一条细长的蛇,正缓缓地爬进了耳朵最深处··他毫无来由打了个寒战,浑身僵硬地听简衡说下去:“他找了别人顶罪。
没有过一天难受日子·蒋芸的儿子就算今天死了,他不会难过·我死了,也不会·”·简衡没有再说下去·他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对着宁桐青微笑:“这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
对他可能算是过去了,我爷爷也老了,但我还有姑父和舅舅们·”·宁桐青严肃地看着简衡:“你不该……”·“可我太想说了。
太想对你说·”简衡轻轻按住他的嘴唇,“宁老师,这不是把柄,也不是人情,这是一把钥匙·你和我本来只是萍水相逢,我不该告诉你……可我太想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神色也越来越迷惘,又在下一个瞬间,所有迷惘和伤心都神奇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变成了与宁桐青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简衡,从容、干练和冷静有过之无不及。
许久许久,宁桐青都找不到话,好几次话到嘴边,最后还是都深深地咽了回去·看见他这个样子,简衡反而笑了:“没事的·替他坐牢的人都死了好多年了。
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对我们家都是安全的·除了你·”·宁桐青依然严肃而沉默,他垂眼,然后起了个和之前完全搭不上的话题:“过年后我给你发过短信,想把钥匙还给你。
你没回·”·“可能错过了·苏麻离怎么了吗”·“我把他带回家了,我爸妈在养着·”·“哦,没关系,你不嫌弃可以继续住。”
“我一直没添东西,就搬进去了一张椅子,现在椅子已经搬走了·”一边说,宁桐青一边从钥匙串里找出简衡给他的那把钥匙,想还给他··简衡不接,也不说话,两个人无言地僵持着,直到简衡的手机铃声微妙地打破这场寂静。
这个电话很短,放下电话后,简衡脸上是真切的喜极而泣:“手术做完了·目前没事了·”·“那就好……”宁桐青也放下悬了一个晚上的心。
简衡站起来,想赶去手术室那边,可宁桐青拉住了他··“拿着钥匙吧·”·简衡回头,挣扎了一下,看起来还是不肯要·宁桐青也起了身,没有松开他的手,几不可见地一笑:“我像他吗”·简衡僵住了。
他没有笑容,低声反问:“如果我说了真话,你还会和我做爱吗”·“不会·”·他又问:“假话呢”·宁桐青看着他,还是笑:“也不会。
再不会了·”·简衡忽然笑了——这一刻,他脸上的惨白仿佛都消失了,笑容里陡然浮现出宁桐青从未见过的孩子气:“不像·”·宁桐青将钥匙塞进他的手心里:“去吧。
孩子目前平安了,你也不要着急了,慢慢走·”·可简衡没有听他的,而是大步跑进了急诊科的大楼··在搬离那套公寓之前,宁桐青请了个钟点工来打扫卫生。
屋子很小又没家具,原没到规定的时间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宁桐青就让阿姨再给墙掸掸灰、擦擦窗台,可是这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做完后,阿姨提早离开了,留下宁桐青一个人,再最后检查一遍这套小公寓。
在那间曾经有过这房子里唯一一间家具的小房间里,宁桐青因为看错了墙面的颜色,走过去检查时,发现了一个秘密——·在以前摆着床的那一面墙上,有几个很浅的刻印,是两个没写完的“正”字。
宁桐青不可能得知其中的含义,亦无意深究,它也许属于屋子的前主人,也许属于简衡,但也许现在已经完全不重要了··他关上每一扇窗子,锁好门,一直等到今天这个手忙脚乱的夜晚,终于将钥匙还给了简衡。
也就是在这个晚上,宁桐青明白了,简衡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又或者只有一个,他将它敲碎了,藏在不同的地方,以确保没有人能找到它··他还给了宁桐青一把钥匙。
宁桐青还给了他··他们没有道别,谁也没有回头··离开医院时已经过了午夜·宁桐青找到深夜药房买了药,又去还开着夜宵店买了热的食物·一直有人对他投以惊讶甚至恐惧的目光,宁桐青都是笑笑:“有个孩子遇到了车祸,他的血。”
·有陌生人问他:“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现在没事了·”他回答··但他还是没有拦到出租车,好在市中心就这么大,走回去也就是半个钟头,他拎着药店和夜宵店的袋子,一路打着喷嚏走回酒店。
在大门口他脱下外套,没有引起任何人侧目地回到房间·展遥还在睡,房间里很安静,浅浅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宁桐青站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脱了脏衣服,洗干净澡,摸黑将食物和药都放在靠展遥的那一边,便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他自己的被子早就冷了,春天潮湿,睡进去太不舒服了·于是宁桐青掀开展遥的被子,钻到他身边·年轻人的身体结实暖和,沉甸甸的,宁桐青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展遥,沉沉地睡去。
第80章 ·“五一”小长假到来之前,宁桐青接到了一个来自向岚的电话··这个电话带给他这段时间最好的一个消息——好吧第二好——近期省里和市里的领导班子大调整,新调来的一把手又有了新规划,其中之一是大力推广N市的历史文化名城地位,尤其是突出其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重要性,一系列相关规划从上而下推进到文博系统,落实到N市博物馆的,居然是重新启动了之前易阳在任时批准的几个特展。
宁桐青对于政治的风向从来是一窍不通,即便在省厅工作了好一段时间,还是会犯一些让省厅其他同事们啼笑皆非的错误:比如说开会前给领导排座次、摆桌签从来一次排不对,对红头文件的标准格式也时不时有个小纰漏,负责他的处长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他“你一个大博士,怎么这种死记硬背的小事反而做不好了,看来只能做大学问”,旁人听到这话都神色一肃,反而他这个当事人听了只是笑笑,这次改正了,不保证下次不再犯。
所以当向岚告诉他各项展览筹备又可以重启时,宁桐青只顾高兴,对于隐身其后的政治气象毫无觉察,就问她那到底是哪一个特展先上,自己能做些什么准备··向岚告诉他:“都还没定,院务办公会是过会了,也通报了,但今年的财务预算里都没有做计划,最早也是明年了。
我就是猜测啊,士大夫展不会是第一个,我在想把青瓷展报上去……东郊的那批瓷器已经出土有几年了,还没有系统性地展览过,太可惜了·而且这是孙老师的一桩心事,你又做了比较成熟的策划,还是要试一试的。
五一你有没有出游的计划要不要回来一趟我们去看看孙老师·”·“……行·”只迟疑了一秒,宁桐青一口答应下来。
其实按最初的计划,宁桐青准备和展遥去外地旅行,而且是今晚就动身·但向岚的这个电话一来,他实在也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挂了电话后他给展遥去了电话,结果电话一直没人接,宁桐青便知道,多半是在篮球场了。
节假日前的考勤没那么严格,到了下午,办公室的人就陆陆续续地以各种事由请假提早下班了,还没走的几个则在吹着空调晒着太阳闲聊,蒋芸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自从孩子出车祸,她就请了长假,宁桐青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在办公楼里见到她,如今乍一听见名字,觉得已经很陌生了。
从同事们的闲聊中,宁桐青得知孩子活了下来,但无人知晓具体伤势如何,聊到后来,最后又难免遮遮掩掩地提到她和简衡父亲的那些花边情事,以此作为打发时间的一点谈资罢了。
男女间见色心喜、权色交换的这点事,从来不新鲜,结局也大同小异,因为牵扯到前情人的家事,对宁桐青来说听来听去都是尴尬··听同事们将此事描述得越发绘声绘色,仿佛忘记了此地还有他这么一位男同胞,接完电话后在角落里努力做了很久大型植物的宁桐青只好自动自觉化身某大型动物,再尽力无声无息地躲到办公室外头去了。
他本意是出来抽根烟,然后再给展遥打电话,商量一下假期计划,但没想到的是,刚下楼,正好和几分钟前他人故事里的女主角撞了个照面··她憔悴得很,瘦得简直成了个人干,宁桐青差点没认出来。
他侧身,想让她先上楼,可她也停下了脚步,等他先走··略一犹豫,宁桐青还是问了她一句“孩子怎么样了”,可蒋芸却像是失聪了,既不看宁桐青,也不回答他,等了一等见宁桐青无意先走,便一言不发地自己上楼了。
他抽了一根烟,展遥也没接电话,这时又有同事离开办公室回家,还问他怎么还不走·宁桐青心想反正办公室的电脑里没什么做到一半的活,也没人管签到签退,干脆取了车,去T大看展遥打球去。
四月底的T市已然有了夏意,阳光明媚,放眼所见行人不少都换上了夏装——到了大学校园里更是如此,年轻姑娘们早早穿上了短裙,走在花木扶疏的林荫道上,真是赏心悦目。
为了避嫌,两个人几乎不在学校里碰面·不过一旦身处其中,宁桐青也绝不至于显得扎眼·他随便拉个在校生问了路,才知道T大一共有三个篮球场,两个室外和一个室内,而等他在稍小的那个室外篮球场找到展遥时,篮球赛已经临近尾声了。
场上热火朝天,场外亦不逊色,每当展遥投进一个球,喝彩声里年轻女孩子的欢呼都特别响亮·宁桐青身处其中,过了一会儿也觉得吃不消,只能稍稍走远点,找了个高处的台阶坐下来,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展遥打球。
看着看着他就笑起来,以至于比赛后展遥根据宁桐青的短信找到他时,第一句话就是:“有什么好消息,这么开心”·宁桐青抬头,隔着墨镜抬头看他:“我很开心吗”·见左右暂时无人,展遥凑过去咬了一口宁桐青手里的甜筒,然后立刻抱怨:“太甜了。”
这已经是宁桐青今天下午吃的第二只冰淇淋,他看着展遥皱眉,摘下墨镜懒洋洋地说:“那是你刚剧烈运动完,身体缺水,吃什么都甜·”说完,顺手把提早买好的水递给展遥。
展遥在他身边坐下,一口气喝干整整一瓶水,抹了把还在淌的汗,还是说:“刚才问你的还没答呢·”··宁桐青又笑起来:“看到你很受女同学的热爱,觉得很有意思。”
展遥瞥他一眼:“这新鲜吗”·宁桐青闻言大笑,笑完后又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就是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吃着冰淇淋,再看着你打球,不知不觉就笑起来。”
“我打得怎么样”展遥先问他··“来晚了,只看到最后五分钟……反正没十分钟吧·”·“那我也进了三个球啊,还有一个三分。”
展遥反驳··宁桐青还是望着他笑:“哦·”·展遥也还是盯着他,认认真真地等答案··吃掉最后一口冰淇淋,宁桐青给了他答案:“之前有个小伙子告诉我说我很好运,当时没特别觉得,刚才忽然觉得他说得很对。
所以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允许好运的人得意一下吧”·展遥瞪大了眼睛,足足过了两秒,他摸着脖子转开了脸··宁桐青耐心地等他又转回来,看他王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想到来学校不是说好了晚上六点半在招待所门口碰头吗·“想和你商量这个事。
你电话不通,就干脆直接来找你了·”·“嗯有变化”·“对·我接到个电话,和未来的工作有关,我得回一趟N市。”
失望一闪而过,然而展遥掩饰得很快,也很好:“要回去……可是我没和我爸妈事先打招呼……”·“抱歉,我也是临时接到电话,来不及和你商量就先答应了。
你电话不通,我就想来学校当面和你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反正是回家·”这时展遥已经拿定了主意,“不过到了N市,你住哪里”·“在市博边上找间酒店”·展遥低声问:“那我能来找你吗”·“你说呢”宁桐青反问。
“我怎么知道你还要见谁”展遥笑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正好也有个事要告诉你·”·“是什么事”·“也不是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情,我们学院有一个暑期学校的项目,去伦敦三个礼拜……我才交申请,也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宁桐青朝他看去,笑着说:“也是去人家的医学院吗”·“嗯·二年级才有专业课,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管他学什么呢,挺好的,有一家很好吃的牛肉三明治,到时候我告诉你地址·”·展遥点头:“好……不过你这么一说,我饿了。”
宁桐青低头看表,然后说:今天出城肯定堵,我们怎么也要吃了晚饭再动身了·你是想先洗澡换衣服,还是先去吃饭行李收拾好没有”·“……还是先洗澡吧。
不然馊掉了·”展遥做了个鬼脸,利落地爬起来,“那我先回寝室……你车停哪里等一下我来找你·”·约好见面的地点后,展遥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阶,却不是往寝室跑,而是到最近的书报亭买了两根冰棍,又专门回来一趟,递给宁桐青一只。
宁桐青也没客气,并且绝口不提自己已经吃了两个甜筒的事,接过来后不忘打趣:“你可不要轻易向别人借钱,不然借一百还一千,亏死了·”·展遥赏给他一个白眼,这下真走了。
球场上还有比赛,但因为没了展遥,宁桐青再提不起一点兴趣,晒着太阳吃完今天的第三根冰棍,再顺便思考了一下晚饭带展遥去吃什么,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慢悠悠地去取车。
但今天也不知道黄历上是不是写着“遇半生不熟之故人”,还隔得远远的,宁桐青就觉得迎面走来的人有点眼熟,仔细一回想,居然是齐四海··展遥从来没提过齐四海也在T市,于是等展遥提着行李找到宁桐青后,宁桐青随口一说:“我刚才在学校里看见你那个高中同学。”
展遥瞬间转过视线:“哪个”·“齐四海是这个名字吧,我不知道他也考到T大了·”·“哦,他是体育特招生,不过不是我们学校,在隔壁。”
宁桐青笑笑:“你从来没提过·就是去取车的路上遇见了,他没看见我·”·展遥很惊讶地看他一眼:“我们班有三分之一的同学都考到T市了,那个谁……”·他忽然不说了。
“谁啊”·他目光中的打趣之意太重,展遥顿了一顿,有点赌气地一挥手,说:“反正很多人喜欢我的·”·宁桐青伸手揉揉他头毛:“是,是,我也喜欢你啊。”
第81章 ·宁桐青说完这句话后,展遥没说话,看了好一阵子自己的膝盖,才说:“以前你可不是那么说的·”·“太记仇了吧·”宁桐青感慨。
展遥终于笑起来:“这还叫记仇更记仇的事还有呢·”·“哦是什么说来听听。”
宁桐青开着车,缓缓离开学校,“说的时候别忘了想想今晚吃什么·”·“现在不能告诉你·”·“那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展遥假装思考了一下:“等你表现好一点吧。”
宁桐青忍笑,一本正经继续问:“什么样的表现算好”·一直等他们遇见红灯,展遥才靠过去,附耳说出他的答案··宁桐青立刻表示抗议:“我还在开车啊,小十同学。”
·展遥眨眼:“没说现在嘛·”·这表情十分可恶,宁桐青分出手来重重捏了一下展遥的脖子,展遥一边躲,一边笑着说:“你幼稚不幼稚啊”·被问的那个听了反问:“你可恶不可恶”·展遥非常无辜地指指交通灯:“要变灯了。”
最后还是宁桐青选的餐厅——展遥下午打了比赛,红肉是最好的犒赏,而对宁桐青来说,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吃得专心致志、兴高采烈,真是十二分的赏心悦目。
回程的路上展遥睡着了,宁桐青没吵他,直到车在他家小区门口停好,才叫醒他:“小十,到了·”·展遥睡得正好,宁桐青只得伸手拍了拍他,又喊了一次。
年轻人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嗯做什么”·“到家了·”·“就到了”·“你睡了一路,我没叫你。”
展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扯了扯Tee的下摆,小声说:“我没给家里说,可以不回去·”·宁桐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摇头:“那你成什么了金屋藏娇”·展遥舔舔嘴唇笑起来:“你要做阿娇吗我不介意。”
说完,他仗着天黑无人、车里又不开灯,贴过去亲宁桐青·亲完了之后也不撒手,在宁桐青耳边说:“……真想把你关起来锁起来绑起来,天天在一起就好了。”
宁桐青半边身子都麻了,笑骂:“小混蛋,想得还挺美·”·展遥搂着宁桐青的脖子,就地起价,见缝撒娇:“……五天了。
我真的可以明天早上回去·”·宁桐青亲了亲他的脖子和发根,压低声音吓唬他:“快撒手,不然酒店和家都回不去了·”·可展遥依然不放手,声音模糊在宁桐青的皮肤上:“……早就想试一次了。”
一边说,他的手悄悄钻上宁桐青的脊背··展遥这个举动大出宁桐青的意外,他往后一避,抓住那只一点也不规矩的手,说:“别闹·”·“可以不回家,也可以不回酒店。”
“那也不能在车里吧·”宁桐青心想,可不是二十岁出头的人了··但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显然并不这么想,他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宁桐青身上,好从他这里汲取一点温暖。
“只要是和你,就可以·”·到了这个份上,展遥没有一点羞涩,坦诚而热烈,并且大有必须知行合一的架势·宁桐青被他这么撩拨着,知道再不喊停,那真是走不了了。
可要他厚着脸皮和展遥在车里厮混,宁桐青也实在做不到·他只得又一次按住展遥的手,说:“这次你得听我的,在车里一点也不舒服·”·展遥收手,终于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低低地说:“……可和你在一起,从来没有不舒服。”
·妈的··接下来宁桐青做了可能是回国以来最疯狂的一件事——他们先去开了钟点房,然后才去订好的酒店办入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办入住手续时时间太晚,前台没人留意两个人衣服上各种可疑的细节,但刚进房间,行李都还没打开,宁桐青又被展遥扯进浴室了。
毫不节制的结果就是第二天闹钟响了三次宁桐青才勉强爬起来,穿衣服时胸前痛得不得不打电话让前台送来创口贴·收拾好自己后,宁桐青临走前又去看了一眼睡得正天昏地暗的展遥:他睡得十分放肆,整个人几乎睡横过来,线条匀称的胳膊和肩头裸露在被子外,在窗帘营造出的昏暗天色下隐隐发光。
明明肌肤相亲也就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但宁桐青多看了几眼展遥后,还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后者只稍微动了一动,又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了··出门前宁桐青给他留了张纸条——我办事去了。
醒来之后直接回家,不用等我回来·下次见面时间到时候再约——这才出了门··他刚在孙和平楼下艰难地停好车,向岚也骑着自己车到了·见到他后向岚笑着招呼:“桐青,气色不错啊,看来在文化厅的生活挺如鱼得水”·宁桐青从后备箱里拿出昨天专门给她们买的新茶,先分了一袋给向岚,然后笑着回话:“那我和您换”·“去衙门一趟,贫嘴也学会了。
不得了,还是早点回来吧·”·要是以前,听到这句话宁桐青肯定要接一句“那真是求之不得”,可现在,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口了·他又笑笑,只说:“那等一年到期了,您可要把我要回来。”
“是该回来了·要不是真的在仕途上有什么想法,研究人员在衙门里待久了真是耽误了·”·“还有别人没有”·“没了。”
向岚摇头,“那我们上楼吧,别让孙老师等·”·一进门,宁桐青的视线就被餐桌上那厚厚的笔记本吸引住了·孙和平就说:“昨天向岚打电话给我后,我就把之前发掘时的笔记、还有一些当时的现场照片都找出来了,应该能派得上一些用场。”
宁桐青笑起来,从书包里拿出手提电脑:“不瞒您说,挂职这几个月里,我也抽空干了一件事·做的时候以为是闲篇,没想到无心插柳,说不定很快就派上用场了。”
闻言,孙和平和向岚都凑到电脑前·宁桐青一一打开文档,除了早已经有的策划书初稿,还有他在文化厅的行政工作之余挤时间写出来的展品目录的初稿,粗粗一算,也有三四十件了。
“我是按照当年考古所那边的出土报告和馆里的图片档案写的,很多没见过实物,就是想既然早晚要办展,目录总是要有,最初是规定自己一周至少写一篇,不知不觉也攒起来一些了。”
·孙和平和向岚对望一眼,向岚扑哧一笑:“当初面试,你一个劲地提这批窖藏,说没系统展出过很遗憾,当时我和孙老师就想,你不会就是专门为了这批东西来我们馆的吧说不定策展完毕,人就走了。
现在看来至少前半句没看走眼,后一半嘛,其实走了也不错……人往高处走,是不是”·宁桐青没想到话题忽然会转到这个角度,一怔之余,刚要解释,孙和平开了口,也顺便替宁桐青借了围:“来,桐青,这里有些照片,我来和你说说。”
从上午到傍晚,三个人谈的都是自己对于苍家山这批窖藏的策展构想,商量到最后,定下了本馆馆藏为主、补充部分外借展品、力求系统性地展示两宋至元代具有代表性的青瓷这么个基调。
孙和平划定了一批馆内的库藏,而宁桐青早考虑过外借部分,两相一合计,范围也差不多划好了··直到再看不清纸上的字,他们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而他们甚至连午饭都没想起来。
孙和平一拍脑门:“哎呀,都怪我,水果零食都没给你们准备一点·今天先不聊了,我们出去一起吃个饭,算是庆祝事情又有转机,好不好”·向岚亲热地挽住孙和平的胳膊:“那得我来请您。
您不说我也不觉得饿·不过桐青一个大小伙子,恐怕不经饿·”·向岚尚未满四十,比宁桐青也大不了几岁,她这么一叫,倒让宁桐青想起了另一个大小伙子。
一整天来他没接到电话,短信和邮件都没顾得上查,这时拿出来一看,居然真的有展遥的消息··一共两条··我到家了··我先承认错误,你不要生气,我说漏嘴了,我爸妈知道你也在N市,要我和你联系,请你来我家吃饭。
怎么办·第一条是中午发的,第二条则是十几分钟前·宁桐青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说笑的师生两个,先把短信给回了——·你想我来吗·一瞬间就有了回复。
我怕你不想来·要是不愿意,我想个办法,你别来了··一瞬间宁桐青拿定了主意,问他:是今晚·明天也行·你不要勉强,我能处理。
宁桐青对着手机笑了一笑,继续打字:让瞿师姐不要做太多菜,加我一双筷子就行·我七点前到,会太晚吗·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孙和平身边:“孙老师,向老师,今晚我临时得赴一个推不掉的约,改天我专程请客谢罪,就这两天,好吗”·第82章 ·在小区院子里停好车后,宁桐青对了一下时间,七点差十分。
时间还宽裕,他就在院子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抽了根烟··院子里的绿化做得好,能闻见茉莉和另一种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一直到抽完烟准备上楼了,宁桐青才知道那不知名花香的来源——是盛开的月季。
这个点已经有人家吃完了晚饭,带着尚在学步的孩子在空地上散步、玩耍,孩子的笑声和哭声都传得很远,差一点让正等着电子应答器的宁桐青走神——·“哪位”是展遥的声音。
“是我·宁桐青·”·门立刻开了··出电梯后,展遥已经在门边等着了,声音里欢喜和紧张参半:“到得真准时·”·宁桐青看他一眼,笑着说:“这么大开着门,也不怕蚊子。”
“这才几月,哪里来的蚊子·”·宁桐青心想我抽一根烟的工夫就被叮了两个,怎么会没有,可说得却是:“那也不用专门等·到了我会敲门的。”
·进门前,借着门和展遥身体的遮挡,宁桐青轻轻捏了一下展遥的手,然后进了展家的大门,同闻声赶到门边的展晨夫妇微笑着打招呼:“展师兄、瞿师姐,我来晚了,幸好你们家不喝酒,不然真要被罚死了。”
瞿意示意他不要换鞋:“你不要这个时候假装积极,第一我不信你没开车,第二你要是真的想着我们,也不至于小十说漏嘴了我们才知道你回来出差·”·宁桐青含笑望了一眼身后的展遥:“哦小十是怎么说漏嘴的”·展遥一愣,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可没说。”
接着瞿意解开了谜底:“他中午到家,我给他洗衣服掏口袋,没找到回来的车票,问了一句,才知道是搭你的顺风车回来的·桐青,以后你就让他自己坐火车,不能太娇惯他了。”
宁桐青摇头:“正好顺路,也不耽误我的工作,哪里说得上娇惯·”·瞿意又笑起来:“你们快上桌吧,我去把汤热一热,可以吃饭了·”·距离上一次到展家来作客,已经过了大半年,要是论留饭,那还是瞿意从美国赶回来那次了。
入席前宁桐青不忘与瞿意说笑:“瞿师姐的手艺真是突飞猛进·我中午没顾得上吃饭,一进门闻到饭菜的味道,一下子饿了·”·瞿意正支使着展遥盛汤,听到宁桐青的话后,问:“这么忙饭可是要准时吃,不然胃坏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展晨也说:“怎么这个时候来出差”·宁桐青接过展遥递过来的汤碗,尝了一尝后先称赞了瞿意的厨艺,又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空落落的胃总算缓过来,这才有心思接话:“……是馆里的事。
之前我们室想做的一个展,搁置了一年可能又能启动了·当初是我起的策划初稿,就趁着放假回来一趟,商量这个事·”·“难怪·”瞿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最近市里动静大,在文教又拨了一笔款子,我们学校的老师很多也忙着申课题、做项目,热闹得很。
但要我说,有些事情,没有就是没有,历史客观事实如此,非要无中生有,强行论证,能出来什么东西”·宁桐青自小就在大学校园长大,一听就知道瞿意是在抱怨什么。
果然,听到她这番话,展晨先看了一眼为妻子,无奈地笑着摇头:“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有的时候做什么题目,这是他们能决定的吗”··瞿意也觉得怪没意思了,又转去看安静吃饭的展遥,说:“也是。
不提了·所以展遥学医我就觉得挺好·”·展晨继续笑:“哦,这下不心疼儿子了·”·“唉你今天怎么回事啊,老拆我台·”瞿意横他一眼,却也是充满笑意的。
“瞿老师,你要讲道理,不要转移话题·”·瞿意拿筷子点了点展晨的手背:“不想和你讲道理·”·宁桐青忍笑,岔开话题:“其实就是之前苍家山的出土的那批瓷器,一直也没系统展出过,之前的方案因为易馆出事被压下了,最近借着新父母官的东风,我们研究室主任又想推一推。”
展晨点头:“瓷器的事情我早听说过,也不知道从来没布过展,那现在这个时机确实不错·你们想以什么脉络来做这件事师大历史学院有几个做地方志做得很好的老师,要是有时间,不妨同他们聊一聊。”
“那当然好,就是这几天顾不上了——假期里去打搅别人说不过去,我也得把今天和同事商量的一些思路整理出来,争取尽快把修改后的方案尽快交给上去……等九月挂职结束,还请展师兄一定引荐。”
一顿饭的功夫,话题变了好几次,从瓷器、到市博物馆的变动、展晨的身体、宁桐青的工作、展遥的学习、甚至连常钰和瞿意养的花,可谓是无所不谈,七点开的饭,一直到九点了,也没人下桌。
无人喝酒,茶水已经续了好几轮了,宁桐青见展晨难得谈兴好,一时半刻也不提告辞的事,只管陪他茶叙·聊着聊着,展晨忽然轻轻一拍桌子,饶有兴趣地对瞿意说:“差点忘了,正好桐青回来了,把过年时去宁老师家拜年时提到的、我爸爸留下来的东西让他看一看吧。”
瞿意点点头,对也陪在边上却几乎不开口的展遥说:“小十去拿吧,就在书房里靠门的小书柜上,一个木头盒子,拿的时候手脚轻一点·”·宁桐青这才想起来,之前回来帮着处理易阳的后事时,展遥提过一次这件事,但当时他不想见到别人,没有上楼,不知不觉中,又几个月过去了。
目送着展遥进了书房后,宁桐青笑着对展晨说:“从来不知道展师兄家里也收藏瓷器,您父亲的字写得好,眼光一定也好·”·闻言展晨与瞿意对望一眼,而后展晨又看了看客厅墙上的那幅字,轻声开口:“过年那阵子其实你只听到了我和宁老师、常老师聊天的后半段,你们没回来之前,我说的是,当初为了给我筹钱做手术,家里能卖的东西早就卖完了,不然也不至于落到兄弟姐妹之间多年不走动的地步了。”
这时,展遥捧着一个不小的木盒子从书房回来了·瞿意又擦了一次桌面,然后才让展遥将盒子放在桌面上··展晨亲自打开木盒,从里头一件件地拿出东西——最先拿出来的是几件普通石料的印章,两三块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墨,最后是一个长不过两寸大小的豇豆红香炉。
那香炉乍看颜色很对,但等宁桐青拿到手里、翻过来一看,无铭也无款,他摩挲着冰凉的釉面,笑着说:“我没带放大镜,说不准,不过这香炉烧得真漂亮·”·“是吧”展晨也笑起来,“我记得我爸爸以前常拿出来摆在书桌上,写字的时候用。
”·宁桐青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虽然是民窑出来的物件,但也着实让他觉得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这时展晨又从盒子里找出几张照片,推到宁桐青面前:“这是那些卖掉的。
你也知道,我年轻时候玩过一阵时间摄影,曾经给家里的东西和老爷子拍过几张照片,现在东西没了,也就只剩这些照片了·”·宁桐青的注意力还在手里的豇豆红上,接过相片一开始也没太在意,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照片,一边同展晨开玩笑:“师兄,您和您父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我可没有靠相片鉴宝的本事……”·一阵樟木香气无端地飘到他的鼻端,宁桐青猛地卡壳了。
他知道这香气肯定是一个错觉,可在看到其中一张照片的第一个瞬间,那阵樟木香气就来了··不记得多少次了,他从那个一尺见方的老樟木盒子里,亲手拿出的五寸高的玉壶春瓷瓶。
樟木盒经年不朽,连香气仿佛都不朽··他太熟悉它了,尺寸、器型、釉色、连重量都仿佛如在双手之中··盒盖内侧还提了两行字,至今墨迹犹存,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散尽黄金身世 平心堂主人藏龙泉梅子青甲”。
宁桐青至今记得程柏当时的眼神,他的瞳孔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绿色,在看见盒盖上字的那一刻,真是当得上“暗春光雪亮”·后来他才知道程柏那一刻狂喜的源头——那已经是半年后,他第一次去Blanc先生家做客,酒酣耳热之际,Blanc父子俩请他去小书房看瓷器,没想到书桌上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盒子里的瓶子也是一模一样,连另一个盒盖上的字迹还是一样,写的是“照我满怀冰雪 平心堂主人藏龙泉梅子青乙”。
Blanc先生言犹在耳,连那愉悦自得的语气他都能记得分毫不差:“桐青,你们中国人说‘好事成双’·这对瓶子,就是我家的好事成双·”·宁桐青忽然觉得整个身体都是热一阵冷一阵,极大的荒谬感彻底而迅速地笼罩住了他,片刻后,难以置信又如江潮般涌来。
他双手双脚发麻,舌头也是木的,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然而心里在大声疾呼——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的巧合·他强行定神,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耳边似乎伴随着钟鼓声:“……展师兄,这个瓶子,是你家的”·展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答道:“凡是照片里的,都是我爸爸的东西。
至少曾经是了·桐青,你怎么了”·偏偏这时展遥也插了一句话:“我记得这个盒子,那个盒子上还写了字,我在那字的边上,拿小刀刻了个‘十’字。”
要不是此时身在展家,宁桐青肯定要放声大笑——笑当年对盒盖上那个歪歪斜斜的“X”百思不得其解的自己···第83章 ·再开口时,宁桐青全力克制着此刻内心真实的情感,即便如此,他的语调还是难免有了变化:“那你还记得写的是什么吗”·这是一个多余的问题。
但如果不放缓对话的节奏,宁桐青觉得自己也许会控制不出自己,一股脑地将这瓶子的下落和盘托出··可展遥或许还是看出了宁桐青的异常,他困惑地望了宁桐青两眼,同时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脚,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了,我连盒子里装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爸骂了一顿。”
瞿意这时笑起来,指着展遥接过话头:“展晨爸爸很喜欢那个瓶子,平时连盒子都爱护得很,展遥小时候太淘气了·没做什么好事,当时家里事情多,没人顾得上他,幸好只是刻了字,要是失手砸了……”·她的笑容里隐藏着后怕和苦涩,又迅速抹开了:“我只记得是辛弃疾的一句诗还是词,具体的你要问展晨。”
展晨看了看妻儿,又转向宁桐青:“落日古城角,把酒劝君留·长安路远,何事风雪敝貂裘·散尽黄金身世,不管秦楼人怨,归计狎沙鸥……散尽黄金身世,就是这个。”
没想到会从展晨口中听到这六个字,宁桐青不由得眼热·他掩饰着喝了一大口已经凉下去的茶,让心口的那阵热气也凉一凉:“卖给谁了师兄知道吗”·展晨摇头:“我出院之后才知道已经处理了。
我爸走之前,都再没提过家里东西的事情·瞿意知道,但是她也从来不告诉我·”·瞿意低头,轻声说:“爸爸不让说·我答应过他的·而且我也不知道具体下落,那天我从医院回来,他就是给了我一个存折……”·展晨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
桐青,当时的我啊,就是这个痴儿·”·宁桐青忙说:“这叫什么话天底下的东西,如果能换回来命,那就值得·如果当时危难的是您父亲,展师兄肯定也会做一样的事。
既然是这样,有什么难以释怀的·”·“当然不一样·我只有一个父亲,可我爸爸却不止我一个孩子·”展晨垂眼,“他是看展遥太小,怕我手术失败活不了,还想给瞿意和展遥留一笔钱。
所以他确实是个偏心的父亲·”·宁桐青还是说:“那也值得·不信您问问瞿师姐,问小十·”·“惟有经历生死之事,父母子女可能才会心意相通。
有的时候生死也不能·我的命是父母给的,却不能把命给父母,这世上再没有更不公平的事情了,你说是不是”展晨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又笑了,“不用你来安慰我了。
多少人因为身外之物而死,多少身外之物又因为人粉身碎骨·我爸爸卖了心爱的东西,多活了这些年,本来以为省了她一点眼泪,没想到让她全用汗来还了·”·听到这里,瞿意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望卧室去了。
宁桐青喊了一声“瞿师姐”,瞿意没理,连门也合上了·见状宁桐青又对展晨说:“……瞿师姐生气了·”·展晨撑着桌子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因为宿疾,他走不快,从客厅到卧室这一段距离在宁桐青看来都走了很久,让人看了心里十分难受·等卧室的门再次合上,被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仿佛终于想起对方的存在似的,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一阵子,展遥闷头闷脑地开了口:“……他们都不和我说这个。
好多事我不知道·”·宁桐青又看了一眼展晨卧室的门,才伸手摸摸展遥的头发:“不知道没关系·你爸爸说得对,东西和人的关系就这么回事,现在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
展遥忽然抬头:“你之前见过这个瓶子,对不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宁桐青,而被这样一双年轻而清澈的眼睛牢牢盯着,宁桐青无法说谎,反问得有点狼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知道。
直觉吧·你看到照片的时候,不大对·不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的表情·”展遥继续盯着他,不依不饶地问,“你知道它在哪里吗”·事已至此,宁桐青点了点头:“嗯。”
展遥双眼一亮:“在哪里”·“我不能说·”·展遥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宁桐青拉住展遥的手。
年轻人的手很暖和,手心有薄薄的趼子··“因为这是规矩·匿名买下的东西,只要主人不说,经手人就不能告诉别人·它很好·没有碎,新的主人非常爱惜它。”
展遥沉默了:“你也认识新主人·”·“是·”·“那你不要告诉我爸和我妈·”·“不会的·”宁桐青摇头,“我也不应该告诉你。
但我不能骗你·”·展遥飞快地亲了一下宁桐青,抱了一抱才松手:“我已经不记得它的样子了·我连爷爷的样子都不大记得了·可你见过它,真是太好了。”
宁桐青在客厅里等了一刻钟,展晨和瞿意还是没出来,于是他干脆和展遥一起把所有的碗都洗了,然后悄悄地告辞··展遥送他下楼,但话出奇的少,也不缠人,送到车边挥挥手,不等车子启动就转身上楼了。
他的沉默让宁桐青有些挂心,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又专门停下来,给他发了条短信,提醒他:展师兄身体不好,你注意他情绪·这几天我都在,随时能过来··到了酒店外展遥的回讯到了:没事的。
我爸妈说不该让你洗碗·我挨骂了··你是不是缺心眼告诉他们是你洗的啊··因为你洗得不干净,他们才发现的··宁桐青还是没有放弃最后一点无谓的反抗:你说怎么样送个洗碗机才能合情合理、不会显得太突兀··展遥懒得理他了。
回到酒店房间后,宁桐青第一时间打开电脑,给程柏写邮件·可写了满满一页后,他又删了所有的字,和衣倒回床上,许久都还是觉得如在云端,不知道从何处落脚。
那只五寸瓶他们是从瑞士的古董商手上买下的,它没有拍卖纪录,几经转手之后,早已无法考证展晨的父亲把它卖给谁了,又卖出了什么价格,唯一能知道的是,卖瓶子的钱确实救回了展晨的命。
而另一只记着“照我满怀冰雪”的瓶子的轨迹则清晰得多——程柏的祖父在沦陷中的香港买到了它,二十年后在伦敦拍卖,又在十多年后的东京重新拍回来。
宁桐青想起当初和程柏还试图考证过谁是那位题字的“平心堂主人”,他们翻遍了各种古籍、资料和拍卖纪录,到底还是一无所获,那个写着一笔好字的人,也是历史河流里又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当时程柏说:“也许他有一个情人,这是他们定情的信物·”·宁桐青反驳了他:“中国人不用瓶子做信物·”·“谁又知道呢反正它们都留存下来了,连盒子都在,这太奇妙了。
我的爷爷买下来它来时,我相信他肯定不知道这会是一对·”·那时的他们绝不可能想到,这“奇妙”根本不是开端,也不是结尾,不过是这一对有着超过千年寿命的瓷瓶所见证的世事中,极其短暂的几个阶段。
宁桐青又想,他是应该找个机会联系程柏,告诉他这个瓷瓶经历过的一段故事,然后取得Blanc先生的同意,再把这一对瓶子的故事也告诉展晨··这样做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可宁桐青觉得他应该这么做。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也很突然·以至于事后宁桐青会想,宁可它永远不来··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办公室外头的蝉鸣吵得简直无法无天,宁桐青接到了程柏的电话。
听到程柏声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电话那边的人正在经历巨大的折磨,情绪近于崩溃·他第一反应是Blanc先生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下去了,程柏的话很快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们要把他从医院接回去了·”·“谁是他们”·问完之后宁桐青反应过来,他又急急改口:“为什么”·“你忘了,爸爸是天主教徒。
他们希望能有一个完整的仪式,不能死在医院里·”·“你现在在哪里”·“在医院·我出来抽烟·”·“你的意见呢”·“桐青,在这件事情上,我说了恐怕不算。”
宁桐青哑口无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回声音的:“……没有转机了吗”·“你是说哪一种”·“随便哪一种。”
“恐怕没了·”程柏哑声说,“他们在办手续,等一下我也要跟着回去·我得陪着他,他其实已经没有太多意识了·我希望他能早点解脱。
但不该回家·”·宁桐青一瞬间难过极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们不该这么做·你是对的·”·“不重要了·我就是忽然想给你打个电话。
之前他还有意识的时候,偶尔会喊你的名字·”·“……你需要我赶过来吗”·电话那头的程柏愣了一愣:“你回英国了”·“没有。”
“那就算了·也许赶不及了·除非你想来参加葬礼……但或许连葬礼都赶不上了·”·“别太难过,Bertie。”
宁桐青试着安慰他··“这是不可能的·”程柏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这是不可能的·”·宁桐青没有挂电话,听着程柏在遥远的地方哭泣。
他陪着他的同时,用电脑定了能赶上的最近一班机票··收到确认邮件的一刻,他告诉程柏:“你去陪Blanc先生吧,陪他一起回家,别让你那些半疯的哥哥姐姐们祸害他。
如果飞机没有晚点,十八个小时后我就能到了·”·第84章 ·宁桐青搭乘的航班半夜出发,到伦敦时,天还是暗的,可机场里亮若白昼,人人行色匆匆,无暇旁顾。
出发前十分匆忙,连请假邮件都是在机场仓促写就,也根本顾不上这假能不能批下来·宁桐青没有托运行李,过了安检便直奔出租车等候处,系上安全带的同时,Blanc先生家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已经脱口而出。
伦敦的出租车司机还是老样子,善于谈论天气和BBC的肥皂剧,宁桐青一夜没怎么睡,按说正应该疲惫不堪,这时被凌晨略带凉意的风一吹,反而清醒了··目的地在萨里郡。
大概还有五分钟车程的时候,宁桐青拨通了程柏的电话,五分钟后,程柏已经拿着手电在院子外等着他了··宁桐青尚来不及问一问Blanc先生的最新情况——抑或是不敢问——程柏先抱住了他。
他的力气很大,宁桐青有一瞬的无助,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并非无助的一方··“还没有……他还活着·”程柏在他耳边轻声说。
可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宁桐青有丝毫解脱,他的胃缩成了一团:“Bertie……”·程柏放开了他,要替他拿箱子,宁桐青谢绝了:“不必了·箱子是空的。
其实我也没想好过来有什么用处,但……”·程柏领着他往屋子里走,没有说话,进了门之后,宁桐青才看清他的脸——他瘦了很多,至少三天没刮胡子,本来就高的颧骨此刻更是惊人,苍白的皮肤上隐约可见血丝,眼睛亦是如此。
宁桐青不忍细看,放下箱子后问他:“我能做点什么”··程柏也正看着他,半晌后说:“你想去看看他吗”·迟疑了几秒,宁桐青还是点了点头:“当然。”
程柏抓着宁桐青的胳膊,继续领他往里走·大屋子里的每个房间都亮着灯,似乎每个房间也都有人,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好一会儿,宁桐青才想起来,教堂里总有这样的味道。
他以为程柏要带他去Blanc先生的卧室,没想到他们把老人安置在了一楼,原来是小会客室的一间房间里··从上飞机到走进这个房间之前,宁桐青已经给自己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可是一踏进这个新改造而成的病房,他还是哭了。
有一个瞬间他告诉自己,幸好他已经没有意识了·但这一点用也没有,他赶去Blanc先生的床边,伏在床头,哭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宁桐青告诫自己不要哭出声,后来还是程柏告诉他,没关系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可惜这话在此时一点也不能起到安慰的作用,宁桐青无意之间碰到了Blanc先生的手,还是暖的··他不大记得怎么离开的病房,只记得房间的一角摆着巨大的银烛台,火光徐徐跳动,圣像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等程柏将他带离房间、强迫他喝了一杯烈酒后,宁桐青才终于感觉到愤怒·他抹掉脸上的残泪,看着说不清是陌生还是熟悉的程柏:“Bertie,他们……你们不能这样”·程柏只是看着他,脸上有浓重的阴影。
他坐在另一端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酒杯:“我做不了主·你知道的·我是他的儿子吗 Why bastard? Wherefore base?”·宁桐青被噎住了——他陪程柏去处理过他母亲的后事,因而得以知道他的家事。
他的沉默引来了程柏一个惨淡的笑:“他保护了我一辈子,我却无法回报他·Blanc夫人和她的孩子们还是赢了,她是死了,可是她的孩子们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爸爸一点点地断气。”
程柏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他的手一直在抖,最后倒是洒了大半杯到地毯上,他沉沉地看向宁桐青,又一次开口:“既然你之前问你能帮上什么忙·现在我想到了。
你能帮我吗”·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不祥的预兆,宁桐青走到他身边,蹲下身,问:“你上一次合眼睡觉是什么时候”·“我没疯。”
程柏恶狠狠地说,“他们才疯了·能这么看着他死的人才疯了·”·“嘘……”宁桐青拍了拍他的手,试图安抚他,“我没别的意思。
你去睡觉吧·我替你守着·”·程柏问:“要是我睡着了的时候他死了怎么办我不能睡·”·“……不会的。”
“你不能骗我·”·“如果有什么坏兆头,我第一时间叫你·”·说完这句话,宁桐青从地上爬起来,拉着程柏的双手,将他拖离沙发,架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
他头一次觉得程柏这么轻,一边走,他一边问:“还是同一间卧室吗”·程柏木着脸,一言不发··他几乎是将程柏拽上的二楼,拖到一半时,家里的管家听到动静,过来帮了一把手。
管家还记得宁桐青,合力将程柏送进卧室后,他问宁桐青:“那宁先生您怎么休息”·宁桐青毫无睡意,何况他答应程柏在前,就说:“我不困。
给我在Blanc先生的病房外放张椅子吧,万一有什么事,我能帮一点忙·”·管家没动:“现在不缺人手·您既然刚下飞机,也该休息·”·宁桐青一怔:“当然,当然。
不缺人手·那我在一楼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我领您去小书房吧,那里暂时没人·稍后给您送茶过来,还是您想喝咖啡”·“咖啡吧,浓一点。”
他只在小书房里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喝完咖啡不久,宁桐青发现屋子里其他房间的人声渐渐消失了,他一看表,已经快清晨六点了··也许是其他人终于想到该睡觉了,整个屋子的灯也熄灭了不少。
宁桐青想不到能做点什么,但他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书房,在Blanc先生的临时病房外坐了下来··陪伴他的只有过道里挂钟的滴答声,管家出现了一次,又没了身影,医护人员有过几次进出,后来也不出现了,宁桐青没有再走进病房的勇气,就靠墙坐在地板上,一时间有许许多多的念头在心头闪过,可每一个都是还不等想清楚,就急急忙忙地跑远了。
…………·一声极低的落锁声惊醒了宁桐青··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睡着了,清醒过来后,宁桐青的第一个反应是按了一下门把手。
反锁了··他又按了一下,确保不是自己慌张之下有了疏漏,但是门确实锁死了,而且锁门的还拿走了原来挂在门上的钥匙··他的心跳瞬间过速,大脑一阵空白,连连敲了几下门,门里安静得像是坟场。
忽然之间,他不仅知道了谁在里面,也知道了里面的人想干什么··“Bertie,你开门·”·一开始,宁桐青克制着声音,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后,他不再说话了——巨大的悲哀笼罩住了他,让他无法开口。
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喊“你不能”,然而他的手脚是僵硬的,舌头化成了泥土,喉咙灌满了铁水,他屏气凝神地听着任何一点可能的动静··唯有宁静。
直到嚎哭打破清晨的寂静··此时反锁在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人静如磐石,另一个则如垂死的野兽,相互陪伴,彼此对峙,他们血脉相连,但是否能心意相通,却再也无人知晓。
宁桐青站在门外,垂手听程柏闷声哭泣,他想,我可以砸开这扇门·但我不能这么做··宁桐青知道,这一刻无论程柏做了什么,自己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是他的同谋···程柏的哭声终于还是引来了这个家里还醒着的其他人,也可能是把睡着的人也吵醒了·他们赶来拍门、找备用钥匙、用各种语言惊呼和咒骂,在混乱中宁桐青被推远了,有一个不知道和程柏有什么关系的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宁桐青抱起她来,孩子的口水和眼泪涂得他一脸都是。
程柏打开了门··一个比程柏年长得多的男人拧住他的衣领,咒他这个私生子下地狱,程柏看起来很温顺,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又找到人群外的宁桐青,才对他的异母兄长说:“我是该下地狱。”
这时有人高喊:“他还活着”·所有的人都涌去了病床前,程柏也被暂时放过了·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宁桐青,他的十指乃至虎口都是血和咬痕——宁桐青找到了那古怪哭声的源头——直至全无预兆地轰然倒在他脚边:“桐青,我太累了。”
那个清晨之后,程柏再也没有进过他父亲的病房·他对家里来来往往的人视而不见,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躲在Blanc先生的书房里看书看瓷器,然后定点带家里的几只狗去散步,到了晚上,他一定让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这样才能去睡。
除了不跟着喝醉,宁桐青都陪在程柏身边·神父已经来了好几次了,又一再白跑:Blanc先生一直有呼吸,当然,也仅此而已·据说危及的情况出现过一两次,但他们的上帝不知道是慈悲还是太残忍,并没有带走他。
尽管程柏和宁桐青并不提起这件事, 他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有那么一两次,程柏的律师前来拜访,这时宁桐青都会识趣地避开,独自带着狗去遛弯——这一次他也见到了离开英国时留给程柏的那只猫,Blanc家给她起了一个新的名字Bernadette,她看起来完全忘记了宁桐青,平时不知道躲在哪里,只有宁桐青和程柏一起呆在书房里的时候,她偶尔会到窗下的那个沙发上来午睡。
有一个晚上,程柏指着猫说,她已经很老了··宁桐青看着曾经属于他的猫,回答,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就不年轻了··那天律师又来拜访,宁桐青又一次带着狗出了门。
在门口时他能感觉到房子里的烟气和乳香没药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烈,简直让人难以呼吸·这无处不在的味道一直到走出两三公里后似乎才暂时从鼻端消失,天下起了细雨,刮着很大的风,宁桐青按理是应该带狗回去了,可他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他越走越远,沿着河旁的散步道向上游走·手机的邮件提示音响了几次,他都暂时没管,直到某一个三岔路口时,他才在一棵古老的橡树下停下脚步,看地图,顺便看邮件。
所有的邮件都是工作邮件,其中一封来自文化厅的直属上司,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是他第三次收到类似主题的邮件,宁桐青之前都顾不上回,这次才抽空告诉对方——我的叔父临终,我在外地奔丧,请准我最长的探亲假。
“临终”两个字他打了又删掉,最终还是拟好了这封简短的邮件,飞快地按了发送,仿佛这样就能把坏消息带走似的··刚刚显示“发送成功”,手机屏幕有了变化。
有人给他打电话,是个奇形怪状的号码··但宁桐青知道这个电话来自谁,他近于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通话键,虽然有一个极短的瞬间,他有一点难以言状的、微妙的后悔。
第85章 ·早在宁桐青这场意外的英国之行前,展遥已经先一步抵达伦敦··他没有悬念地成为T大医学院暑期学校的一员,用着帝国理工学院的教室和实验室,住在学校在南肯辛顿的宿舍,享受着大学的第一个暑假。
他暂住的宿舍是双人间,在还隔着七小时的时差时,展遥与宁桐青多是用即时通讯软件和邮件联系·展遥刚到伦敦的头几天,宁桐青一天大概能收到几十张照片和消息,随着他渐渐熟悉英国的生活,照片和消息发得不那么频繁了,可三五条总是有的。
宁桐青没有告诉展遥他现在也在英国,即使是接到电话的一秒前,也没打算这么做·可是当展遥在电话里小声地说出“我很想你了”时,计划中的措辞消失得无影无踪,宁桐青看着眼前缓缓流过的河水,对展遥说:“我也很想你。”
展遥笑起来:“我才不信,你这几天都没认真回我的消息·”·宁桐青能听出他在撒娇,果然下一刻,撒娇的那个先不好意思了,又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工作很忙吗”·“我没在工作。”
“身体没有不舒服吧不要要是熬夜加班·”展遥顿了顿,“要是你能请个假,也来英国就好了·我挺喜欢这里的。
可是你不在·下次我们要一起来·”·“展遥……”·“嗯”·宁桐青用力握了一下手机:“我也在英国,来了四天了。”
展遥惊讶地反问:“你怎么不告诉我”·“抱歉,我没顾上·”·“那也应该告诉我一声·”展遥的语气低沉起来,“我还傻乎乎地每天算着时间给你发消息。
你要是忙可以不见我,但是你不能不告诉我·”·宁桐青沉默了·这时展遥又问:“那你现在在哪里不会也在伦敦吧”·“不在。
但也不大远·”·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展遥·他的语气里多出一丝焦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你怕我知道你也在,会给你添麻烦”·“如果我这么想,我就会一直瞒着你,等事情处理好再告诉你来了。
不是这样的·小十,我很想你·”·展遥的声音混合着羞涩和急迫:“那你在哪里……明天是周末,自由活动,同学要去参观剑桥,我可以来找你。”
“你还记得程柏吗”宁桐青问他··“那个中文说得很好的外国人”··“对。”
“他怎么了”·“他爸爸临终了·我现在在他家·”·展遥抽了一口气:“啊……那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来。
你告诉我地址,我会查怎么坐车·”·“现在”·“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吧·”·宁桐青疲惫地一笑:“为什么不可以”·“因为你想我了。
我也很想你·”展遥的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而且我们就在一个地方·你告诉我地址吧,我来找你·到了之后我可以住下吗我应该可以住两个晚上……”·“小十。”
宁桐青轻声打断他··听到宁桐青对自己称呼的变化,展遥停了下来,语气也有了一丝变化:“唔”·“你可以来·我很想见你。
但你决定来之前我得告诉你,程柏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像简衡那样的吗”展遥飞快地反问··宁桐青的回答也很快:“不。”
“……你真的想我来吗”·“我已经说过了·”·“再说一次·”·他在强打精神。
宁桐青想·于是他又说了一次:“我想见你·可我不能强迫你来·不着急,时间还早,你决定好了,如果还想过来告诉我·我再把地址发给你。”
展遥没有一丝犹豫:“我现在去收拾行李,你挂电话吧,然后把地址发给我·”·说完他先挂了电话,宁桐青查了火车时刻表,又发消息告诉展遥上了火车后发个消息,自己好去火车站接他。
展遥答应了··回去的路上宁桐青收到展遥已经上火车的消息,这时正好雨也大了起来,风雨合力落在大树和野草上,如同一首喧闹漫长的哀歌··他到Blanc家门口时,正遇上程柏送客。
目送客人们的车开出院门,程柏刚要开口,宁桐青先一步抢过了话头:“Bertie,今晚我要换一个地方住·”·程柏身体一晃,摸狗的动作都僵住了:“……当然,家里太吵了。”
“我男朋友这段时间也在英国,他正在过来的火车上,我得去安排酒店·”·程柏笑了笑:“这里不缺房间,当然更不缺客人,如果他不介意,可以住下,一个房间或是两个都可以……当然现在不是做客的好时机。”
“谢谢,但恐怕不行·”宁桐青将狗绳递给程柏,“我想向你借辆车……而且我还没想好住哪间酒店合适·”·“车没问题。
他准备住几个晚上火车站附近吗”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便笺本,飞快地写了几行地址,然后将这一页纸交给宁桐青,“这几家都不错,在前台报我爸爸的名字有常客折扣……呃,他几点到”·“一个小时内。
那我先上去收拾行李·”·“去吧,我在车库等你·”程柏垂下眼,轻声说··在Blanc家,宁桐青有一间固定的客房·这大概是所有客房里最好的一间,一推开窗,就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里风景绝佳的一部分:椭圆型的水池里种满了名贵品种的睡莲,稍远处是已成气候的高大杜鹃树以及本地不大常见的卷柏,而依墙种植的玫瑰散发出的香气,则是开窗之后一重额外的馈赠。
直到收拾完行李,宁桐青猛然发现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心思好好地看一眼窗外的风景·他看了看时间,见还有五分钟的余裕,便推开了窗,再一次地望向早已熟悉的风景。
这个夏天也许太冷,池塘里的睡莲大多只有花苞,零星的一两朵莲花在雨水中瑟瑟发抖,玫瑰也开得不甚热烈,天气最好时卷柏与白云相映成趣的景象此时也难以再现——阴沉的云堆在天边,远方的山上正下着更大的雨。
宁桐青合上窗,又拉起了窗帘··他顶着雨,去车库与程柏会合·到时程柏正在檐下抽烟,听见踏水而来的脚步声时,他迅速抬眼,指指车库:“你随便挑一辆吧。
除了爸爸常开的那辆,其他的钥匙都在·我不知道他把那辆车的钥匙放到哪里去了·他总是乱丢东西·”·程柏正在努力地进行一场“正常”的交谈。
宁桐青听后,点点头:“随便一辆就行·我明天早上再过来·如果有什么事情,你给我电话·”·“不会有什么事了·”程柏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你这几天睡觉了吗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不来也没关系。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我是说,你要来当然很好,但是不是非来不可·”·宁桐青轻声说:“我会来的·但我没有告诉他我来英国了。
今天下午他才知道·”·“这样……是我拖住你太久了·”·宁桐青一笑:“得了Bertie,你知道不是的,不要把责任揽在你自己头上。
谢谢你告诉我,虽然还是迟了,可是能见到Blanc先生最后一面,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程柏仿佛有点困惑地看着他,问:“真的有意义吗”·“是的。”
宁桐青一顿,缓声坚定重复,“是的·”·坐上车离开前,宁桐青下意识地又看了一次时间,然后,他猛然意识到,今天是程柏的生日··可今天已经过去大半了,而寿星本人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宁桐青又下了车,在程柏有些诧异的目光注视下走到他身边,对他说:“Bertie,你把你的生日忘了·”·程柏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扯出一个笑:“啊,对,我是真的忘记了。”
“我也忘了·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补你一个礼物好吗”·他拼命摇头:“不,我什么都不要·就让它悄悄过去吧。”
·说完他伸手捂住眼睛:“这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你快走吧·等一下我去看看爸爸·”·程柏整个人佝偻起来,声音颤抖,宁桐青本来想说点什么,可到头来,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天气,展遥搭乘的那班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宁桐青索性到站台去等人·火车到站后,下来的乘客不多,展遥显得格外打眼,宁桐青冲他挥挥手,展遥反而站定了,过了一两秒的工夫,才朝着他走过去。
·走到宁桐青跟前后,展遥先是打量了他两眼,然后才放下行李,皱眉说:“你瘦了·”·宁桐青对他微笑:“没有吧·”·年轻人的神情有点固执:“就是瘦了。
你按时吃饭了吗”·“你只想和我说这个吗”宁桐青问他··沉默片刻,展遥说:“不·但在这个地方只能说这个。”
“我可不这么觉得·”宁桐青伸手,搂住他,给了他一个吻·“这样比较好·”·然后他牵住展遥的手,和他一起出站:“我还没定酒店。
你饿吗不饿的话先去酒店,然后再去吃晚饭,好不好”·展遥起先下意识地想甩开宁桐青的手,后来发现根本没人看他们,那股子不自在的劲头也过去了。
他偏过头看着宁桐青:“不饿,上火车前买了个三明治,只吃了一半……反正都听你的·”·“那就去酒店·我午饭也吃得迟。”
宁桐青拿定主意··走到车前后,展遥有点疑惑地问:“这是谁的车”·“借的·”·“程柏的”·“他家的吧。”
展遥抿了抿嘴,并不着急上车,又问:“他爸爸现在怎么样了”·“不好·拖时间而已·”·“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宁桐青摇头:“已经从医院接回家了。
我就是同一天赶过来了·坦白说,现在还有呼吸,已经是奇迹了·就是这个奇迹太残忍了·”·“接回家为什么他家缺钱”展遥诧异地问。
示意展遥先上车,宁桐青又说:“和钱没关系·Blanc先生是天主教徒,他的孩子们……至少绝大多数孩子……希望父亲能有一个全套的天主教仪式,不仅仅是葬礼,也包括临终弥撒。”
听到这里,展遥沉下脸:“这太……”·可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词,卡住了··等车子开动后,展遥低声补上之前没说完的那句话:“这不好。
太自私了·他还有意识吗”·宁桐青好久没有开右舵车,开得很仔细,回话也慢一拍:“已经没有了·器官也正在全面衰竭。”
展遥垂下眼:“他们不该这么做·程柏也同意这么做”·“不,他是唯一一个不同意的·但是他说了不算。”
“为什么他看起来可能拿主意了·”·宁桐青略一迟疑:“他家的情况很复杂·他的母亲没有和他父亲结婚。”
展遥愣住了:“……所以他就一点也不能表达意见吗那也是他的爸爸啊·”·“小十,你得知道,绝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人都没办法选择自己的死亡。
都是医生替我们选,程柏家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案例,是孩子们选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Blanc先生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能少受一点折磨·”·“活着的人不难受吗”·“很遗憾,至少不是所有活着的人都难受、都在受折磨。”
展遥不再说话了,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他不说话,宁桐青也闭了嘴,认真开他的车··直到一个突兀的句子打破此时的宁静··“那你呢你难受吗”·宁桐青平静地看了一眼展遥,回答了他:“心如刀割。”
第86章 ·“为什么”·展遥再次发问时,宁桐青已经躺倒在了酒店客房的床上,因为不确定展遥所问何来,只好问:“什么为什么”·起初展遥站在床边看着宁桐青,后来自己也脱去外套,挨着宁桐青躺下。
他抓着宁桐青的一只手臂,说话时的呼吸声暖暖地驻留在宁桐青颈间:“本来有很多为什么的,可是你看起来很累,你休息吧·话不着急说,反正我已经看见你了。”
躺下来之后,宁桐青方觉得自己浑身酸痛,嘴里更是一阵一阵地泛着苦意·可他不愿意在展遥面前承认这点,翻了个身,先亲了亲展遥的额头,然后说:“没的事。
想问什么都可以·”·展遥回给他一个吻,又往宁桐青身边贴近一些:“那……你为什么会为那个老人这么难受”·这个问题让宁桐青想了一会儿,他先伸手揽住展遥的肩膀,接着慢慢开了口:“如果硬要说,大概是因为他算是我的半个老师,在我做学生时给过我许多帮助和机会,他对我一直很好。
我认识他早于认识程柏·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还能说话,也会动,反正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展遥更用力地抓住宁桐青的胳膊。
宁桐青反而能笑一笑·也是,除了展遥,恐怕没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仿佛天底下的伤心都是理所应当的,但既然展遥问了,他就源源本本地答,他本无意对展遥隐瞒什么。
“当然也是因为程柏·他就要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了·没人应该承受这种痛苦……哪怕我们都有这么一天·”··“所以你是为他来英国的”·“谁是‘他’”·展遥没吭声。
宁桐青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展遥:“程柏告诉我Blanc先生病危,我原本想向他道个别,但见到他之后我后悔了·也许我不应该来,我一点也不想见到这样的他。
我不是他的血亲,我可以选择,可惜我高估了自己,做了个完全错误的选择·”·听到这里,展遥用力抱住宁桐青,好像这样就能给他一点温暖和力量·他的声音很低,还是有一丝难解的困惑:“那为什么还留下来你可以来伦敦找我。”
不吭声的人换成了宁桐青··这样耳鬓厮磨然而寂静无声的状态维持了很久,展遥说话了·还是一个问句:“也因为程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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