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雨季 by 长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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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城雨季 by 长默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文案:·    倒霉蛋和苦逼小住院在异国他乡的爱情故事··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都市情缘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陶郁,常征 ┃ 配角:陈立,唐海南,刘京阳,骆丰,Tony,等等 ┃ 其它:·    第一章·    陶郁下飞机那天,芝加哥下着毛毛雨,丝丝连连带着燥意。
    接机大厅里有老旧的投币电话,这玩意在北京街头已经绝迹多年·仔细读了一遍操作介绍,陶郁摸出一个钢镚塞进窄窄的投币孔,号码还没拨完,就听见话筒里传来错误提示的语音,他重新拨了一遍,这回倒是没有提示,直接断了。
话机旁边有歪七扭八的各国留言,他只看懂一句英语写的“下地狱”,从包里掏出一支笔,他默默在下面加了两个字的京骂,使这“万国语录”看起来更丰满。
    看了看大厅里的标志牌,陶郁拖着他的全部身家两个大行李箱搭乘机场小火车,又倒了两趟地铁,辗转到达位于芝加哥南边的中国城——来之前在网上联系好了住处,对方讲好在地铁口接他。
    “你是陶郁”一个矮个子带着南方口音的男生走过来,“等了你半小时,飞机晚点了”·    陶郁和对方握了握手,抱歉道:“不好意思,刚来不熟悉。”
    男生看了一眼他的行李,一点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转身带路道:“这里停车很贵,多半小时要加钱呢·”·    陶郁跟上去问:“您告诉我在哪交费。”
    “出停车场的地方有自动缴费机·”男生“指点”道,“你要是在中国城的餐馆吃饭,拿当天的收据来,停车只要两块。”
    听了对方的暗示,陶郁算算随身的现金,说:“要不咱们先去吃个饭,我刚来不熟,您选个地方·”·    男生开一辆有年头的花冠,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两人步行去了一家名为“老北京”的中餐馆。
陶郁一路打量中国城街边的店面,有种到了国内三线城镇的感觉·饭桌上男生对陶郁态度亲切起来,热心地向他推荐这里的果子煎饼·陶郁一看菜谱,他妈骗老外的玩意儿四十块钱人民币一个,翻个篇他把这资本主义的煎饼跳了过去。
    席间两人聊天,男生名叫黄岩,两年前从祖国江南一个小城市来到芝加哥,在附近一所理工大学念书,硕士毕业在外州找了个实习工作,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把房子转租给陶郁。
为感谢对方给自己一个容身之处,这顿饭自然是陶郁买单··    可惜这容身之处不长久,第二天上午房东来了,发现自己的房客私自做了二房东,十分气愤,给黄岩打电话也找不到人。
    陶郁也想找黄岩,他头天给了对方一个月房租,因为黄岩说自己在房东那压了一个月房租做押金,现在转租给陶郁,就让陶郁把这钱给他,等房子到期陶郁去找房东要回押金就行了。
陶郁活了二十几年从没租过房,对方把房东签字的押金收据交给他,就没怀疑·然而房东说房子是租给黄岩的,合同上没有陶郁的名字,他不能住在这,押金也不会退,不依不饶地将陶郁和他的行李一起赶了出去,丝毫不因为是同胞就网开一面。
陶郁还想讲理,对方直接拨了911,大有“你不走就去警局喝茶”的架势··    一个月房租加一顿饭,就住了一个晚上,陶郁顶着因时差而混乱不堪的脑袋,拖着两箱子身家和一肚子气,开始了希望渺茫的寻房之旅。
    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两条街,他的理智回来一些,意识到再这么逛下去,到天黑他就只能露宿街头了·芝加哥的街头可不是随便能露宿的,分分钟让你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去学校试试吧,他要念的就是黄岩那所理工大学,离中国城不太远·拖着行李找到学校时,留学生办公室已经下班了·一个值班的白人大妈建议陶郁先去找个旅馆安顿下来,还好心送了他一张公交卡,七天内可以在芝加哥市区随意乘坐公交地铁。
    攥着异国他乡的这一点温暖,陶郁独自坐在校园里,头昏昏沉沉的,想起自己该去办张当地的手机卡,人却累得无论如何站不起来··    “死在外面,别回来了,老陶家没你这个混账东西”·    “小郁,跟你爸认个错,别犟了,妈求你了”·    “陶郁,我辞职了,咱们到此为止吧……”·    陶郁猛地惊醒过来,意识到刚才只是打了个盹,此时胃里空落落的,一天没吃饭了。
看看天色,他站起来拖着箱子往校外走,想去附近的居民区碰碰运气··    在路口等红灯时,一辆SUV从后面开过来·陶郁原本没注意,直到副驾驶这边的窗子落下,司机用中文喊了一句:“同学,需要帮忙吗”·    陶郁往周围看了看,意识到对方在跟自己说话,司机三十出头,看起来教养良好,可他不敢随便接话——下飞机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被同胞害惨了。
    “我是这学校计算机系的老师·”对方看出他的犹豫,解释道,“刚才在学校里看见你了,你是在找房吗”·    此时路口变了绿灯,司机抬手一指前方:“咱们到那边说。”
    等陶郁拖着箱子过了马路,对方已经下车在人行道上等他··    “我叫唐海南,刚才去主楼送下学期的课表,听到你问Lisa住宿的事,你要是没地方住,我家里有个小客厅,你可以先凑合一下。”
    Lisa就是给陶郁公交卡的白人大妈··    人衰得久了,简直不能相信天上真掉个馅饼砸到自己头上·他能图我什么陶郁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觉得自己现在要财没财要色没色,一对黑眼圈能砸脚面,想不出还能怎么更糟糕,他心一横问道:“您家房东能同意我住吗不会报警把我赶出来吧”·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唐海南笑了笑说:“我就是房东,放心吧。”
说着帮陶郁拎起一个行李,放进车后备箱··    唐海南家离学校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唐房东自己有一栋二层小楼,式样和街上其他的房子差不多,一楼一半是车库,另一半是储物间,二楼有三室两厅,主卧书房加一个客房,那个小客厅的位置挺隐蔽,勉强也能算个房间,只是没有门。
小客厅连着客房,房门关着,唐海南说那个房间租给了一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实习医生··    “他叫常征,是个ABC,在市区里的西北医院实习。”
唐海南说,“你找到长期的房子前可以暂时住在这,就是条件简陋一些,只有一个沙发……”·    “有沙发睡就挺好·”陶郁接过话道,“不瞒您说,我昨天刚到芝加哥,找房被人骗了,住了一晚就被赶出来。
今天找了一天房,连睡大街都想过了·我没什么讲究,有个睡觉的地方、能放行李就行,您这间屋子能长期租给我么”·    唐海南有些犹豫,家里已经有了一个长期租客,再多一个人会不会太挤了,而且两个房客要长期共用一个卫生间,先前的房客会不会不愿意·    “大哥,您要是怕屋里乱,我把东西都收在箱子里,您看不见,行吗”陶郁长这么大没舍脸求过人,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一个人背井离乡举目无亲,有个人肯收留他,也顾不得脸面了。
    看这小子可怜兮兮的,唐海南心软了,把人领回来时,他想的只是暂时让他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走,连房租都没打算收·当年自己也是留学生,看到这小子,他就想起从前那些一个人打拼的辛苦,自己也曾经昏头昏脑地为找房子着了不知道多少次急。
多住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行,等他在这边熟悉了,朋友互相之间通气,有合适的房子自然会搬走··    唐海南这么想着,对陶郁说:“那就这样吧,你慢慢看房子,找到合适的就搬,没有就在这凑合着。
晚上常征回来我跟他说,他人不错,就是不大爱说话·”·    陶郁松了口气,总算不用露宿街头了··    “我给您多少房租”·    唐海南其实不差这点钱,但毕竟多了个人,对另外一位房客也得有个交代。
他想了想说:“房租就算一个月两百吧,以前水电煤气网络是我和常征对半分,现在咱们三个分,对他也公平一些·”·    “应该的。”
陶郁当即掏出三百美元,“这够吗”·    唐海南已经好多年没见过用现金付房租的了,不是支票就是网上转账,好有个存根。
他去书房拿了纸笔,对陶郁说:“给两百就行了,煤气水电等账单来了再一起算账·这次我给你写个收据,有空你去银行开个账户,以后写支票给我吧·”·    陶郁长了个记性,以后凡是钱有关的,都得留证据。
    第二章·    想在美国取得行医资格是件劳民伤财的事,四年本科加四年医学院,毕业前要通过美国医生执照考试的基础和临床测试,才能拿到医学博士学位(M.D.)。
拿到学位后还不算取得行医资格,得在做住院医生(Resident)期间通过执照考试的最后一步,是对医学知识和临床实践的总体考核,通过了这一步才算有了独立行医资格。
住院医根据专业不同,培训时间在三到八年,之后有些人还会选择额外一到三年的专业培训(Fellowship),等熬到主治医生的位子(Attending Physician),半辈子基本就过去了,而成为主治医生之前,那月工资真是挺对不起医学院的高昂学费的。
    常征目前就处在刚刚拿到MD学位,欠了一屁股贷款在医院实习,同时准备执照考试最后一步的阶段··    陶郁见到常征,是在第二天凌晨四点。
    熬了一宿的常医生回到家,发现他房间外面睡了个活物,凑近看了看,确定不是唐海南·借着月光他又看到了角落里的两只大旅行箱,大概猜到这连人带箱子可能是唐老师弄回来的。
他没吱声,回房拿了换洗衣物去客卫洗漱··    含着牙刷上厕所的工夫,身后的门被推开了,门里门外的两个人都没料到这种情况,怔怔地从洗手台上方的大镜子看着对方。
陶郁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唐海南说的实习医生,镜子里看两人身高差不多,常征一宿没睡形象有点惨不忍睹,一头乱发,两眼通红,大黑眼圈跟陶郁不相上下——这哪里像个医生,简直是医院门口帮人排队的黄牛·    陶郁目光往下一溜,尴尬地咳了一声,恭恭敬敬地退出去把厕所门掩好。
    回到小客厅陶郁坐在沙发上,想等常征洗漱完打个招呼,可还没等人出来,隔壁的卧室里突然响起“哔哔哔”的声音,紧接着就见常征一阵风似的从厕所吹进了卧室,然后又一阵风地扫地出门了。
    陶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股旋风刮走,半天才回过神来——当医生是有点苦逼·    趁着还没开学,陶郁在中国城一家餐馆找了个黑工。
以他对自己形象的信心,本以为靠刷脸,怎么也能混个端盘子的活,可是老板说他们店对员工有层级递进的培养计划,新来的都从后台刷盘子起步··    刷盘子就刷盘子吧,陶郁想,谁让自己缺钱又没有工作身份呢——留学生的F1签证是不允许打工挣钱的。
    人被逼到绝境时,往往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出趋利避害的本能,换个说法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更白话的说法就是千万别穷讲究·这事搁以前,陶郁是万万不会想到自己能落到这步田地,他从小家里条件好,一路念书顺风顺水,大学毕业进了一家能源行业的国企,他母亲在那做高管。
小伙子长得干净精神,在哪都有人捧着,活了二十大几没遇过挫折,直到半年前他和魏玮的事儿被捅出来··    陶郁晃晃脑袋自嘲地一笑,快吃不起饭了,还惦着那些旧事干嘛。
    不出三天陶郁就和大厨混熟了,大师傅炒菜热了,赶紧递杯凉茶,兜里永远揣着打火机,看谁抽烟就递个火·这些事他以前都是看别人做,他父母身边都不缺这有眼力劲儿的,那时候他看不起这样的人,可现在觉得这也是门学问,得做得自然不动声色、做得让人感到亲切不觉得你在上赶着拍马屁,不容易。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拍大师傅的马屁并不是无用功,不到三天陶郁就从刷盘子升级到配菜小工,又过了一礼拜大师傅亲自指点了他几个菜的做法,饭点忙不过来的时候,甚至让他炒几个简单菜给客人——谁能想到出国前他唯一拿得出手只有泡方便面。
刷盘子和厨子的工资自然不能同日而语,连分小费也是炒菜的拿大头··    半个月下来,陶郁挣出了后三个月的房租和杂费,心里稍微有点底了·他之前不敢跟唐海南说,其实在交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后,他只剩了不到三百美元。
有张银行卡里还有八千,但那是第一学期的学费,不能动·这些钱是他上班两年的积蓄,要不是以前大手大脚,说不定整个学年的学费都不用愁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一碗倒一碗的时候哪料到往后还有挨饿的劫。
·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礼拜五,来中国城吃饭的人很多,店里生意格外火,大师傅炒好的菜都撂在台子上来不及端,领班见人手着实不够,就把陶郁从后厨拎出来帮忙上菜。
陶郁整整工作服,问了桌号,端着两盘菜来到了前面··    “时蔬鱼片,宫保虾球——”报了菜名,陶郁一抬头,觉得坐对面的客人特别眼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对面的人也看过来,语气平淡地说:“你在这上班啊”·    陶郁这才反应过来:“常医生我还没在白天见过您呢”·    常征眉毛一挑,感觉这说的不像人话,跟他一桌的客人“嘿嘿”笑道:“你们都是夜里见啊”·    陶郁也意识到这话容易引人联想,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们一起租房,常医生早出晚归的,天没亮就去医院,半夜才回家,隔三差五还值班,白天一般没机会见面。”
    这是实话,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三个礼拜,这还真是第一次大白天见到常征·也不怪陶郁第一眼没认出来,实在是第一天夜里那黄牛印象太深了,此时对方看起来像变了个人,陶郁以前还没注意,常征的眼眶很深,鼻梁挺拔,仔细看好像有几分混血的味道。
    旁边有桌客人要点单,陶郁转身招呼去了··    等他走远,常征的朋友转回头笑了笑:“Roommate”·    常征夹起一个虾球,不咸不淡道:“Shut up.”·    店里生意最忙的时候,门口来了几个警察,食客们起初并没在意,直到后厨里起了喧哗。
陶郁一脸惊惶地从后面窜出来,一眼看到餐馆正门外的警察,知道前后门都被堵了,情急之下慌了神··    常征和朋友正准备买单,见他一脸悲愤,常征起身问:“出什么事了”·    “查……查身份……”陶郁这阵子听同事们聊过,很清楚打黑工被抓就一个后果——遣送。
    常征看了一眼前门的警察,趁没人注意这边,推着陶郁闪身进了洗手间,顺手别上门··    “脱衣服”·    陶郁:“……”·    眼见对方三下五除二扒下T恤,陶郁有点发懵,人家谍中谍里为躲避追捕上演个亲嘴就是了,这脱衣服是要干嘛常医生身材不错……他假装镇定地瞄了一眼,随即又唾弃自己,他妈的身材好就能在公共场所干这事·    “美国抓黑工的警察,管不管扫黄……”陶郁支支吾吾问。
    常征愣了一下,把手里的T恤甩到他脸上,低声道:“想什么呢让你跟我换衣服”·    “啊”陶郁总算反应过来,常征是公民可以随便打工,人家堂堂一个医生休息时间来端盘子,警察管得着吗。
    从厕所出来,陶郁强自镇定目不斜视地走到常征那桌坐下,同桌的朋友拖着下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道:“你好,我是Tony.”·    “陶郁。”
心不在焉地跟对方握手,陶郁眼角瞟着餐馆里的警察··    换上工作制服的常征走过来,白衬衫在他身上略显狭窄,他把一个黑本子放到陶郁面前,用对病人开医嘱的语气说:“这是您的账单。”
    陶郁张口结舌地看着对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欲哭无泪地想人家帮了个大忙,就当请一顿饭答谢了·翻开夹子看了一眼账单,他恋恋不舍地从兜里掏出五十美元,有气无力地说:“告诉收银的,用现金给我打九折。”
    常征看了陶郁一眼,要笑不笑地把钱收进夹子里,转身走了··    第三章·    陶郁失业了··    经过这次突击检查,中国城的餐馆商店都得蛰伏一段时间,不敢在风头上用黑工了。
陶郁的老板对他印象不错,给他结了这礼拜的工资后,许诺过一阵再找他·陶郁没有因此而宽心,他还得接着找活,不然手里这点余钱可不够他坐吃山空··    一起打工的一个叫六子的小孩给陶郁介绍了个差事,帮冷库搬猪肉。
冷库也在中国城附近,给这些餐馆超市供货,由于出货量大,冷库每天都得补货,而这补货时间一般都在上半夜··    陶郁合计了一下,眼瞅开学了,白天恐怕要上课,上夜班合适,于是当天晚上按照六子给的地址,屁颠屁颠地就去了。
    陶郁原本想着自己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干点体力活不算什么,可搬了两个晚上,就觉得浑身僵成了一扇梆硬的死猪肉,爬不起来了·他跟六子发牢骚:“那墨西哥人怎么长的明明矬得像个土豆,居然力大无比,一手拎一扇排骨跟玩似的”·    六子不以为然道:“老墨都是牲口,以前我跟一装修队干,去雇主家里拆浴缸,老墨连工具都不用,直接抱着晃晃就生拽下来了,那浴缸还是拿水泥砌在地上的呢。”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乍舌道:“这跟咱们决不能是一个祖宗,这他妈是从犀牛进化的”·    六子“呵呵”笑着,发动那辆比他岁数还大的皇冠,排气管抖得好像拖拉机,顺路送陶郁回家。
    “陶哥·”六子说,“你这样的文化人,何必跟我们一样当苦劳力呢”·    陶郁不以为然:“谁说文化人不能干苦劳力,你问问中国城打黑工的,十个有八个是硕士在读,还有两个是念博士的。”
    六子一笑道:“能来留学的,家里就没有揭不开锅的,打工就是为了多几个零花钱,洗个菜端个盘子了不得了,像你这样的还真少见·”·    陶郁心想,我们家确实没揭不开锅,可是我快揭不开锅了。
这话他不愿意跟外人说,总觉得在外面宣扬家里事,甭管好的不好的,都像是敞胸露怀给外人看,不是长脸的事··    “你就当我是行为艺术吧。”
他说着指指路边,“我到了,就停这吧,你也早点回家·”·    六子开车走了,陶郁双手插兜往唐海南家走,刚走两步听见身后又有发动机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常医生下班回来了。
陶郁一看表,凌晨四点,唉,同是天涯苦命人··    常征锁好车拎着书包走过来,还没靠近就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问:“找到新工作了”·    陶郁点点头。
    常征:“不是杀猪吧”·    陶郁:“……”·    两人轻手轻脚地回了家,各自洗漱。
陶郁倒在沙发上,累得从头到脚没一处是自己的·正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动了动他的枕头··    “常医生”陶郁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你睡吧·”常征说完,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陶郁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时家里另外两人都上班去了。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叠被子,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两张Subway三明治店的代金卡,一张二十美元··    陶郁笑了笑,把两张卡塞进了钱包里··    两天后开学了,再次踏进校园,陶郁莫名生出一种绝地重生的感觉。
    本科时他念的是热能与动力工程,听起来跟能源搭边,其实就是修锅炉的·两年的工作经验让他对这行业有了更多的了解,申请学校时转成了环境工程,他申的是博士,相当于国内的硕博连读。
别以为他是一心向学,申请博士的唯一理由是从第二年起有可能拿到奖学金,念硕士就别想从学校骗钱了·陶郁没钱,出国的钱都是自己上班时挣的,没跟家里要一分。
他的钱只够付第一学期学费,努努力打工能把第二学期撑下来,后面的他就指望跟导师混好了拿奖学金了,否则一直半工半读,最可能的结果就是钱也没挣到,书也没念下来。
    美国念书跟国内不大一样,自己选自己的课,必修课每年都开,可以根据自己的进度选择今年上还是以后上,反正毕业前修完就行·这样自由选课的结果,就是同一专业同年入学的人,直到毕业可能也没见过几面,尤其工科很多在职研究生,上课来下课走,根本没机会交流。
    相较于美国本地的在职学生,留学生们相互之间的接触倒是比较多,按规定留学生必须注册为全职学生,这意味着每个学期都要修够一定学分,上的课多了,碰面的机会自然就多,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陶郁相熟的留学生有五个,一个台湾来的,一个韩国的,一个俄罗斯的,一个西班牙的,还有一个印度阿三··    台湾同胞名叫骆丰,来自台南,个头不高,带着一股淳朴的屌丝气。陶郁原本担心跟台湾同胞会有政治上的隔阂,但他很快发现担心都是多余的,骆丰同学压根儿不关心什么一个中国问题,他最关心的事是康熙来了今天请谁做嘉宾。·    陶骆二人一开始并没有打得火热,因为陶郁这人不幸地对综艺节目完全没兴趣。
但后来被搅屎棍一样的韩国棒子催化了一下,两人的同胞情迅速血浓于水了·事情起因是这样的,某天小韩和骆丰一起去学校超市,卖东西的小哥随口问小韩是不是中国人,小韩就出离愤怒了,质问卖货小哥为什么说他是中国人,并且指着骆丰问小哥为什么不说他是韩国人。
骆丰和小哥都不太能理解小韩这种莫名其妙的炸毛行为·见自己的质问没能引起共鸣,棒子那种“全宇宙都是我大韩的”的毛病犯了,冲着骆丰喋喋不休“长白山是韩国的”、“粽子是韩国的”、“端午节是韩国的”……·    以骆丰对政治的漠然程度,对这类挑衅一向持有“这干我屁事”的态度,但那天不知哪根筋搭错,忽然就热血了,面红耳赤地跟跟小韩争论起“historical problems”。
    此时陶郁恰好从旁经过,轻飘飘撂下一句“韩国是中国的”,在小韩酝酿好反击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historical problem”,然后就走了。
    据骆丰讲,陶郁走后小韩脸憋得通红,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最后生生被气跑了··    这两人在背后像小娘儿们嚼耳根似的,猥琐地笑了一阵,从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第四章·    芝加哥这个地方,一年里有半年在下雪,好时光是从五月到十月,但又雨水不断··    秋假前一天晚上,陶郁有门水化学。
这天预报将有暴风雨,阴了一整天,直到九点下课的时候,雨来了·陶郁看着窗外风雨交加,犹豫了两秒,决定冒雨回家——他得把书包放回去,然后去冷库搬猪肉。
    狂风裹着大雨从四面八方袭来,打伞成了摆设,陶郁索性收了伞在雨里狂奔,跑回唐海南家时,狼狈地像刚从河里被捞上来·他站在门外哆哆嗦嗦地掏钥匙,门从里边打开了,常医生扔了条毛巾出来。
    “你今天休息啊”陶郁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刚九点半,这么早见到常征,他还有点不习惯·接过毛巾把自己上下抹了一遍,放下包去卫生间里换衣服。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出来时他看见常征在大客厅里看电视,唐老师还没回家·陶郁敏感地察觉到常征有点不对头,这人平时虽然也不大说话,但今天的气压格外低。
他想起来常医生早上是去上班了,今天不是他轮休的日子,以他们住院医一天十四小时还要加班的狂人工作制,这么早出现在家里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常医生,喝水吗”陶郁见时间还早,打算关心一下室友,平时跟常征交流的机会不多,也不好直接问人家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大家开心一下。
    常征开着电视,心思却完全没放在屏幕上·他回来的早是有原因的,因为一起医疗事故·今天他跟着主治大夫上了一台手术,患者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先天心脏三尖瓣闭锁。
主治大夫本来认为手术条件不足,术前查出房室瓣存在返流·常征查了很多文献,有案例表明如果手术方式得当,这种情况是可以手术的,他的资料最终说服了主治大夫。
术前他们考虑到了各种情况,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术中婴儿突然全身僵硬,停止呼吸,后来虽然抢救回来了,但手术没能进行下去,长时间窒息可能对大脑也造成损伤·现在家属追究医疗责任,由于之前查出房室瓣返流的原因,这事就有点说不清楚。
手术是常征一力主张的,但他只是实习医生,没有主治大夫的同意,这手术也做不了,于是现在上司被他连累得成了主要责任人,接受调查··    上司并没有责怪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年轻人不能为了手术而手术。
常征一方面觉得对不起上司,但心里又憋屈·大家都觉得实习医生为了增长经验,千方百计上手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可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想的是做了手术,能让那个孩子摆脱先天心脏病的阴影里。
·    “常医生”陶郁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好么,我以为你让人点穴了·”·    常征没接话,接过陶郁手里的水杯喝光了,又把杯子放回他手里。
    陶郁心想这人倒不客气,他直起身想把杯子送回厨房,眼前忽然一黑,脚步顿了一下··    常征抬头问:“你怎么了”·    “没事。”
陶郁缓了一会儿说,“起来猛了·”·    常征若有所思地看着陶郁的背影,感觉这小子比刚见的时候瘦了不少,T恤穿在他身上好像被一根棍子撑着。
    “你吃晚饭了吗”常征问··    陶郁回想了一下:“下午吃了个热狗·”·    常征走到窗口,看外面雨小了,他转身回屋拿了车钥匙,对陶郁说:“吃个饭一起。”
    陶郁有点受宠若惊,常征这人一向不冷不热,除了上次在中餐馆里帮了自己,后来又给了两张餐卡,就再没有更深的接触,一个屋檐下碰了面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今天居然要拉他一起去吃饭陶郁犹豫了一下,说:“我十点半得去上班。”
    常征看了看表:“来得及,送你过去吃完饭·”·    陶郁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实在不适应这种用英文的语序说中文的习惯。
    陶郁一路担心常征把他拉到什么高级餐厅,他可吃不起,结果车子停在路边一个墨西哥小快餐店,里面连座位都没有,跟国内大排档差不多·常征下车去买了两个Burritos,面饼里卷了米饭肉和菜——墨西哥版春饼。
    外面下着零星小雨,两人坐在车里吃饭,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说话,常征沉默惯了,可陶郁在这种气氛里简直如坐针毡,没话找话道:“没想到你当医生的,吃饭也这么对付自己。”
    常征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手里的墨西哥卷:“有肉有饭有菜,怎么对付了”·    “我不是这意思。”
陶郁说,“你们当医生的那么高薪水,还吃路边摊”·    常征抹抹嘴说:“住院医薪水不高,念完医学院我欠了二十万贷款,现在的工资不够付贷款利息。”
说欠钱的时候,他语气依然平淡,仿佛背着一屁股债的不是他本人··    陶郁吃惊地看着对方,他以前听说美国医生挣得比华尔街当CEO的还多。
事实上医生的收入确实很高,这跟他们超长的工作时间是成正比的·美国本土医学院的数量只有那么多,每年录取的医学生名额固定,不允许增加,官方说法是保证教学质量,但这也造成了美国医生供不应求的局面,除非是本人学艺不精或有重大医疗事故,不然还真没听说过医学院的毕业生找不到工作的。
不过话说回来,医生薪水高,但还高不到刚毕业的小住院头上,偿还高昂的学费贷款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有时候这把刀能悬个十几年··    陶郁忽然觉得跟常医生一比,自己眼下这点辛苦也不算什么,同样是起的比鸡早睡的比“鸡”晚,好歹自己赤字为零。
他忽然觉得连这饭吃起来都有点食不下咽,他一手摸向钱包,小心地问:“这肉卷多少钱”·    常征侧头看了陶郁一眼,没想到自己的话让对方同情心泛滥了,这小子为钱愁得跟狗似的,竟然还有闲心同情别人。
    “中文有句话,叫什么‘和尚’‘过河’‘化掉’……”常征绞尽脑汁想他以前听过的一句话,他的中文只限于日常对话,成语俚语就不大会了。
    陶郁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朝着惊悚的方向发展了,还“化掉”,河里有化尸水吗·    在常医生不懈地连说带比划之下,他总算明白了:“那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常征认真地点点头:“对,你就是泥菩萨·”·    陶郁笑道:“彼此彼此·”·    解决掉晚饭,常征开车把陶郁送到中国城的冷库。
六子已经到了,见陶郁下车,就凑过来说今天到的是缅因来的龙虾,入秋是龙虾大量上市的季节,老板说等搬完货给每人装几只带走··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听了,扭头对还没来得及走的常征说:“你和唐老师有口福了,给你们带回去吃,我对虾过敏,小时候还抽过羊角疯。”
    “羊角疯”常征心里一动··    陶郁以为这ABC听不懂羊角疯这土名,解释道:“就是癫痫……”·    话还没说完,就见常医生跟通了电似的,一脚油门开车跑了。
    六子莫名其妙地看着车离开的方向,问陶郁:“他怎么了”·    陶郁摸摸后脑勺,纳闷道:“癫痫不传染啊……”·    两天后,医疗事故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婴儿全身僵硬窒息的原因是先天性癫痫造成的,术前也有轻微抽搐的症状,但可能由于患儿本身心脏的问题,加上早产,体质弱,症状不明显,没能引起注意。
    不是手术操作的问题,常征和主治医生都松了半口气,但患儿的心脏问题还是没能解决,常医生又投入了相关病例的文献检索中··    某天早起,陶郁收拾沙发的时候,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张二十块钱的Jimmy Johns三明治代金卡。
    “上次那两张卡算是还我饭钱,这次又为了什么”陶郁无功不受禄,趁着常征休息,把他堵在了屋里··    “这个是泥菩萨……”常征努力回想新学的一个词,“重塑金身。”
    陶郁:“……”·    第五章·    系里的西班牙姑娘是个热情奔放的吉普赛女郎,名叫Anne·Anne是西班牙一个什么国家项目的交换生,成绩不错——这个不错是和美国本土以及其他国家来的学生比较,中国留学生只要用点脑子,在学业上笑傲江湖不成问题。
    相熟的几个留学生经常约在一起写作业,陶郁只要不打工,也会参加·国内学校里抄作业成风,学生似乎不把这当成一件耻辱的事,但国外的学生对抄袭还是挺忌讳的,大部分人老老实实自己写作业,不懂了也不会拿别人的照抄,还是要请教个来龙去脉。
·    Anne喜欢找陶郁讨论问题,据说跟别人讨论要么离题万里、抓不住重点(特指阿三),要么就干脆不懂、白菜一棵(泛指其余人)··    白菜这词是她跟陶郁学的,其实她问的是idiot用中文怎么说,陶郁随口告诉她“白痴”。
但这死心眼的姑娘又记着他以前说free food是“白吃”,陶郁懒得给她解释什么发音相同字不同之类的,当即改口变成了“白菜”·被归为白菜的骆丰后来告诉Anne,陶郁说的白菜是北方人吃的,南边吃小白菜,又叫青江菜。
Anne于是理解成了,北边的白痴是大白菜,南边的白痴是青江菜,心有感悟中文的确是一个庞大的系统··    这天几个人在图书馆写了一下午作业,临走前Anne又来找陶郁。
骆丰不怀好意地挤了挤眼,着急回家去看他的女神小S,撇下陶郁飞快地跑了··    陶郁有点怵跟Anne单独在一起,这姑娘奔放得有点二百五,什么话都敢说,有一回竟然问陶郁“How do you say ‘I want to have sex with you on my dining table’ in Chinese” 陶郁听完吓得差点没从桌上滑下去。
(译:“我想和你在餐桌做爱”用中文怎么说)·    “Yu——”·    听对方百转千回地喊自己名字,那语气总让陶郁联想起驾骡车马车的喊牲口停下来。
他迅速收拾好书包挎在肩上,面带国际友人式的微笑看着Anne,随时准备脚底抹油··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这姑娘并没有说出什么惊人天闻的话来,只是递给陶郁一张卡片,邀请他参加她的生日Party,时间是这个礼拜六晚上。
    不得不说这个时间选得巧,冷库一般周五会把周末的货补足,周六晚上通常不上货,所以陶郁没有了周六去打工的借口·当然他也可以假装去打工来推脱,但人家一个姑娘特意来请你参加生日聚会,反正陶郁是不太好意思拒绝。
    参加生日会就得给人带礼物,搁以前在国内,陶郁给人挑礼物是怎么高档怎么来,现在没那条件了,但他还是当天傍晚去了中国城一家花店——傍晚去是因为这时候花便宜,有打折处理。
花店在陶郁以前打工的餐馆对面,看店的女孩和他挺熟,一听说是送女生,立刻自作主张地扎了一捧玫瑰,陶郁吓了一跳,赶紧要求换掉,最后用黄百合搭配了几朵黄莺,他觉得还算满意,交完钱捧着走了。
    Anne租的房子在市区,陶郁到的时候,系里的俄罗斯妞正扭着屁股从门口经过,见他举着花,立刻“嗷嗷嗷”地叫起来·陶郁被她吓得一抖,忽然想到花语这东西不会中西有别吧,可别让人误会什么。
    当晚Anne打扮得很漂亮,穿一条红裙子,栗色的卷发垂肩,真有点吉普赛风情·她笑吟吟地接过花,挽着陶郁的胳膊把他带进客厅里,介绍了一堆朋友给他认识。
陶郁看了看,除了自己和俄罗斯妞外,系里的其他人似乎都没在··    生日会最热闹的时候,屋里响起节奏感很强的西班牙传统音乐,一开始大家只是和着节奏拍手,忽然一身红裙的Anne提起裙摆跳起弗拉明戈舞,随着时而沉缓时而欢快的旋律,她变幻着繁复的舞步,凭借优美的手势和肢体语言,轻易将所有人带进她快乐的情绪里。
陶郁微笑着站在一旁,有感于西班牙舞蹈里那种对生命毫无保留的热情··    一曲临近终了,Anne将头上别的红色玫瑰取下来,此时气氛被推向高潮,有男生吹起口哨,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
陶郁看着Anne踩着舞步转过来,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心虚,他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去了洗手间··    再回到客厅时,喧闹的气氛已经降了温,陶郁看到Anne和俄罗斯妞站在窗边聊天,就朝她们走过去准备告辞。
    “Pretty dance.”他由衷地赞美,见她把玫瑰又戴回头上,又加了一句,“pretty dancer.”·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俄罗斯妞在看到陶郁过来时就开溜了,此时窗边只剩下他们两人,客厅的灯光抵达这里已经变得昏暗,将两人的侧影在窗帘上投下淡淡的虚影。
Anne忽然一笑,拉着陶郁转了个圈,顺手将头发上的玫瑰摘下来,别进他衬衫胸口处··    陶郁低头扫了一眼玫瑰,尴尬地一笑·他心里酝酿着告辞的话,Anne却在此时靠过来,垫脚在他耳边说:“Can you have a sleepover here tonight” (译:你今晚能留下来吗)·    陶郁一僵,热情的吉普赛姑娘接下来的话让他感觉被一道雷从天灵盖一直劈到脚后跟。
    她用中文说:“我想和你在餐桌做爱·”·    陶郁压着想立刻转身逃走的冲动——那样实在太没种了,他把衬衫上那朵花重新插回Anne头发上,后退了一步对她说:“Sorry Anne, I‘m gay.”·    陶郁独自走在市区街头,周末的夜晚有种放纵的诱惑,路边的酒吧仍在营业,既有身着奇装异服的男女进进出出,也有教养良好的文明人端着酒杯、在路灯下与友人言笑晏晏,而不远处黑暗的角落里,还能看到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蜷缩睡觉。
    这一切让他回想起北京午夜的街头,自己曾经也是相似画面中的一笔,肆无忌惮地发泄着那些无根无坪的躁动·那时和他在一起的,有家世相仿的一群狐朋狗友,偶尔也有魏玮。
    魏玮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工,没给他创造什么得天独厚的条件,他是凭自己本事进的陶郁那个单位·陶郁刚参加工作时,魏玮已经在那干了六年,是部门的骨干,年纪轻轻就做了项目经理,陶郁在他手下做项目。
也说不清最初是谁招惹谁,在一起出了几次差之后,两人就在一起了··    陶郁住的房子是爹妈给买的,在单位附近·魏玮很少在他那过夜,那人自尊心爆棚,平时一分一毫都跟陶郁分得清清楚楚,不占一点便宜。
陶郁很烦他这点,自己乐意跟他分享一切,而对方从始至终都在做着随时拍屁股走人的准备··    入秋后夜风清冷,陶郁打了两个喷嚏,思绪回到现实中。
这个现实不太美妙,他是个穷光蛋,整天为学费生活费绞尽脑汁·但是现实也有希望,他忙得挺充实,时刻有种自己在创造未来的感觉·魏玮以前说他是个被父母惯坏的还没断奶的小孩,那现在他是不是到了蹒跚学步的时候了。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交车,只有一趟二十四小时运行的地铁能够到达住处附近·陶郁往地铁站走的路上经过西北医院,想起常征就是在这上班,看了看表,苦逼的常医生此时应该还奋战在医院里。
他心血来潮地掏出手机给常征发了个短信,告诉对方自己刚刚经过他们医院·发完短信陶郁继续往前走,并没有指望常征立刻能看到·然而走了不到一百米,手机震动,掏出来一看是常征的回信,用英文写的让他在医院大厅等,马上下班,带他一起回家。
·    陶郁对着手机笑了一下,转身折回医院··    第六章·    晚上过了十二点,医院的正门就关了,只留着通往急诊室的通道。
陶郁在等候区找了个位子,坐了没有三分钟,没等来常征,倒是免费观看了一场神奇的急诊室故事··    六个五大三粗的消防员,用一顶帆布帐篷抬进来了一堆白花花的东西,陶郁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目瞪口呆地确认被抬进来的是个人,目测至少有五百磅,从外形上已经雌雄莫辩。
此时有护士跑过来说诊室里暂时没有位子,先撂在候诊区,医生马上就来·陶郁估计是里面没有床能安放下这尊佛爷——哦,护士用的是“she”——原来还是尊女佛爷。
    女佛爷摊在地上拼命倒气,似乎是哮喘发作·一个穿着医生服的人带着几名护士涌上来,想给她带上呼吸器,可换了几个位置居然都无法够到她的头部——实在是因为身躯太庞大了,她的脑袋就像十寸奶油蛋糕上的一颗小樱桃。
最后一个身高臂长的女护士跪在她的腿上给她上了呼吸面罩··    缓过气来的女佛爷,嘤嘤地对大夫说:“I can’t find my asthma rescue inhaler……”(哮喘病人缓解症状的喷雾)·    大夫摆摆手表示理解理解,准备给她做些心肺血压常规检查,两名护士努力地想把臂式血压计套上佛爷的玉臂,就在此时,“啪嗒”一声,一个东西从佛爷胳膊的褶皱里掉到地上。
护士捡起来看了看,面无表情地递给医生说:“It’s her inhaler.”·    医生还没来及表态,佛爷伸出另一只手企图拿回自己的药,接着又是“啪嗒”一声,这条胳膊的褶皱里又掉出个东西来。
佛爷勉为其难地低头看了一眼,欣喜地喊道:“Oh my TV controller I’ve been looking for it for a week”(我的电视遥控器我已经找它找了一个礼拜)·    陶郁捂着忍笑忍得快要僵掉的脸走向一边,想给这混乱的局面腾出点地方,迎头碰上了从电梯间里出来的常征。
遇到熟人,陶郁实在忍不住了,拉着对方快步走出医院,站在街上放声大笑起来,断断续续给常征描述了刚才的见闻··    常医生在医学院的临床实习就是从急诊干起的,对各式各样诡异的病人已经屡见不鲜,但见陶郁笑得这么卖力,忍不住也贡献了自己遇到过的一个奇葩病人。
    “那时我刚实习到急诊一个星期,接到一个想自杀服用过量硝酸甘油的病人·”常医生讲中文一如既往地状语后置,“他被送来的时候有很多伤在脸上和胸前,是撞击造成的,不致命。
当时我们很奇怪,认为服药自杀的人一般不会再这样虐待自己·”·    陶郁听到这里插嘴道:“难道是硝酸甘油难吃地让人撞墙”·    常征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依然觉得哭笑不得:“那个病人说硝酸甘油是用来做炸弹的,他撞墙是想让它们在身体里爆炸。”
    陶郁一听就服了:“作死作得很有想法·”··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常征无奈道:“对这种病人我们也没有办法,医生不是上帝,只能救他的身,不能救他的心。”
    陶郁扭头看了看对方,似笑非笑道:“你其实想说的是,这种人脑子被驴踢了,不作死就不会死吧”·    假正经的常医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车子驶出停车场,常征问陶郁:“你饿不饿要不要顺路去买夜宵”·    陶郁怕花钱,就算半夜饿肚子也是闷起头睡大觉,等到第二天早饭再吃。
此时听常征一本正经地问起,他反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常征点点头:“晚上观摩一台手术,还没来得及吃饭·前面有家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我想去买burger,你要不要”·    陶郁一听“买”字,下意识地就说:“回家吃吧,外面太贵……”话说到这他突然惊觉,什么时候自己也有了这种“欠债只能回家喝凉水”的小农意识了。
    常征没有留意到旁边的人正在做着激烈地批评与自我批评,他皱了皱眉像是自言自语道:“回去吃还要做饭,唐老师已经休息了,会吵他睡觉·”·    陶郁下意识地又接了一句:“车库里有个小炉子,可以在下面煮面条,他听不见……”他娘的自己是被穷神附身了么,欠债的又不是自己,真是皇帝不急、急死那啥·    结果常医生广纳善言,真的没在快餐店门口停车,直接开回了唐海南家。
作息规律的唐老师早就梦周公去了,这两人轻手轻脚地从厨房拿了锅、挂面、作料,陶郁顺手还从冰箱里掏了两个鸡蛋,一块到车库煮面去了··    “唉,您一边歇着,还是我来吧。”
    看着常征要把生挂面下到凉水里的架势,陶郁叹了一句自己没事找事·和常医生一比,他发现自己前二十几年的少爷当得真不称职,居然连面条都会煮,再加上前一阵在中餐馆的深造,他还知道往汤里窝两个鸡蛋,撒一把青菜叶,出锅的时候点上酱油香油——一锅香喷喷的阳春面。
常征不吃辣,陶郁在自己碗里加了一勺老干妈辣椒酱,立刻食欲大动——老干妈真不愧是每个留学生心目中的女神··    车库门大敞着,两人坐在门口一边吃面一边吹着凉风,一时觉得还挺惬意。
    陶郁弓着背坐久了,觉得背上酸疼,搬猪肉可能搬得有些肌肉劳损,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肩膀··    “你家里知道你在这打工吗”常征忽然开口问道。
    陶郁停止了晃动,捧着碗看着空荡荡的街面,过了一会儿才反问道:“你家里知道当医生这么苦逼吗”·    “当然。”
常征说,“他们很清楚医生的工作状态,但是我觉得你家里可能不知道你在这是怎么生活的·”·    陶郁不知道人在夜里是不是就容易心软,常征平白直叙的一句话,居然莫名地让他眼睛一酸,而对方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差点把他眼泪煽下来。
·    “当母亲的会心疼孩子在外面受苦·”·    陶郁不想对人讲家里的矛盾,那不可避免地要提到他自己的问题。
他可以坦然对Anne说出自己是同性恋,那只是因为不想让她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并不意味着他随时准备好向不相干的人袒露心事·七情六欲有所托,是要托付给愿意接受它们的人。
至于旁的人,你愿意说,别人也未必愿意听··    所幸常征并没有再问什么,陶郁觉得常医生这个人虽然有着偏东方人的面孔,但内里是典型的西方化,他不打探别人的隐私,对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做什么事会提前问对方的意见,即使心里有什么看法,也仅仅是适可而止地提一两句,并不去干涉他人的决定。
说白了就是,不端我的碗,那你作死作活都不用我管,虽然我觉得你还是作活比较好,但你一定要作死我也不拦着··    陶郁忽然想起那次在中餐馆,常征一本正经送来账单让自己付账的样子。
他扭头看看身边的人,觉得好笑,心想这位吃了一个锅里的饭还能保持客客气气的常医生,居然还能搞出那样的恶作剧··    常征侧头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地问:“笑什么”·    陶郁没回答,站起身把空碗放进锅里,在常征背上拍了一巴掌,对他说:“常医生,吃了我的饭,就得服我的管,快去把碗洗了,回屋睡觉了”·    第七章·    那天在车库吃完面,陶郁认真考虑了自己的生活状态,夜里打工,白天上课,还要抽时间看书写作业,他人不是铁打的,一直处于疲惫状态,做什么都觉得没精神。
可他没办法结束这种状态,下学期的学费还有一部分没着落,而这学期已经过去大半,他只能尽可能再多找几份工··    系里的印度阿三Raja带陶郁去了市区一家7-11店。
因为店名的关系,陶郁一直以为7-11都是晚上十一点关门,事实上市区里很多连锁店都是全天二十四小时营业,Raja带他来的这家店在招从夜里十点到早八点的红眼售货员,时薪八块五。
    Raja带陶郁来是因为自己做不了整晚,他只想做前半夜,而陶郁正好前半夜要去冷库,只能做后半夜·于是两人一合计,干脆五五开,每天一人能挣四十多块钱,干满一个月能赚一千多。
    就这样,陶郁彻底变成了夜行动物,睡眠时间被推到了早上八点以后到下午两三点,好在研究生的课都在晚上六点开始,他还有时间看书补补作业·陶郁也知道自己这样是在拿身体做赌注,对学业也有影响,可他想就坚持这几个月,把下学期的学费攒够就不这么拼命了。
    常征发现他很久没见过陶郁了,以前这小子总是半夜回家睡觉,自己有时加班回来完了,经常跟他前后脚进门·可这段时间他不管几点回来,沙发上都是空无一人,要不是那两个大箱子还在墙角搁着,他几乎以为那小子搬走了。
同样有着疑惑的还有唐老师,两人都怀疑陶郁已经打工打得快要成仙,连觉都不用睡了··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这天趁着倒休,常征终于在家堵到了下班回来的陶郁。
大半个月没见,这小子居然瘦出了仙风道骨,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要不是知道他挣钱挣得走火入魔,常征差点以为他染上了毒品··    陶郁困得一句话都不想说,眼睛都不睁地飘进卫生间里洗漱,出来倒在沙发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常征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发现对方已经光速进入睡眠··    陶郁醒来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到厨房想下包方便面,意外地发现饭桌上放着一个墨西哥肉卷,就是常征以前带他吃过的那家。
下面压了一张字条,用英文写着这是留给他的午饭·字条一看就是常征留的——常医生会说会听勉强会读,但是不会写中文··    陶郁正坐在桌边吃肉卷的时候,唐海南回来了,一看到他,唐老师放下公文包,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桌边。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唐海南问··    陶郁心里本能地对当老师的有点怵,再加上唐老师是他的房东,不由得规规矩矩坐好,老实说:“在打工。”
    “打工打得晚上都不回家了”·    陶郁点点头,小心地咬了一口肉卷·唐老师说“回家”,让他心里小小地温暖了一下。
    唐海南当然不知道陶郁的心理活动,好不容易逮到人,他做好了长谈的架势··    “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有多缺钱要这样拼命打工你家里人不管你么”·    陶郁避过了第二个问题,回答说:“我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三千块钱,等挣够钱我就只打一份工了。”
    唐海南隐约觉得陶郁和家里的关系有问题,但对方不说,他也不好深问·他在做学生的时候虽然也打工,但并没有为学费发过愁,想了想他问:“你为什么不跟系里谈一谈,问问有没有可能拿到奖学金”·    陶郁摇摇头,说:“我问过师兄师姐,他们说系里很少给第一年的奖学金,刚来都不了解学得怎么样,哪能随便给钱。
要到第二年有做助教的机会,才有可能·”·    唐老师问:“那跟你导师谈过吗他如果手里有研究项目,或许可以让你做助研。”
    陶郁说:“我这学期只有一门导师的课,刚开学的时候和他聊过几次,他说让我先好好上课,下学期有可能会让我接触一些研究项目,做做文献检索之类的。
解决学费是不太可能,要优先解决助教的奖学金,有可能给点生活费·”·    唐海南问:“你导师是谁”·    “安德鲁。”
陶郁说,“我们专业的主任·”·    环境属于工程学院,学院下面又分几个大系,由于历史原因,环境专业之前被划在化学系下面,这两年才转投到民用与建筑工程这边。
民用和建筑的学生多教授多,经费大部分被他们吞了·环境有点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像个小媳妇似的吃饭上不了桌·唐老师也在这学校教书,对环境专业的待遇也多少了解一些。
    “再去找你导师谈一谈把·”唐海南建议道,“我知道安德鲁,在环境统计和室内空气方面很有名,他应该有私人项目,你多去找他,帮忙做做数据分析,说不定他能以私人名义给你开工资。
你是来念博士的,接受高等教育,整个学校一年才能毕业几个博士·你有力气要用在提升自己学业、对前途有进益的地方,累死累活地打工能对你未来有什么帮助·”·    陶郁点点头,心里苦笑,现在打的工是没前途,可实实在在能解决眼下的学费生活费。
但唐老师的话是对的,有机会还是要找些助研的工作,跟自己学业相关,也比纯粹卖苦力挣得多·他之前新来对导师不了解,导师对他也不了解·现在学期过了大半,他几门课学得还不错,期中成绩也排在前面,应该去和导师再谈一谈。
    想到这,陶郁真诚地对唐海南说:“谢谢您,唐老师,我不是您的学生,还让您为我的事操心·”·    唐海南摆摆手,说:“从这月起,你房租不要给我了……”·    “那哪行”陶郁打断道,“一码归一码,我再没钱,住您的房子就得给您房租,再说您这房租本来就很低了。”
    “你先听我说完·”唐海南说,“房租不用交,我和常征商量好了,每月我们合伙给你六百块钱,你负责我们俩中饭和晚饭的伙食,要荤素搭配。
你之前不是在中餐馆打过工吗,正好让你有地方发挥,你的房租就算作小时工的劳务费了·”·    每人每天十块钱的标准,在芝加哥这地方,自己买菜做饭的话,一天一只龙虾都没问题。
可陶郁听完,有些犹豫道:“唐老师,常征还欠着学费贷款呢,我收他的钱,不好吧……”常医生比我还惨好吧,医学博士面子看着好看,里子还欠银行二十万美元呢·    唐海南没忍住笑了:“你还替他操心,你知道他家里干嘛的吗他父亲是纽约长老会医院心血管外科的专家,母亲是有名的儿科医生,在曼哈顿有自己的诊所,他爸妈一年收入几百万,还在乎二十万贷款”·    陶郁听得目瞪口呆,不由问道:“那他念医学院干嘛要贷款”·    唐海南说:“我怎么知道,有钱人愿意任性,让孩子体验生活吧。”
    陶郁觉得自己再也没法把常医生当成阶级兄弟看待了,连带着手里的肉卷都好像变得高档起来,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心想他妈的那么多同情心都白浪费了·    陶郁这个负责煮饭的小时工当天就无竞争上岗了。
常征晚饭时没回来,陶郁用尽毕生所学给唐老师做了两个大菜··    唐海南有点牙疼地吃完,真诚地对陶郁说:“以后咱们还是吃清淡些吧,不然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去找常医生报到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忘记说,常征的专业也是心血管外科方向··    陶郁听从唐海南的建议,辞去了7-11和冷库的工作,又去找导师谈了几次助研的事。
恰好导师在做一个课题关于“人的活动对绿色建筑的影响”,需要人手做大量的调查问卷,一连两个星期,陶郁天天跑到市区有数的几个通过绿色认证的公寓楼写字楼,找楼里的商户住户帮忙填写问卷。
    没过多久,导师又接了一个政府项目,研究“教室的环境质量对小学生学业表现的影响”,这个项目覆盖芝加哥和周边地区四十几所小学,陶郁又开始跟着高年级的师哥师姐去小学采样,测室内通风率、空气中二氧化碳含量、是否存在可挥发性污染物、霉菌、桌面地面灰尘数量等等等等。
这个项目的资金充足,陶郁又勤快,导师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最终这个项目给了一个要毕业的师姐做毕业论文,投了两篇期刊文章,陶郁也有幸把名字挂在了co-authors行列,当然是个吊尾的,但他不在意,这才是刚开始,他还有的是机会。
这个项目带给他最实惠的好处是,他下学期的学费终于凑够了·    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一个学期就结束了,期末考试后开始了寒假,陶郁随之迎来他在美国的第一个圣诞节。
    第八章·    美国学校的寒假从十二月中放到一月中,打从期末考一结束,唐老师登完学生成绩的当天就把自己打包回国了,放心地把家留给两个房客。
常医生目前处于医院食物链的最底层,待遇堪比包身工,是没有圣诞假期可言的,能轮到他平安夜倒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至于陶郁,他反正在哪都是一个人,干脆趁寒假打工赚生活费。
    第二学期的学费有着落,陶郁心里踏实不少,打工也开始挑轻省的活干·他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告示栏里看到一个中国礼品店招工的信息,去面试了一趟,巧的是老板娘也是北京人,三十多岁,叫Mary,对这个小老乡满意得不得了,当场就同意他来上班。
礼品店的活很轻松,来客人了招呼,没客人时自己看书,很适合陶郁目前的状态——放假前导师给他布置了一些查文献的功课,他可以趁店里没人的时候看文章。
    平安夜那天早上,陶郁起床的时候,看到常征在厨房里做早餐·常医生的做饭水平仅限于切片面包夹火腿芝士和生菜叶子,没时间出门买饭的时候他可以顿顿吃这个。
自从陶郁负责起三个光棍的午饭和晚饭,常医生的简易三明治就只有早饭才有出头的机会了··    陶郁叼着牙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架起锅,摊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点上几滴酱油,盛了一个端到常医生面前,然后回卫生间继续洗漱去了。
    等他出来想吃自己那份荷包蛋的时候,发现锅里居然连个渣儿都没剩··    常医生腆着脸笑了笑,把冰箱里剩下的四个鸡蛋都掏了出来。
    陶郁哭笑不得道:“您是想一顿吃出冠心病吗”·    “怎么可能·”常医生说,“密苏里州立大学一个小组做了半年的研究,吃鸡蛋和血清里胆固醇含量没有必然联系,最多是蛋白质分解造成肾脏负担。”
    得,谁让人家是心血管医生呢,陶郁无话可说,只好接着摊鸡蛋··    “你今天不上班吗”他问。
    常医生对着电脑上网,随口答道:“休息,晚上九点去值班,你呢”·    “一会儿要去看店·”陶郁一边摊着鸡蛋一边思考晚饭,“今天五点关店,你晚上想吃排骨吗,我顺路去超市买回来”·    常征没回答,看着看着网页,忽然驴唇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句:“你去过Sears Tower吗”·    Sears Tower者,乃是芝加哥的地标性建筑,起建于1973年,曾经顶着“世界第一高楼”的名头过了很多年,有108层,442米高。
位于103层的观赏厅建有天空平台,全玻璃制成,身处其中看着脚下蚂蚁似的汽车行人,让观者很有一把自虐的快感·陶郁无数次在微博上看到别人拍的照片,但他还从没上去过。
·    他摇了摇头,问:“怎么,平安夜那里有活动吗”·    常征把笔记本屏幕掉转过来,英文的网页,标题是恶俗的圣诞夜25个好去处,Sears Tower位列其中。
网上的照片很吸引人,是从观景台拍的夜景,在灯光掩映下城市街道纵横,延伸向天际··    “我也没去过·”常征说,“营业时间到晚上八点,你下班还来得及,想去吗”·    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小半年,两个房客还从没一起去过什么地方——买墨西哥肉卷不算。
陶郁不由自主看了对方一眼,发现常征完全是一幅“旅游胜地在家门口不去白不去”的表情,他想了想也确实没什么不去的理由,于是点点头说“好”。
    一早上吃了四个荷包蛋,常医生心满意足地拍拍屁股给家里打电话去了··    陶郁用叉子戳着剩下的鸡蛋,犹豫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倒扣过来,心想圣诞节又不是中国节,瞎起什么哄。
    把盘子和锅塞进洗碗机,他拎着包去了店里··    平安夜这天生意格外好,很多还没来得及给家人朋友买礼物的懒人,都在这天出动做last minute shopping,老板娘今天也来了,和陶郁两人一直忙到五点关店门。
    清账点货的时候,Mary问陶郁:“平安夜有什么活动”·    陶郁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和朋友约好了去Sears Tower.”·    Mary挤挤眼笑道:“是不是女朋友啊,这么浪漫”·    陶郁笑了笑,想不出爬高楼有什么浪漫,但也没反驳,尤其没反驳“女朋友”这句,免得别人总瞎操心他为什么没女朋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陶郁一看是常征的短信,人已经到店外停车场了··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是来催你的吧”Mary一幅了然的表情,从今天的营业额里抽了一张五十递给他,“这是过节费,快走吧,这不用你了。
明天店里不开门,你踏踏实实过节吧·”·    (注:五十块钱在芝加哥能买十几斤排骨,不能以人民币五十来衡量)·    陶郁向老板娘道了谢,出门走向停车场,一眼就看到常征的车停在入口处。
    平安夜的马路上很安静,车里放着Jingle Bells的曲子·前两天老天爷十分应景地下了场雪,此时主要道路已经清扫干净,积雪都堆在行人道上·路两边的松柏树缠绕着红色绿色的彩灯,树尖顶着白雪,让陶郁想起小时候看的西方动画片——他印象中的圣诞树就是这样。
    常征开车绕到市中心,经过State街上的梅西百货,每年圣诞期间这里的橱窗都用人偶和道具布置出一个个和圣诞相关的场景,从不重样·随后车子又经过市政大厅,门前的广场上有一棵三层楼高缀满灯光和彩球的圣诞树。
    陶郁坐在车里,被浓郁的节日氛围感染,他忽然按下窗子,对着人行道上雪地里一对牵手的小情侣大声喊:“Merry Christmas”·    到达Sears Tower时快七点,天已经黑了,两人在楼下买了票,有工作人员引导他们上了直达103楼的电梯。
网上虽然评价这里是圣诞夜值得一来的地方,但这就好比国内的除夕夜,谁会特意跑到香山顶上去看京城夜景·此时诺大的观赏厅里,除了他们两个有家不能回的难兄难弟,就剩一个工作人员,心里正长了草似的,急等下班回家过节。
    站在传说中的天空平台前,陶郁心脏有点抖·以前看别人拍的照片一脸狰狞,他还不以为然,如今亲身站在这,才真切体会到那种如履薄冰、冰下是万丈深渊的感觉,站了半分钟愣是没敢迈腿。
    常征等了一会儿,看出他的紧张,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上了天台··    陶郁僵硬地望向脚下四百米远的地面,感觉心提到嗓子眼,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这他妈门票里包不包括意外险·    “看前面。”
常征在一旁提醒道··    陶郁勉强往前看了一眼,这一眼却再也没收回来——那不是照片能收容的美,夜色中的建筑已经看不清轮廓,只见灯火游龙,蔓延向远方,仿佛天上星河落下人间。
    “常征……”·    “嗯”·    “来值了·”·    陶郁意识到手腕上的温暖,没有动,任由对方握着,他不知道常征在想什么,在他心里,这样有震撼力的美景需要有人分享,在这个团聚的日子,也希望身边有人可以靠近。
    他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常征哼起一首轻摇滚风格的圣诞曲··    “It‘s Christmas·    Baby, please come home·    The snow’s coming down·    I‘m watching it fall·    Watching the people around·    Baby, please come home·    ……·    If there was a way·    I’d hold back these tears·    But it‘s Christmas day·    Baby, please come home·    ……”·    陶郁扭过头,从玻璃的反光里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泛红的眼,心里想平安夜,是该打个电话回家报平安。
    第九章·    陶郁最终没能鼓起勇气给家里打电话,他怕听到他爸骂“混账去死”,更怕他妈在电话里哭·犹豫了许久,他只在荒废近一年的微博上贴了张照片,他站在透明天台上,背景是夜色中灯火闪烁的芝加哥城。
发完照片陶郁就放心睡觉了,他知道他妈在微博上关注他,就算她看不到,也会有七大姑八大姨表姐表妹负责把消息送到··    第二天是圣诞节,店里不开门,陶郁踏踏实实睡了个懒觉。
自从来了美国,这好像是他最放松的一次,学费压力暂时缓解,不用打工也不用上课赶作业·他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想窝个鸡蛋,打开冰箱才想起来,昨天常医生抽风把鸡蛋全吃光了,还没来得及买。
·    吃着面,他想起头天晚上发的帖子,打开电脑刚一登陆微博,就被呼啦冒出来的评论和@给吓着了——从前天天刷微博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人搭理过他呀点开照片下面的评论,看了前几个陶郁就被气笑了。
    胡汉三吃瓜:沙发卧槽哥们儿你还在地球上呢·    转角遇到你:陶爷您这是上哪庙了底下香火还挺旺[赞]·    常年三缺一:兄弟你什么时候回来,打牌等你啊·    叶欣雨:@转角遇到你死哪去了打电话为什么不接PS:@陶陶陶郁:你跑芝加哥干嘛去了代购不帮姐带点化妆品[亲]·    胡汉三吃瓜:我怎么闻到了女干情的味道呼唤@转角遇到你出来解释·    常年三缺一:呼唤+1·    芝加哥游学网:照片很赞加油 PS: 呼唤+2·    京城阿歪:楼上瞎凑什么热闹@转角遇到你 八成在转角没遇到你,遇到车祸了,欣姐节哀[泪]·    转角遇到你:歪嘴你丫再咒我,把你卖老挝去·    ……·    陶郁无语了,再往下这楼已经不知道歪到哪去,基本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这几位都是当初在国内的狐朋狗友,叫叶欣雨的是个半红不紫的小明星,一次朋友聚会时认识的,一直跟“转角遇到你”搞暧昧,后者是个表里如一的花花公子,以“上床谈爱下床拜拜”而着称。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从陶郁准备出国开始,就不怎么跟这些朋友鬼混了,那时忙着考试忙着申请学校,没时间干别的·陶郁和魏玮的事这几位都知道,所以他不出来玩大家也没在意,只当他没心情。
    出国念书的事陶郁只告诉了“常年三缺一”,那是他发小,真名叫刘京阳,从小穿开裆裤的交情·陶郁觉得国内怎么也得有个信得过的朋友保持联系,万一家里出点事或是自己这边出点事,也好通消息。
想想真悲哀,一家人不能好好说话,得靠个外人··    说曹操,曹操就发消息来了·陶郁打开私信,看到刘京阳的留言:学费有吗不够说一声。
    陶郁不由一笑,朋友就是这样,不一定整天腻一起,但千山万水的一句话,你就知道他一直在那··    陶陶陶郁:有,帮导师干活挣够了。
    常年三缺一:还打工吗·    陶陶陶郁:打一份,帮人看店··    常年三缺一:你们家老头又高升了,不过听说身体小恙,前一阵住了一星期医院。
    看着这两个消息,陶郁感觉自己还算个孝子,比起他爸的新职务,他更关心老头生了什么病·没等他问,刘京阳的信又来了··    常年三缺一:听我爸说,是你们老头自己感觉早搏,去医院查出有轻微心肌梗,住院调养了一星期,应该问题不大。
    陶郁忆起老头怒发冲冠吼他滚蛋那一幕,雄风依旧,怎么好端端就心肌梗了·他心里隐隐内疚,当初要是老头自己慢慢觉察出来,或许不会闹得这么僵,偏偏是难堪地被别人捅出来,老头的面子比命都重要,自然不能善了。
    陶陶陶郁:帮我留意着,有什么情况告我一声··    常年三缺一:知道,还用你说··    陶郁看看时间,国内已经是半夜,就没再发信,转而打开网页看了会儿新闻。
过了一阵他起身要去喝水,忽然发现微博上有一条未读私信,是刘京阳半小时前留的··    常年三缺一:给你拍照的是新姘头吗这回长点心眼儿,别再让人耍了。
    陶郁第一反应是,这他妈真不会说人话,他对着那条信息看了两分钟,回了一句:不是,室友··    按了发送,他关掉微博··    陶郁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刘京阳不说他都没留意,天台的玻璃反光,浅浅地映出常征给他拍照的影子。
    那天从天台上下来,常征就把手松开了,什么都没说,仿佛之前在那个透明空间里的隐隐暗流,都只是陶郁的臆想·然而要说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对方又多了几分人情味。
怕他坐地铁回去挨冻,常征把车留给他,之后又发来短信问他是否平安到家··    陶郁心里七上八下,想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烦躁地抓过一篇论文移驾沙发,没两分钟就把自己催眠了——睡觉才是排解一切烦恼的王道。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陶郁看看表发了个短信给常征,说九点钟去医院接他·过了半个多小时才等来回信,对方说不用,不知道几点能走··    这资本主义的医院还让不让医生活命了,连轴转24小时还不够,还要加班陶郁没再回信,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半路上他去买了两份中式快餐——冰箱里弹尽粮绝,陶小厨也变不出吃的了,圣诞节全民放假,超市都不开门,这个时候只有个别中餐馆还营业··    到医院时还不到九点,陶郁把车停在街边,斜对着医院大门,车子没有熄火。
他正准备发短信给常征,一抬头恰好看到常医生从门里出来,他放下车窗想喊对方,却见常征径直走向马路对面,上了一辆等在那的白色卡宴·那辆车停在路灯下,隐约看到前排两人头挨头靠得很近,不用想也知道在做什么。
    陶郁心里堵了一下,看着白车车灯亮起,朝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最近真是太闲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天到晚都在瞎想些什么看看副驾驶位子上的饭盒,他发动车子回了家,一个人把饭全吃光了。
    第十章·    圣诞就是西方人的春节吧,陶郁裹着被子靠在窗边,街对面的住家门前停满了车,院子里有一棵被彩灯围绕的圣诞树··    他们过节会吃什么陶郁想,肯定不是饺子。
    以前他不爱过节,尤其是春节,拜年的时候亲戚们三句话总要问到女朋友·工作后的两年和魏玮在一起,头一年春节对方陪父母回老家了,第二年留在北京,陶郁约他去海南他说没时间,结果被同事撞到在新天地和女士相亲。
所以对过节,陶郁从来没有好印象··    此时独自坐在冷清的房子里,他忽然怀念起和家人过节的情景,怀念他从来不爱看的春晚,怀念零点钟声响起时下锅的饺子。
    雪地里驶来一辆白车,看着像医院外面那辆卡宴,车子在唐老师家门口稍作停留便开走了,留下常医生踩着积雪往家走··    陶郁有些意外,他以为对方会在外面过夜,心里莫名慌乱起来,随手抓过遥控器打开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飘到了外间。
他听到对方进门,在餐厅里翻碗柜找碟子,听到锡纸被撕开的声音,接着微波炉开始转动……最后听到脚步声向自己靠近,一盘不知道什么东西飘着香味被送到面前。
    “Christmas Lasagna .” 常征解释说,“圣诞节的传统食物,朋友的母亲做的·”·    陶郁心情复杂地接过来,原来是去男朋友家过节了,看着碟子里一层又一层像是意大利肉饼的东西,他觉得胃里堵得很。
    常征没留意他的反应,看着电视问:“你能听懂西班牙语”·    陶郁当然听不懂,随手摁的一个台,心思压根儿就没在电视上。
好在对方并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回到餐厅里翻箱倒柜··    “你在找什么”·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有吃的吗”·    陶郁看看手里的碟子:“你带回来的肉饼”·    常征没有答话,打开灶台边的柜子发现里面有袋大米,他犹豫了两秒扭头问:“你会煮粥吗”·    这什么情况肉食动物改吃斋了陶郁关掉电视来到餐厅,疑惑地看了看对方问:“你脸怎么肿了”·    常医生捂着半边腮帮子不情不愿道:“Wisdom tooth.” (译:智齿。
)·    陶郁恍然大悟,忍着笑推开他,从袋子里舀出一杯米倒进锅里·那盘千层饼搁在餐桌上,依旧没人动它··    “你吃晚饭了吗”看着他淘米煮粥,常征在一旁问。
    “吃了,去中国城买的饭,以为你晚上不回来,就没给你留·”·    “……我有说过不回来”常医生冥思苦想,怀疑自己记忆出了问题。
    “你不是跟朋友过节去了嘛·”陶郁故作轻松道,“美国人圣诞节有什么活动联欢晚会零点倒计时各州人民祝贺联邦政府圣诞节快乐”·    常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陶郁转身避开他的视线,看着锅底细小的水泡,仿佛在嘲笑他之前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膨胀升腾,在浮出水面的一瞬间破灭·一个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外来户,拿什么去支撑那些不自量力的想法。
    “你是不是去医院找我了”常征问··    “没有·”·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陶郁关了小火,把丢在大客厅的被子抱回自己睡觉的沙发。
    “粥还得煮二十分钟,待会儿我去关火……”·    “我的牙医去度假了·”常征打断他说,“我找Tony帮我检查,他和他父亲都是牙医,在Chinatown有个诊所。
晚上他开车接我去诊所,我不知道你也去医院了·”·    空气里弥漫着米香,混着些不可捉摸的气氛·陶郁没有接话,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对方讲这些是什么意思,也不愿往深里想,怕留下自作多情的把柄。
    “陶郁·”常征靠在小客厅门口轻声喊他的名字,“你愿不愿意试试和我约会”·    他惊愕地抬头,一脸怪异地看着对方:“约会”·    常医生以为自己中文表达有误,略有些紧张地又用英文问了一遍:“Will you go on a date with me”·    陶郁结巴了半天问:“……你不是有个牙医了吗”·    常征莫名其妙道:“有牙医跟约会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跟你牙医约会吗”·    “我只在看牙的时候和他约会,不,那不叫约会……”常医生为自己的中文表达捉急,“我需要看牙的时候会给他打电话,那叫什么”·    “预约”陶郁意识到两人好像一直不在一个频道上,“Tony不是你男朋友吗”·    “当然不是,他只是朋友,我的牙医今天不上班,所以找他帮我检查,他带了他母亲做的Lasangna给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陶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刚才那是表白吗挺严肃激动的事,怎么一打岔气氛完全不对了·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咱们就搁着一扇门,还要怎么’约会‘”·    “那不一样。”
常征走进来,单膝跪在沙发边对他说,“我想了解你更多,你的喜好,你的朋友,我认为你和你的家庭有矛盾,作为室友我不能打探你的隐私,但是作为情侣我想要知道是什么事情困扰你。
我也想让你了解我,这样才能知道我们适不适合在一起·”·    常征讲中文总有些不伦不类,要么像小学生造句,要么书面语口头语不分·可这番话陶郁听出对方不是随便凭感觉行事,是认真在考虑他们未来的可能。
他不由自主收起轻浮的态度,略有些无措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该遵循怎样一个轻重缓急··    常征握着他的手,靠过去在他唇角碰了碰说:“我不是St. Augustine的信徒,不认为*欲是令人羞愧的罪,但我希望我们能放缓脚步,给对方更多了解的机会。”
    第十一章·    陶郁的导师安德鲁是室内空气方面的专家,名头一大堆,据本人简历他在卡特总统当政期间还曾经是白宫的环境顾问之一。
    刚开学的时候,陶郁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毕恭毕敬,听他的课恨不得像小学生那样手背后、腰挺直·随着接触越多,渐渐地他就严肃不起来了。
    老安德鲁是个逗比的老头,时常犯迷糊,他讲话很有特色,爱套从句,一句话里往往串着好几个which,套着套着就忘了自己本来在讲什么·此人犯迷糊最经典的段子,是在录取某届新生时,有个学生本科专业不对口,委员会决定拒掉,结果老头在点接收拒绝的时候眼神不好乌龙了,糊里糊涂把人招了进来。
选导师的时候,这个一无所知的幸运儿就选择了老安德鲁·老头哑巴吃黄连捏着鼻子认了,对这个学生格外用心,这个学生也争气,博士毕业后去了加州一所牛校做博后,之后被另一所加州的大学聘为教授。
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乌龙事件,是上学期这位教授受邀回母校做一个科研报告的时候,被系主任踢爆的·陶郁当时也在报告厅,听那位师兄现场讲了老头当年带他的轶事,作为老头的现任学生,很多事陶郁也深有感触。
·    陶郁算是老安德鲁的关门弟子——最后一个博士生,老头打算等他一毕业就退休,带老婆周游世界去·老安德鲁这一辈子地位有了,名气有了,钱也不缺,眼下就欠一个完美收官,对陶郁比对那位乌龙徒弟更上心。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最近老头和系里一个少壮派教授合作接了一个大项目,涉及芝加哥地区三个主要污水厂,分析厂房里室内空气污染状况,对工人潜在的健康危害,以及治理方案。
这个项目为期三年,简直就是为陶郁量身定做的博士课题,三年后项目完结他也快毕业了,最后留半年正好用来完成毕业论文·这个项目的资金除了能够支持陶郁三年的学费,还有每个月一千八百美元的生活费。
    陶郁在老安德鲁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呆了足有半分钟,简直不能相信这么靠谱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第二学期的学费陶郁已经交了,这个没法退回,但是生活费从下个月起就会打到他账上。
陶郁以前打工不睡觉的时候,一个月也没挣出过一千八,可见知识就是金钱这话一点也没错·虽然折合成年薪这个收入仍然在贫困线以下,可对于一个学生,没有养家的压力,在芝加哥仅是吃饭租房,那简直太富裕了。
    从老安德鲁办公室出来,陶郁就近去找了唐老师,一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德行,坚决要求恢复交房租··    唐海南替他高兴的同时,啼笑皆非道:“你就这么急着给我送钱,是想告诉我以后做饭你不管了吗”·    陶郁玩着唐海南桌上的沙漏说:“管当然还管你们,不说您,就常医生做饭那水平,我要不管,他只能顿顿吃三明治。
但是咱以后也是有事业的人了,不能成天围着灶台转,听老头说以后我还得经常往污水厂跑,要是赶不回来,难道你们还不吃饭了”·    唐海南觉得他讲的也对,于是说:“这样吧,以后我和常医生还是照常每人三百,每个星期把菜买足,你能赶回家就做饭,赶不回来就各自吃。”
    陶郁笑道:“以后你们每人两百,我也出两百,我也不是贫困户了,不能老吃你们的·”·    唐海南没再为这一两百的事多废话,陶郁这钱虽然不多,但够他在这边生活。
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以前没钱可以不要面子,现在有能力了,再额外照顾就该伤自尊了··    跟唐老师显摆完,陶郁要回去看书,临走前唐海南喊住他问:“常医生今天回来吗”·    “说不好,得看捐心脏那位今天能不能……”陶郁做了个吊死鬼吐舌头的表情。
    常征有个病人等着换心脏,好不容易在西雅图有个符合条件本人同意捐赠的,两天前那位捐赠人要不行了,常征的医院派他过去接收心脏,谁想耗了两天每次都是要死要死没死成。
这个事就比较麻烦,这边急等换心,那边又不能埋怨人家怎么还不死,常征也不敢离开,怕自己前脚走这人后脚死了··    唐老师看陶郁那糟心样,摆摆手轰他走了。
    陶郁直觉唐海南像是有什么话,但是又没说出口,他有点忐忑,是不是唐老师看出他和常征在“约会”了·如果两人不住唐老师的房子,那这事告诉他也没什么,可住着人家的房子就得考虑人家能不能接受,所以陶郁和常征商量,决定对唐房东暂时执行美国军队里对同性恋的政策“Don’t ask, don‘t tell.” (注:该政策后来被认定违宪,2011年正式废除,美国同性恋者可公开服役。
本文设定此时是07年初,该政策还有效中·)·    当天夜里两点,陶郁接到常征的短信,对方刚乘直升机从西雅图回来,带着冷冻的心脏直接回了医院。
    冷冻心脏的保存时间只有六个小时,西北医院这边已经做好准备,常征下飞机换衣服消毒,一分钟也没浪费就和主治医生一起上了手术台·几个小时后,这颗离开了主人的心脏跨越半个美国在另一个人的胸腔里开始跳动。
    这是常征第一台亲身参与的心脏移植手术,看着尚未苏醒的病人平缓的呼吸,即使他平日再沉稳,此刻也觉得心情难抑,这是医生这个职业的魅力——让生命在手中延续。
    常征为这颗心脏熬了好几天,手术后见病人情况稳定,他下午就提早下班回家补觉,这一睡就睡到了夜里··    陶郁还没睡,正在看厂家提供的设备介绍——系里决定用污水厂项目的资金建一个实验室,可以培训自己的学生做水样和空气样本分析。
老安德鲁把选设备的任务交给陶郁,他这两天联系了几个厂家,要来一些设备资料和报价··    “醒了”见常征从房里出来,陶郁从电脑前抬起头问,“手术顺利吗”·    “顺利。”
常征坐到他身边说,“病人要到明后天才能醒,这段时间还要留意排斥反应·”·    怕吵醒唐老师,陶郁压低声音说:“给你留了晚饭,我帮你热一热。”
    “不急·”常征拉住他的胳膊,把人压在沙发上吻了一会儿,低声说:“去房里·”·    陶郁昏沉沉地被拉进房间,按着对方肩膀小声道:“约会四次,上床多少次记不住了,这是不是不太符合你预期啊”·    “我所有的休假都用来约会了,你有什么建议可以和医院提,我的同事都会感激你。”
    “常医生,你中文最近突飞猛进,都学会损人了·”·    “你能不能闭嘴啊”·    事后陶郁帮常征热了夜宵,自己抱着一叠仪器资料坐在餐桌旁勾勾画画。
    “你在看什么”常征见他一边看一边在纸上算账,忍不住问道··    陶郁把污水厂项目要建实验室的事对常征讲了一遍,又告诉他自己以后的学费生活费都落实了。
前两天常医生在西雅图心力交瘁,陶郁怕他分心就没细说·现在心脏的事解决,就轮到他显摆了··    常征微笑看着陶郁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想这小子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这大半年的时间他的变化有多大,从当初提心吊胆地卖苦力,到现在不用再为钱发愁,可以专心于学业,这个成长的过程有幸运的成份,更多的是凭他自己的努力。
常征一直觉得陶郁的性格里有种韧劲,在他最惨的时候,也能笑着调侃几句,甚至还有闲心去同情别人——他还记着那些真心实意帮他省钱的举动·他被这样的陶郁一点一点吸引,到认真地考虑和他一起生活。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大哥,麻烦你认真听我说话”陶郁用笔在常征碗沿上轻敲了一下··    “听着呢。”
常征回神说,“你说想出去租房·”·    陶郁点点头:“以后我每月固定有生活费,我想咱俩单租一个studio,总不能一直住唐老师这……”办事也不方便。
    常征这阵子也在考虑这件事,住在唐老师家总让他有种偷情的感觉,这不符合他的本性·听了陶郁的话,他笑道:“这次租房就是同居,不是简单的室友了,我愿意以后和你一起生活,你愿意吗”·    陶郁本想说“废话,床都上了不是同居是什么”,可看到对方眼里的认真,他忽然意识到这话并不是简单问他愿不愿意同居,而是在给自己承诺,一个从今往后的承诺。
他忽然觉得心里被填满了,一丝多余的缝儿都没有,收起嬉笑的态度,认真地点点头说:“愿意·”·    第十二章·    陶郁又开始找房了,不同于刚来美国时的狼狈,这次找房从容不迫,心情也截然不同。
两人商量的结果还是住在学校附近,常征的医院在市中心,开车过去只要一刻钟,而同样的公寓位于市区的租金是学校附近的三倍··    陶郁在学校BBS上查到不少租房信息,挨个去看了却都不太满意,要么地段不好,要么没有停车位,要么房子太旧闹蚂蚁……·    “这家楼上租给了几个本科生,每个周末开Party太吵;这家挨着热狗店,从早到晚炒洋葱;这家……”晚上常征下班,陶郁把自己整理的房源信息给他看,“这家我还没联系房东,是个一室一厅,房租比其它的贵两百,不过地点不错,还带一个室内车位。”
    常征仔细看了那户的介绍,是在一栋五层的公寓楼里,楼是两年前建的,整个楼的一层是一个室内停车场,房东买了其中一个车位·楼里卫生、冬天铲雪、夏天除草都由物业公司负责,虽然租金稍高,但比老房子烦心事少。
    “新房能省电费和天然气费,总体算下来不一定比其它贵·”常征说,“有车库也方便,冬天不必担心车开不动·”·    芝加哥的雪从十一月一直能持续到转过年四月,陶郁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天还没亮就被常医生拎起来铲雪挖车。
以前在网上看过老外雪天里为抢车位恼羞成怒把对方一枪爆头的视频,那时不能理解有多大仇恨,现在可是深有体会··    陶郁联系了房东,趁常征休假两人去看了房子。
那栋公寓楼刚建两年,跟周围动辄一百多年历史的老居民楼相比,一切都是崭新的·客厅朝南带一扇落地玻璃门,从阳台上可以看到芝加哥棒球队的主场·房内所有电器一应俱全,几乎是拎包入住的标准。
    看过房两人都很满意,常征和房东讨论了一些具体条款,当天就签了合同··    “咱们什么时候搬”回到车里陶郁问。
    “下个月一号·”常征说,“什么都不看清楚就敢签字,把你卖了也不知道·”·    陶郁嗤笑:“卖也是卖你值钱啊,医学博士,我连个半成品都不算,捂一捂说不定还有升值空间。”
    常征笑了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跟唐老师说了我们要搬走吗”·    陶郁扭头看他:“你没说吗”·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意识到他们连新房都找好了,可忘了跟唐老师打招呼。
    “还有半个月,不算太晚,今晚回去说·”陶郁看着窗外,心想说搬还真的要搬了,在唐老师家住了大半年,这里是他来美国的第一站,在他最难的时候唐老师收容了他,帮了他,像个避风港一样给了他家的安全和温暖。
    “在想什么”见他半天没说话,常征问道··    “没什么·”陶郁转回头,“在想唐老师家的沙发,被我睡得塌下去一块。”
    常征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揉:“搬新家给你买个结实的·”·    陶郁白他一眼:“留着你睡吧·”·    由于存了“摊牌”的心思,晚上陶郁做了一桌大菜,准备先讨好唐老师的胃。
可吃晚饭时,唐海南却有些心不在焉,像有什么心事·陶郁觉得唐老师这心事好像存了不少日子了,最近一直都魂不守舍的··    “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饭吃到一半,唐老师为难地开口道,“寒假时我在国内认识了一位女士,相处了一阵双方感觉都不错,回来以后也在网上保持联系·我们商量好过一阵我回国和她领证,她辞掉工作和我一起来美国生活。”
    陶郁和常征没想到是这个发展,两人互看一眼,陶郁先反应过来:“这好事啊恭喜您唐老师,总算……”他顺口想说“总算找着媳妇了”,觉得好像损唐海南是个大龄困难户,改口道,“总算找到能长期给您做饭的,我也就放心了。”
    唐海南心想把这小子捡回来之前,自己活得也挺结实,没落过一顿饭·唐老师有涵养,不跟他一般见识,转向常医生说:“这个事其实春节前就商量好了,本来打算春节回去结婚,但是我想了想这样不好,没有正月里赶着人找房子搬家的,再加上这学期的课比较多,就决定五月中放暑假回去。
现在离暑假还有两个月,你们可以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陶郁心想这可真是巧了,他们正打算搬走,唐老师倒先发话了··    “我们也有个事要跟您讲。”
常征放下筷子,一副要说正经事的样子开口道,“我和陶郁决定一起生活·”·    唐海南没反应过来,以为常医生中文表达不到位:“你们打算一起租房吧这样也好,找室友还是要知根知底。”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唐老师,您没理解他的意思·”陶郁看出常征要实话实说,解释道,“我们是打算一直住一起,我们在约会。”
    唐海南:“……”·    常征补充说:“我们都认同对方是适合一起生活的伴侣,就像您和那位女士一样。
我们其实已经决定搬出去了,陶郁最近一直在看房,这个事情我没考虑周到,应该提早跟您说·今天我们定下来一套公寓,计划下个月一号搬家·”·    唐海南目瞪口呆地看看常征,又看看陶郁,半天才缓过神来:“你们两个……伴侣”·    常征平心静气道:“您可能一时不能接受,我们决定搬出去,也是担心给您添麻烦。”
    唐海南在美国生活多年,对同性恋人群的态度比较开化,但那是一种态度上的认可,并没有真正接触过这个群体·现在突然告诉他,你家里两个房客都是gay,而且俩人搞到一起要过一辈子,他确实有点转不过劲儿来。
    餐厅里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唐海南最终坐不住站起身说:“这个太突然了,得让我消化消化,你们继续吃,不用等我了·”说完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陶郁黯然地看了看常征··    “这个态度就很好了·”常征拾起碗筷继续吃饭,“他没有说不好听的话,也没有怀疑我们有AIDS,已经很宽容了。
别担心,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陶郁知道常征说的是对的,可还是忍不住担心·唐老师像个责任心很强的兄长,一直对他提点照顾,他不希望因为这个事,从此断了往来。
    最后半个月气氛有些怪异,唐海南似乎还没缓过劲儿来,早出晚归一直不怎么见人·常征照旧忙得很,三天两头夜宿医院·陶郁污水厂的项目已经启动,之前订的仪器有一部分已经送到学校,他跟着安装调试人员学习操作调试。
有时晚上十点多回到唐海南家,另外两个人都不见踪影,空荡荡的房子缺乏人气··    很快就不会这样了,陶郁独自站在屋里想,等唐太太来了,会把这里收拾得更像个家,以后他们有了小孩会更热闹。
常征现在住的房间也许会改成小孩房,自己睡的小客厅可以作为游戏室·他在心里为唐老师规划这个家未来的样子,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回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变成那样。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陶郁已经从房东手里拿到钥匙·他自己的东西很少,来的时候是两个箱子,走的时候只是多了些书和资料,其它的东西都没有添置。
常医生的家当就多了,他在这住的时间长,各种医学书籍、影印资料装了七八个大纸箱,陶郁都纳闷这个房间之前是怎么塞下这么多东西的··    搬家那天,常征和同事换了班。
两人租了一辆卡车,千辛万苦地把所有东西都装进车里,常征雇了清洁公司的人来把他和陶郁住的客房、小客厅、和两人共用的客卫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唐老师那天难得没有出门,帮着他们两个搬东西,最后看到焕然一新的房间,忍不住感慨说搬走就搬走,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临走前,三人终于又坐到一起,唐海南对陶郁和常征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件事,你们想和谁生活在一起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还是我认识的那两个人,对工作对学习有上进心,对人也真心实意。
我不能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就抹掉你们的好处·既然你们决定以后一起生活,我也祝福你们·”·    说到这唐老师看了看他们两人,接着道:“咱们在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一直相处得很好,陶郁做饭也不错,以后过年过节再过来露两手。
等你们嫂子来了,请你们来家里吃饭·”·    听了唐海南这番话,陶郁鼻子发酸,在去往新家的路上他对常征说:“以后这就是门亲戚了·”·    第十三章·    半夜陶郁醒来,发现半张床空着,常征不在卧室里。
    不是又回医院了吧·    他打开手机,还不到五点,借着亮光照了照,发现对方的呼机还在床头柜上放着·爬起来打开卧室门,客厅里黑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荧光,常征靠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怎么不睡觉”陶郁瞥了一眼电视,顿时睡意全消··    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胸腔特写,心脏上插着管子,一只手捏着手术刀在某个部位切了个小口,预想中鲜血迸流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靠他打个冷战,不太能理解常医生这种半夜看切人的爱好··    “你几点起来的” 陶郁抓过一个抱枕倒在沙发上,闷声问道。
    “刚起·”常征随口回答··    陶郁翻个身,背对屏幕说:“他一会儿要把开口切大,横一刀,竖一刀,然后缝线把几瓣穿起来,剪掉一块,再找个人工玩意儿缝回去——就这一段录像您看了快一礼拜,我都记住了”·    常征被逗笑了,拿开他的枕头说:“这是主动脉瓣置换手术,从哪里下刀,横行延长到什么位置,往下转向主动脉瓣环在哪止刀,还有人工瓣膜的选取,缝线的方式都会影响手术的效果。
被你讲的好像病人是头牛,对牛也不能随便切啊·”·    陶郁不置可否道:“您是半夜睡不着觉,来点重口儿的催眠吗”·    常医生不以为意:“我今天上午要做这个手术,Parker让我主刀。”
    Parker是常征所在医院心血外科的一把手,陶郁经常听到这个名字,知道常征跟他混,接触的大都是心脏病人,做手术从一开始打下手缝合,到现在越来越多的交给他主刀。
    美国住院医阶段并不是专科培训,住院医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但几块砖摆在那,有圆有方,有扁有长,谁都想挑块合适的·住院医个人在某些方面表现突出,那一科的主治医生自然会经常想到他,有病人就会交给他。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常征的偏重无疑是在心血管外科这一块,和其他人相比他有个优势,他父亲是个有名的心血管专家,他从小听过更多的离奇病例,了解那些循规蹈矩之外的治疗方案,见识过更复杂的经典手术操作。
陶郁见过常征拿着尺子对着他父亲的手术录像测量下刀比例,也被迫听他念过那些治疗笔记当睡前故事·陶郁觉得常征一定很崇拜他父亲,不是小孩那种“我爸什么都会”的盲目崇拜,而是把父亲当成自己前行路上的目标来仰望。
·    倚着沙发扶手陶郁睡起回笼觉,半睡半醒间听到常征在耳边说:“下周一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Angles’ home.”·    每年五月最后一个周一是公共假期Memorial Day,为纪念那些为国捐躯的美国军人。
    陶郁对这个节不以为然,在他的印象里美国军人都是自己作死的,比如在朝鲜、在伊拉克、在阿富汗·和大多数中国青年一样,他对于美军采取的一切军事行动都抱有阴谋论的看法。
    常征开着车反驳道:“在其他国家领土上的军事行动就是搞阴谋吗这个节也纪念那些二战期间,战死在中国战场的美国军人·”·    陶郁一时无法反驳,他再不了解历史,好歹也听说过当年中缅印战区援华的飞虎队,听说过驼峰航线上的美国运输机和轰炸部队。
    “美国人自己的后院打扫干净了”陶郁不甘心地争辩,“德州闹自治那帮人解决了吗”·    常征不紧不慢道:“哪没有闹自治的你发脾气关起卧室门自治,不让我进屋睡觉,我解决你了吗晾着呗,你还能一辈子待卧室里不出来”·    陶郁气绝。
    和常征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他并没有感觉到所谓文化差异,常征的性格内敛有主见,像是按照某种传统规范培养出来的,陶郁有时甚至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像个传统中国人。
然而毕竟是生在美国长在美国,连父母都不是在大陆出生的,除了会讲中文外,常医生恐怕对自己的中华血统没有太多认同感·当一些话题涉及中美时,他自然而然以美国人的立场来看待问题,而陶郁作为一个接受了二十几年红色教育的前愤青,当然不能认同美帝的看法,有时话赶话就会起摩擦。
每次吵完陶郁就恨自己没事扯什么国家大事,像骆丰那样只关心综艺,天下能少多少争端··    车里安静了一阵,常征侧头看看陶郁,见对方望着前方不吭声,轻笑道:“生气了”·    陶郁手动把对方的脸摁回去:“好好看你的路,开你的车”·    常征笑道:“我也没真晾着你,每次你把自己锁屋里,我都问你要不要喝水吃饭,布什也不敢给闹自治的停水停电是不是”·    陶郁扭头看着窗外,心说这他妈是跟我说好话吗这是在存心气我·    “其实两年前我也有过冲动想去参军。”
常征忽然说,“那时美军在阿富汗的红翼行动惨败,那年独立日我和朋友到市区参加一个集会,正好看到有空军在招军医,我还拿了报名表·”·    “后来为什么没去”陶郁忍不住转回头问。
    “因为我还欠着一大笔贷款啊”常征笑了笑,“开玩笑的,因为听说当时入伍的要送到驻韩美军基地,不上战场。”
    陶郁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从没有过当兵的冲动,连个念头都没起过·那时他有家里规划好的锦绣前程,没事谁会去找虐,吃不好睡不好,一天到晚被人当骡子练。
想来国家远离战争不过二十几年,没经历过战火的一代已经把和平视为理所当然,当兵成了没有出路的选择··    常征并没有期望陶郁对自己当年的热血发表评论,接着说:“其实哪国的军人都一样,他是为他的国家服役,国家的战略方针也许会出错,但作为军人服从命令,为国捐躯,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到达远郊一处公园,周围都是森林保护区,下车的时候陶郁看到几只鹿在不远处悠闲的觅食,对来访者毫不在意··    常征带他走向一片尖顶的建筑群,边走边介绍说:“这里是教会的产业,收容一些有残疾的孩子,有一些是战死军人的后代,因为各种原因他们的母亲或者其他亲人负担不了他们的生活,于是把孩子送到这。
也有一些是家里交钱,定期把孩子送来一段时间,让他们和其他有类似疾病的孩子一起相处·”·    陶郁问:“你是来这里做义工吗”·    “算是吧。”
常征说,“这里有些孩子患有威廉姆斯症,我父母建了一个基金,用他们自己的收入操作,也接受社会捐赠,每年会为一些有这样症状的孩子检查身体和手术。”
    陶郁没有听过这种病,问:“威廉姆斯症是什么病”·    “一种先天的神经发育异常,由于七号染色体上的基因缺失造成的。
他们大多智力发育不正常,但是非常乐于亲近人,对陌生人也很友好·几乎所有有这种症状的人都有心血管疾病,比较普遍的就是主动脉瓣狭窄·”·    两人已经走进接待室,值班的是一位中年白人妇女,似乎和常征很熟悉,亲切地和他打招呼。
    常征上前和她拥抱了一下,侧身为她介绍陶郁:“This is my partner, Yu.”·    陶郁近来已经习惯了“partner”这个身份——同性恋人在介绍自己另一半时的称呼,起初他对着外人还有些忐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他们。
但渐渐地顾虑就被打消了,大多数人并不会表现出特别的关注,即使有人在第一时间表示惊讶,也会很快恢复如常·陶郁想,这也许是因为常征接触的人群相对有教养的缘故吧。
    白人大妈叫Susan,很热情地和陶郁握了手,交谈几句后,把他们领到了孩子们的活动室··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有威廉姆斯症的孩子有共同的外貌特征,鼻根很低,嘴唇宽大,下唇很厚,大多数孩子还有斜眼的问题。
但常征说的没错,他们确实很乐于亲近陌生人,一进活动室,陶郁和常征就被孩子们围住了··    陶郁没有过带孩子的经验,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听着小孩们饶舌但是毫无语序和逻辑可言地唧唧喳喳。
他转头看向常征,发现对方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超人玩具在和一个男孩玩打仗游戏·常征脸上带着笑,陶郁觉得那笑容和平时不同,是一种纯真的像兄长对幼弟的包容而平等的笑。
    一只皮球撞到陶郁身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看向球的来源——一个看来七八岁的女孩,和另外几个孩子一起期待地看着他·陶郁把球轻轻掷向身边一个男孩,那个男孩欢快地大声喊着接住球,又扔还给陶郁。
陶郁和几个孩子围城一圈,皮球在其间毫无规则地跳来跳去,伴随着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呼喊,越来越多的小孩加入了这个圈子··    皮球又一次从陶郁身边飞过,他转身去捡球时,看到常征把一个小女孩扛在肩膀上,正微笑地看着他。
    常征肩上的女孩朝他喊:“Ball Ball”·    陶郁把球伸到女孩面前,在她伸手即将触到球之前又往后撤走,来回几次,才最终把球交到女孩手里。
身后那些孩子们也在喊着扔球,常征把女孩放下来,她抱着球跑去加入那一伙小孩··    趁周围没有人,常征拉过陶郁轻轻一吻,在他耳边说:“Nice job”·    陶郁有些脸红,看着面前一群小孩说:“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这样一群孩子一起玩。”
    “他们也有自己的思想,只是无法和人正常沟通·”常征说,“他们当中有些人很有音乐天份,但是没有机会接受正规的培训。
教会只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和简单的教育,他们需要更多的人关心·可是这世上每天有那么多的事发生,有多少人会来关注这样一群孩子,因为心脏疾病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活不到成年。
我父母办的基金每年大部分的资金用来给一些心脏病严重的孩子做手术,刚才那个女孩叫Jennifer,她是今年的候选者之一·”·    陶郁看向那个女孩,可能是身体承受不了运动的负荷,即使只是扔球这样简单的运动,她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但依然快乐地笑着。
    回去的路上,陶郁问常征:“你父母怎么想到办这样一个基金”·    “记得我跟你提过我有一个夭折的姐姐吗”常征说。
    陶郁有印象,但那时对方没有细讲,只说有个姐姐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了·他惊讶地问:“难道她也是这个病”·    常征点点头:“她有很严重的心脏缺陷,还有并发的肾脏损伤,她换过一次心脏,但是手术后只过了九个月就去世了。
我那时只有两岁,对她没有太多印象·我妈说她很爱笑,很热情,像个天使·”·    “所以你父母为了纪念她,创办了这个基金”·    常征说:“我姐姐去世时,我父亲刚刚升做主治医生,他那时已经开始有名气,我母亲是儿科医生,可是他们也留不住自己的女儿。
基金是到我弟弟出生后才启动的,刚开始只有很少的资金,只能帮有同样疾病的孩子做检查,没有能力为他们支付手术费用·后来我父亲的一些同事和朋友相继加入,又得到一些医院的资助,可以无偿使用医院的检查设备,慢慢才有了规模。”
    “幸好你和你弟弟都没有这样的病·”陶郁感慨,一家里要是几个孩子都这样才是要命··    “这不是遗传病,是基因缺陷造成的。”
常征解释说,“不过我妈说她当时生我和我弟弟的时候也是又期待又害怕,好在我们都健康·”·    陶郁还在回想那些快乐又不幸的孩子们,常征忽然转过头对他说:“我以后会接替我父亲继续运行这个基金,像我父母一样,他们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投入其中,连我念医学院也要自己贷款。”
    陶郁说:“小孩上学贷款这种事你就别操心了,反正咱俩也搞不出来·”·    常征笑了笑说:“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不会很富有,但我也不会让你再为生活发愁。”
    陶郁想常医生的中文还是不过关,富有指的又不一定是家财万贯··    第十四章·    刚来美国的时候,陶郁随身带了八百美元现金和一张国内银行的双币卡。
交完第一学期的学杂费后,他把卡里余下的一两百美元都取了出来,只留了大概十块钱,那张卡被他压在箱底,再也没拿出来··    搬到新家后,箱子一直收在壁柜里,由于储物空间有限,一些当季不穿的衣服都塞在箱子里。
进入六月,天气逐渐升温,周末陶郁在家把夏衣全搬了出来,露出压在最下面的一个皮夹··    他对着皮夹看了一会儿,那是在国内时用过的,魏玮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打开皮夹,里面有他国内的身份证、驾驶证、出国前打疫苗的证明卡,还有那张银行卡·陶郁登录网上银行,想查查卡里的钱还够不够交年费,当看到余额时,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账户上凭空多了十万美元·    钱是分两笔转进来的,一笔五万,都来自国内账户。
陶郁查了转账时间,第一笔是在交完学费后不久打进来的,那时卡里余额只剩了十块钱;另一笔是去年年底,他想了想,刚好是在微博上贴了照片之后··    知道这张卡信息的除了自己,只有老妈。
    陶郁手里捏着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出国前他给父母留了封信,告诉他们自己走了·下飞机本想报个平安,可机场的电话尼玛是个摆设,没打成。
后来经历的很多事,让他不敢松懈也不敢跟家里联系,自欺欺人地想没人在意他的死活,其实内心里怕一旦跟家里通话,会忍不住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人总是这样,没人倾诉的时候憋着一股劲儿,再苦再累也能挺过来,而一旦有了发泄的出口,就在别人的同情里不自觉地怜惜起自己,好像再多一分苦也不能受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家里给他转了钱,却没有只言片语,陶郁猜不出这是父母没有抛弃他,还是“给你一笔钱,以后自生自灭”的意思。
他一时想联系银行把这钱从哪来转回哪去,一时又想是不是应该先跟家里说清楚·心不在焉地在电脑前坐了一下午,他打开微博想给老妈发个私信,可几句话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词不达意——太长时间没联系,话都不知该从哪说起。
    最后他只打了两行字:“妈,我有奖学金了,过得很好,不用再给我转账·你和爸注意身体·” 这次他没再犹豫,点了发送··    关上电脑忽然有种轻松的感觉,像是堵住心口的石头被挪开少许,透了一丝亮光进来。
    他扯了两篇文献倒在沙发上,看了没有半分钟就把自己催眠了··    睡得迷迷糊糊时,他被楼道里有乒乒乓乓的动静吵醒·谁家熊孩子乱敲门,他翻个身面朝沙发背,又睡了过去。
    再后来陶郁是被常征摇醒的,一睁眼就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脸,那表情说不上悲愤还是焦虑、活像刚中了两个亿结果发现彩票被人偷了··    “你有没有事”常征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陶郁心想他怎么抢我的台词正纳闷儿时,余光瞟到客厅角落里竟然站了个警察·    卧槽真是警察腰上还挂着枪·    陶郁“腾”地坐起身,条件反射地想,我的护照在哪我的I-20我的学生证我手续齐全,不打黑工很久了……·    常征见他这副反应,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好”·    陶郁回过神来:“咱家有个警察,我感觉哪儿都不好”·    确定他什么事都没有,常征起身对警察说:“I think he‘s fine. You can get started, but it looks like he’s not aware of what happened.” (译:我觉得他没事,你可以开始了,但看起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陶郁紧张地盯着人高马大带着啤酒肚的白人警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他妈的常征怎么也不说清楚·    警察倒是挺友善,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问道:“Did you hear gunshots this afternoon”·    陶郁:“……”·    卧槽枪击案死没死人凶手落网了吗万一没抓住,我接受警察询问,事后会不会被报复最主要的是,我是个良民,生长在不允许私人拥有枪支的国度,我只在电影里听过开枪,谁他妈知道枪战片里的音效特技是不是真的·    警察和常征都不知道陶郁这一番长篇的心理活动,只看到他表情茫然仿佛是在走神。
常征拍了拍他肩膀,重复道:“你有没有听到枪响”·    陶郁摇摇头:“I was sleeping. I didn‘t hear anything.”·    警察先生倒是没有怀疑,他亲眼看到常征进屋才把沙发上这人摇醒的,于是换了个问题:“Do you know a bullet came through your door Actually two, the other one got stuck in the lock.” (译:你知道一颗子弹穿透你的门吗事实上是两个,另一个卡在锁里。
)·    陶郁:“”·    他跳下沙发跑到门口,大门敞开着,楼道里还有警察在询问其他住户。
他看到自己家门上果然有个弹孔,子弹穿过实木门速度降低,只在对面墙上留下一个浅洞·门锁是被另一颗子弹打坏的,从射击角度看并非流弹误中,像是蓄意破坏,两颗子弹都被警察取走了。
    陶郁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转向尾随而来的常征,声音有些颤抖:“他是想进屋吗”·    常征一颗心像是坐过山车,从接到房东电话时的恐惧揪心,到回家看到人完好无损时松一口气,现在看着被破坏的门锁又后怕地想,再补一枪恐怕就能破门而入了,陶郁一个人在家睡觉……·    他搂住对方肩膀安抚说:“没事了,人已经抓住了。
房东马上就到,保险公司也会过来·今晚你要是害怕,咱们就去住酒店·”·    六月天里陶郁手脚冰凉,后知后觉地问:“楼下大门有电子锁,人是怎么进来的”·    “是楼里的住户。”
常征说,“就是住5A那个单身汉,听说他最近刚失业·”·    失业犯疯杀人陶郁回想起自己睡觉中途确实被吵醒过,他对警察说:“I did hear a bunch of noise that awoke me a bit, but didn’t realize those were gunshots. I thought kids were throwing bouncing balls or something. That‘s all I know.” (译:我确实听到一些噪音,但没意识到是枪声,以为是熊孩子扔弹球。
)·    警察记录下来,又问他们了不了解5A那个人,知不知道平时有什么人和他来往·陶郁和常征都出门早,偶尔碰上过一两次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而已,没有说过话。
    警察走后,常征关上门,转身一把抱住陶郁,在他劲边深吸口气说:“我要吓死了房东打电话时我正准备手术,丢给Parker就跑回来了。”
    原来楼里有人听到枪声报警后,又给业主委员会的负责人打了电话,业主委员会是由楼里住户组成,负责人有每一户的紧急联系方式,就联系上了房东。
房东平时住在郊区,赶来路上给常征打了电话··    陶郁僵着身子,还没完全从震惊里缓过来,在知道自己几乎与死神擦肩而过后,他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不是常征,而是久未联系的父母。
想到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他们也不会知道,天亮时会像平时一样起床上班,几天后接到常征或者是大使馆带去的消息,然后来给他收拾遗物···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但他抑制不住去想,爹妈接到消息会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他没法骗自己他们真的不管儿子的死活,他想到老妈,想到账户里那十万美元,他意识到自己很想家。
    “我有点想回国一趟·”陶郁小声对常征说,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音,忍不住又说:“不是有点儿,是很想……”·    “给我一星期。”
常征说,“我去办签证·”·    第十五章·    兴起回国的念头时,陶郁恨不得马上订机票走人,可为了等常征签证不得不拖一周。
过了两天,当时那股心劲儿冷却下来,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近乡情怯··    “机票快赶上我一个月生活费了·”陶郁犹豫着对常征说,“要不咱们等到淡季再走”·    常征问了几家旅游代理,暑期的价格都是这样,尤其他们行程短,又没有提早订,更要贵一些。
    “别再拖了,我已经请好假了·早就该解决你和家里的问题,你能一辈子不认父母吗”·    陶郁申辩:“是他们不认我,除非我带个姑娘回去结婚……”·    常征给报价最便宜的旅游代理回电话,等候的间隙对他说:“所以我陪你一起回去。”
    “你是姑娘啊”·    “我陪你和他们谈”·    芝加哥的夏天时不时飘一场雨,天气凉爽,和北京的桑拿天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常医生和大多数美国青年一样,常年穿短袖,冬天零下二十几度也就是短袖外面套一件羽绒服,到北京下了飞机,恨不得把皮都脱下来··    “这才六月。”
陶郁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说,“还没到北京最热的时候呢,要是八月份来你可怎么活啊”·    “所以我说不能再拖了……这个城市像个蒸笼,我觉得快要被蒸熟了”·    两人找酒店安顿好,陶郁给家里打电话,听到通话音响起时,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喂——”·    听到久违的声音,陶郁觉得嗓子眼发堵,深吸口气开口道:“妈,我回来了·”·    话筒里一阵沉寂,他补充道:“我只回来待几天,想见见你们……我有朋友一起回来的。”
    “你现在在哪”陶母问··    “酒店·”·    又静了片刻,陶母说:“我明天下午要出差,上午在家,你们可以过来。”
    陶郁犹豫地问:“妈,你出差多久不能推一推吗我周末就回去了……”·    “我出差能带来回报,我养了你,你回报的是什么”陶母不带感情地说,“你有很多话吗一个上午还说不完”·    陶郁不想在电话里吵,问:“爸明天在吗”·    话筒里隐约有低语声,片刻后陶母说:“他不在,他去外地视察,明天一早走。”
    挂了电话,陶郁怀疑起这趟回来到底值不值得·他本以为自己在外面那样努力,念博、挣奖学金、自己负担自己,这些会让他父母的态度有所改观。
可从这通电话来看,他们没有丝毫动摇,他爸明显是不想看见他,干脆去“视察”·真有那么罪大恶极吗陶郁想,我努力变成一个优秀的人,可在他们眼里,我还不如留在家里啃老,然后找个女人生个孩子全家一起啃老·    浴室门响,常征冲了冷水澡出来。
    陶郁看着他叹口气说:“明天跟我去打场硬仗·”·    陶郁父母家在学院路一所大院里,是陶父曾经在某部任职时分的房,后来职务变动了几次,家却没有搬,陶郁上大学也是在这个大院。
    早上七点陶郁和常征就到了楼下,尽管父亲不愿见面,陶郁觉得自己还是该争取一下·可惜仍旧晚了一步,在楼下一辆黑色公务车擦身而过,等他反应过来时车已经走远了。
    陶郁看了看常征,无声地转身进了楼道··    陶母打开门时看着儿子怔了片刻,一年不见,似乎哪里和从前不一样了·待看到他身后的人,她回过神来,忍不住问:“你在楼下……”·    “没碰到。”
陶郁摇摇头,侧身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常征·”·    常征按礼节向陶母问好,对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跟他握手··    “坐吧。”
陶母问,“你们吃饭了吗”·    陶郁说:“倒时差,早上起得早,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儿·”·    “过来再喝碗粥吧。”
    三人在餐厅坐定,气氛有些尴尬,陶郁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到母亲面前:“妈,我有奖学金付学费,每月还有生活费,这个你收回去吧。”
    陶母看了一眼那张卡,原封不动地推回给他,说:“你有钱是你自己的事,这是我们做父母的义务·你现在翅膀硬了,我们的义务也就尽到这了。”
    陶郁一口粥噎在嗓子里,沉默了半分钟,抬起头说:“妈,咱们非得这样吗你们就一定让我找个女的结婚才满意我除了结婚就没别的事可做你们能不能关注一下我其他地方,我……”·    在话题激烈起来之前,一直没出声的常征伸手按住他,转向陶母说:“伯母,陶郁在美国这一年很辛苦,为了挣学费白天夜里都打工,在房东家客厅里睡了半年沙发。
他很努力,他的奖学金来自一个政府项目,同一级的学生里能够参与项目得到资助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是个很优秀的人,我很爱他,看到他因为和家里的矛盾而痛苦,我很难过,希望能和他一起得到你们的谅解。”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想,常征为这段书面语颇重的表白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听对方这样认真的为自己说话,他既感动又有些心酸··    “常先生。”
陶母客气地开口问道,“请问你家里认同这件事吗”·    “我父母几年前就知道我不会找一位女士结婚·”常征认真地回答,“他们一开始也不能理解,但是知道我不会随便和人乱来,慢慢就接受了。
我和他们说我找到了想一起生活的人,就是陶郁,他们没有意见·因为我的工作很忙,我父母住在纽约,他们也很忙,所以暂时还没有见面,我们已经说好七月初我和陶郁去纽约见他们。”
    陶郁侧头看了看常征,表示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常征解释说:“我执照考试在六月底,我和他们在电话里说过,今年独立日带你回去。”
    陶母说:“常先生,你要明白这种事中国人和美国人的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你父母认可,不代表我和陶郁的爸爸也会同意·你是在美国长大吗”·    常征点头:“我父亲很小的时候全家从台湾移居美国。”
    “哦,你祖籍台湾”·    “不,祖籍南京,四八年时祖父带家人离开大陆,我父亲在台湾出生。”
    陶母点点头,又问:“我能了解一下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我父亲是心血管外科医生,母亲开一家儿科诊所。
我去年从医学院毕业,现在在芝加哥西北医院做住院医,我的专业和我父亲一样·我还有个弟弟在大学念金融,明年毕业·”·    陶郁心想常医生这个实诚人,把家里老小都交代个遍。
    “妈,常征他爸是挺有名的医生,他家里还创办了一个基金,为有心脏病的孤儿做手术·”陶郁小心地补充了几句··    陶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说:“这不只是个人和家庭好不好的问题,我把你生下来养到二十几岁,从没要求过你取得多大成就,只希望你能像其他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念书工作成家,以后我们老了退休了,一家人可以享天伦之乐。
结果你跟我说,你要和个男人过一辈子,你让我们怎么能接受”·    “妈,我……”·    陶母摆摆手:“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可我就不明白,魏玮都结婚了,为什么你就不能……”·    “魏玮结婚了”陶郁有些惊讶,但并不意外,在一起时他就预感魏玮最终会向家庭妥协。
    陶母瞥了常征一眼,对陶郁说:“他辞职以后去了一家民企,就是以前项目外包,给咱们做脱硫设备的那个公司·听你以前部门的经理说他前一阵结婚了,有几个同事还去参加了他的婚礼。”
    放在一年前,陶郁听到这个消息得气疯了,说不定还会找人到婚礼上闹事·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当初那么一门心思不顾一切,时过境迁回头看,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说散就散了。
    陶母情绪有些激动:“为了这个人,你跟家里闹翻,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离家出走,自己在外面受罪,你值得吗”·    “值不值的,现在说也没意义了。”
陶郁看了看常征,“但后来那些罪也不是白受的,我现在有学业要完成,以后会有自己的事业,不用靠家里给我安排工作,说出去也好听是不是·”·    陶母无意将会面再进行下去,她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将一把钥匙放在陶郁面前,说:“我要收拾东西准备下午出差,这是你以前房子的钥匙,你们把酒店退掉,这几天住那边。”
    陶郁接过钥匙问:“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们哪天走”陶母反问。
    “周六下午五点半的飞机·”·    陶母犹豫片刻,说:“我周五晚上回北京,你要是有心,就周六上午再过来一趟吧。”
    从家里出来,陶郁带着常征走在自己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大院里,此时是上班上学的时间,路上没有多少人··    “你妈好像没有太为难我们。”
常征客观地评论道··    陶郁笑了笑说:“你是师奶杀手啊,常医生从你介绍完你家那一户口本,我觉得我妈的口气就松动了。”
    “户口本是什么”常征认真地问··    陶郁拍了拍他的背,没解释,心里在想老妈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但从她的话里能听出来,她确实松口了,否则不会问常征那些家事。
毕竟他没跟人乱来,对方也是认真的态度··    这是好兆头,陶郁心里蓦地轻松下来,对常征说:“走,带你去看北京”·    第十六章·    常医生的“看北京”之行,在天热和可悬浮颗粒物的夹击下,只溜了一圈长安街就结束了。
回酒店退了房,陶郁带常征去了自己以前住的地方··    空了近一年的房子,出乎意料地没有积满灰尘,想必是有人定期打扫·擦净浮灰,揭去床盖,陶郁把自己扔到大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想,走的时候可没有预计会这么快回来。
闭上眼,时差带来的困意让他很快就进入睡眠··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屋里熟悉的陈设让他想起些经人旧事,印象里也曾有一个下午,一觉醒来,魏玮走进卧室喊他去吃晚饭。
他想起上午母亲问“为魏玮值不值得”,在这个留有对方回忆的屋子里,那些不时冒出来的旧时光幻影,让他体会到“值不值得”只是事后才能给出的一个轻飘飘的评论,当身处其中时,总会有你认为值得让你沉迷的理由。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他坐起身喊了两声“常征”,没得到回应,走出卧室才发现对方趴在书房桌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摊在一边。
陶郁晃晃鼠标让本子从休眠状态中恢复过来,屏幕上的幻灯片是Chloe C. Fund的介绍——就是常征父母创办的基金,以他们早逝女儿的英文名Chloe命名·陶郁以前看过英文版的宣传PPT,眼前这个翻译成了中文——简短直白的小学生造句,还有错别字。
    来中国前常征得到他父亲的授权,给北京几家大医院发了邮件,希望有机会和负责人见面,向他们介绍这个非营利基金组织,看看未来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这个基金在北美的运行有专门的团队操作,常征的父母还没有考虑过向其它国家和地区发展·但常征认为中国人口众多,按照相同的患病比例计算,患有和Chloe相似疾病的人也更多,这些病人在接受什么治疗有没有组织帮助那些毫无经济能力的病人Chloe基金能不能与这些组织合作借这次来中国的机会,常征想初步与当地医院接触,如果有合作空间,下一步会有专业人士策划本土资金来源、患儿选择、以及解决法律方面的问题。
    有两家医院给常征回了信,表示愿意进一步了解·由于回国的计划仓促,所有资料都来不及翻译,但至少演讲用的PPT应该是中文·和陶郁在一起这半年,常医生学会了中文拼音输入法,但是拼音和英文一些发音习惯不同,再加上汉字里同音不同字的情况太多,以常医生的水平完全分辨不清。
    陶郁看了看睡着的常征,轻轻拉过笔记本帮他修改··    常征一觉睡到晚上十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陶郁靠在一边抱着笔记本玩游戏。
    “我什么时候睡到这来了……”·    陶郁哼一声:“我怀疑你们当医生的自带巡航找床功能,眼睛都不睁就能摸上床,你在医院里没摸错过爬上病人的床吗”·    常征对陶郁的挖苦毫不在意,想起自己还有事没干完,爬起来打算接着搞他的PPT。
·    陶郁把笔记本转过来,对他说:“我把你那宣传片改好了,过来跟陶老师认认字,省得明天漏怯·”·    常征别有深意地看了陶郁一眼,把笔记本拉到面前,对着这个唯一的听众演练了一遍。
    宣传片包括Chloe C.的创建、运行团队、每年接受的赞助、资金去向、患儿术后康复情况、以及北美的合作医院和医生介绍·陶郁发现常征讲的时候并不照本宣科,以他对英文版的熟悉程度,只要看看每一页的数据就知道在讲什么,尽管很多中文字不认识,也不影响发挥。
    改PPT的时候陶郁对基金已经有了进一步了解,而常征的演讲让他知道了更多实际案例,由于常征本人是医生的缘故,他对患儿的描述十分详尽·陶郁一边听一边想,运行这样一个基金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光是每年在一定数量的候选者中,评判哪些患儿更急需手术治疗,就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在做预算的时候,除了手术费用,还要考虑到后续的康复治疗·而财务公开确保资金不滥用,这只能算最基本的准则了··    “陶老师还有什么补充吗”常征讲完后,把本子推到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陶郁感慨道:“了解得越多,我越佩服你爸你妈,把私人财产用来做慈善不说,还是这么劳心劳力的慈善,搁古代你爹也能被乡亲们赞一声‘常大善人’,说不定还有人为你家建生祠歌功颂德,身后到了地狱里也能被阎王高看一等。”
    常征正压着陶老师动手动脚,听到这话皱眉道:“大善人怎么还下地狱,死后要上天堂的·”·    “唉,你们西方人不懂。”
陶郁挪个舒服的位置说,“天堂道儿远,我们都就近一出溜,地下十八层,总有一层适合你·”·    常征忍着笑问:“那以后我在天堂你在地狱,隔得也太远了。”
    “到时通信就发达了,别忘了加我微博,惦记就私信一个……哎疼……取消你关注啊”·    之后的两天,陶郁陪常征去了那两家医院,其中一家似乎对基金本身兴趣不大,他们的院领导更希望和常征父亲所在医院建立合作关系。
常征耐着性子解释,这个事情跟基金完全没有关系,院方需要跟长老会医院的董事会联系合作事宜,他爸不是董事会成员,连搭桥都谈不上·另一家医院显得更有诚意一些,但也只是希望进一步加深了解。
    对于两家医院的态度,陶郁有些失望·按基金在美国运行的经验,为患儿手术可以得到医院和药商的赞助,体现在医疗设备无偿使用,以及患儿用药免费,基金承担的费用是专科医生的诊疗和手术费。
这和美国医药分开、大部分专科医生和医院分开的制度有关·而国内医疗体系不同,对资助范围的界定就比较麻烦··    常征并不像陶郁那样悲观,这本来就在他预计之内:“这次只是让国内的同行知道有这样一个组织在关注威廉姆斯症,我更希望的是通过医院得到这类患儿的数据,比如哪一类型的心脏疾病、发病率、诊疗手段、术后存活年限。
真的要谈赞助,会有专门的人去和商业组织谈·”·    陶郁疑惑道:“这些数据院方会公开吗”·    常征笑笑说:“如果合作,这会是合同里的一条,Chloe基金有权查阅合作医院收诊的相关病例。
我父母他们关注的是帮那些看不起病的孩子治病,我认为这只是治标,不能治本·我希望能够通过这些资源做研究和统计,在更广的范围里建立起关于这个病的数据库,才能找到更好的手段提高患儿存活率和存活年限。”
    陶郁看着常征,像是忽然意识到他的心有多大,他的目标不只是成为一个名医或者慈善家,他想做的是挑战一个学科一个领域——不得不承认一句话,眼界决定一个人的格局。
    这是他的爱人,陶郁想,多有幸能和这样的人比肩··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第十七章·    周五晚上,陶郁联系了刘京阳,就是网名叫“常年三缺一”那位。
    刘爷平生最大嗜好是打麻将,汉字的启蒙教育就是从东西南北中发白开始,见谁都想跟人发展出一段票友关系··    电话一接通,陶郁听到话筒里四桶东风的声音,就知道他又在牌桌上呢。
    “刘爷,我陶郁,想问问您有工夫接见我一下吗”·    刘京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激动:“孙子看见来电显示,我以为你丫号被盗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前天,明天就走。
出来吃个饭吧,我在建国门春江·”·    陶郁说完,就听见刘京阳那边哗啦啦推牌说不玩了,哥们儿回来了,然后在一众票友的指责声中挂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刘京阳出现在陶郁和常征的包间里··    陶郁拉开身边的椅子,招呼道:“怎么这么慢,等不及你,我把菜点了。”
    “少爷,这是京城,大礼拜五的我从北四环跑到这只用四十分钟,你还想让我飞过来啊”刘京阳一屁股坐在陶郁旁边说,“怎么想起来这家,你不是不爱吃江浙菜吗”·    “我朋友家祖籍南京的,没回去过,带他尝尝家乡菜。”
陶郁说着给两人介绍··    “总算见着真人了,常医生·”刘京阳欠身和常征握了握手说,“我第一回看见他贴照片就知道有猫腻,这小子还不承认,非说是室友。”
    “你问的时候确实只是室友·”陶郁心虚地想,当天晚上就莫名其妙发展成约会的关系了··    刘京阳转向陶郁问:“见着你爸妈了”·    “只见了我妈,我爸去外地了。”
    “我说嘛,要是见了你爸,你俩还能全须全尾地坐这吃饭,那我真是白认识你家老头这么多年了·”刘京阳不见外地给常征讲,“小时候我俩在食堂外边烧乒乓球玩,谁想到那乒乓球点着了到处蹦,把人家盖冬储大白菜的棉被给烧了。
等把火扑灭,上面一层白菜都糊了,底下的都熟了·他爸当时在食堂吃饭,逮着他这一通揍,连我都不放过·打那以后,我半年没敢上他家串门·”·    刘京阳说话时北京味儿更重,常征听懂了大概,笑着看陶郁:“原来你小时候这么淘。”
    刘京阳看看上桌的菜没有鱼,就说:“这家有道招牌菜年糕沾黄鱼,加一个吧”·    陶郁随口说:“算了吧,常征不吃鱼。”
    “咱俩吃,回美国你可没地方吃去·”说完不能陶郁发话,刘京阳自作主张地出包间喊服务员加菜,顺便拎回来一箱啤酒··    陶郁一看这架势:“你不是想让我一觉睡到上飞机吧,我明天上午还得回趟家呢。”
    刘京阳不由分说给每个人的杯子满上,对陶郁说:“三个人一箱啤酒还解决不了我连车都没开,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喝酒说得过去吗”·    刘京阳自己当老板,能说能喝,陶郁不是他的对手,乖乖把一杯干了,放下杯子给常征讲刘老板的买卖。
    “说白了他就是卖信息的,比如你是个污水设备厂家,你想了解什么地方可能需要你的设备,他的公司就帮你做调研,哪新建了污水厂哪个厂设备老化要更新他把信息收集起来,卖给你,基本属于空手套白狼。
按我妈的话,不是干正经事的·”·    刘京阳连干两杯,吃口菜说:“我这是信息时代合理催生的产业,你妈眼里除了公务员和国企,其他都不是干正经事的。”
    “别吹了·”陶郁不屑道,“卖消息这营生自古以来就有,陆小凤里那老龟,是不是你师叔啊”·    刘京阳晃了晃空酒瓶:“还能不能愉快地说话了”·    常征倒是听着新鲜,不由得多问了几句:“除了污水厂的信息,你还做哪些方面”·    刘京阳说:“主要是类似的商业买卖信息,其实跟售楼售车什么的没区别,只不过别人卖有形的东西,我卖看得见摸不着的信息。”
    “跟拉皮条也差不多·”陶郁补充,“有买有卖,他在中间牵线·”·    “很多资讯并不是网上能获取的。”
常征问,“你通过什么渠道获得怎么保证信息的准确性”·    刘京阳说:“网上的东西有真有假,真正顶用的渠道得靠人脉。
信息准确是这行的招牌,卖虚假信息不是砸自己饭碗么·”·    陶郁说:“你以为他一天到晚约牌图什么他那些牌友三教九流都有,牌桌也是他的信息集散地。”
    常征原本想问问刘京阳有什么方法能获取详实的病患信息,听完陶郁的话,他意识到自己异想天开了,这种信息必须通过与医院建立联系,花时间和精力整理案例、进行分类归档总结,投机不得。
不过陶郁这发小儿的工作倒是挺有趣,如果将来基金扩展到中国,说不定能雇刘京阳做一些信息采集工作··    三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一箱酒见了底,常征喝得不多,大部分是被那两位干掉的。
陶郁好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喝酒聊天——常征再好,也不能像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样无话不谈,生活经历和环境不同,有时跟常医生开个玩笑都像是鸡同鸭讲··    陶郁起身去洗手间,用凉水抹了把脸,感觉飘飘乎乎的,但是意识还清醒。
身后有人推门进来,他正准备离开,抬起头却从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对方也愣住了,两人通过镜子对视良久,直到陶郁喊了一声:“魏玮。”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分手后的几个月,陶郁想过无数次两人偶遇的场面,想过冲上去痛揍对方一顿,想过用尖酸的言语奚落一番,想过假装不在意地擦肩而过,也想过不要脸地求他回心转意,可惜所有设想都只是他的独角戏,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两人却再没有遇见过。
    后来他走了,再回来只是停留短短的几天,这么大的北京,老天倒讽刺地安排了一场会面··    陶郁转身背靠洗手池,扯动嘴角笑了笑,对眼前的人说:“胖了啊,过了三十容易发福,自己也该注意点。”
    对方有些发窘,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听说你结婚了……”·    恭喜两个字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不打算徒劳地来一场装腔作势的告别,在看到对方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已经跟过去告别了。
    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常征探进半个身子,看到里面这两人时,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陶郁从魏玮身边经过,拉住常征,头也不回地走了。
    拖着一身酒气的陶郁回到家,常征把他扔到床上,去卫生间绞了一条毛巾给他擦脸··    陶郁闭着眼忽然叹了一声:“常医生……”·    常征俯身问:“什么”·    “……别跟我分手。”
    常征贴近看了看,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清醒··    “再分一次……”陶郁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只能离开地球去火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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