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雨季 by 长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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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城雨季 by 长默(3)
·    陶郁笑了笑,Adrian这人有种搅屎棍的气质,集体活动中总是最能活跃气氛的那个,岛上这些人里,陶郁也就跟他的话比较多··    Adrian递给他一罐啤酒,两人在沙滩上坐下来,一起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Mind if I ask a personal question” Adrian忽然开口道· (译:介意我问个私人问题吗)·    陶郁想也没想:“Yes.” (译:介意。
)·    “……you know there‘s a complexity here. ‘Yes’can be ‘Yes I mind.’Or‘Yes I’m willing to answer your question.’”(译:你知道这是一个复杂的yes-no问题。
Yes既可以表示“是的我介意” 也可以表示“是的我愿意回答你的问题·”)·    “Are you gonna ask or not” 陶郁不耐烦道。
(译:你到底要不要问)·    “Are you and Jason having troubles” (译:你和常征遇到麻烦了吗”·    陶郁举起啤酒罐却没有喝,过了一会儿回答:“No, just me.”(不,只是我自己。
)·    “Wanna talk” (译:想谈谈吗)·    “Not sure what to tell you.” 他低声说,“Sometimes I feel scared, but don‘t even know what exactly I’m scared of.”(译:不知道要跟你怎么说。
有时我感觉恐惧,但是不知道确切地在恐惧什么·)·    “Will it be better if Jason is with you” (译:常征和你在一起时有感觉好点吗)·    陶郁想了想:“Not really……I don‘t want him to worry for me. He has his own shit.” (译:没有……我不想让他担心,他有他自己的事要操心。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Come on. You guys are in a real relationship, not just dating. You should tell him your true feelings.” Adrian试着开解道。
(译:你们处在一段认真的关系中,不只是约会,你应该告诉他你的真实感受·)·    陶郁无言以对,他不是不想说,但真的不知从何说起·有时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劲儿上来,感觉哪都不对,像是被一个无望的怪圈包围,想大吼一通发泄。
但理智上他明白自己没有发脾气的理由,从受伤以来,常征一直对他小心翼翼,这也是另一个他不愿让对方担心的原因,于是只能控制自己,把情绪压在心里··    “You’re depressed.” Adrian看着他,语气正经起来,“I don‘t know what caused you this, but trust me, don’t go any further. Talk to Jason or see a psychiatrist. Depression isn‘t funny. I took antidepressant medications for two years when I was about your age.” (译:你有些忧郁,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相信我,别任其发展下去,告诉常征或者去看心理医生。
抑郁症一点也不好玩,我在你这么大时吃了两年抗抑郁药·)·    “You kidding” 陶郁侧头看了看,“How could you possibly have depression”(译:你开玩笑吧你怎么可能有抑郁症)·    “Honey, it doesn’t matter what type of person you are. Bad things can happen to everybody.” (译:亲爱的,这跟你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坏事可能在每个人身上发生。
)·    回到Maui,意味着四天的体验生活结束了·很多人成了很好的朋友,陶郁看着常征跟每个人道别,自己则只留了Adrian的电话号码··    “Give me a call whenever you need to talk.”分别时Adrian拥抱了陶郁,在他耳边说道。
(译: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就给我打电话·)·    陶郁点点头,几天的接触,他和这个大他十二岁的舞台剧演员成了朋友,也许是因为各自的生活相距较远,反而更能聊到一起。
    按照常医生的计划,他们还会在Maui待两天,享受美食、阳光、海滩·然而陶郁查邮箱时发现一封来自母亲的邮件,说要去多伦多参加一个会议,打算在芝加哥停留一天,问他有没有时间见面。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两天前,那时在岛上没有网络,母亲到芝加哥的时间就是明天·    最后两天的休闲时光只好取消,两人匆忙改了机票,搭乘当晚的航班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陶郁独自去机场接从北京而来的母亲··    陶母出行前已经订好住处,陶郁开车送母亲去往位于市区的酒店··    “妈,这里离我家很近,要不要过去坐坐” 他不死心地给母亲吹耳边风。
    陶母看了看儿子问:“你脸色不太好,学校的事很忙吗”·    “可能是前几天出去玩累着了·”见母亲不肯接他的话,陶郁识相地改了话题,讲起在夏威夷无人岛的经历,他没有提到常征的名字,只说和朋友一起去旅行。
    陶母心里明白“朋友”指的是谁,但是也不说破·母子俩唯恐触碰雷区的谈话令陶郁感到沮丧,后半程他索性装作专心开车的样子不再说话。
    到酒店办好入住手续,陶郁提着行李把母亲送入房间·趁她在浴室里洗漱,他一个人无聊地在房间里刷手机·期间常征打来电话,问是否一切顺利。
陶郁应付了几句,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便挂了电话··    “年底我和你大姨去法国,给你买了几件上衣,你来试一试·” 陶母说着从行李里翻出一个袋子递过来。
    陶郁接过来看了看,衣服颜色比较大胆,牌子也熟悉,都是他从前喜欢的··    “谢谢妈·”他笑了笑,却没有打开的意思。
    “不试试吗”陶母拎了拎他身上的衣服,“你现在穿的也太灰暗了,哪里还有年轻人的朝气·”·    “芝加哥这么冷,冬眠了要什么朝气等开春朝气就来了。”
陶郁嘴上说着,还是不想让母亲失望,拿出一件衬衫要去卫生间里换上··    “在妈面前还躲什么”陶母道,“就在这换,我看看合不合身。”
    陶郁怕母亲看到背后的伤,只得面对着她,把里三层外三层扒下来,抖开新衬衫往身上套·陶母的目光本来集中在儿子身上,无意中瞥了一眼他身后,墙上有面镜子,陶郁自己没留意到,陶母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背后是怎么回事”她抓住儿子的胳膊要他转身··    陶郁衬衫穿了一半僵在原地,母亲已经转到他身后,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伤口。
    陶母不敢置信地盯着那道伤疤,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再开口时语调里已经带了哭音:“你这是怎么弄的被人捅了”·    该知道的迟早还是要知道,陶郁叹口气,劝母亲道:“您别哭,都好了,没事了。”
    “到底是怎么受的伤”陶母坚持问道··    陶郁只得搬出之前跟Mary讲的那一套,回家晚了在街上被流弹误中。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你要是死在这,是不是爸爸妈妈还要被瞒着”陶母想到辛苦养大的儿子差点就无声无息地没了,几乎要崩溃,拽着陶郁不松手,哭道,“这个书不念了跟我回国去,你在这我一天都不能踏实”·    陶郁把母亲扶到沙发上,劝道:“妈,这是小概率事件,我倒霉赶上了,不会再发生了……”·    “谁能保证不会再发生这里谁都可以有枪,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再跑到街上乱开枪”·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发现自己编的这个前因后果不太好,让母亲觉得美国街头处处是持枪杀人的疯子,可是要说实话他又没法在不把常征弟弟扯出来的情况下,解释自己为什么大黑天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抓了抓头发,他感觉焦躁的情绪在一点一点升级,勉强维持着耐心说:“这个国家那么多人,谁也没因为在这可以合法买枪,就不敢出门上班上学了·再说别的地方就能保证安全还有拿刀上街砍人的呢。
我的学上的好好的,您和我爸想过有一天我能念博士吗您就舍得让我退学不念了”·    “没有这个学位你在国内一样过得好……”陶母哭诉道,“好好的工作被你自己作没了,跑到这来受罪我把你养这么大,没让你受过一点苦,就是为了让你到别人国家来吃枪子的”·    陶郁蹲在母亲面前,他能理解她的心情,但自己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中断学业。
回国能干什么再让家里给安排个工作吗何况回了国,常征怎么办·    “妈,我不能回去,这边有我的生活。”
    “你的生活你要是命都没了,还谈什么生活”·    他深吸口气,努力用平和的语气说:“我知道您不想提常征,但是没办法,他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绕不开。
圣诞节时他向我求婚,我答应了·您可能觉得可笑,两个男人谈什么结婚,上哪结婚那是另一个问题,但求婚表明他的态度,我不可能把他扔在这自己回国去。”
    陶母抬起头看着他,问:“你为了他,父母都不要了”·    陶郁感到悲哀,这个问题他其实也一直想问父母:“没有常征,家里的矛盾就解决了爸不肯见我、您不愿意谈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咱们能别自欺欺人了吗”·    第二天一早送走母亲,陶郁心力交瘁,事情没有一点进展,一切又回到原点。
    回到家,常征已经上班去了·他独自坐在客厅里,想找人说说话,把手机里的联系人翻了一遍,却找不到可以谈的对象,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刘京阳,由于隔得太远很多事不了解,也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说。
    对着Adrian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陶郁最终没有按通话,把手机搁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从钱包里翻出医疗保险卡,登录网站,在按类别搜医生的那一栏,输入psychiatrist, 按下回车。
    第三十五章·    陶郁在网上搜了几个心理医生,对着简历和照片比来比去,划掉几个看着像不靠谱国家来的还有一个长得像本拉登的大胡子,名单上最后留下三个人,包括一个华裔。
考虑了一下午,手机拿起又放下,他最终没能鼓起勇气打给其中任何一个——和大多数人一样,他还是从心理上排斥看心理医生··    关掉网页,陶郁自我安慰地想,能这么有条理地上网找医生,怎么会有抑郁症八成是闲出的毛病,于是他收拾起笔记本电脑,去了学校实验室。
    开学后事情多起来,陶郁起落不定的情绪稍有缓解,更坚定了他不需要看医生、自己能够调节的信念··    这期间常徊新兵训练结束,即将被送往加州的海军基地,临行前约他哥和陶郁一起吃了顿饭。
    再见到常徊,陶郁惊讶地发现这小子简直脱胎换骨了,之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人之间的瘦削身材,经过两个月的集训明显厚实起来,隔着迷彩服都能感觉到他肩背和手臂活力勃发的肌肉群——美军果然是按照“健美先生”的标准来训练新兵。
    “我决定按教官的建议,做塔台控制·”常徊一边切牛排一边讲自己的职业选择,“潜艇也很好,但是塔台的工作更有挑战性·”·    陶郁有些惊奇:“你居然会这样想,我以为按你的性子,找个简单的活混混拉倒了。”
    趁着常征去洗手间,常徊小声说:“其实我选择塔台,是因为一起集训的一个姑娘要做飞机维护长,也去加州的基地·如果我选潜艇,可能要被送到佛罗里达。”
    陶郁做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略感好奇地问:“女兵还能做飞机维护”·    “入伍分数够,Boot Camp表现达到要求,当然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
顿了片刻,常徊又忍不住补充道,“那姑娘超级厉害,腹肌比我还强,我打不过她的·”·    陶郁笑笑说:“在军营里还想谈恋爱,你小心被军法处置。”
    常徊叹口气说:“我还没追上呢,你暂时不用操心·我给你讲,这期训练营快结束的时候,我有个朋友和一个女兵半夜里……你知道的,被发现了,结果之前的训练成绩都作废,重头再来。
我的上帝,你知道新兵训练多恐怖,再经历一次我恐怕要做逃兵了·”·    陶郁很高兴常徊愿意跟自己谈这些,毕竟是常征的弟弟,这小子不犯浑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先前那些不愉快和痛苦的经历就算了。
对方的活力令他羡慕,然而联想到自己的状况,心里又有些失落··    一顿饭吃完,常徊要回军营·由于天冷,停车场又离得远,常征一个人去取车,让他们在餐馆里等着。
    看着常征走远,常徊侧头问:“你和我哥还好吧”·    这是第二个人问陶郁这个问题,上次在无人岛时Adrian这样问,陶郁知道自己那时精神状态不对劲,但经过这段时间他以为自己调整好了。
    他看了常徊一眼说:“挺好,怎么了”·    “我只是随便问问·”对方掸了掸手里的帽子说,“吃饭的时候你们一句话都没说,我以为吵架了。”
    陶郁奇道:“我们没说话那你一直在自言自语吗”·    “我是说你们俩互相不说话。”
常徊补充道,“以前你们不是挺能聊吗,都没有我插嘴的机会·”·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有些心虚地说:“这不是你要走了吗,我们有话回家说。”
    “听我妈说,你身体一直恢复不太好,现在在扎针灸” 常徊换了个话题··    陶郁点点头:“朋友推荐的,反正扎不坏,就当去那睡觉了。”
他近来常失眠,老中医顺手给他在安神的穴位上也扎几针,偶尔能让他打个盹儿,半小时四十分钟,醒来精神稍微好些··    “对不起,我……”·    “行了。”
陶郁打断他,“过去就过去了,你又不是存心的·”·    两人都没再开口,直到远远看见常征的车开过来,常徊忽然说:“那天你被推进手术室,我以为我哥会狠狠揍我,但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你没能活着出来,让我以后照顾好爸妈。”
    ……·    把常徊送到军营,回家的路上开始下雪,越下越密,到家门口时已经是鹅毛大的雪片··    “在外面待会儿吧。”
车子开进库里之前,陶郁轻声说道··    常征看了看他,挂上倒档把车趴进街边一个停车位··    车顶上积满了雪,很快前后左右的车窗也被覆盖,只留下雨刷清出的那一小片模糊的视野。
积雪阻挡了外界的噪音和光线,狭小的空间里很安静,彼此呼吸可闻··    陶郁注视着常征,抬起手触碰他的额头,舒展他的眉,手指沿着脸侧向下,抚过对方温暖的嘴唇。
几乎要忘了上一次亲密的接触是什么时候,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陷在烦躁低落的情绪里,冷淡消极地回应对方,压抑着自己,却把两人一起拖进痛苦··    听常徊转述的那句话,将他心里的壁垒猛地敲掉一块。
    他伸手揽住常征的后颈,靠过去吻上对方,唇舌的碰触让他的心跟着颤抖·对方的回应比他更猛烈,像是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得到释放,他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热度,在自己腰侧狠狠揉搓。
渐渐地,常征放缓手上的力度移向他身后,陶郁没有躲,任对方小心地盖住那处伤疤··    他尝到微咸的滋味,面颊潮湿,分不清是谁的泪水··    人的情绪总有反复,任何心理问题也不可能因为一次敞开心扉就得到治愈。
陶郁对常征讲了自己没有勇气看心理医生,常征没有强迫他,但是让他在感觉到情绪难以控制时要讲出来··    当陶郁出现轻微的PTSD症状时,常征就和精神科的同事咨询过,包括他后来情绪上的一些转变。
同事认为陶郁的情况是明显的创伤后压力症逐渐发展到抑郁症,现在则是两者的重叠表现·它们的相同之处在于都会使患者持续的情绪低落和兴趣减退,而主要区别在于PTSD有具体的恐惧对象,曾经受创的经历和细节会不断提醒刺激他;而抑郁症则没有明确的目标,停留在概括化的层面,令患者产生持续性地精神疲倦,包括失眠。
    诊断病症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治疗·像陶郁这样不愿去见心理医生的病人,就只能靠吃药和家人的鼓励帮助,慢慢调节··    陪伴抑郁症患者,常征也算有经验了,虽然是不太好的经验——前男友因为抑郁症自杀,但至少他知道在治疗过程中会出现怎样的反复,病人会有什么样的心理变化。
比如在坚持了一段时间药物治疗,情绪好转后,病人会认为自己已经好了,拒绝再服用药物·他还记得前男友曾经对他控诉“You’re putting chemicals to me”记得对方为了不让他发现,偷偷把治疗抑郁的药换成维生素片。
同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陶郁身上,常医生告诉自己做好准备·其实他也有些沮丧,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生活总是会和抑郁症挂上钩,看来这种心理疾病真的跟人的性格没有太大关联,原本乐观活跃的人也会遇到解不开的结。
    陶郁开始服用Sertraline,一种治疗抑郁、焦虑、和其它心理压力失调的药物·这种药见效很快,吃了以后会让人有心情放松愉快的感觉·陶郁觉得自己的生活在恢复正常,之前那种对人群的紧张和疏离感渐渐消退。
学校的工作仍在继续,污水厂冬天的采样已经结束,他把数据做了汇总分析,写了一篇论文关于室内湿度温度对空气中污染物扩散的影响,老安德鲁正帮他修改··    这天陶郁在实验室里清洗前一阵用过的空气采样袋,老安德鲁忽然打来电话,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老头的语气很严肃,陶郁没太在意,按他的经验任何电脑问题、包括鼠标没电了这种事在老头眼里都是天大的麻烦··    然而到了办公室陶郁才知道,这回真的是件麻烦事,冬天里帮他采样的师弟宋辛鸣,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私自用采样数据写了一篇文章,只署了他自己的名字,投给一个期刊。
而老安德鲁正是这个期刊的评审之一,编辑刚好把这篇文章发给老头做peer review.·    陶郁看着打印稿,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信任的师弟会做出这种事,他脑海里一下联想起很多事,宋辛鸣平时过分的热情,向他询问如何分析数据,测这些参数的意义,还有旅行前那天,自己那本被人动过的记录着重要数据和研究思路的笔记本。
    “Should I talk to him”陶郁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老安德鲁· (译:我是不是应该找他谈一谈)·    “No.”老头关上办公室的门对他说,“This is a big issue. You’re not supposed to talk to him or anyone. He stole your data, he stole our thoughts, and the biggest issue is, he broke our contract and the agreement he signed with the plant. You stay out, OK Don’t get involved. The board and our department will deal with this.” (译:不。
这是件大事,你不要对他或者任何其他人说·他偷了你的数据,偷了我们的思路,他最大的错误是,破坏了合同和污水厂的保密协议·你不要牵扯进来·学校董事会和系里会处理这件事。
)·    陶郁明白这是老头在保护他,否则自己也会有泄露数据的嫌疑·从办公室出来,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起早上是不是吃了药。
他下意识地给常征打电话,但转到了语音信箱,他隐约记起来对方好像说过上午有手术··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漫无目的地走出校园,陶郁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往湖边走去。
    第三十六章·    Adrian在彩排间隙接到一个电话,显示是陶郁的号码,说话的却是个陌生人,说是遛狗时捡到这部手机,他的名字排在通讯录里第一个,问他认不认识手机的主人。
Adrian说是朋友,但不在一个城市,随后给了对方常征的电话号码·挂断前,Adrian多问了一句手机是在哪捡到的对方回答密西根湖边··    这个季节芝加哥冷得很,密西根湖还没解冻,Adrian越想越不对劲,陶郁去湖边做什么想到对方在无人岛时的状态,他有些担心。
给常征打电话无人接听,再打陶郁的依然是那个陌生人,Adrian请对方帮忙看看冰面上有没有人··    “Man, it’s freezing cold here”对方吸着鼻涕抱怨道,“I’m not gonna walk on the ice. If caught by police, I’ll get a five hundred bucks ticket for violating a city ordinance.”(译:老兄,这他妈太冷了我才不去冰上走,如果被警察抓到会因为违反城市条例吃五百块钱罚单。
)·    Adrian请求道:“You don’t have to walk on the ice. Just look around. By the way, is the ice thick enough to walk on”(译:你不需要去冰上走,就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顺便问一下,那冰足够厚可以在上面走吗)·    “I think so……”对方看看周围没有警车,伸脚在靠近岸边的冰面上走了几步说,“It got pretty hard. I don’t see anyone here……wait, there seems someone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bridge.” (译:我想是的……冰冻得很厚。
我没看到周围有人……等一下,栈桥那边好像有人·)·    “Can you go check, pleeeeease”(译:拜托了,你能去看一下吗)·    “I’m heading there now……man, even my dog is freezing”(译:我正往那走呢……老兄,我的狗都要冻僵了)·    过了一会儿,对方忽然在电话里惊呼:“Oh my god That’s a guy sitting on the ice Jesus, doesn’t he feel cold I bet his ass must be frozen”(译:我的上帝那是个男的坐在冰上天哪,他不觉得冷吗我打赌他屁股一定冻成冰了)·    Adrian让对方拍了个照片发给自己,虽然离得有点远,而且只是侧影,但他感觉那就是陶郁。
    “How far is he from the shore” Adrian急道,“Is there a wayyou can pull him back” (译:他离岸边有多远有什么方法你能把他拉回来吗)·    “About 30 yards……man, I told you I would not walk on the ice. Do you want me to call the policeThey sure can help.” (译:大概三十码(一码0.9米)……老兄我告诉你了,我不要去冰上走。
你要我叫警察吗他们肯定能帮忙·)·    此刻担心人的安全,Adrian想也没想回道:“Yes,yes,whoever can help Call the police” (译:是的是的,无论谁能帮忙打给警察)·    对方正要报警的时候,常征的电话打进来,他刚听到手机里的留言。
对方的描述令他全身血液都凝住了,头脑一片空白,挂了电话连医生服都没换就往外跑·到门口遇到同事从外面进来,他来不及解释,扒了人家的大衣又借了些现金,打了辆车直奔电话里所说的位置。
    见到陶郁时,常征已经描述不出自己的心情,对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意识似乎不清醒,他轻轻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陶郁僵硬得像个冰坨,常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脱下大衣裹住他,背起人小心翼翼地往岸边走。
冰面打滑,短短三十米的距离走了很长时间·常征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医生服,当他踩上沙地时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    捡到手机的那位一直留在岸边没走,此时上前问道:“Is there anything I can help” (译:有什么事我能帮忙)·    “Please grab a cab for us if you can. I appreciate.” 看对方跑去拦出租车,常征缓了口气,背着人继续往马路边走。
    陶郁被留在急诊室里观察,周围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和大呼小叫的病人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一个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目光却没有焦距·看到他这个样子,常征根本无心工作,只能请假一直陪着。
    傍晚的时候,陶郁突然回了神,坚持要出院··    “你还在发烧,留在医院观察一晚好吗”常征耐心劝道。
    “回家·”陶郁坐起来自己拔掉针头,下床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这没能让他改变主意,硬撑着一定要离开··    “好好,你先在这等着,我去给你办出院。”
常征无奈地妥协,扶他坐在床边··    等拿来出院单让他签字的时候,陶郁已经穿好外套和鞋,接过单子签了字就要往外走,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待。
    常征拿他没办法,只好匆匆将住院单交给急诊大夫,开车带他回家··    回到熟悉的环境,陶郁紧绷的防备略有放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地灯昏暗的光线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常征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依然烫手,叹口气说:“去床上躺着吧·”·    陶郁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咱们分手吧。”
    常征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控制不了自己·”他别开脸说,“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会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常征觉得自己也快崩溃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方不肯配合,简单一句分手,让他心里愤怒和心疼的情绪混在一起,无处发泄。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到墙上,挂在墙上的CD架翻下来,碟片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两人都沉默着,此时陶郁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来电显示是骆丰。
陶郁没有理会,常征犹豫了一下,拿过手机替对方接了电话,想让骆丰明天帮陶郁请个假,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喊了起来··    “陶郁,你快上BBS,宋辛鸣发了个帖子骂你,说你联合学校欺压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常征疑惑地看了陶郁一眼,一边开陶郁的电脑一边对电话里说:“骆丰,我是常征,陶郁现在不方便接电话,那个帖子说了什么”·    “我也不了解情况啊”骆丰说,“就是之前帮陶郁采样那个师弟,刚才突然在BBS上发贴,说他自己写了一篇论文,结果陶郁的教授找他谈话,逼着他把论文撤下来,让陶郁发什么的。”
    常征用陶郁的账号登录了他学校的BBS,一眼就看到那个跟贴无数被顶到第一位的帖子,内容和骆丰说的差不多,点名在骂陶郁和他教授老安德鲁。
跟贴的人里本系的学生在顶陶郁和老头,说他们不是那样的人·然而环境系的学生毕竟是少数,大多不明真相的群众都在发表评论说真没想到美国也搞学术霸权之类的。
    常征对陶郁项目上的事还是比较了解的,知道他们参与项目的人必须和污水厂签保密协议,而且那个师弟只是帮忙采样,并没有授权他用数据写文章·常征谢过骆丰,从陶郁手机里找到老安德鲁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老头并不知道宋辛鸣在网上发帖诽谤的事,听完后气愤极了·今天老头确实找宋辛鸣谈过话,他的行为已经不只是学术剽窃,他违反了合同和保密协议,污水厂方面完全可以将他告上法庭,而校方由于管理不善,也有可能丢掉这个项目。
老头的本意是劝他主动撤下文章,这件事就到学校这一层为止,有什么处罚也是内部的,不至于让学生面临法庭指控·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识好歹,这件事陶郁完全是受害者,结果反被骂成和教授搞学术霸权欺压低年级学生。
老头表示明天系里就会和董事会处理这件事,学校网站和论坛上也会给出详实的解释··    挂了电话,常征关掉那篇混账的帖子,走过去蹲在陶郁面前,对他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不要再想它了好吗”·    陶郁闭上眼,喃喃道:“我怎么会活成这样,爹妈、工作、生活都被我搞砸了……”·    “不要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常征握住他的手说,“这些也并没有砸,都会变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做你的后盾·”·    陶郁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有精神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控制不了自己,你上着班可能会接到陌生人的电话,让你把我接走,因为我又不知道做了什么让自己丢脸让你丢脸的事……”·    常征想起精神科的同事下午讲的,那时陶郁对任何问话都不肯回应,同事说他还处在无法自控的情绪里,当他从中脱离出来时,可能会对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羞愧。
不要提他之前做过什么,也不要问为什么那样做,那是在他控制不了的情况下发生的,反复提醒会让他感到绝望,更加无法面对自己··    “陶郁,看着我……” 常征双手扶着他的肩膀,鼓励道,“抑郁症只是一种病,和感冒一样,你只是情绪感冒了,这是能治好的。
咱们去看专业的心理医生,好不好”·    陶郁忐忑地问:“会不会让我坐电椅,送我去精神病院……”·    常征带着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因为这些所以不愿去看心理医生”·    陶郁不置可否。
    “放心,只是心理辅导,针对PTSD的疗法也许会让你回想起受创时的场景,医生会帮助你放松肢体和呼吸,调节情绪上、身体和心理对于那些创伤记忆的反应。
这个过程也许会让你痛苦,我会一直陪着你,好吗”·    陶郁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他心里仍然惧怕见心理医生,但不想让常征失望,他很难想象自己的生活里如果没有了这个人,该怎么继续。
说分手时他并不是赌气,是真心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对方的负担,他怕最后两人都被拖进疲惫不堪的境地,被对方厌恶却又因为责任不能甩开·同意去见心理医生,也是抱了给自己一次机会的想法,治好病,回到正常的生活。
    第三十七章·    学校对宋辛鸣做出的处理是开除,美国大学抓到考试作弊都会开除,更别说盗用数据发表论文了,老安德鲁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没起诉他算是仁至义尽。
    陶郁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刚看完心理医生,站在诊所外听骆丰转述了学校对宋辛鸣的处理,他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转头对陪他来看诊的常征说:“那个师弟被开除了,学校给每个在校生发了系统邮件通知。”
    常征看不出他的情绪起伏,问:“事情解决了,不高兴吗”·    陶郁没回答,直到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才漠然道:“都是中国人,自己打自己的脸闹得全校都知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别这样想·”常征开解道,“通常为了尊重隐私,这种事是不会昭告天下的,学校这样做可能是因为他发帖子诽谤所以要说明情况,对你和Andrew的名誉负责。”
    陶郁不愿意再谈这件事,常征于是换了话题,拍拍他肩膀说:“你今天做得很好,能够对医生讲那天去湖边找常徊的经过,很勇敢·”·    陶郁沮丧道:“我没勇气讲完……”·    “你说了很多细节。”
常征鼓励道,“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看诊,不用急,咱们慢慢来·”·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点了点头,心里很庆幸有对方陪伴,否则自己连进诊所门的勇气恐怕都提不起来。
·    常征启动车子离开诊所,车行路线却是背离回家的方向,陶郁看着窗外问:“您这是要去哪”·    “带你去打球。”
    之后每次看诊常医生都会请半天假,结束后和陶郁去打壁球,如果室内场地都订满了,两人就去健身房·看心理医生对陶郁来说是一场情绪上的运动,常征不希望他一直处在那种状态中,身体的运动可以让他发泄出来,同时也能改善他伤后体质虚弱的状况。
    这期间Adrian和Mike来芝加哥,这是离开无人岛后四人第一次重聚,晚饭选在一家墨西哥餐馆,陶郁也被破例允许喝一杯酒精浓度很低的Margarita.·    Adrian对陶郁的恢复速度感到惊讶,冰上事件的第二天Adrian独自驱车四小时来过芝加哥看他,那时他还在发烧,人浑浑噩噩,由于失眠精神状况比在岛上时还要糟糕。
而现在刚过一个多月,他看起来开朗了许多,跟不健谈的Mike也能聊上几句··    作为一个曾经的资深抑郁症票友,Adrian悄悄问陶郁有没有受到药物的副反应影响。
陶郁有些难以启齿,抗抑郁类药物最大的副反应是sexual side effects,为此他单独找医生谈过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换个牌子的药一样会有这个副作用··    “Honey,timing can be everything when it comes to sex.” Adrian说,“How often do you take medicine” (译:亲爱的,时间掌握很重要。
你多久吃一次药)·    “Once a day.” 陶郁回答·(译:一天一次·)·    “Try to take your medicine after the time of dayyou normally have sex, so at the same time the next dayyour body will be at the lowest dose level and the side effects would be minimal, hopefully.” (译:试试每次完事后吃药,这样第二天同一时间你身体里的药量最低,副反应也应该最小。
)·    陶郁不大愿意和外人谈这种事,表面吱唔过去,心里却记下了··    这次聚会Mike还带来了他在岛上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冲洗出来放大的,左边是蔚蓝的大海,天空中有几只飞鸟,右边是荒芜的岛屿,在动与静、生机与寂灭之间,营区宿舍临海的窗口探出两个人,正是陶郁和常征,拍照的人站在常征这一侧,抓拍到他侧头亲吻陶郁的瞬间。
照片中人物只是构图的一小部分,更多体现的则是他们所处的自然环境··    陶郁看了半天才记起来,这是他们刚刚到达Kaho‘olawe,在宿舍里看海时的情景,没想到那时他们也成了别人相机里的风景。
    Mike说他想用这张照片参加一个摄影比赛,想取得他们两人的许可,照片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Aloha Aina,是他们在岛上学到的夏威夷文化的核心价值,人与土地、自然的融合。
    对于照片参赛的事,陶郁和常征欣然同意,老实说照片里几乎看不清他们的面目,拍照的角度是从常征的侧后方,看不到他的脸,而他转头又恰好在陶郁脸上投下阴影。
Mike把这张放大的照片还有一个拷贝了所有照片电子版的优盘都送给了他们··    回到家,陶郁当即把墙上的画框撤下来,换了那张照片上去,左看右看觉得还是不够大,准备哪天去放一张半面墙大的回来挂上。
    趁他忙活的时候,常征在一旁问:“吃饭时你和Adrian神神秘秘地在谈什么”·    陶郁正拿着卷尺量墙的尺寸,扫了对方一眼,状作漫不经心地解释了Adrian知心大妈的建议。
    常征听完失笑道:“他说的方法恐怕帮助不大,不然他怎么会换那么多种药·”·    “人家是一片好心,听不听在我。”
    “我现在明白什么叫病急乱投医·”常征说,“你听他的还不如听我的,我好歹是有执照的医生·”·    “你们有执照的医生说法都是一样的,’Play the waiting game‘,yep, easy for you to say.” (译:“玩等待的游戏”,是呀,你说起来简单。
)·    常征解释说:“你的身体需要时间去适应一种药,可能几个星期,也可能几个月,像Adrian以前经常换药可能效果更不好,身体刚刚要适应,换种药又要从新再来,欲速则不达——这句话是这么用吧”·    陶郁当然知道常医生说的比知心大妈有理,可困扰在自己身上,就总觉得别人的劝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没理会对方,他记好尺寸用手机搜附近的图片社,忽然看到微博有一条私信提醒,顺手点开了··    常征对他刚才的抱怨不满,过来伸手要拿开他的手机,说:“Easy for me to sayIt’s never been easy for me.” (译:我说起来简单对我来说这可不简单。
)·    陶郁匆忙中看到发信人是宋辛鸣,约他第二天见个面,他不动声色地点了删除,任常征拿走手机··    陶郁不打算去见宋辛鸣,没什么可谈的,出了这样的事他没揍对方已经很讲礼貌了。
第二天他一直待在实验室,然而晚上下课回家在楼门口,他还是看到了等在那的宋辛鸣··    一个多月没见,对方像变了个人,以前那个温和求知的模样不见了,此时一脸落魄地挡在门口,陶郁防备地往后退了几步,攥紧了兜里的手机。
    “躲什么”对方不屑道,“我还能把你怎么样你多了不起,受点委屈老板学校都为你出头,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有那么大本事,凭什么你自己占一个好项目”·    陶郁意识到对方是存心来找事的,他抬头看了看五楼,家里的窗户没有亮光,常征还没回来。
他怕对方身上有利器不敢硬闯回家,于是掉头往大路上走··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宋辛鸣追在身后说:“你有那么多机会,我只有这一篇论文,为什么不能让我发那些样本都是我收集的,凭什么不能让我写论文”·    陶郁觉得可笑,就好像建筑工人对房地产商说这楼是我盖的,有那么多间屋子为什么不能白给我一间当初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雇宋辛鸣采样,付多少佣金,宋对样本分析数据没有独立使用权。
事实上陶郁那篇文章把宋辛鸣列在了第二作者,老头快退休的人了,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字排第几,陶郁觉得让师弟忙活一场光给点钱不合适,所以跟老头商量把宋辛鸣的名字加进去并排在老头之前。
正是因为这个,在得知宋在网上发帖后,老头更加愤怒··    “你们把我毁了我不能再申请其他学校还有一个星期我的签证就到期了,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多少钱才申请出来的” (注:留学身份解除后,有两个月的grace period,在这期间没有找到其他学校落F1身份或是提交转其他身份的申请,就必须离境。
)·    不理身后人的叫嚷,陶郁越走越快,在一个拐弯处回头瞥见对方一手在怀里掏,他觉得脑子里仿佛一下炸开了,之前的经历和眼前重合起来,远离危险的本能让他拔腿往校园里跑。
径直冲进校警办公室,他拦住一个值班的人喊:“Someone was a……after me. He had weapons” (译:有人在追我,他有武器。
)·    “What weapons did he have” 对方大声问··    “I……I don‘t know……”·    按照陶郁提供的人名信息,校警从系统里调出了宋辛鸣的照片,显示此人一个月前已经被学校开除。
校警出动了十几人搜索校园内外,很快找到了由于跟丢了目标、独自在校园里游荡的宋,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连管制刀具都称不上的多功能瑞士小刀··    校警没有执法权,很快叫来了真正的警察,宋辛鸣被带进警车,陶郁坐在校警办公室里接受警察询问。
    宋辛鸣那个小刀说是凶器有点勉强,但也能伤人,赶寸了也能把人捅死,而且他有伤害陶郁的动机,但毕竟是没有犯罪事实,因此是否对他起诉,这个决定权在陶郁手里。
    陶郁眼下只觉得头疼欲裂,他听了Adrian的建议,今天早上的抗抑郁药没有吃,打算留到晚上,算下来他已经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吃药·以他恢复的状况,正常情况下两三天不吃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出了今晚的事,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情绪不稳,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失态,只能极力控制。
眼下他没法平静思考,于是请求警察联系常征··    常医生临下班接到警察的电话,对方没有详细说明情况,只说让他来学校·常征一颗心又提上嗓子眼,不知道陶郁出了什么事,匆匆跟值班的同事交接了一下,驾车赶往学校。
    常征走进校警室时,陶郁靠在桌子上,眉头紧皱,绞着双手一言不发,吓得常征还以为是他犯了事·幸好在场的警察做了解释,常医生松了口气,这比他一路上猜测的所有可能情况都好多了。
    坐到陶郁身边,常征扳着他肩膀说:“别担心,我来解决·”·    陶郁抬头看了看他,小声说:“我今天还没吃药……”·    难怪这么消沉,常征猜到是Adrian的建议闹的,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没关系,你不要开口。”
    第三十八章·    陶郁虽然觉得宋辛鸣可恨,但毕竟都是中国人,他不想在别人国家里让人看笑话,何况宋的签证马上就要到期滚蛋了,起诉还要走程序,反倒把人留在这给自己添堵。
想到这他朝常征打手势,意思是“算了,让他走”··    常征看了一眼,没理会,继续同警察交涉·陶郁头疼伏在桌上,脑子里不时冒出各种杂念,一时想宋辛鸣到底是不是要拿刀捅自己,一时又想从前关系不错的人怎么搞到这个局面,至于常征和警察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二十分钟后警察递来一张单子让他签字,看了半天陶郁才明白这是用来申请Restraining Order,强制宋辛鸣不得接近自己,违反限令将会被关进监狱,不需要走任何程序。
    他不确定地抬头看了常征一眼,对方点点头:“You can sign it.” (译:你可以签字·)·    陶郁于是签了名,交还给警察,复印页被撕下来留做存根。
    “他签证还有一礼拜到期,马上就得回国了,有没有这个限令其实没什么影响·” 待警察离开后,陶郁对常征说道··    “你把人想得太简单了。”
常征拿起两人的外套,推着他往外走,“签证到期就回国每年那么多非法移民是哪来的万一他没走,继续纠缠你怎么办我不想再有这种事,以后无论他以什么目的接近你,立刻打911。
这个限令不是犯罪记录,但是一样留在他的背景信息里,他申请学校或者找工作会更困难· 即便他回中国,限令在这里仍然有效,他恐怕很难再申请到任何形式的赴美签证。”
    陶郁心想常医生这招也挺狠的,这是把宋辛鸣的美国梦彻底断了··    从校警室出来,他看到宋还被关在警车里,一脸愤恨地看着自己。
陶郁想不出这件事从头到尾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宋剽窃数据和论题,赖自己和老安德鲁不让他发文章;违法合同和保密协议被开除,赖学校毁了他前程;刚才在路上追骂,身上还有刀,被警察扣下又觉得是自己在害他。
    “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他有病”进家门时陶郁忿忿道··    常征安慰地拍了拍他说:“有时候人的病不一定是心理或者身体问题,教养缺失,没有基本的是非观念,这种人医生救不了。”
    陶郁暗想下次去见心理医生时,要问一问宋辛鸣这样的是不是也算被迫害妄想症·他扒着卧室门框做了几个引体向上,长呼了一口气,感觉心里不那么压抑了,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常征也随之松了口气,这几个月他的神经一直绷着,在陶郁面前做出放松的样子是怕给对方压力,事实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提心吊胆,同样对方的每一点进步也让他看到希望。
这一个多月的治疗效果还是很明显的,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在没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陶郁最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能够有条理地给警察讲述整个过程,这实在是意外的惊喜。
    陶郁打开墙上的药箱拿出抗抑郁药,抬头发现常征站在洗手间门外,正从镜子里注视着他·他挑了挑眉问:“你看什么”·    “头还疼吗”常征走进来拿走药瓶问道。
    “还行……”·    “那就等会儿再吃……”·    陶郁对着镜子,看着对方从背后搂住自己,低头在耳后亲吻,触觉上带来的隐秘快感和浴室里明晃晃的亮光形成反差,在视觉上刺激着他,渐渐唤醒体内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悸动。
·    “明天给Adrian打个电话……”常征低声道··    “嗯”·    “你不用加入他的俱乐部了。”
    陶郁:“……”·    那天以后,陶郁再没见过宋辛鸣·有人曾在中国城的餐馆看到他打黑工,也有人说他去了加州,那边中国人多,打工的机会也多。
陆陆续续听到这些消息,从时间上算,宋的签证早已过期,陶郁想这人大概是铁了心不打算回国,黑在这连身份都没有,不能用信用卡,随时要躲着警察·他想不明白这是图什么,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也不曾这么没尊严地活着,也许像对方说的,花了很多钱很多时间申请出来,没脸就这样回去吧。
    如果不是因为那篇论文,宋辛鸣踏踏实实念完硕士,即便没发表过文章也不影响他找个实习工作,像很多留学生一样,慢慢转工作签证,或是实习期满后回国发展。
他本来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得像角落里的老鼠·陶郁不知道宋辛鸣有没有后悔,或者依旧怨恨他人,那都不关自己的事了··    陶郁的生活在恢复正常,之前那种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对人群的疏离感逐渐消失。
五月汶川地震发生后,他和学生会的朋友在学校活动中心门口组织募捐,募集的款项通过驻芝加哥的中国领事馆送回了国内·八月北京举办奥运会,陶郁邀请骆丰和几个中国同学来家里看开幕式,这是他第一次向要好的朋友公开自己和常征的关系——虽然有些人早就猜到了。
同年秋天,陶郁通过了系里的博士资格考试,之后又做了开题……·    感恩节前,他又去见了一次心理医生,距离上次来已经过了两个月,他已经不需要常征陪同,单独面对医生也能很自然地谈起心理和情绪上的变化。
医生对他的状况很乐观,认为可以开始停药了,事实上他服药的频率和剂量已经减得很低,不需要依靠药物来辅助控制情绪··    用了一年时间,陶郁终于从伤后的阴影里彻底走出来。
为了纪念这段痛苦经历的终结,他去见了一个朋友推荐的犹太纹身师,和对方谈了一个下午·两天后,他的背上多了一个展开双翼的守护天使,那道伤疤就在天使右翼之下。
    常征在看到他的纹身后,心情有些复杂,手指描着淡淡的红色双翼说:“犹太教认为,每个人都有一个守护天使,守护他的一生到死,引导他的灵魂进入来世。
守护天使大多是白色的,它们所守护的人拥有无辜的灵魂,天使为他们带去快乐·而红色的天使代表有所保留,被守护者将……”·    “Suffer much.”(译:遭受很多痛苦。
)·    陶郁关上灯,趴在床上说:“再无辜的灵魂也不能一生快乐,藏起来的痛苦仍然是痛苦,与其祈求快乐,我希望有面对痛苦的力量,还有痛过之后敢于纪念的勇气。”
    常征听出他的话里有对过去经历的感悟,一时觉得欣慰,又有些其它难以言说的情绪·躺在黑暗中,听着对方的呼吸渐渐匀长,他忽然意识到那种说不清的情绪是失落,他希望陶郁恢复健康,但同时又怀念对方生病时对自己的那份依赖。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这样提醒自己,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心有感应,对方忽然动了动,翻个身面对自己··    “纹身师也问过我为什么选择红色。”
陶郁轻声说,“我告诉他,I already have my white guardian.”(译:因为我已经有了我的白色守护者·)·    第三十九章·    转过年一月,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宣誓就职。
此时次贷危机引发的全球金融海啸仍在持续,美国陷入自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失业率持续攀升··    陶郁的师兄在一家公司实习了半年,已经和雇主谈好了办工作签证,结果毕业前夕由于财政问题公司裁掉了三分之一的员工,师兄的工作也丢了,那个时候想办延期毕业或是另谋他就都来不及,留学生不必本地人,毕业后两个月找不到工作就得哪来回哪去,师兄原本定好庆祝毕业的宴席变成了送行饭。
    饭局在惆怅的气氛中草草结束,陶郁把喝得半醉的师兄送回公寓,房间里的家具已经全卖了,只剩角落里孤零零的两个旅行箱·陶郁看了忍不住感慨,当初两个箱子来,现在两个箱子回去,中间这么多年的辛苦又该往哪放师兄不肯让陶郁走,冰箱里还有几瓶啤酒,一定要拉着他喝光。
    “七年啊”师兄举着酒瓶激动道,“算上第一年上语言学校,我在这待了七年,努力了七年,以为能留下来了,结果还是差一点,就差一点”·    陶郁能理解那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心情,看不到希望还好,眼看着希望被打破才更让人失望。
    “师兄,看开点吧,不是实力不够,都是经济危机闹的……”··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美国梦说得好听,不看出身,只要努力,就能成就一切”师兄把酒瓶往地毯上重重一摔道,“公司那帮糊涂蛋似的美国人,物料平衡都整不明白照样能留下。
留学生干得再好,最先被辞退的也是咱们”·    陶郁把酒瓶扶起来立到墙角,劝道:“这是人家国家,现在经济不好,为了提高本国就业率,雇外国人的公司拿不到政府补贴。”
    “你不明白……”师兄摆摆手一脸颓然的模样,“留学生没根基啊,咱们这么高的学历,不比那些劳工市场的老黑老墨有价值为什么对留学生的政策还不如对他们因为他们是民主党的票仓,共和党的选民是大资本家,留学生哪边都不沾,连选举资格都没有,所以没人争取咱们,也没有好政策”·    陶郁从没把这个问题上升到政治高度,对方的话让他无从反驳也不知该怎样劝解,只能默默无语地陪着喝闷酒。
    “我眼瞅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空有个学位,现在国内也不是有个外国文凭就好念经了,回去全得重头来”·    “师兄,别太悲观,回去毕竟是自己国家,你有这边的工作经验,在国内更如鱼得水。”
    “如鱼得水……”对方苦笑一下,看了看他问,“你毕业什么打算留下还是回去”·    “我得留下。”
陶郁喝了口酒说··    “你看,劝了我半天,你也是不潇洒·”·    “我潇洒不起来·”陶郁无奈道,“我跟老帕一样,拖家带口。”
    老帕乃是系里一位印度师兄,已经在这念了八年博士,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还没毕业,大有把环境系牢底坐穿的架势··    “忘了你家还有一口人。”
师兄理解地点点头,“你还是留在这好,回去世俗的事太麻烦·你那个项目做的怎么样了·    “两年了,这阶段主要做实验,分析污水处理过程中影响污染物排放的主要参数。”
    师兄想了想说:“这应该能出几篇文章,抓紧时间多写多投,将来做博后去牛校的几率更大·”·    “博后”陶郁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就我还做博后您别逗了” 他始终不认为自己是块搞研究的料,一个本科勉强混毕业的主儿,跑美帝来念博士、发表文章、还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别说以前的朋友不相信,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他的想法里,能做到现在这步完全是因为跟对了导师,捡了个好项目,能把博士学位拿到手他都要烧高香了,还博士后简直天方夜谭·    师兄奇怪地看了看他:“你怎么不能做博后现在系里这些人,你是公认最适合搞研究的,我们都猜老安德鲁将来肯定得给你推荐个好地方,说不定连副教授都一条龙包了。”
    陶郁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心想系里人的眼睛都是出气儿使的么,自己这么一混进革命队伍里滚屎球的,愣没被人发现·    “别假谦虚了,同学。”
师兄拍拍他肩膀,“赶紧混个教授,将来让我儿子跟你念博士”·    从师兄家出来,陶郁感觉脚步有点发飘,不敢再开车,给常征打了电话让他来接,之后蹲在马路边,开始思考“别人眼中的我和实际的我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的问题,直到常医生在他面前下了出租车,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对方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他一把抓住了,借着对方的劲儿站起来··    “常医生”·    “嗯”·    “你看我像能当副教授的吗” 陶郁扒着对方的胳膊认真地问。
    “嗯·”·    “别应付,你好好看看”·    常征看了他五秒钟说:“像。”
    “哪像” 陶郁不甘心地问··    “晕晕乎乎地跟你导师最像,能当正教授了,你喝了多少酒”·    陶郁:“……”·    七月老安德鲁受上海几所高校联合邀请,准备去参加为期两周的学术交流活动,同时受邀的还有另外几所美国大学的教授。
老头岁数大了,担心自己漂洋过海不习惯,要求对方再负担一个助手的旅费,这个助手自然是陶郁,还能兼职翻译··    临走前的晚上,陶郁在卧室收拾行李。
    “你回北京的机票买好了吗”常征在客厅里问··    “没有,从上海去北京的飞机多,先把老头安顿好,我现买票也来得及。”
他这次回国得重新签证,因为户籍在北京,所以得去北京的美国使馆··    “签完回家去看看你父母”·    陶郁没接话,他没告诉家里要回国,每次母子见面气氛都不太好,上次还因为受伤的事不欢而散。
至于他爸,反正压根儿也不想见自己··    常征见他不回答,走到卧室门口劝道:“你难得回国,和他们一起吃顿饭也好·”·    陶郁合上箱盖,把行李提到墙边,犹豫了一下说:“不了,他们也不一定在北京……”·    上海方面负责接待的男老师三十多岁,叫陈立,八年前跟老头做过一段时间博士后,算起来是陶郁的师兄。
那年发生911,全美恐慌,外国人比现在还难找工作·陈立当时接到国内几所大学的邀请,最后选择来上海··    晚餐时,陈立和老头聊起当年,双子楼倒塌后的第二天,老头带陈立和另外两个学生去了纽约,受邀研究楼塌和大火造成的污染对周围商户住户的影响。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We went to an office half a mile away from the World Trade Center.”陈立对众人解说,“The dust was so thick and the room looked like it had been vacent for a hundred years.” (译:我们去了一个离世贸中心半个迈的办公室,房间里灰尘很厚,就好像有一百年没人用了。
)·    老头补充道:“The dust was accumulated in just one day. We did a short-term exposure analysis and found all kinds of components in the dust, glass fibers, concrete, anhydrite, metal, and even asbestos.” (译:那些灰尘就是在一天内累积起来的。
我们做了一个短期污染物风险分析,在灰尘里发现各种成分,玻璃纤维、水泥(粉末)、脱水硫酸钙(美国建筑墙面的主要成分)、金属(粉末)、甚至还有石棉·)·    “Thought asbestos had been banned for decades in the US.” 陶郁说,“It is the most common cause of lung cancer. When were the twin towers built” (译:我以为美国几十年前就禁止(在建筑材料中使用)石棉了。
它是最常见的导致肺癌的原因·双子塔是什么时候建的)·    “Asbestos was banned in the U.S. In 1979. The twin towers were built a couple years before so I’m not surprised.”一位专门做室内空气的教授解释完,转向陈立道,“No offence, but I believe asbestos is still wildly used in China. If we inspect this building, it will be very likely to find asbestos in ducts, insulators, and other building materials.” (译:美国1979年开始禁止使用石棉材料。
双子塔的建成比那早几年,所以不奇怪·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据我所知石棉材料在中国仍然广泛应用·如果我们检查这间屋子,很有可能会在管道、隔热层和其它建筑材料中发现石棉。
)·    老头说:“I’ve seen studies showing if you leave in an asbestos containing house but you don’t smoke, or the opposite way, the risk of getting lung cancer wouldn’t be a lot higher than normal. But if you smoke and live in an asbestos containing house at the same time, the moster would come to you.”(译:我看过一些研究,如果你抽烟但不住在含有石棉的房子里,或者相反,患癌症的风险并不比正常情况高很多。
但如果你既抽烟又住在含有石棉的屋子里,那“怪兽”就会找到你了·)·    陶郁笑道:“Your house is new. I bet you told Carol the story so she allows you to smoke at home.” (译:你家房子是新盖的(所以不会含有石棉)。
我打赌你对你老婆讲了这个故事,所以她允许你在家里抽烟·)·    老头哈哈一笑:“Boy,you know me. This‘s whyyou are my favorite student”(译:你太了解我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晚饭后把老头送回房间休息,陈立问陶郁要不要一起喝一杯·陶郁欣然同意,反正有时差睡不着,正好和新结识的师兄聊一聊,两人于是在附近找了间安静的酒吧。
    “听美国教授们谈中国环保,有什么感受”陈立起话头道··    “国内的环保法规还有很多空白。”
陶郁说,“这也很正常,有那么多比石棉房子要紧的事·可是有些东西不能因为当时看不出影响就放任不管,等意识到后果再补救,恐怕要花更长的时间和代价才能挽回。”
    陈立点点头问:“你在美国几年了”·    “三年·”·    “一直在芝加哥”·    “对。”
    “Windy City……”陈立回想道,“我在那个城市待了一年,只记得冬天太难熬,其它季节还不错·”·    陶郁颇有同感:“一年里有半年是冬天,我是北方人都觉得太冷,你南方去的肯定更住不惯。”
    陈立笑了笑,注意到他握着酒瓶的左手上戴着戒指:“结婚了太太也在那边上学”·    “订婚,他是西北医院的医生。”
    “那你毕业是要留在那边喽”陈立问··    陶郁点头:“是这样计划,但是现在经济不景气,就业很困难。”
    “相比公司,还是学校的职位更保险一些·念书期间多发文章,参加学术会议争取做报告的机会·”陈立说,“中国留学生大多不爱出头,只顾闭门造车,这样不好,留学生是没有根基的外来者,想让别人认可你的研究,就要增加自己的曝光率。”
    这是陶郁第二次听到人说“留学生没有根基”,但陈立的态度显然要比之前那位师兄积极,没有根基可以自己打造根基,不能光指望外界发现自己,要主动去争取关注。
陶郁觉得陈立讲得有道理,但也有顾虑:“Andrew好像不太赞成学生投会议论文,觉得会议比期刊门槛低,会拉低论文水平·”·    “自己掌握好平衡。”
陈立说,“衡量研究水平主要看期刊论文,但是参加会议能让你结识更多同行,让别人知道你在做什么·告诉你一个窍门,你可以在会议上提出论题和先期实验,然后把完整的数据分析和最终结论在期刊上发表。
有人觉得这个做法功利,但工科本身就和纯理论不同,我们研究不是为了写进教科书,而是为了尽快转化为应用,最大可能的市场化,你说是不是”·    陶郁不由点了点头,陈立的观点给了他一些启发,扭转了他看待研究的视角。
    “师兄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回来我听Andrew说,他其实想多留你做几年博士后,911那阵风头过去,你完全可以在那边找个副教授的职位。”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和你的性质差不多·”陈立说,“你是要留下,我是不得已要回来·”·    陶郁了然,和对方碰了下酒杯说:“国内高校待遇也不差,也许比留那边发展更好。”
    陈立笑了笑,不置可否,慢慢喝完杯里的酒,两人各自回去休息··    陶郁一直以为这次是纯学术交流,当陈立提到开幕仪式会有领导出席时,他以为只是学校领导。
活动开始前,双方的教授在会议大厅里闲谈,陶郁正专心给老安德鲁做翻译,忽然一行人从外面进来,他随意瞥了一眼,当看到校长陪同的那个人时,他活像被雷劈在了原地,迎着对方同样惊异的目光。
    陶郁嘴角抽了抽,微不可闻地喊了声:“爸”·    第四十章·    开幕式前由于时间紧,陶父只是简单和大厅里的人寒暄致意,老安德鲁作为美方教授的代表,由校长引荐了一番。
陶父和老安德鲁握手的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陶郁一眼,没有和他讲话··    看着父亲和导师一同进入会场,陶郁心里百味陈杂,父子俩已经三年没见面,刚才听人介绍他才知道,父亲还在能源部门任职,目前分管新能源发展规划。
    开幕式上陶副局长做了简短发言,提到了能源结构优化,以及国家对即将在哥本哈根召开的气候变化大会的重视·温室气体减排也是这次环保学术交流的主要议题,陶郁总算能理解为什么他爸会来出席开幕活动。
    仪式过后,教授们将举行圆桌会议,会上有专职的翻译,确定老安德鲁不需要陪同后,陶郁心情忐忑地等候在大厅门口,希望能和父亲再见上一面··    “陶郁,你在这等Andrew吗”陈立正要赶往会议室,看到陶郁站在太阳地里,不由停下脚步,“这个会至少两个小时,你要不跟我一起进去,要不找个阴凉的地方,可以去我办公室,不要在这里晒着。”
    “师兄·”陶郁犹豫一下说,“我在等刚才发言那个陶副局长·”·    陈立诧异地看了看他,不确定地问:“你们是……亲戚”·    “……他是我爸。”
    这个回答让陈立很意外,开幕式前陶局和老安德鲁见面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完全没看出这对父子之间有任何互动,而且陶郁对他父亲的行踪似乎完全不知情。
    “陶局开幕式一结束就走了,他这段时间在上海开一个能源规划会议,所以我们才有机会邀请到他·”·    “是吗……”陶郁心里失望,面上却不愿表现出来,转而对陈立说自己明天要回趟北京签证,拜托他这期间关照一下老安德鲁。
    陈立点了点头,看着他略显失落地离开,感觉陶郁和陶局的父子关系十分怪异··    陶郁在校门口找到一家机票代理,订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护照和国内的身份证都没带,只好回酒店去取。
经过大堂时,前台的接待喊住他,问他是不是陶郁,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交给他一个信封,说是一位姓李的先生留下的··    “姓李”陶郁奇怪自己刚回国两天,在上海并没有熟人,“对方说是干嘛的吗”·    “说是您父亲的秘书。”
前台姑娘认真地转达··    陶郁不知道这位“李秘书”,不过也不奇怪,能源部门这几年调整很大,人事变动也很正常··    “还有别的留言吗”·    前台摇了摇头。
    陶郁回到房间将信拆开,认出是他爸的笔迹,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个地址,下面写着晚七点半见·陶郁在网上查了一下,是位于浦东的一个酒店。
    这算是父子关系的和解信号陶郁不敢抱有太高期望,将字条认真叠好塞进钱包,从行李里翻出身份证去买机票··    晚上教授们会餐,陶郁没有参加。
出发去往浦东前他犹豫要不要换一身随意的装束,想了想决定还是衬衫西裤,出酒店时透过璃门反光看到自己,暗想这哪是去见老爹,参加面试都够了··    他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在楼下大堂里坐了一刻钟才去按电梯,门打开和一位戴眼镜的男士打了个照面,陶郁觉得有些眼熟,对方主动伸出手同他打招呼。
    “陶先生您好,上午我们在X大见过,我是您父亲的秘书,敝姓李·”·    陶郁想起上午确实见过这个人,想来就是他把那封信送到自己住的地方。
    “陶局在房间里,您上去吧,我去看看司机到了没有··    “我爸晚上还要出门”陶郁问··    “九点的火车回北京。”
李秘书说完道了一声“失陪”就离开了··    陶郁怔在原地,心里像被泼了一桶凉水,从这去火车站路上要打一小时的谱儿,也就是说他爸最多只给他半小时时间。
苦笑了一下,他上楼找到那个房间,在外面深吸口气敲了敲门·片刻之后房门打开,父子二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陶郁注视着面前的人,三年光阴仿佛缩地成寸被一步迈过,却没有阻挡父亲的衰老,这种感觉比见到母亲时更为强烈。
    “爸……”·    陶父侧身让儿子进来,在他身后关上门·陶郁看到父亲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立在墙边,看来随时可以出发。
    “您怎么不坐飞机回北京火车上得睡一夜吧”陶郁打破沉默问道· (注:京沪高铁11年才开通。
)·    陶父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平淡道:“心脏不好,大夫让尽量不坐飞机·”·    陶郁想起刚去美国那年,刘京阳在网上说过他爸因为心肌梗住院的事,心里顿时感到内疚,都是被自己气的。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父看着儿子说:“我没想到你会来参加会议·”·    “是,我也没想到……我是说我没想到您也会来。”
陶郁有些语无伦次··    “那个白头发的安德鲁是你的导师”·    陶郁点点头:“他要退休了,我是他最后一个学生,这几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从他的项目里出的。”
    陶父看了儿子一会儿,说:“这几年你确实让我改变了一些对你的看法,最初我和你妈妈认为最多半年,你就会因为钱用光了回家,但是你凭自己能在那边念下来,这是我们没想到的。
我听说你妈妈给你转的十万美金,你也一直没有动·”·    陶郁听到父亲这番话,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这些年的辛苦和受过的罪,仿佛都找到了出口。
他意识到无论自己怎样回避,父亲始终是他内心里最信任的长辈,无可取代,只要对方的一句认可,那些努力就没有白费··    “你妈妈说你中过枪,伤到什么程度”·    陶郁担心父亲要看他的伤,那道伤疤没什么,但他怕背上的纹身刺激到对方,于是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一年半了,早就好了,没事。”
    陶父没有坚持,把话题转回到学业上问:“你还有几年毕业”·    “计划两年,但是要看到时就业状况,现在美国失业率很高,如果那时还没有起色,也许会延期毕业。”
    陶父说:“我和你妈妈商量过这件事,我们希望你回国来,工作不用操心……”·    “爸……”陶郁轻声打断道,“我妈跟您说过,我打算留在那边吧。”
    “回来有什么不好”陶父声音提高了些,“待在别人国家就一定比自己国家好吗”·    “爸,这不是中国好还是外国好的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像母亲那样一味回避不是办法,鼓起勇气说,“我在那边有一起生活的人,我不能离开·”·    房间里的气氛僵下来,陶父没有妥协的意思,但是也没像三年前那样勃然大怒让他滚蛋。
陶郁有些忐忑地看了父亲一眼,见他皱着眉头,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没有喝又盖了回去··    许久之后陶父开口道:“我和你妈妈仍然不能接受,但是我们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们无法改变,你长大了,已经没有什么能拦住你。”
·    “爸,我……”陶郁想说自己并不是翅膀硬了,就因此来逼着父母妥协··    陶父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道:“三年前你和家里闹翻时,也说过你离不开那个人,但是结果怎么样我和你妈妈岁数都大了,只有你一个孩子,希望你能离我们近一些。
我们能不能各退一步,你毕业后回国来,你想和谁生活,我们不再干涉·”·    陶郁觉得很多话在心里堵着,却无法一吐为快·他听懂父亲的意思,你以前也爱得死去活来,最后也不过是说散就散,现在这个又能保证什么家里不再强求你,以后想和谁过日子也是你自己的事,前提是在国内生活。
    陶郁明白自己不能以独生子为借口来要挟父母,但父亲这番话,又何尝不是父母对自己的要挟·父子两人僵持着,陶郁没法答应,常征已经为他付出太多,自己不能一味要求对方退让。
可对父亲,他也没法硬下心说不··    此时房间里的电话响起,是李秘书打来的,通知车已经到了··    挂了电话,陶父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还有两年时间,自己考虑一下,这边也有你的家人。”
    陶郁跟着父亲的车回到浦西,在酒店前下了车·他不想回房间,于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掏出手机给常征拨了个电话,原本以为常医生在上班,电话会转到语音留言,不想对方很快接了起来。
    “陶郁”·    “你怎么知道是我”听到对方的声音,他的心情放松了些。
    “来电显示是一串奇怪的号码,我就知道是国际长途·”常征问,“会议怎么样”·    “挺好,今天上午开幕式,下午老头给这边的研究生做了一个讲座,有很多学生提问,老头很高兴。”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常征问··    “明天一早的飞机·”陶郁听到话筒里声音嘈杂,不由问,“你在哪呢怎么那么吵”·    “在纽约,你等等,我换个屋子。”
    陶郁听到话筒里的背景音渐渐减弱,直到彻底安静下来,对方才再次开口:“现在不吵了吧我在Chloe的屋子里·”·    “你回父母家了”陶郁惊讶道。
    “今天早上回来的,晚上家里有个酒会,宴请那些对基金提供长期资助的人·本来说不用我参加,我爸又想让我学着跟这些人打交道,所以临时叫我回来。”
    “那你去忙吧·”陶郁说··    常征听出他情绪不高,问:“怎么了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陶郁否认,原本想和对方说说今晚的事,然而听到常征的话他又改变主意,不想让对方知道父亲的要求·常征在那边有工作,有需要他接班的基金,怎么可能让对方放弃一切跟自己回中国来。
    常征仍不放心,对他说:“无论有什么事,调节好情绪,遇到难题找负责人,不要自己憋在心里·跟活动无关的事暂时不要想它,回来讲给我,好吗”·    听着对方的嘱咐,陶郁有想哭的感觉,捂住话筒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我知道,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常征的声音柔和起来:“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I love you.”·    “Love you too.”·    挂了电话,陶郁揉了揉脸,发现自己离昨天陈立带他去的那间酒吧不远了,他决定去喝一杯。
    “Blue Moon,谢谢·”·    要了瓶啤酒,他坐在吧台跟前,回想今晚和父亲的见面·正觉得心情难以开解时,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没想到你还挺喜欢这酒吧,又是时差睡不着吗”·    陶郁回头一看:“师兄……”·    第四十一章·    陈立要了瓶陶郁喝的那种啤酒,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你在美国时候没喝过这个”陶郁问··    “那时都买最便宜的Budweiser和Coors·芝加哥有个本地酒,叫什么来的312”·    “对,就是当地的区号。”
陶郁看了看手里的酒瓶说,“精酿和商业啤酒的酿造方式不同,味道更醇·Blue Moon是个挺有争议的牌子,一般做精酿的都是小厂,但它的生产商是Molson Coors,世界上最大的啤酒商之一,精酿啤酒协会的一些人把它看作是大企业势力渗透的结果,认为它压榨了小企业的利益。
但不得不说,它让更多人成为了精酿啤酒爱好者·”·    陈立听完他的话,笑道:“了解得这么清楚,说明你是个啤酒爱好者还是个酒鬼”·    “都不是,恰好听人讲过而已。”
那个啤酒企业的一名高管是Chloe基金的私人长期捐助者,他小女儿也是一名威廉姆斯症患者,常征的父亲几年前为他女儿成功地做了心脏移植手术,至今生活正常,没有出现明显的排斥反应。
关于啤酒的争议自然是常征给他讲的··    酒吧电视里正重播一个多月前的欧冠联决赛,曼联对巴塞罗那,在看到梅西头球攻门锁定胜局那一刻,陶郁不由喊了声“好”,顺手举起酒瓶跟陈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没看直播吗”陈立问··    陶郁在兴头上一时口快说:“我们家那位只看棒球和橄榄球,决赛时候正好有场棒球赛,我就没看成。
后来一直忙,也没顾上看重播·”·    陈立有些惊讶:“女士爱看球赛的不多吧·”·    陶郁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笑了笑没接话,让服务生又上了一瓶啤酒,继续把剩下的十几分钟比赛看完。
    陈立看了看表问他:“你明天一早不是回北京吗还不回去休息”·    “不着急,喝完这瓶再走。”
陶郁把之前的愁事暂时抛到脑后,随口问,“师兄你怎么也不回家老婆不催你吗”·    陈立笑道:“没结婚哪来的老婆回家也是一个人,在哪都一样。”
    陶郁有点糊涂:“你昨天不是说为了什么人不得已回国的吗不是你老婆”·    “那时是,后来分手了。”
陈立摆了摆手,“好几年前的事,不值一提·”·    为了对方放弃在美国发展,陶郁想,这不像是不值一提的事吧,但师兄既然不愿说,他也就压下好奇心不再追问。
    默然地喝了半瓶啤酒,陈立转了话题:“你后来见到你父亲了吗”·    陶郁点点头:“晚上去了他住的地方。”
    “恕我冒昧·”陈立问,“你跟你父亲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按陶郁的脾气,在平时他不会随便和人说家里事,但今晚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陈立说话平和得体,让他有了倾诉的愿望,自嘲地一笑道:“不瞒你说,三年了,这是老头第一次愿意见我、跟我说话,他让我毕业以后回国。”
    “那你爱人怎么办”·    陶郁以为对方会问为什么他爸三年不肯见他,幸好没问,自己还没打算聊那么深,他叹口气说:“他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那边有他的家人、有工作、有家里的一摊事要继承,我不可能要求他跟我回来。”
    “那你就只剩两个选择,要么两地分居,要么你留在那边·”·    陶郁又要了瓶酒,等候的间隙忍不住抱怨道:“即使我回国来,如果不在北京上班,一样是半年一年才能回家一趟,很多在外地工作的人不都是这样吗和我留在那边有什么区别”·    “对父母来说心理感觉不一样。”
陈立说,“留在国内即使不在一个城市,他们的心理距离近,只要想见,随时可以买张车票去看对方·你在国外就不同了,至少要提前约签证吧,而且你父亲是公职人员,因私出国恐怕手续还很麻烦。”
    陶郁默默地喝酒,球赛带来的好心情跟抗抑郁药一样,都只管得了一时,他自语似的低声说:“两地分居我不能接受,连个共同的家都没有,随时可以散伙,那算什么”·    陈立转着手里的酒瓶,过了一会儿说:“天天在一起也可能看久了就腻了……”·    陶郁侧头看他:“经验之谈”·    陈立没有回答,从陶郁手里抽出酒瓶放到一边,推他离开座位说:“走了,快回去睡觉,不然明天飞机赶不上,不要让我给你想办法。”
    “我有时差,早上三点就能醒……”陶郁嘴里这么说,行动上倒没反对,陈立把他送到酒店楼下,然后自行回家··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第二天清早,陶郁被常征的电话叫醒,看了看时间好悬要睡过了,一时想不起来闹铃是不是响过。
两人聊了聊头天酒会的情况,常征又劝他回北京去见父母,陶郁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起床洗漱··    临出发前电话又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陶郁接听以后才晓得是陈立家的座机。
连着两天一起喝酒让陶郁对陈立感觉亲近不少,说话也随便多了··    “您也太周到了,还提供叫醒业务·”他用肩膀夹着手机,最后检查了一遍签证材料。
    “我是想问用不用送你去机场”陈立在电话里说··    “哎呀大哥,我老感动了不过不用了吧,我在楼下打个车就行。”
    话筒里静了两秒,陈立说:“反正我已经起来了,去送你一趟吧,这么早出门万一没有出租车呢·”·    陶郁没再坚持,和对方约好十分钟后在酒店楼下等,挂了电话。
    跟老安德鲁打了招呼,他背着包下楼,看酒店门外停了一溜儿出租,心想陈师兄真是多虑了·一辆帕萨特开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陈立挥手让他上车。
陶郁拉开副驾驶的门,见座位上有一个纸袋,拿起来要往后排放··    “是你的早饭·”陈立说··    陶郁隐约感到有些不安,拿着袋子坐进车里,心想对方是不是过于周到了。
    陈立并没有看他,打左转灯并入行车道,随意地说:“是上海的一些特色小吃,你在美国恐怕吃不到·”·    听了这话,陶郁又觉得是自己敏感了,人家热情地带几样本地小吃而已。
打开袋子,他捏了一个生煎包出来,问陈立:“你吃了吗”·    “还没·”·    陶郁把包子递到对方跟前,陈立低头瞟了一眼,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过去。
    “今天得麻烦你关照一下老头·”陶郁边吃边说,“今天没有他的报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就是他岁数大了,又有时差,你提醒他中午回去睡个觉,不然下午在会场打呼噜就丢人了。”
    陈立笑了笑说:“你还挺细心,难怪老头一定要求带你来·”·    “老小孩儿嘛·”陶郁说,“我爷爷姥爷都去世得早,没机会跟他们在一起,老头对我不错,我就把他当爷爷看。”
    陈立看着右视镜并线,瞟了他一眼:“心肠不错·”·    回北京签证一切顺利,办完护照邮寄手续,看看时间还早,陶郁去了刘京阳的“信息公司”。
混到人家下班时间了,刘京阳四处约人晚上给他接风,结果陶郁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家陪父母吃顿饭,气得刘老板把他踹出办公室让他自己打车回家··    路上陶郁给母亲打了电话,陶母已经听说儿子回来了,没有太惊讶,但听到他说晚上回家吃饭,还是掩不住语气里的欣喜——上一次一家三口吃团圆饭,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
    陶母赶回家做了儿子爱吃的菜,父亲也没有出去应酬,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吃了一顿久违的家常饭·父母对他的学业表示了认可,从前陶郁上学上班都是按照家里的规划,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被人施舍的。
这么多年,他也终于在父母面前有了底气··    看到父亲的抬头纹,陶郁觉得他真的老了,对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说一不二,讲话时也有意避开有可能触碰雷区的话题。
这样的变化让陶郁心酸,他越发觉得自己很难对父亲那个提议简单地拒绝,但另一边是常征,他同样没法说出要求对方的话··    原本计划当晚就回上海,看到父母为他忙碌,陶郁不忍心立刻告辞。
他到凉台上给陈立打电话,告诉对方自己明天一早再飞回去·陈立让他放心,老头这边一切都没问题··    “你们在什么地方”陶郁听到背景音有些嘈杂。
    “刚在东方明珠吃完饭·”·    陶郁惊讶道:“你们这活动到底有多少经费,居然还去东方明珠吃饭”·    陈立笑道:“不是活动的经费,我请老头而已,他以前也是我老板,老小孩得哄着嘛。”
    “为什么偏赶着我回北京才请客” 陶郁气闷··    “你回来请你·”陈立说,“老头要去看外滩,我先挂了,你一路顺利。”
    收起手机,陶郁心想老爷子这趟中国行,有个小徒弟跟着,有大徒弟捧着,倒真是滋润··    第四十二章·    为期两周的学术交流时间不算短,美方的教授们除了介绍自己的研究课题,还做了一系列讲座,包括美国环境法规的历史发展和结构体系、空气和水污染治理技术、环境风险分析、还有废物分类以及处理方法。
陶郁不知道中方这些研究生们能接受多少,他自己全程听下来,对于一个健全的环保体系有了更深的理解··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最后几天的安排比较轻松,倒数第三天上午结束了最后一次讲座,下午中美双方举行了一场篮球友谊赛。
中方参加比赛的都是三四十岁的少壮派教授,而美方由于陶郁的加盟,勉强将中老年队伍的平均年龄拉到五十岁以下··    别看陶郁年轻,跟队友比起来明显不扛撞,仗着身体灵活打前锋,投篮的时候被防守的人扑倒,半场都没打完就伤了脚踝,他一瘸一拐走到场边,撩起T恤下摆擦汗。
    “陶师兄,你后背摔破了”身后几个观战的学生对他喊··    “没有啊”陶郁纳闷儿地伸手摸了摸后背,没感觉到疼。
    “没破,是个纹身”有个学生靠近看了看,陶郁的白色T恤被汗水打湿,黏在背上隐约透出淡红的颜色··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什么样的纹身,让我们看看行不行”·    “美国学生有纹身的多吗”·    “这么大一个图案要纹多久……”·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发问,陶郁窘迫地拉了拉衣摆,尽量不让布料贴着后背。
    陈立也下场了,见陶郁身边围着几个人,走过来问:“你们干什么呢”·    “陈老师,我们想看陶师兄的纹身,他不好意思”学生们笑嘻嘻道。
    “纹身有什么好看的……”陈立一本正经地说着,趁陶郁不备忽然按住他,半透明的T恤贴在背上,一个展翼的天使图案映了出来。
    “看到了吧趁他没收门票,快跑·”·    几个学生嘻嘻哈哈地走远,陶郁无奈地推了陈立一把:“有你这样的老师吗”·    陈立毫不在意地问:“是个天使吗”·    “犹太教的守护天使。”
    “你信犹太教”·    陶郁弯腰拿起一瓶矿泉水说:“不信不能纹啊”·    “那还不如纹个土地公公。”
    陶郁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脚怎么样”陈立转了话题问,“明天去扬州,你走得了吗”·    陶郁活动脚腕,有点疼但是不严重:“没大事,回去用凉水冲冲就行了。”
    陈立拉住一个学生说了几句话,学生点点头跑了,没过一会儿回来交给陈老师一个东西,陈立顺手递给陶郁··    是一瓶云南白药,陶郁接过来拧开盖子说:“当老师不错,能支使学生跑腿,让我想起上小学时候班干部帮老师家搬冬储大白菜,被拉去干活的还美得屁颠屁颠的。”
    “你小时候是班干部”陈立问··    “不是,所以没机会搬白菜,评不了先进啊·”·    “变着法儿损老师。”
    陈立拿过喷雾剂在他脚踝上补了几下,把药瓶放到一边,两人并排坐在场外看比赛·此时两队的编制已经全乱套了,美国教授们分不清哪个中国学生是自己队的,乱传球,各种乌龙,打球的看球的都很欢乐。
    陶郁看着场上傻笑,听到陈立问:“你背上是有伤吗”·    刚才对方一只手正按在伤疤上,陶郁知道混不过去,信口胡邹道:“……阑尾炎手术留下的。”
    “哪家医院割阑尾从背后开刀”·    陶郁笑了笑不解释,陈立也没再追问,隐约猜到了那个守护天使的含义。
    倒数第二天交流会组织去扬州参观,包括一个环保产业园的生活垃圾发电项目和一个即将上马的环境空气质量智能监测系统··    美国的垃圾供能技术比较成熟,主要是因为美国垃圾处理基本采用填埋的方式,发酵产生的气体主要成分是甲烷和二氧化碳,通过地下的气体回收系统收集起来,输送到周边的工厂替代天然气提供能源。
甲烷含量是垃圾供能效率的重要指标,天然气中甲烷含量在90%以上,但垃圾发酵产生的甲烷含量并不稳定,生活垃圾可以达到50-60%,工业垃圾则低得多·另外甲烷和二氧化碳都是温室气体,对于它们应该怎样规范和控制,美国教授们给出了一些参考意见。
空气质量监测则是老安德鲁的强项,他给了一些监测点选取的建议,还有采集的数据应进行怎样的统计分析、怎样解读更具有代表性··    参观这两个项目用了大半天时间,下午组织游览了扬州的着名景点,晚上就在当地的宾馆住宿。
这是美国教授们在中国的最后一晚,第二天一早回上海有个简短的闭幕仪式,下午就要乘飞机回美国··    晚饭后教授们步行去看夜景,老安德鲁岁数大了要早些休息,陶郁把他送回住处。
之后他一个人懒得再出门,待在房间里给常征打电话,不出所料在响过三声后被转到语音信箱——此时芝加哥是上午,正是医生们早查房的时间··    给对方留完言,陶郁到浴室放了半缸热水,坐在浴缸边沿一边泡脚一边刷微博,忽然有个新的好友提醒,打开一看微博名叫“环保人陈立”,点头像进去看了看,大都是各种环保信息,有转发也有本人评论,偶尔穿插一些微博找孩子的公益消息,一看博主就是个中规中矩搞学术的。
    “古板”陶郁笑了笑,点了关注对方··    没过一会儿,他收到一条“环保人陈立”发来的私信:打牌吗在方老师房间。
    陶陶陶郁:方老师住哪间·    环保人陈立:你对面··    陶郁擦干脚,把手机和房卡揣进兜里,踩着拖鞋去了对面。
进门才发现,这屋里已经聚了好几位在打升级,见他来了方老师让他等一等,下把再加他·陶郁对打牌没有瘾,就是快走了想跟大家聊聊天·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发现对面是陈立。
    方老师一边打牌,随口问道:“小陶以前去过国内的工厂参观吗”·    “去参观过电厂·”陶郁说,“我本科学热动的,毕业以后工作了两年,也主要给电厂做项目。”
    “今天去的这两个地方,有什么感想”另一个教授问··    陶郁实话实说道:“感觉技术是发达国家学来的,但是经过了本土化改良。
几年前我上班时,施工设计都是照搬国外,图纸都是原装的,设备装上运行一段时间就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排放浓度比例有差别都会影响运行·这几年国内环保行业变化很大,我母亲也是做工程的,她主管业务,对技术也比较了解,说现在环保厂家大都是自主生产设计,即使应用国外的技术也会做改良,更适合国内的情况。”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方教授说:“是的,本土化改良是很关键的一步·总有些人认为国外的技术好,就像美国搞垃圾填埋,有人就批评国内为什么要焚烧造成空气污染。
美国地大人少,有的是地方可以搞填埋·在国内可能吗像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寸土寸金,上亿的地皮建个垃圾场,那是埋垃圾还是埋金子啊”·    有人说:“像扬州这样搞垃圾发电就不错嘛,废物利用。”
    陈立出掉最后一张牌,说:“垃圾发电目前只能小范围试点,这跟接收什么样的垃圾、无氧化速度都有关系·听项目负责人介绍他们只收餐饮业食物垃圾,这些降解速度很快,产生的甲烷含量比较稳定。
把地下防护隔离做好,对土壤和地下水应该没有影响·唯一的问题是气味,发酵产生的臭味很难处理·”·    陶郁说:“芝加哥一个污水厂新上了一种除臭技术,主要是针对硫铵化合物的,说白了就是大面积喷除臭剂,具体配方是专利,我不清楚。
那个厂在厂区外围每隔一段距离装一个喷雾器,向厂区里喷那种液体,在污染物扩散出去之前让它们完全反应消耗掉·我感觉效果还是挺明显的,但是费水,液体和水以3比97的比例混合,在南方不缺水的地方还行,在北京搞成本太高。”
    陈立问:“那个技术叫什么名字”·    陶郁说:“我查一下发给你·”·    方教授问:“陈老师想搞这个”·    “先了解一下。”
陈立说,“上午和垃圾发电那个负责人聊,他也在发愁臭味的问题,产业园现在离居民区还比较远,以后城市发展就不好说了·”·    “小陶以后毕业要不要回国来”方教授说,“学校欢迎有国外学历的人才回来任教,能带来新的思想和技术,你看你师兄做的就不错,他现在是系里项目最多的。”
    陶郁最近一直纠结毕业回国不回国的问题,眼下最怕别人谈这个,于是借着陈立转移话题道:“我师兄这样的是人才,搞研究拉项目都有一手,当初我老板不想放他走呢。”
    他笑着看向陈立,正好和对方视线相触,那目光里的专注似乎带有某种含义,让他不由自主地顿了半拍,而对方已经转过头去看别人手里的牌了··    众人玩到十点多,一些岁数大的教授熬不住要休息了,牌局于是散伙,各人回各人的房间。
    陶郁回房间上了会儿网,起身站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忽然有种没来由的不舍·这里是他的国家,却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身后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他走过去拉开门,陈立站在外面,一手握着一瓶啤酒。
    “喝吗”·    “只有两瓶”·    “两瓶就够了·”·    第四十三章·    喝了一口陈立带来的本地啤酒,陶郁把酒瓶放在桌上,晃动鼠标让笔记本从休眠中恢复过来,打开桌面上一个文档说:“我帮你查了那个除臭技术的厂家,他们网站上有MSDS,但是专利成分保密。
我在联邦环保署的数据库里找到一份技术说明,有些化学式可能对你有用处·”(MSDS:Material Safety Data Sheet 材料安全性数据表)·    看到文档首页的“Confidential”标示,陈立笑道:“商业机密信息这么轻易被下载到,环保署的保密工作不到位啊。”
    陶郁见怪不怪道:“厂家在提供信息的时候肯定要求不公开,但那些管档案的马马虎虎·我有个朋友做信息交易的,专门雇了个人在联邦和各州的数据库里找这样的‘漏网之鱼’,然后转手卖给国内的厂家。”
    陈立一挑眉,对这样的生财之道闻所未闻·他从陶郁手里接过鼠标往下翻,说明里涉及专利成分的地方都用字符替代了,对公众能起到一定保密作用,然而专业人士只要看其它化合物如何参与反应,就能大致推测出专利成分的主要结构。
·    “原理很简单·”陈立一边看一边说,“分离出氢键,将产生气味的负二价硫氧化·关键在于反应速度,要在很短的接触时间里完成这一系列步骤,单一化学物很难做到,需要酶辅助。”
    “你能搞出他们的专利成分吗”陶郁问··    陈立直起身靠在窗边说:“从反应式看,他们的硫最终产物没有达到无害化,而是形成了酸根离子,虽然没有气味,但在空气中扩散可能加重酸雨的影响。
我有些初步的想法需要实验验证,明年申请基金可以把这个报上去,正好方老师有个博士三月要开题·”·    陶郁听老安德鲁说过陈立的化工背景很强,是半路转行搞环境的。
环境这门学科本身没有高深的理论,是建立在生物化学物理基础之上的交叉学科,搞处理技术能做出成果的,大都是生化底子好的··    陶郁把文章发到对方邮箱,合上笔记本问:“有课题怎么不留给自己的学生做”·    陈立解释说:“方老师和我是一个导师组的,我现在只是硕导,自己没有博士。
这个做硕士论文有点勉强,恐怕毕业前完成不了,现在硕士的学制缩短了·”·    “国内评博导要求很高吗”陶郁问,“按你发表的论文、带过的学生,还不够格带博士”·    “系里人多,每年名额有限,优先照顾‘杰青’和‘千人计划’回来的。”
    “你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千人计划’呢·”陶郁替他不平,“而且你那年911回来得仓促,哪有机会申请‘杰青’基金每年都得让别人,什么时候才能轮上你”·    陈立无奈地笑了笑:“再等几年我也不算太老……”·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师兄,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
陶郁拿起酒瓶站到窗口,“你现在单身一个人,也没什么牵挂了,有没有想过再出去搞人事看样子你也不在行,做学问的话那边的氛围可能更适合你。”
    陈立手指摩着酒瓶的商标,说:“就是因为在哪都是一个人,所以懒得换地方,当上博导当上正教授发表再多的文章,都是给别人看的,回到家自己对着墙喝酒庆祝,就觉得争这些都没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两人喝过几次酒,却很少谈各自的生活,听对方话里透着消极的意思,陶郁犹豫着问:“师兄,你才三十七,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陈立看着窗外,夜里湖边烟起雾笼,街灯氤氲,空气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柔软气息。
    “……想过·”·    “没有合适的”·    陈立慢慢喝完剩下的酒,随手将酒瓶放到窗台上,侧头看了看陶郁。
两人目光相遇,陶郁从对方眼里觉察到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怔了几秒钟,他尴尬地低头拿起酒瓶,手上的戒指与玻璃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运气不好,没遇上……”陈立收回目光,说了句“早点休息”,转身离开了房间。
    陶郁看向对方刚才站的地方,窗台上的空酒瓶被带走了,就像某些不曾出口的话,没留下一点痕迹··    第二天回到上海,简短的闭幕式和午餐后,美方一行人就要启程去机场。
陈立同老安德鲁道别,老头拉着他嘀咕了一阵,陈立点点头说:“I‘ll think about it.” (译:我会考虑·)·    随后他转向陶郁,两人若无其事地握手道别。
一句“保持联系”在嘴里转了一圈,陶郁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简单地道了句“再见”··    陈立笑了笑,拍拍他肩膀··    回程的飞机上,老安德鲁用里程卡升级去了商务舱,陶郁独自留在经济舱一个靠窗的位置。
起飞没多久天就黑了,他喝了两杯酒想在路上睡觉,可除了让自己头疼欲裂外,没起到任何作用··    陈立的目光像根软刺扎在心里,他欣赏对方的为人,他们有相似的留学经历,有很多专业话题可聊,陈立的学识和看问题的方式常能给他一些启发,因为这些,他乐于和对方相交,也自以为这种交往被定义在同行和师兄弟的界限内。
然而经过昨晚他忽然对自己起了疑心,在过去两周里真的对陈立的关照一无所觉吗,还是不知不觉自己也跨过了某道界线,让对方有了误解·    飞机在三万八千英尺的高空平稳飞行,他心里却像遭遇了气流,忐忑不安,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最终一个觉也没睡成。
    下了飞机,老安德鲁从公民通道先行一步,陶郁在外国人入境处排了将近一小时,才取行李到达接机大厅·此时是芝加哥的傍晚,常征说过下午有手术,未必能来接他。
打对方手机,果然又是无人接听,他无奈地拉着行李往地铁站走··    路过那个三年前吞了他钢镚又打不出去的投币电话,“故地重游”发现板子上似乎多了些涂鸦,他从包里掏出笔,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Line to nowhere……”·    有人从身后圈住他,轻声念了出来。
    陶郁猛地地扭头看向来人,惊讶道:“你不是来不了吗”·    “病人情况不稳定,手术临时取消了。
刚才你打电话时我正在付钱,没有注意到·”常征笑着递给他一个麦当劳汉堡,顺手提过行李,推着他往停车场走··    “你听说过那个’line to nowhere‘的电话亭故事吗”·    陶郁啃着汉堡摇头:“没,恐怖故事”·    “是个真事。”
常征说,“加州西南的Majave沙漠在六十年代曾经发展过采矿业,为了方便工人们和外界联系就装了一个电话亭·后来采矿没落了,那里成了真正的荒漠,只有沙土,那个电话亭却一直留在那几十年serving no body。
直到99年有个加州的旅行者在地图上发现沙漠中间有个黑点,标注写着Telephone· 他花了很长时间找到那个电话亭,居然还能够打通·回家后他把这件事发表在一个小杂志上,并且公布了电话号码。”
·    “我打赌你拨过那个电话·”陶郁说,“你就特关心那些没有人的地方,无人岛啊、无人沙漠、无人电话亭……”·    常征笑道:“我是打过,而且还接通了。”
    “什么人专门跑沙漠里去等你电话”·    “是个家在洛杉矶的自由职业者,他看了那篇报道于是去找那个电话亭,还带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在那住了一个星期,接听从各地打去的电话。”
    “这人是有多闲啊”陶郁评论道··    “你不觉得他是因为太寂寞,所以想到去接听陌生人的电话吗”·    “太寂寞,所以跑到一个更寂寞的地方,就为了接听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打去的电话这不是闲得蛋疼是什么”陶郁说完忽然心里一动,“等等,你说那是99年那时你不是……”·    “我在上大学。”
常征说,“Ex刚把自己喂了熊,我有时会出现幻觉,看到他在房间里吸完大麻做祷告·”·    “……所以你也是因为寂寞才打那个沙漠里的电话”·    常征不置可否:“那段时间对身边的人总有很多顾忌,更愿意和陌生人交谈。”
    陶郁不知怎么又想到了陈立,对方是不是也因为一个人太寂寞,所以对他这个陌生人给予了更多的关注,一点好感和亲近也被放大了数倍··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他晃了晃头,想把脑子里所有胡思乱想都赶走,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对方想过什么,无论自己在某个时刻是否也曾被吸引,都不重要,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看着手里的汉堡,他忽然失去胃口,递给常征道:“你饿不饿”·    常医生闻着汉堡味儿痛苦地扭过头:“我已经吃了两个星期快餐了,求你回家做顿饭吧”·    八月底秋季开学,陶郁又开始忙起来,在上海的两个星期已经渐渐被抛在脑后。
这个学期他多选了一门课,污水厂的项目快结束了,他打着小算盘想多修点学分,万一项目完结没有资助了,就得自己付学费了··    每周三下午是系里雷打不动的讲座时间,有时是本系的教授,有时是请近期发表过有影响文章的业内人士。
这天下午陶郁从污水厂赶回学校,到报告厅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想从后门溜进去,结果看到系主任在后门外面打电话,他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前门··    把门推开窄窄一个空档,陶郁闪身进去贴着墙根往后走,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找到给自己占座的骆丰,他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蹭过去,落座后长吁口气看向前面作报告的人,结果这口气还没出完又被倒抽了回去。
    “陈……”他急忙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    对方正好也看过来,报告没有停顿,眼里却染上了些笑意。
    第四十四章·    陈立的报告讲的是硫胺化合物在生物固体中的降解模型和外界环境因素对降解率的影响,这篇文章几个月前发表在美国一个影响因子很高的期刊上。
在上海参加交流会时陶郁就听过他的报告,那时因为听众都是教授,所以内容偏重模型的实际应用,现在给学生讲,则重点在基本理论和模型的建立过程··    陈立很会掌握演讲的节奏,尽量避免自己唱独角戏,他问学生对试验设计的想法,让他们猜测实验结果,通过数据分析来证明猜测是否正确,然后给出理论依据,四十五分钟的报告呈现的并不只是一个结论,而是一个完整的研究过程。
平心而论陶郁觉得科研报告能做到陈立这效果很不错了,连骆丰这种逢讲座必睡的人都坚持到最后··    “Thank you for coming……”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讲台上的人致谢道,“especially those of you who did not check your phone once.” (译:谢谢来听我的报告……尤其是那些中途一次都没看过手机的人。
)·    观众席上响起窃笑声,有人讪讪地收起手机·陶郁随着其他人鼓掌,接下来是自由提问时间,他蹭到前排老安德鲁旁边,小声问:“Professor,you didn’t tell me Lee was the speaker of this week When did you invite him” (译:教授,你没告诉我陈立是这周的受邀演讲者,你什么时候邀请他的)·    老头两手一摊道:“I didn‘t. He is Professor Gruca’s guest. I passed the message to him when we were in Shanghai. He said he would think about but didn‘t sayyes right away. I’m glad eventually he decided to come. This is a good presentation, isn‘t it”(译:我没有,他是Gruca教授的客人。
在上海时我只是把消息带到,他说会考虑但是没有立即答应·我很高兴最终他还是决定来了,这是个很不错的演讲,不是吗)·    Professor Gruca是系里那位少壮派教授,也是老安德鲁退休后最有可能继任环境专业Director的人选。
陈立虽然当年跟老头做博后搞环境统计和风险分析,但回国任教后个人的研究方向越来越偏向他本来的化工专业,和同样是搞污染处理技术的Gruca不谋而合··    “It is.”陶郁看了看讲台上正回答学生提问的陈立说,“……and it was a big surprise of seeing him again……”(译:是个好讲座……另外再见到他让我很惊讶……)·    “I’m afraid your surprise may last longer.”老安德鲁说,“Gruca invited him not just for a seminar, but also for a two-year program that is funded by Cook County to develop a Class B biosolids disposal approach.” (译:我恐怕你的惊讶还会持续更长的时间。
Gruca邀请他来不止是为了一次讲座,而是让他参与一个由Cook县政府资助的两年项目,开发B类生物固体的处理技术·)·    “You kidding” (译:你开玩笑吧)·    “Why would I”老头反问道,“Don‘t you know he has a patent of biosolids treatment tower technologyLee is a smart guy and very good at moving idea to patent.”(译:为啥我要拿这个开玩笑你不知道他有一项生物固体处理塔技术的专利吗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并且擅长把研究转化为专利技术。
)·    “……so he will be working here as a visiting researcher in the next two years”陶郁难以置信地再次瞟了台上一眼。
(译:所以这两年他要在这做访问学者)·    “You know very soon I’m going to retire.” 老头解释说,“The department has been looking for a new professor for a while. Lee is a good candidate. He can teach my classes and he is a mature researcher. The two-year program will be a transitioning stage to fully prepare him from a visitor to a full-time professor.” (译:你知道我快退休了,系里在找一个新教授。
陈立是个不错的候选人,他可以教我的课,本人也是个成熟的研究者·那个两年的项目将是一个身份转换阶段,让他从一个访问者成为这里的全职教授·)·    “As a tenure” (译:作为终身教授)·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Well, a full-time doesn‘t necessarily mean tenure, but I think our department will eventually hire him as a tenure.” (译:全职并不一定意味着终身,但我想系里最终会聘他为终身教授。
)·    陶郁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他为系里认可师兄的成就感到高兴,也希望和陈立有更多工作接触的机会,在上海时对方给了他一些不错的建议,如果能经常交流那会对自己有更多帮助。
而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不安,在窥到对方可能的心意之后,他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不相见还好,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担心自己的生活因此受到影响··    “Last question……” Gruca教授作为邀请陈立的人主持报告会,最后一个问题照例留给了现场的教授。
    “Professor Chen,you know here we have very strict requirements on biosolids applications. No offense, but what I learned is that China is about 30 years behind the US in rulemaking and enforcement. Chinese farmers still use human-faces-based fertilizer, which has raised lead and heavy metals contamination problems. How can you prove the technique that fits in China would also fit here ” (译:陈教授,你知道这里对生物固体应用有很严格的法规。
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据我所知中国在(这方面)法规制定和执行上落后美国三十年,中国的农民现在还用人类排泄物做肥料,引起了铅和重金属污染问题·你怎么能证明这个适用于中国的技术同样适合这里)·    会场里安静了两秒,谁都能听出这问题里透出的尖锐和对发展中国家不屑。
陈立所做的报告跟排泄物什么的并没有直接关系,生物固体指的是污水处理后的固体污泥,在美国这种污泥分为A、B两类,A类是指处理后不含病原体且重金属达标可用作农田肥料的,B类则是不达标的,也是Gruca邀请陈立合作研究的对象。
中国的确存在不分青红皂白使用污泥做肥料的情况,然而这跟陈立的报告没有关系,他的模型是用于污泥处理过程中优化硫铵比例以达到营养成分的最大利用··    陶郁转头看向提问的人,是系里民用工程专业的一个教授,平时打交道并不多。
在国外有时的确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其实大部分美国人没有排外的心理,毕竟这是一个移民国家,前述几代大家都是外来的,但有些人总爱把自己高看一等,即便别人并没看出他有什么高级的地方。
    “What a Canadian Jerk”老安德鲁不满地小声嘀咕了一句,作为环境专业的头头,他正要起来发挥一下和事佬的作用,台上的陈立笑了笑开口道:·    “Back to 30 years ago when I was in elementary school, I was taught that China was 100 years behind America. Later on I heard 50 years behind, 30 years behind……when I first came to the United States I had an interesting finding,China is actually 12 hours ahead of US.” (译:30年前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听说中国比美国落后一百年,后来我听过五十年、三十年……但当我第一次来美国时有个有趣的发现,原来中国比美国提前十二小时。
注:时差·)·    会场里响起笑声,陈立继续说:“Chinese farmers have been utilizing human-feces-based fertilizer for thousands of years. That’s one big reason that China still has fertile land after planting so manyyears. Heavy metal contamination is not attributed to using feces fertilizer, but the inappropriate disposal of industrial waste, including the waste from developed countries. Decontamination of heavy metals in soils and biosolids is our next step to deal with.” (译:中国农民已经用排泄物类肥料用了几千年,这也是中国的土地在耕种了几千年后依然肥沃的一个重要原因。
重金属污染并不能归咎于使用这样的肥料,而是因为不正确的工业废料处理,包括从发达国家输出的废料·解决土壤和生物固体中的重金属污染是我们下一步要解决的。
)·    不留任何补充提问的机会,Gruca教授起身代表系里感谢陈立的报告,同时公布陈教授将与自己合作研究B类生物固体的处理技术··    老安德鲁一边鼓掌一边扭头对陶郁说:“I told you he is a smart guy, even smarter than I thought” (译:我说过他是个聪明人,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    陶郁认同老头的说法,那个教授的问题陈立既不能肯定也无法否认,他用另一种方式传递出中美差距在几十年间迅速缩短的事实,同时也表达了对中国式肥料和重金属污染的立场。
换个位置,陶郁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在不使双方难堪的情况下,回答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    报告结束后Gruca把陈立介绍给系主任,老安德鲁和另一个环境教授也加入交谈。
见对方一时半会儿抽不出身,陶郁在微博上给他发了条私信,没有留言,只是一个竖大拇指的标志,随后和其他学生一起离开了会场··    半小时后陈立回信:晚点联系你。
·    晚上下课后,陶郁刷了一下微博,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暗自嘲笑自己,这是在期待什么·    回家路上接到常征的电话,说下班时候湖滨路上发生车祸,医院接到好几个伤员,刚处理完,现在正准备回家。
这边刚挂,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来电显示是唐海南·陶郁纳闷儿地按了通话,自从唐老师家半年前添了个小公主,就忙着在微博上晒孩子,很久没顾上搭理自己了。
    “陶郁,有没有空来BOG”·    陶郁不由笑道:“唐老师,您这月子坐了半年,可算出山了”·    唐海南半天没酝酿出有力的还击,撂下一句“快点滚过来”就挂了电话。
    陶郁笑着收起手机,返身折回学校·BOG是学生活动中心,有保龄台球等娱乐设施,还带一个小酒吧,进门先查身份证,满二十一岁的发一个绿色手环,表示够岁数可以买酒。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一进酒吧陶郁就看到靠里一张桌边的唐老师,坐在他对面背对自己的,正是陈立·陶郁一点也不惊讶这两个人认识,他们同年,唐海南已经在这学校教了快十年书,想来陈立做博后的时候他们就相识了。
    他在吧台要了瓶啤酒,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朝那两人走过去··    第四十五章·    “唐老师,发福了,跟着闺女一起成长啊”·    隔着桌子陶郁冲唐海南打了招呼,在陈立背后拍了拍,语气轻松道:“师兄,又见面了”·    陈立抬头对他笑道:“我没想到你以前住过唐老师家,听说还是被他从街上捡到的”·    “刚来美国时候惨啊”陶郁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唐海南旁边说,“要不是唐老师收留我就得睡马路了,我还给他当了小半年长工呢。
唐老师您说实话,我做饭是不是比嫂子好吃”·    “你做的饭全是一个味,就是中国城味·”唐海南闹心地把他的脸推到一边,拿起酒瓶和陈立碰了一下说,“刚买房的时候,你们几个朋友还给我庆祝过乔迁之喜,一晃八年了,当初商量好都留在芝加哥,结果你们一个一个全走了。”
    “形势不由人啊,总不能黑在这·”陈立喝口酒道··    唐海南说:“你和晏钊是最先走的,后来小吴他们几个有的回国有的去了加拿大。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你怎么也说走就走了,你是J1签证,博士后做得好好的怎么就回去了”·    陶郁看向陈立,对方并没有解释,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说:“谁知道再留几年能怎样,国内有大学给offer不想错过嘛。”
    “现在决定回来了”·    “眼下还不行·”陈立说,“国内有两个硕士明年毕业,这学期还有一门本科和一门研究生的课,总不能开学半个月就把学生丢下。”
    陶郁有些意外,插话道:“你没办停职我以为你这次来就不走了,Gruca今晚上课还说后半学期的微生物由Professor Chen讲。”
    陈立转了转酒瓶说:“还在跟学校协调,准备借用其他老师的课时,争取期中就能结课,然后把我的课时再补给别人·目前计划十一月中过来,那两个硕士好说,每个月我回去一趟,平时远程联系,总要把他们带到毕业才能踏实。”
    陶郁说:“你们不是有导师组吗,两个硕士让其他老师代培呗·”·    陈立摇头:“我要是病休不能上班,让别人代培就算了,现在为了自己前程把学生丢下,那不是跟爹妈再婚不管孩子一样性质”·    陶郁没再接话,三人沉默着喝了会儿酒,唐海南忽然转了话题问:“晏钊这几年去哪了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陶郁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抬头看了陈立一眼,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的酒瓶说:“不知道……”·    “你们不是都在上海吗前几年还看过你们一起聚的照片,后来就不联系了”唐海南问。
    “他后来去了香港,现在在哪我就不清楚了·”陈立起身,拿着空酒瓶去了吧台··    陶郁隐约觉得他们提到的那个人跟陈立回国有关,刚想跟唐海南打听,忽然肩膀上一沉,头顶有个熟悉的声音说:“唐老师,好久没见了,您气色不错啊。”
    唐海南举了举酒瓶朝来人打招呼:“常医生下班了”·    陶郁扭头道:“你一个西医讲什么气色,直接说他表皮油脂分泌过剩就行了。”
    唐海南气得想拿酒瓶拍他,还没发作,陈立从吧台提了半打啤酒回来,看到常征不由停下脚步··    陶郁起身介绍道:“师兄,这是常征,就是我们家那位医生。”
他小心地看了看对方的脸色··    陈立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把手里的酒放到桌上,和常征握手道:“常医生你好,听陶郁说起过你喜欢看橄榄球赛,我们可以交流交流。”
    “好啊,今年NFL刚开赛,您有没有支持的球队……”常征顺手拉过一把椅子,放到陈立和陶郁的中间··    见这两人自来熟地聊起各自支持的橄榄球队近年的成绩,陶郁松了口气,陈立待自己是比普通朋友亲近,但或许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感情,离开上海前对方那个别有深意的眼神,也许是会错意了。
他的思路又回到那个叫晏钊的人,直觉上猜测那就是让陈立放弃在美国发展而回国的人,有心跟唐海南打听,但唐老师转眼也加入了橄榄球的话题·陶郁一直不能理解那种野蛮比赛有什么好看的,尤其不能理解明明是用手扔球,美国人偏要叫football,而真正的足球在这却没市场。
一边在心里腹诽,无聊地喝了半瓶酒,不得已他也加入了另外三人的话题··    BOG十一点半打烊,陈立打车去酒店,唐老师回家看孩子,陶郁和常征在微凉的晚风中往家溜达。
    “我师兄这人怎么样”陶郁挑起话头··    “你指哪方面”·    “没有特指,就是整体给你的感觉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算健谈,但是思路清晰,有自己的想法。”
常征反问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陶郁想了想说:“跟你说的差不多吧·”·    常征笑道:“在上海你们有两周的交流机会,我才认识他一个多小时,你对他的看法跟我差不多”·    “你什么意思”陶郁扭头问道。
    “这么说吧,陶郁,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常征握着他的手往前走,平静地陈述道,“咱们在一起三年,我只和你的有限的朋友见过面,这些人里有你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有几个你现在的同学,有以前打工地方的老板,他们有个共同点就是,你和他们认识了比较长一段时间,你信任这些人所以才让他们了解你更多。
你和陈立的接触只有在上海的两个星期,回来以后也没有经常提起这个人,今天却特意介绍我们认识,我想这两个星期既然让你对他有这样的信任感,那么他给你的感觉一定不只是我说的那些表层的观察。”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听完这番话,陶郁问:“你是不满意我没有把你介绍给更多人认识吗”·    “有的人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有的人习惯自我保护,这没有好与不好、正确与不正确的区分,只是每个人的性格不同而已。
我只是就事论事,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虽然能够和陌生人很快建立交流,但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对身边的人产生信任感,陈立打破了这个惯例,所以我也有些好奇你对他的看法。”
    陶郁轻叹了口气:“跟陈立比起来,我觉得你才是思路清晰,什么都能分析个条条框框,你有没有考虑再去辅修个心理学”·    “你之前情绪感冒的时候,我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拿学位就不必了,我对别人的心理不感兴趣。”
常征对他话里带刺不以为然··    陶郁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在上海的时候我们一起喝过几次酒——别误会,只是纯喝酒聊天,喝完酒他回他家,我回宾馆,没有不该做的事……”·    见对方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陶郁怀疑自己越描越黑,干脆放弃解释。
    “我们不怎么聊各自的生活,话题基本都跟专业有关,还有国内高校待遇之类的,他给我提了很多建议,关于发表论文的、论题选择、实验方法,我说毕业想留在美国,他讲了一些申请绿卡的途径和要做的准备,总之是些很有用的建议,大概是因为这样聊过几次所以我对他很信任吧。”
    “就这样”常征问··    陶郁一挑眉:“你觉得不够火爆你想听什么噢,我还帮他查过一些污染处理技术的资料。”
    “听起来像两个Paper Nerds的交往·”·    陶郁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冠以“书呆子”的称号,整个人都不好了,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带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毛背心的形象。
    “我怎么书呆子了这就是两个成年人的正常交往”·    常征笑了笑,不置可否。
    回到家,他从冰箱里翻出两瓶啤酒,递给陶郁一瓶,拉着对方坐到阳台上··    “还喝”陶郁看看手里的酒,“你明天不怕起不来吗”·    不远处的芝加哥棒球队White Sox主场还亮着灯,常征说:“在外面坐一会儿,到他们比完就回去。”
    “都快十二点了还没比完,今晚这是盛况啊”陶郁喝着酒慨叹··    “你猜会不会赢”常征问。
    “最好赢,赢了可以看烟火·”·    话刚说完,球场方向传来欢呼声,不一会儿场边明晃晃的灯光暗了下去··    “运气不错”陶郁用肩膀顶了常征一下。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的时候,常征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今晚见到陈立让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陶郁转回头问。
    “……怕他把你拐走·”·    陶郁呆了两秒,吼道:“你有病啊都跟你说了我和他是正常交往”·    “我没有怀疑你和他有什么……”常征停顿了一下,低声说,“就是感觉他是会让你动心的那类人,稳重、成熟、能像父亲和兄长那样给你关照和指引。”
    陶郁被气笑了:“你这是变着法儿在夸自己吗”·    “我没有开玩笑·”常征认真地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让你有依赖的感觉,所以你会选择我,不是吗但是我无法给你学业上的帮助,你和他会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照你这么说,那我不如去爱老安德鲁”·    常征喝了口酒,看着缤纷的夜空说:“跟陈立聊天时有种让我不舒服的感觉,也许是他无意中看你的眼神,也许是他提到你的方式,我希望是我反应过度了,但如果他真的对你有什么想法,我不知道会不会对我们的生活有影响。”
    陶郁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底气说“你想多了,洗洗睡吧·” 打电话让常征去BOG的时候,心里的确存了摊牌的念头,以后和陈立低头不见抬头见,自己不能再揣着模棱两可的态度装糊涂。
常征所说的自己容易对“能够给予父兄式关照和指引”的人动心,也并不是没有依据,从前的魏玮、现在的常征、还有陈立,都是在某些方面“引导”自己的人,对这样的人他总是缺乏抵抗力。
    “陈立是个不错的对象·”半空中的烟花绚烂至极过后,只剩下深蓝天幕中的缕缕灰烟,渐渐飘散,陶郁看着身边的人说,“但是我有你了,说过跟你一起过,就算没有一纸婚书的约束,说过的话还是算数的。”
    常征看着他的眼睛,靠过来低声说:“Couldn‘t love you more……”·    尾音消失在相触的唇角……·    第四十六章·    在BOG喝完酒的第二天陈立回了上海,陶郁没去送行,只在微博上留言“一路平安”,陈立则在登机前回了一句“冬天见”。
    这一年冬天还没到,结束海外任务的常徊回国了·新兵训练结束后他被送到加州的海军基地参加航空控制专业培训,随后便在约翰·斯坦尼斯号航母上服役,参军两年他已经出了两次外海任务,去年斯坦尼斯号被派往波斯湾参与针对阿富汗和伊朗的战略部署,今年初又被调往韩国釜山,最近才回到位于圣迭戈的母港。
这次他请了三周带薪假,打算在芝加哥待到感恩节再回纽约··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常徊刚刚晋升为E-4级别的专业技术兵,佩戴着新的肩章得意非凡,说起自己服役的航母滔滔不绝。
“……Stennis配两座核反应堆,有无限续航能力,甲板可以供战机同时起飞和降落,你知道这对塔台控制是多大的挑战吗,在波斯湾的时候经常连着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不能上厕所,压力大得都想跳海”·    陶郁一边煮面一边听对方喋喋不休,刚见面时原本觉得这小子成熟不少,不开口的时候甚至带了点冷峻的军人气质,然而一说起话来眉眼活跃,依然是个大男孩的模样。
常徊还不到二十三岁,如果当初念完大学,现在大概在华尔街做一份钱途不错的金融工作·然而两年前他的人生转了向,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美国大兵,战争比想象中更贴近他的生活。
想到这样的转变跟自己有关,陶郁总觉得不安,不知道若干年后常徊会不会对自己的人生感到遗憾··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陶郁加了碗凉水,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合上锅盖说:“你们出海一漂漂半年,飞机也不能天天飞吧,没任务的时候干什么”·    “没任务的时候更想跳海”常徊苦着脸说,“每次出去都有从航母上跳下去的,还有搞恶作剧扔救生衣假装落水的。
一有人跳海全船五千人都得到工作地点报道,你知道睡觉的时候被吵醒多痛苦,还有一次我在洗澡,刚抹上浴液还没冲就套上衣服去集合,去晚了该以为是我跳海了”·    听常小弟诉苦,陶郁笑了笑问:“你没有想不开的时候吧”·    “我要想不开,肯定是因为船上没有漂亮的女兵,跟工作压力没关系。”
常徊嘻嘻笑道··    “你还真有自知之明·”陶郁转身盛出一碗面条,拌上佐料和葱花,热了两块头天烧的排骨推给他说,“上车饺子下车面,这碗算给你接风,晚上等你哥下班咱们去外面吃。”
    常徊吃着排骨面简直要感激涕零了:“军队里顿顿土豆通心粉鸡块牛排,想吃中餐想得我都快疯了在釜山的时候去基地外面的韩国餐馆,不是酱汤就是泡菜,没有这一半好吃……排骨还有吗”·    这马屁拍得陶郁舒坦,干脆把剩排骨全端给他。
    “你在新兵训练营里认识的那个女兵,后来还有联系吗”·    “在同一艘航母上·”常徊塞了满嘴呜里呜噜道,“她在大黄蜂机队,是去年的年度最佳飞机维护长,名字被喷在他们队长的飞机下面,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超级厉害,她……”·    “腹肌比你还强。”
陶郁接过话道,“你上次就说过了,没看出来你会迷上这么强势的姑娘,有戏吗”·    常徊哭丧脸道:“不是我吹牛,我在我们部门也是主力,可她总不理我,会修飞机了不起啊,没有我们塔台,起飞降落就全乱套了”·    陶郁暗笑对方像个乱开屏的公孔雀,可惜对象不是满地找食的土鸡,他那美丽的羽毛和泡妞技巧都派不上用场。
    “和她一个宿舍的女孩倒是对我有意思·”常徊沾沾自喜道,“是另一个机队的维护,南非来的,白人,身材一流,我们都打赌她工作服里面不穿内衣……跟你讲这个没有共同语言。”
    陶郁斜他一眼:“活该头一个姑娘不理你,人还没追上呢就惦记踩两条船”·    常徊啃着排骨不在意道:“军队里不允许和同事谈恋爱,玩玩而已,又不是找人结婚,我约过的女孩都能组成一个机队了,每个都认真,我哪有时间工作”·    陶郁简直要被这正义凛然的泡妞理由给气笑了,拍了拍常小弟的肩膀说:“但愿你这塔台能控制好自己的飞机场。”
    十一月中陈立来到芝加哥,Gruca教授的Biochemistry按计划正好讲到微生物,这一部分的基本理论谁都能照本宣科,但真要说到将微生物应用于污染处理技术,系里几位教授都没有陈立的经验丰富。
    面对讲台上的陈教授,陶郁尽可能把他当成一个平常的授业老师,连课下见面也改称对方为Professor·陈立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对这种称呼上的转变一笑置之,在学校里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心照不宣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仿佛都逐渐习惯了这种单纯的师生关系。
然而有那么一两次,看到对方夹着书本独自离开,陶郁会想起在上海时他们也曾轻松地喝酒聊天,想起那时对方的关照,他为自己此刻的疏离感到抱歉··    感恩节前一晚,陶郁在市区的商学院上一门环境管理学,课后他搭乘校车返回主校区,下车时意外地看到路灯下的陈立。
    “师兄”·    陶郁打个招呼,闻到空气中有淡淡的烟味··    陈立转头看到他,表情有一瞬间定格,直到人走近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我的辈份又降下来了”·    陶郁有些尴尬,看看周围迟疑道:“你在这……等人”·    “出来走走抽根烟。”
陈立随手弹掉烟灰问,“你去市区上课了”·    陶郁点点头··    主楼顶上响起钟声,钝重的金属音回荡在深秋的寒夜里,哥特风格的尖顶钟楼在黑暗天幕下有种神秘的肃穆感。
    陈立默默地吸烟,待钟声沉寂后开口说:“有一年感恩节我在这等人,也是九点这趟车,刚才听到你喊我差点以为时光倒流了·”·    陶郁知道他说的是在这做博后的那一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是晏钊吗,你那时等的人”·    陈立夹着烟的手抬到嘴边,听到他的话,转头看了看:“唐老师跟你提过晏钊”·    “上次喝酒时听你们说起过……”陶郁有些心虚,上次陈立走后他向唐海南打听过,知道晏钊当年在商学院念硕士,911之后那年毕业,找不到工作回国去了上海,一个月后陈立接受了上海那所大学的聘任。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你当初回国,是因为他吗”·    陈立将手里的烟摁灭丢进垃圾桶,一阵寒风卷起落叶,他拉紧风衣的领口转问陶郁说:“你其实并不关心晏钊,而是想知道我对你的态度不是吗”·    对方突然的直白让陶郁毫无准备,别开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喝一杯好吗”陈立建议道,“只是聊天·”·    “BOG今天不开门……”陶郁下意识地找托辞,转念又觉得躲躲藏藏不如坦白地说清楚,毕竟还要相处不短的时间。
    “实验室冰箱里有啤酒,去吗”·    陈立挑了挑眉:“你们把啤酒和化学试剂放在一起”·    “不在同一层……”·    第四十七章·    No Food·    No Drink(译:不允许放食物和饮料。
)·    陈立写了两张大标语贴在实验室的冰箱门上,让陶郁把里面的啤酒都搬出来,用丙酮溶液把所有酒瓶刷三遍··    “不至于吧,这里面没有危险品……”陶郁刷着酒瓶小声抗议,心想他妈的这会儿他又成教授了·    “你查过每样试剂的安全数据吗”陈立把冰箱里的瓶瓶罐罐挨个看了看,关上门说,“过完感恩节开一个实验室安全讲座,你们几个博士把这里所有试剂列个清单,包括名字、数量、储存地点都列出来,再从厂家网站上把它们的MSDS下载打印出来。”
    “不是吧,大哥”陶郁哀嚎,“感恩节完了我有四门考试,你等放假不行啊”·    “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做。”
陈立打开一瓶洗干净的啤酒,靠着实验台说,“花不了你们半天时间,趁这个机会了解了解它们的特性,对人体的危害、是否易燃、有没有辐射、用完的废液怎么处理,这些在MSDS上都能找到。”
    陶郁不接话,擦干最后一瓶酒,强迫症似的把酒瓶在窗台上码了一溜儿··    “有怨气”·    “不敢。”
    陈立笑了笑说:“一定要等发生事故才把实验室安全当回事上个月上海那边有个学生打碎水银温度计,因为处置不当造成汞中毒。
以前搞化工时这类事故更多,有女学生做高分子材料不注意自我保护,后来生小孩先天残疾,还有智力障碍的·你觉得这个实验室没有危险品,我很担心你那一瓶硫化氢泄露,那个死法可是不太美妙。”
    陶郁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无奈道:“您还能再损点吗我就落一个被臭死的下场”·    陈立笑着拉了把椅子坐下,两人似乎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起话头,各自默默地喝酒,一时没人说话。
    “前两天Andrew找过我·”陈立清了清喉咙开口,“我们讨论了你的实验,我感觉你现在做的有点偏离了论题·”·    “怎么讲”陶郁靠在窗边做出倾听的样子。
    “你虽然也做污泥处理,但关注点和Gruca他们组不一样,处理后的污泥是否达到应用标准不是你的目的,而是减少排放到空气中的污染物·从你的实验结果看,那些污染物并没有被除去,只是抑制了挥发速度,最终还是会全部释放出来。
我和Andrew说了一些我的想法,他希望我可以在实验方面给你指导,毕竟这部分不是他的专长·”·    “你的意思是要改实验方案这个项目还有半年就结束了,现在改会不会太晚了” 想了想陶郁又补充,“而且我觉得抑制挥发速度也符合污水厂的要求,他们关心的是厂内工作环境,延缓排放可以使厂里的污染物总量减少,至于污泥送到垃圾填埋场以后的排放量,那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内。
而且我做过调研,垃圾场有气体收集系统,污染气体在排到大气之前会经过燃烧,在这个过程中污染物就会被消除掉了·”·    陈立不赞同:“污染物并没有被消除掉,只是转换了形式,污泥中硫铵化合物在燃烧后会转化成它们的氧化物,这些都会加重酸雨的影响。”
    “理论上它们最终都会被氧化,区别只是在垃圾场被燃烧氧化,还是在大气中被自然氧化而已,整个过程中我没有增加污泥里的硫氨总量,所以并没有对环境造成额外的负面影响。”
    陈立思考了一会儿说:“你这样说也有道理,但仍然是治标不治本,这个结果可以作为这个项目的完结,但别忘了你还有博士论文,如果没有达到任何减排的作用,那这篇论文的关键点在哪里”·    这个问题把陶郁问住了,他自己其实也在考虑毕业论文的论点到底在哪,实验做的越多,他越有种走进了死胡同的感觉,但始终没有魄力去更改方案,也一直没有人能给他更有价值的建议——老安德鲁是玩概念和统计的行家,对处理技术不在行,Gruca算是系里搞实验比较多的,可对空气这块又不甚了解。
想来想去陈立似乎是最合适的指导老师,也难怪老安德鲁会去找他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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