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雨季 by 长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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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城雨季 by 长默(4)
·    陶郁抛开其他想法,认真地问:“你对实验有什么建议”·    “记得在上海时你帮我查的那个处理技术吗”陈立说,“我还没跟方老师提过那个项目,Andrew说起你的实验时,我忽然想到这两个课题可以结合起来,它们的目的都是除掉会产生臭气的硫铵类化合物,应用于污泥应该比直接对空气喷洒效率高,污泥不像空气会四处流动,所以接触时间比较容易控制。”
·    “你说过这个技术需要添加生物酶……”陶郁迟疑道,“我可是一窍不通啊·”·    陈立似笑非笑道:“同学,你对着你的微生物老师说这话,胆子可真不小”·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对方话里透出的意思,陶郁毫不怀疑陈立将会对自己接下来的实验方案提供理论和技术支持,但内心里总是难以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老师,坦然地接受他的指导。
陈立来这里是为了Gruca的项目,指导自己是计划外项目,就要占用他额外的时间·犹豫了一下,陶郁鼓起勇气问:“师兄,为什么帮我”·    陈立反问道:“你平时也这样问Andrew我是个老师,指导学生还需要特殊理由”·    对方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陶郁有满肚子的疑问却张不开口,先前想要将两人的关系开诚布公地说清楚,然而对方不起那个话头,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窗外隐约又传来钟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陈立嘱咐他别忘了列化学试剂清单,拿起自己喝完的空酒瓶离开了,最终既没有谈晏钊、也不涉及任何私人话题。
对方这种不明了的态度沉甸甸地压在陶郁心上,让他不得放松··    就这样吧,陶郁想,只当他是老师和师兄,真的把话挑明,恐怕以后一起讨论问题都觉得尴尬。
    喝完剩下的啤酒,他略收拾了一下实验室正要离开,突然里间一个小储藏室的门被拧开了,陶郁震惊地看着Anne探出头问:“Is he gone” (译:他走了吗)·    “What were you doing there” (译:你刚才在那干什么)·    “God, I almost peed my pants” 说着她迫不及待地跑出实验室。
(译:上帝,我差点尿裤子)·    陶郁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又一个人从储藏室里出来,竟然是常徊陶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天才结巴道:“你们……你们一直在里面”·    “当然,这只有一个门,我们又不能穿墙进来。”
常徊神情古怪地看着他问,“Anne说听声音刚才和你在一起的是新来的客座教授,你们聊什么聊这么久”·    陶郁总算回过神来,不禁怒由心生道:“你在我们的实验室里偷情,还有脸问我跟人聊什么我们聊的都是工作的事,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还能干什么”常徊无所谓道,“我又没有女朋友,这不能算偷情。
倒是你,背着我哥和别人喝酒,别欺负我中文不好,我听见你叫他师兄……”·    “你给我滚回家去”陶郁怒气冲冲地打断他。
    常徊走到窗边拿了一瓶酒,绕过陶郁时嘻笑道:“放心,我不会向我哥乱说”·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你随便说”陶郁心想我还没说打小报告,这混账居然倒打一耙·    眼瞅常徊离开,陶郁到储藏室检查一下,还好没有一地狼藉。
他独自站在实验室里生了会儿闷气,抓过一张纸刷刷写了一张大标语贴在储藏室门上:·    No Sex·    第四十八章·    感恩节这天上午,常征送弟弟去机场回纽约,陶郁留在家对着一只没脖子的秃毛火鸡较劲。
以往过节总是从店里买烤好的火鸡腿,常医生嫌没有节日气氛,今年陶郁一狠心买了只整鸡回来准备自己烤·一只火鸡少说也有二十磅,家里就两口人,这一顿饭能从感恩节吃到圣诞节了。
    常徊来电话时,陶郁正对着YouTube教程往火鸡肚子里刷油,按下免提键,常小弟的咆哮声迫不及待地响起来:“陶郁,你绝对想不到我哥刚对我做了什么他把我踢下车,让我自己坐地铁去机场”·    陶郁见多了这两兄弟的战争,见怪不怪道:“你又怎么惹他了”·    “我惹他”常徊气愤道,“他半路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有急事不能送我,把我扔在地铁站口就走了”·    又是医院的事,陶郁停下手里的活,看看表离飞机起飞时间还早,问常徊:“你知道坐哪趟地铁去机场吗”·    “我哥说蓝线坐到终点。”
    “蓝线是去Ohare机场,你要去的是Midway”陶郁真服了这对不靠谱和没头脑,问清楚常徊所在位置,在电话里指挥他换乘地铁。
    “……你说有这样当哥的吗,以前我爸我妈还知道给我打车钱,他说我现在是active military,乘公共交通免费,所以让我坐你能想象生活在医生家庭多不幸吗我的不幸还要乘以三他们都把病人当亲人,就我是捡来的当初我爸还想让我学医,我坚决不同意……”·    常徊不肯挂电话,一路喋喋不休地抱怨,听得陶郁恨不得把头塞进火鸡肚子里,最终忍无可忍打断道:“令尊没坚持那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都想象不出病人落到你手里,那得是上辈子造了多少孽”·    一直到那小子坐上前往Midway机场的桔线,陶郁才松口气挂了电话。
语音信箱里有一条十分钟前的留言,常征解释说55号高速发生连环车祸,医院值班人手不足,让所有留在市内的外科医生回去帮忙接伤员·陶郁正要回拨,对方又发来一条短信:“Sorry honey, will be back home for dinner. Don’t call back.”(译:对不起亲爱的,晚饭回家。
不用回电话·)·    陶郁把手机扔在一边,打开电视,芝加哥熊队和绿湾包装工的橄榄球比赛刚刚开始·从几天前常征就惦记这场球,说好了今天一起烤火鸡,一起看比赛,无论医院有什么事都不回去——每次都这么说,从来做不到·    对着火鸡生闷气也没用,这兄弟已经够惨了,陶郁无奈地撸起袖子往火鸡身上撒满作料,整只包起来塞进烤箱。
教程里说一磅肉烤二十分钟,一只火鸡至少需要六七个小时·眼下除了等待无事可做,他无聊地带着耳机听相声,电视依旧开着,显得屋子里不那么冷清,至于比赛进程他完全不关心。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下午陶郁在沙发上被手机来电震醒,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被郭德纲说睡着了·电视里熊队和绿湾的比赛早已结束——芝加哥的球迷本来申请了游行许可,计划熊队赢了这场比赛,就要把感恩节升级到全市狂欢派对。
现在街上静悄悄的,估计熊粉们都老实回家过节了··    手机震动停止,一条语音留言跳出来,是唐海南邀请他和常征去家里吃晚饭·陶郁翻了翻下午的通讯记录,除了几个朋友发的过节短信再无其他,拨常征的手机依旧无人接听。
无奈地叹口气,他回拨了唐老师的电话,毫不意外地听说陈立也在··    “……绿湾赢了,这家伙得意了一下午,快让常医生来,我一个人镇不住他”唐海南在电话里说。
    陶郁苦笑,心想就算常医生没去加班,恐怕也不太愿意见到陈立·他找了个理由婉拒了唐老师的邀请,想了想,又单独给陈立发了一条短信,感谢对方昨晚给自己提的建议。
那不只是简单地更改实验方案,而是帮助他的研究跳出Case Study的小框架,转向微生物处理技术研发·陈立是Gruca教授请来的,对自己本没有指导义务,也没有因此提过任何要求。
越是如此陶郁越是不安,对方什么都不说,他却没法心安理得地对那背后的深意视而不见··    几分钟后陈立发来两只啤酒杯相碰的小图标,跟着一句话:“有几本微生物的书,想着有时间找我要。”
    陶郁回了个微笑··    天色渐晚,常征却没有任何消息,陶郁试着打医院电话,在被迫听了十分钟音乐后终于有外科的值班护士接起电话,可惜人家不提供帮家属找人这项业务,只能答应陶郁见到Dr. Jason Chung会通知他给家里打电话。
    “……six units of blood……tell Dr. Web to send an anesthetist to OR3……” (译:……六个单位血浆……告诉Dr. Web派一个麻醉师到三号手术室……)·    陶郁原本失望地要挂电话,突然听到背景音里熟悉的说话声,立刻喊住值班护士:“Was that Dr. ChungPlease ask him to answer this phone” (译:刚才那是常医生吗请让他接这个电话)·    “He is heading to an OR……” 护士犹豫道。
(译:他正要进手术室……)·    “Grab him pleaseI need no more than 30 seconds” (译:请让他过来我只需要不超过三十秒)·    陶郁听到护士在电话那边喊常征,对方问了几句,五秒钟后接了电话。
    “This is Dr. Chung……” (译:我是常医生……)·    陶郁废话短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常征的声音变了语调,带了点讨好和抱歉的意味快速道:“对不起亲爱的,我现在真没时间,这是最后一个手术,做完就回家,拜……”·    陶郁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真是高估自己,这他妈连十秒都不到对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他抓过旁边的电视遥控器摔在地上。
    “叮·”·    烤箱恰好在这时到了预设时间,他泄愤般拽开烤箱门,有心把那只烹制了六个多小时的烤鸡直接倒进垃圾桶好在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外皮金黄的火鸡在周围一圈佐菜的映衬下实在诱人,陶郁改了主意,切下半只火鸡装进食盒,拿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唐老师,你们开饭了吗……马上正好,我带火鸡过去”·    第四十九章·    十一月底的芝加哥染上了冬天的萧瑟,风飘叶卷,寒意袭人。
陶郁出门时灌了几口冷风,一路咳嗽不止·两年前那次意外造成的伤害远不只一道伤疤那么简单,当时差点要了命的是脾破裂引起的大出血·脾脏组织脆弱、藏血丰富,抢救时主刀医生不得已采取了全脾摘除才控制住出血。
尽管后来又做了自脾移植手术,移植的脾组织免疫机能大打折扣,这两年陶郁虽然没少锻炼,体质却始终恢复不到从前··    捂紧大衣的领口,他快步往唐老师家走,路上除了偶尔经过的车辆,一个人都看不到。
感恩节是美国人重要的团圆节,这个时候还在加班的恐怕就剩下警察和医生了·陶郁叹口气,他习惯了休假时常征被一个电话叫走,留下自己吃完剩下的晚餐、看完下半场电影、从超市独自回家。
他承认对方的工作重要,可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生老病死,医生又不是上帝,一年里总要留几天和家人度过吧·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陶郁看到在唐老师家楼下抽烟的陈立,一点星火在寒风里若隐若现。
陶郁的火气降了温,远远喊了声“师兄”··    陈立掐灭烟尾,微笑着看他走近说:“听说有人烤了火鸡,我特意来迎接·”·    “迎接我还是迎接火鸡”陶郁提着食盒一笑,见对方没有要回屋的意思,便问,“一起进去吗”·    陈立掸掸落在衣服上的烟灰说:“你先去吧,他家里有孩子,我再站一会儿把烟味散掉。”
    陶郁没有挪步,随他站在街边,目光被对面院子里提前摆出的圣诞装饰所吸引·对面的房主是一对老夫妇,以前陶郁住在这时经常遇到他们。
每逢节日那栋房子外面就会多出好几辆车,老两口在外州的儿女们带着孙辈回来,全家一起过节·这几年陶郁岁数见长,在国外远离亲戚朋友,看到别人家热热闹闹过节,心里也觉得向往。
    “晏钊以前住在这·”陈立忽然开口道··    陶郁转头看他,有些惊讶对方会主动提起这个名字,“住唐老师家”·    “住在对面,租了那对夫妇的一间客房。”
陈立解释说,“那时唐海南打算买房,这房子之前的主人还不起贷款房子被银行收回,晏钊听他房东说起,推荐给唐海南·我陪老唐来看房时他也在,就认识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见陈立望着对街,陶郁猜测此时此刻他心里也有物是人非的感慨和遗憾,算算那时他还不到三十,晏钊大概和自己现在一样年纪,一转眼再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一个已近不惑,另一个则没了音信。
·    “你们怎么会分手”陶郁问··    陈立笑了笑,目光从对面收回,看向陶郁说:“那么多离婚夫妻,每对都有不得已的理由,性格不合、理想不一致、生活习惯差异……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激情被磨没了,不愿意再迁就对方。
两个人走到那一步,没有婚姻的约束也没有下一代的牵绊,还有什么理由在一起”·    陶郁答不上来,对方的话戳进他心里,他和常征是不是也正沿这个方向走下去,无论一起经历过多少事,生活照样归于琐碎平淡,被掩盖的矛盾逐渐凸出,他不敢想他们将来会不会也对彼此感到麻木。
    冷风勾得陶郁又咳嗽起来,带得左肋隐隐作痛·陈立侧身为他挡住风,接过食盒,抬手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    “你这么干咳有段时间了,去检查过没有”·    陶郁缓过一口气,还没回答,就听唐海南在楼上喊:“你们两个在外面偷吃火鸡吗陶郁你那个破身体自己还不注意,不生场大病不舒服是不是”·    “唐老师这乌鸦嘴。”
陶郁嘟囔着,跟在陈立身后进了唐海南家··    陈立问:“你年纪轻轻的身体怎么回事”·    陶郁打马虎眼道:“别听唐老师瞎说,就是今年发过两次烧。”
    “就发过两次烧”唐海南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春节时大家一起吃饭,别人都没事,就你闹肠炎烧了一星期;刚好了两天,又传染流感发烧;夏天从国内回来还得过胃炎。
脾被切除了免疫力差,自己还不好好保养……”·    “行了,唐老师,以后我一定注意·”陶郁打断道,“快开饭吧,火鸡放在保温袋里,应该还是热乎的。”
    趁唐海南两口子在餐厅忙活,陶郁闪身进了卫生间,掀起上衣在左肋上按了按有种胀痛的感觉,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上半年去做常规复查时没发现问题,他心里没底,不知道是不是咳嗽牵动了旧伤。
下半年的复查约在十二月中,他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提前··    从卫生间出来,陈立靠在门外看着他,自责道:“我不知道你身体不好,以前找你喝过好几次酒,你得胃炎是不是因为在国内……”·    陶郁摆摆手:“脾切除不算大事,就是容易发烧。
医生说稍微喝点酒没关系,现在到哪都有人管着我,你可别学他们·”·    “如果有机会,我倒很想管着你·”陈立说这话时语气自然随意,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注视他。
    陶郁一时拿不准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怔了片刻,避重就轻道:“我身体其实没那么差,我……”·    “你不用紧张。”
陈立微微一笑,“我比你大了十岁,现在又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我对你其实没有志在必得的心思·不过有时你让我想起晏钊,你和他一样敏感,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让人忍不住想发掘你的真实想法。”
    “师兄……”陶郁不知该如何接话,对方坦然说出了对他的态度,却并没有让他感到如释重负——事实上他真觉得心脏下面堵得慌。
    陈立并没有指望陶郁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回应,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陶郁在原地站了两三秒,跟在陈立身后走向餐厅··    吃完饭陶郁觉得左上腹的胀痛感越发明显,甚至还有点恶心,他向唐海南告辞回家,陈立见他脸色不太好,便提出开车送他回去,陶郁没有拒绝。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交谈,陈立只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陶郁勉强笑了笑说家里就有个医生,陈立于是没再多说··    回到家,陶郁发现车钥匙挂在门口,常征已经回来了。
客厅桌上的菜原封未动,半只火鸡也好端端的待在烤盘里,然而仅剩的那只鸡腿不翼而飞·他走到卧室门口,看到偷鸡腿的贼靠在床头,手机掉在一边,人已经睡着了。
    陶郁俯身捡起手机,摁了摁没有电·对于常医生这种到家倒头就睡的状态他早已见怪不怪,外科住院医一周平均工作八十到九十小时,最疯狂的时候甚至还有一百一十小时的纪录。
每天早上不到五点常征就出门,晚上回到家说不了几句话又梦周公去了,两人哪有机会交流,明明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像隔着时区··    “Scaple……”·    常征在梦里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串英文,陶郁只依稀听懂“手术刀”,这怎么做梦还在做手术呢他试图调整对方别扭的睡姿,却把人推醒了。
    “你去哪了”常征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    “在唐老师家吃晚饭·”·    常征“唔”了一声,合上眼。
    “我带了半只烤鸡过去·”·    “好……”·    “今天Bears比赛输了·”·    “……”·    “晚上陈立也在唐老师家。”
    “……”·    对方的鼾声宣告今天的对话结束,加起来还没有刚才的梦话多·陶郁失落地坐了半分钟,忽然探身吻上对方,不理会常征因为困倦而不自觉地躲闪,不肯罢休地掀起他的上衣。
    “你怎么了”常征被彻底搞醒,迎合着他莫名其妙的热情···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扯掉衣服扔在一边,赌气道:“我做得不够明白”·    常征打着哈欠翻身,鼻音浓重道:“我今天四台手术……”·    卧室里没有开灯,对方的面孔变得模糊,陶郁感到胸口发堵,并不比精疲力尽的常征更有兴致,可除此之外他悲哀地发现他找不出其它的交流方式。
    左上腹的胀痛弥漫到整个腹部,掩盖了身体的其它感觉,陶郁的目光渐渐失去焦距,似乎听到常征在耳边喊他的名字,却无法回应……·    感恩节的当晚陶郁被送进手术室,移植的脾组织吻合口形成血栓,造成移植脾梗死,无法重建血运,最终被彻底切除。
·    第五十章·    答完最后一道题,陶郁合上笔帽,收拾起桌上的草稿和计算器,朝沙发上的人喊了声“师兄”·陈立走过来拿起试卷看了看几道大题,见答题步骤清晰没有明显的错误,便将卷子叠好放进密封袋里,帮陶郁挪开病床上的小桌。
    “今天精神比前几天好,刀口愈合得怎么样了”陈立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还好,下周就出院了。”
陶郁扯动嘴角一笑说,“要不是住院费太贵,我真想在这租个房间,不用自己打扫卫生,护士还把饭菜送到跟前·”·    陈立没有被他的自嘲逗笑,认真道:“出院以后也要注意休息,不想做饭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多做些给你送去。”
    尽管不会真的让对方送饭,陶郁还是心里一暖,这样的话常征从来不会说,这也不奇怪,常大少爷连饭都不会做,上次受伤那么重,出院后也是他这个伤号做两个人的饭。
    “下周我母亲来·”陶郁说,“我可能一出院就跟她回北京·”·    陈立点点头:“回去休养一阵也好,正好放寒假了,一月中开学再回来。”
    “……恐怕不会那么早回来·”陶郁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之前受伤我没告诉家里伤到什么程度,他们不知道我上次就做了脾摘除和移植手术,所以这次的事让他们很震惊,不放心我自己在外面。
家里的意思是休学,只要我回国,其它的他们都能接受……”·    父母彻底妥协了,只要他回去,家里不再干涉他和谁一起生活,甚至可以和对方的家人像亲家一样往来。
当初逼得自己离家的矛盾,现在终于要解决了,可他心里却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    陈立难以置信道:“休学你还有一年多毕业,学位不要了你的项目还没完结呢”·    “项目的实验已经完成了,结题报告我可以在国内写,发给老头修改。”
陶郁低着头说,“这两年我的身体状况老头都知道,做完手术他来看我,说如果真的因为身体原因念不下去,他完全能理解·我已经修够了硕士学分,可以选择不写论文以专业硕士毕业。”
    “念了这么久就拿一个硕士学位,你甘心吗”陈立劝道,“辛苦的时候都过去了,你后面只需要再做些实验写篇博士论文,实验我可以帮你……”·    “不光是身体的原因……”陶郁没有说下去,转而一笑道,“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好,这学期已经赶不及申请毕业,所以下学期我还会注册,只不过是在国内远程听课和写结题报告,要不要回来继续念看那时的情况吧。”
    陈立还是无法理解他的想法,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回国,那常征呢”·    陶郁转开目光,看着输液管里缓慢下落的液滴,没有开口。
几个月前当父亲第一次递出橄榄枝,前提是要求他回国时,他虽然难以抉择,但内心的天平还是倾向于为了常征留下来·可这次入院让他意识到,如果留下来的生活依然是这种状态,只有当自己也是一个病人的时候,对方才能顾及到他,那这段关系对自己来说到底还有多少意义在等待和失望的循环中他找不到爱情最初的悸动,常征曾经让他相信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可现在他发现有时候难题不在于能不能解决,而是他们眼中的难题是不是有等同的分量。
    “如果回国的决定代表你可以放弃他……”陈立停顿了片刻,看着他说,“我希望你留在这把博士念完,我会在学业上和生活上帮助你照顾你,如果毕业以后你还是要回国,那时我和Gruca的项目也完结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师兄……”·    “之前我不想介入你们的关系,但如果你放弃他,我就不会再远远看着·你想在北京,我可以联系一个北京的高校……”·    “师兄。”
陶郁眼眶发酸,轻声打断道,“你在这有更好的发展,别再为别人轻易放弃了,为我更不值得·我不光是身体的问题,精神也不大好,我不想让更多的人为我提心吊胆。”
    “精神不好指的是什么”陈立问··    陶郁没有回答,身后有人咳了一声,穿着医生服的常征站在病房门口。
    “陈教授,陶郁的考试结束了吗”·    陈立和他对视了几秒,起身道:“考试结束了,但是常医生,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陶郁这场病事先不能说没有预兆,你作为他最亲近的人,难道就一点都没发觉,非要拖到不可挽回才送来医院”·    “如果您说的预兆是他近期的咳嗽——”常征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以一个医生的口吻答道,“我曾经担心他感染了肺炎,但是没有发烧征兆,拍过胸片也没看到阴影,所以排除了这个可能。
移植脾出现静脉吻合口血栓确实是我没想到,主刀医生用了几种方法都没能重建血运,只能将移植脾切除,对这个结果我的遗憾不会比您少·失去脾并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但是感染疾病的机率会增加,我会定期让他检查身体,出现发烧征兆检查血象,平时注意饮食卫生和锻炼身体,您还有其他问题吗”·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当然有”陈立被常征暗含挑衅的态度激起火气,“他的身体已经是这样,精神状况也不好,你这个医生在做什么平时到底有没有花心思在他身上”·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陶郁插言,还没说完又被常征打断。
    “陈教授,我当您是陶郁的老师,如果您想了解他现在的病情,我可以带您去找他的主治医生·其它涉及我们生活的问题,我没有义务奉告。
如果您还有问题,我们就去办公室谈,病人现在需要休息·”·    陈立被噎得无话可说,他的立场也的确尴尬·陶郁撑着床沿起身,拿起那个装着他考卷的密封袋送到陈立面前说:“师兄,很多事是我自己想不开,跟其他人没关系。
你对我的关心我明白,但是这些事我得自己解决·你不用为我担心,下周回国的话我会告诉你·”·    陈立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过袋子离开病房。
在门口和常征擦肩而过时两人谁都没有偏头,视对方不存在一般,常征在他身后关上了房门··    留在病房里的两人互相沉默着,陶郁等着常征发火,可对方一言不发地躺到沙发上,闭上了眼。
    “我父母下周来芝加哥·”·    陶郁怔了一下,问:“他们来干什么”·    “当然是和你母亲见面,为他们的两个混蛋儿子向她道歉,常徊也会来。”
    “道什么歉”陶郁有些惊惶,“我从来没跟家里说过受伤的事和常徊有关,就别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了行吗”·    “上次他们就要联系你父母,你拦着不让,这事不是编个故事就能当没发生过,迟早要说清楚。
以后你身体有什么状况,我家里会负责到底,所有费用都由我们来承担·”常征翻个身面朝里,背对陶郁继续说,“之前我们生活在一起,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现在你要走,就得说清楚,对你和你的家人有个交待·”·    陶郁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让我父母知道我受伤是因为常徊,他们恐怕对你也……”·    “这是两回事。”
常征闷声道,“而且你父母的想法是他们的想法,现在是你自己决定回去了不是吗”·    陶郁没有回答,拿起柜子上的遥控器把床头放平,仰望着天花板,心里一团乱麻。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又开始吃抗抑郁药了”常征问··    “……心里难受·”陶郁小声说。
    “因为什么陈立”·    “跟外人有什么关系”陶郁有些激动地坐起身说,“你觉得我们现在还和从前一样吗你有多久没有正经休过假我每天连跟你说完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你这个月就能拿到PhD学位了吧这事你告诉过我吗如果不是西北把毕业典礼的票寄到家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时间都给了病人,就因为我现在也是个病人,才能有机会跟Dr. Chung说话吧”·    听了他的质问,常征好半天才开口说:“我这一年确实很忙,除了上班还要做实验完成论文,我不是故意冷落你,有些事因为太忙自己都忘记了……”·    “现在你拿到双博士学位了,明年你就会有空闲时间吗”陶郁冷笑一下,“你空出了做实验写论文的时间,也只不过是再用看病做手术填补上。
我之前以为别人都像你这样忙,可这次住院我发现,他们也会休一天周末,也并不是每个住院医在休假时会随传随到·就因为我不会缠着不让你走,因为家里没有小孩占据你的时间,所以让你觉得真幸运不用受家庭的牵绊”·    “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想多积累手术时间……”常征叹口气说,“你知道我父亲希望我在五年内能够接管基金,这让我压力很大,如果到那时我没有他的名气和号召力,我怕会对基金的声誉有影响。”
    陶郁难以理解道:“你父亲用了一辈子成就他的名声,你想在五年内达到他那样的积累你就是这五年一直站在手术台上不下来,恐怕也只能得到一个累死的结果”·    “我知道我太心急,可是没有那么多时间让我……”·    “这不是时间和名声的问题。”
陶郁说,“就算你五年内成了你父亲那样的名医,接管了基金,然后呢几十年后你退休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同样有名的儿子接替你你和我造不出孩子,就算领养一个,你能保证他将来也会当医生还是你指望常徊将来有儿子能继承你和你父亲的衣钵”·    常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还没想那么远……也从没想过在达到目标的路上会没有你……”·    病房里响起“哔哔哔”的声音,常征摘下腰间的呼机看了一眼,翻身从沙发上站起来,拉开病房门出去了。
    陶郁瞥见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沙发一个角落的布面比别处颜色深了许多··    第五十一章·    回国一周陶郁住在父母家,时差倒得浑浑噩噩,自己也搞不清过的是北京时间还是芝加哥时间,有时他白天黑夜都无法入睡,脑子里装满了事情,话却说不了几句。
    醒着的时候怕胡思乱想,他强迫自己整理从前读过的文献,给上百篇近年发表的污水处理技术文章写了综述,连同新年邮件一起发给老安德鲁,希望对方提些修改意见。
老头很快回了信,说最迟两天会给他返回修改版,争取开学前投出去,同时建议他将这篇文章稍作修改作为项目结题报告的第一章背景介绍·邮件的结尾老头还写了几句话:·    “Take your time. Don‘t give yourself too much pressure. By the way, Jason visited me on Christmas and bought me a dozen of puff cakes. Carol still loves the ones you made last year the best.” (译:你不用着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顺便说一下,圣诞节时常征来拜访过我,并且买了一打泡芙蛋糕·我太太Carol还是觉得去年你自己做的泡芙是她的最爱·)·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老头喜欢吃甜食,陶郁每年圣诞节去他家做客,总是带一盒泡芙。
去年他发现常去的那家店搬走了,就从网上找了食谱自己试着做,成果还不错,去老头家时他挑样子好看的装了一盒作为礼物·Carol不喜欢吃甜,其中几个泡芙陶郁特意将糖分减半并且用淡奶油,令师母十分感动。
今年回国没去老师家,没想到常征会替他尽心,陶郁将邮件最后一段反复看了几遍,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打开几天前收到的另一封邮件,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以俯视角度拍摄的芝加哥城,灯火依旧,照片下面有一句话:·    I’m waiting for you come back.” (译:我在等你回来。
)·    陶郁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即使回国也从未将它摘下,他怀念过去相伴的时光,却害怕缺乏交流的生活状态会让两人的隔阂越来越深,最终没有一个好的收场。
·    关上电脑时已经清晨五点,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一粒,就着半杯冷水咽下去,轻手轻脚地到厨房煮粥·父母的卧室很快也有了动静,不一会儿母亲来到厨房,看着他的脸色担心地问:“又是一夜没睡你刚做完手术,这样下去身体会熬垮的。”
    陶郁没有回答,合上锅盖转身问:“妈,姥爷那套房子还出租吗”·    陶母诧异地看了看他说:“上一个租户搬走了,现在空着,你问这做什么”·    “我想过去住。”
陶郁解释说,“还是自己住方便些,夜里跟导师打电话不怕吵你们休息……”·    “我和你爸爸会担心你的身体”陶母打断他的话道,“你的脸色这么差,身体还没恢复,让你回国就是让你好好休养,你自己住我们怎么能放心等身体养好了再做事不行吗”·    “睡不着总得干点什么,躺着发呆身体也不会变好……”陶郁顿了顿安慰母亲说,“一会儿我吃片安眠药睡觉,你别担心了。”
    陶母看着儿子既心疼又生气,提高声音道:“你是在怪我们让你回国吗还在惦记那个常征是不是想想你这一身伤病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他弟弟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在外面被人欺负、要靠抑郁药和安眠药才能好好活着”·    陶郁感觉太阳穴跳得厉害,闭了闭眼。
母亲的心情他能理解,这件事也怪自己之前没讲实话,导致父母在得知真相后更加气愤,并且把这股气加到了常家人身上·可常父常母并没有袒护自己孩子不管他的意思,这两年一直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这次血栓怪不得别人,这种情况一般在移植后短期内会发生,而他已经过了两年·他想过当时发作剧烈可能是因为做那事,常征说跟那没关系,但也不否认如果早知道他腹部不适及早去医院,也许不会糟糕到彻底切除的地步。
    陶郁控制住情绪,接了一碗凉水倒进煮沸的粥锅里,对母亲说:“妈,和他父母见面时我说过了,我回国不是因为怨恨谁,是因为我和常征之间的问题,我们的矛盾在于生活节奏难以调和,跟别的没关系。
常征和他弟弟不一样,别把对常徊的气转移到他身上,他弟心眼儿不坏,就是没心没肺任性过头了·我像他那么大时,您不也整天跟我怄气吗”·    陶母简直被“不争气”的儿子气到没话讲,冷冰冰道:“你这是还打算回美国去你就不考虑爸爸妈妈国内这么多人就没有合适的……”·    “妈……”陶郁背对母亲轻声道,“这不是买白菜,不见得菜多的那堆就能挑出棵好的。
我不是说这辈子非常征不可,但至少我知道他也是认真的,即便大部分时间他忙得眼里只有病人,但和他在一起不需要偷偷摸摸,也不用担心他会半路跑去和别人结婚……”·    陶母沉默下来,想起当年因为某个人,一家人闹得差点要断绝关系,到底是对是错她忽然说不清了,如果当初能平心静气地和儿子谈一谈,不是逼得他远走,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陶母叹口气转身离开,不一会儿拿了把钥匙放到客厅桌上·陶郁盛了两碗粥端上桌,将钥匙收好,换了话题问起新年的安排,母子间的气氛才渐渐缓和。
    陶郁本想回他以前上班时住的房子,但离父母家太远,母亲肯定不会同意,便折中提出住到姥爷留下的那套房·陶郁的姥爷以前是石油大学的教授,住在大院西边的旧教工区,十岁前因为父母工作忙他跟着姥姥姥爷住在那里,少年时温暖美好的家庭印象大都来自两位老人,窗台上的君子兰,茶几上散了子的象棋盘,放学回家热气腾腾的饭菜,老人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摇着蒲扇……·    过完新年陶郁找了个清洁公司把房子打扫一番搬了过去,老房子的格局狭小,窗户还是几十年前的铁框,油漆斑驳。
他从附近的建材城买了桶环保漆,睡不着觉的时候又给自己找了个事做··    搬过去后的第三天,房子里迎来了不速之客··    “孙子你太不地道了回国快一个月了不告诉我,一人跑这躲着”·    刘京阳带着烤鸡和啤酒杀到陶郁住的地方,一进门把东西丢给他,自己大咧咧往餐桌边一坐。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陶郁从厨房拿了盘子和刀叉,回到餐厅问道··    “我给你们家打电话,你妈说上这找你……别切了,手撕,出去几年讲究上了”·    陶郁不紧不慢地切下两只鸡腿,又把鸡胸肉切成一片一片放进盘子里,才放下刀问:“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回国了”·    “你别管”刘京阳喝着啤酒忿忿道,“念个博士看把你出息的,脾没了这么大事不告诉我,回国来也不给我打电话,这还是不是兄弟了”·    陶郁没回答,手里握着一杯温开水,看着刘京阳啃鸡翅膀。
    “看着我吃,肉也长不到你身上·”刘京阳丢了一个鸡腿到他盘子里说,“你看你现在瘦这德行,腰没脖子粗,有多大事也犯不上拿自己出气啊。
不想回去就留家里,找工作有你爹妈,那学位要不要就那么回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陶郁看了一眼号码,抬手按了挂断。
    “美国的电话为什么不接”刘京阳瞥了一眼问道··    陶郁一笑,放下手机问:“常征是找你来当说客的吧难为他居然能说动刘老板出马。”
    刘京阳脸色都没变一下,提高声音道:“别转移话题我犯得着替他当说客吗”·    “行了,咱俩谁不知道谁。”
陶郁切了块鸡腿肉边吃边说,“脾切除的事我谁都没说,我爸我妈那么要面子的更不可能跟人说,知道的人里只有常征认识你·而且刘爷你这么没原则没是非观的人,见兄弟受罪先得把别人骂个狗血喷头,今天说话这么有条理,一看就是按刘老板模式打开的。”
    “说得我跟精神分裂似的·”刘京阳“嘁”一声坦白道,“你说对一半,他是找我了,不过刘老板是替人打听消息的,不是说客。
他说你不接他电话不回邮件,不知道你现在情况怎么样,所以雇我给他探探·虽说是雇,我可没收国际友人的美刀,代价是他跟我交换消息,我得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好么敢情儿您肚子里这下水不是整套了,精神也有问题我就纳闷儿了,你都能得抑郁症,这是世界流行怎么着”·    陶郁摆弄着叉子,半晌说:“刘老板,这生意你可是不赚……”·    “别不识好歹了你赚不赚我自己说了算”刘京阳丢开鸡骨头抹了抹手说,“他就让我看看你身体怎么样,精神好不好明儿我就回话:人活着,能自理。
刘老板的业务到此为止,剩下是我问你,你放心多余的我肯定不跟他说,我想听听你们俩这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陶郁苦笑一下,“我要是能搞明白怎么想,我还抑郁个屁”·    “你就说你还想不想跟他过”·    “想,但是……”·    “但什么是”刘京阳打断道,“你想跟他过,他也想跟你过,这不就完了吗有什么可矫情的”·    陶郁知道在别人眼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因为无关的人看到的只是结果,而放得下放不下这个过程,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光想一起过就行了在哪过怎么过我爸我妈想让我留在国内,你知道我爸当初反对那架势,现在只要我在他们身边,别的都能接受。
你能想象我爸那样的人会服软吗当时在电话里听他说,我眼泪就下来了·可常征在那边有工作,有家有业要靠他继承,我也不能要求他跟我回中国。
就说我是不孝子做到底,不管我爸妈跟他在美国生活,他一天十八个小时在医院,节假日随时听召说走就走,我自己对着一空屋子我图什么受伤这事在我爸我妈面前不能火上浇油、还得替他们说话,可受罪的人是我,我他妈又不是上帝,心里没想法不愿意挂在嘴边而已。
可除非我生病住院,要不平时连和他多说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为什么不接他电话面对面都没话题好谈,打电话又能说什么”·    刘京阳一边听一边喝光了整瓶啤酒,撂下酒瓶问:“既然这样了,干嘛不分了算了”·    陶郁看了看手上的戒指,说:“这段时间我也一直问自己,真分了就好解决了。
可在一起生活了几年,我最难的时候我们走到一起,最惨的样子他都见过,一直在我身边·他让我看见过生活里可能的美好,哪有那么容易说放手就放手”·    刘京阳不是爱情顾问,也不知该如何劝下去,索性不再问了。
两人聊了一晚上别的话题,大部分是刘爷在喷,偶尔能勾得陶郁回一两句·最后刘京阳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陶郁知不知道前两天纪X的找过陶父问话··    “什么”陶郁震惊道,“没听我爸妈说,因为什么事”·    “我听我爸说的,好像是有人写匿名信。”
刘京阳安慰道,“你先别担心,收到信了解一下情况,这也是正常程序·你们家老头那人丁是丁卯是卯的,也不怕人查·”·    陶郁也不信他爸会有什么问题,但心里毕竟存了个事,又是一夜无眠。
    第五十二章·    陶父是老三届毕业生,当年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农村待了很多年·和他同期的知青有人把根扎在了当地,有人为了回城抛妻弃子,陶父没有在匮乏清苦的岁月中蹉跎青春,77年恢复高考时他以二十七岁高龄考上了石油学院,成了陶郁姥爷的学生。
陶母比丈夫小八岁,两人同一年进入大学,分在不同的专业··    毕业后两人结了婚,第二年陶郁出生·那时别人对陶父的称呼还不是某长,而是工程师,陶工一年里有大半年时间行走在祖国偏远地区,搞能源实地勘探和开发,直到四十岁上才开始转做行政。
陶母则在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国有企业,作为那个年代少有的大学生受到单位重点培养,国企改革时曾被调到下属子公司任一把手,几年时间通过改制转变了负债经营的局面,每年为集团带去可观的利润。
从那时起陶母正式进入决策层,并一路坐到集团高管的位子··    陶郁上中学时家里就常有人登门求办事,父母总是客气地将人连东西一概送走,在他印象中一板一眼的父母,怎么可能扯上经济问题听了刘京阳的小道消息,他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留学期间一些重要文件整理出来,包括在读证明和成绩单、奖学金证明、租房合同、受伤医疗记录、手术和康复费用、以及常父当时为他争取的赔偿金。
他将几年里的大额收入和支出列了明细,把所有文件备份,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带回家·母亲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收好文件,让他不要胡思乱想,养好自己的身体是正经。
    谈话事件像一粒石子入海,没了后续;这似乎也验证了父母的态度,没什么可担心的·然而没想到的是春节长假后的一天,母亲竟然在单位被“请走”,没有回家。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如热锅上的蚂蚁守在父母家,直到半夜才等回了父亲·陶父像被一下抽走了精气神,疲惫地陷在沙发里,对儿子讲述了这一天听到的消息。
    “挪用国有资产”·    陶郁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我妈怎么可能干这事”·    陶父嗓音沙哑道:“几年前他们有个子公司亏损严重,高层决定不再投入人力物力,而是从外面聘请一个团队经营,对方自带人员和资金,以那个公司为合作平台,所得利润集团收取一定比例。
当时你妈作为代表,和那个团队签了合同·”·    陶郁觉得这听起来像租个门面做买卖,挣了钱付房东租金,不同的是母亲单位出租的是一个公司壳子,还是个国有的,想必那个团队也是借这个名号更容易接到项目。
    “……本来已经快倒闭的公司,这几年起死回生,对双方来说确实是个双赢的局面·但是去年那个团队的两个负责人又和他人合伙成立了一个私人公司,这中间有很多账目问题,涉嫌将这边的经营所得转移到新成立的私人公司。
这两个负责人今天已经被收审了,你妈妈现在只是停职‘协助调查’,并没有进看守所·”·    陶郁想不通其中的关窍,提高声音问道:“事出在对方身上,这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陶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他们开私人公司的合伙人是谁吗”·    “谁”·    “你表哥方小龙。”
陶父说完按着眉心,又接了一句,“他今天早上也被带走了·”·    陶郁瞪大眼睛看着他爸,半天没说出话来·方小龙是他大姨的儿子,比他大三岁。
陶郁从小就不喜欢这表哥,小时候一起在姥爷家过年,大人不在的时候表哥带头作乱,大人回来了又一本正经教育弟弟妹妹,于是暗地里陶郁喊人家“两面派”。
无奈这“两面派”成绩好,在学校属于五道杠那行列的,从小被教育“你表哥如何如何”,陶郁自然而然对又加深了一层“别人家孩子”的敌意。
虽然是小孩子赌气,并没有深仇大恨,但长大后兄弟也不亲近,同在北京一年也不见得联系一次·此刻听了父亲的话,他反应过来母亲这是被牵连了,这不是一般的经济官司,涉及国有资产就不是民事案件了。
    “我妈事前知道吗”陶郁小声问··    陶父摇摇头,随即又叹口气说:“这种有亲属关系的,最难说清。”
    “金额多少”陶郁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发颤··    “七千万……”·    陶父丢下一句起身离开,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此后半个月,陶郁搬回父母家,父子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找律师,提交收入和存款证明,以及陶郁准备的那些文件,表明家里并没有不合法收入,然而陶母依然没有回家。
陶父和律师都猜测是在等待对那两个负责人的一审判决,才能决定案件性质··    陶郁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加了量的安眠药也无法令他安睡,有几次他甚至想把整瓶药都吞进去·    陶郁的大姨几次找上门哭诉,陶郁知道父亲心里恨方小龙,却又碍于亲戚情面无法说出口,更不能对妻子的姐姐出言不逊。
别的忙陶郁帮不上,便主动替父亲拦下大姨,按耐着满心的情绪听她在客厅里一哭一下午,说什么就这么一个儿子后半辈子没有指望之类的话··    又一次大姨赖在家里不肯走,在她心里大概以为两家现在是在一条船上同进退,不停地催问陶父到底和律师是怎么谈的。
陶郁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前有幻觉不断飘过,想逃离却无法动弹,那种感觉刻骨铭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失血迫近死亡的夜晚·他两手揪着胸口的衣服,大口喘气,忽然一下清醒过来,大姨还坐在对面,惊讶地看着他古怪的样子,住了口。
    陶郁再也无法忍耐,起身冷冷道:“大姨,您儿子害了我妈,您只一个儿子,我也只有一个妈您走吧,以后也别来了,您在这,我妈的问题就更说不清了。”
    大姨从沙发上弹起来,质问他什么意思··    陶郁什么也不想说了,将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请出家门·自己的母亲都自身难保,经过这次的事陶家和大姨一家恐怕不会有来往了。
    刚把这边送走,远在外地的小舅又来找事,找的是姥爷留下的房子·那套房当年是老爷子以工龄、住房公积金、又添了几万块钱买下来的,小产权房,不能在房市上卖。
老爷子有两女一子,两个女儿都在北京,小儿子在外地·当时想这房子不好分,所以陶郁家提出他们按市价把另两家手里那三分之二买下来·当时大姨和小舅家都没有异议,那时房价远不像现在这么疯狂,陶家给了每家八万,这其实已经比市价还高了,九十年代初八万可是了不得的大数目。
三家签合同做了公证,表示房子的事到此为止·谁想这些年房价像坐了火箭,升了几十倍不止,小舅一家早就惦记回来找这房子,苦于在经济上还时常受二姐照顾,张不开口。
现在老大老二家都出了事,他便回来要求重新分配这套房子··    陶父现在根本无暇管房子,陶郁试图跟小舅讲道理,可对方咬住了要么重新分配,要么按现在的市价把差价补回来。
    陶郁憋屈得成宿成宿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强忍着咽下去,过一会儿又吐出来,人已经瘦得没了形·刘京阳春节时陪父母去了海南度假,过完正月十五才回北京。
一回来听说了陶家的事,当即就去找陶郁,正碰到陶郁他小舅堵着外甥扬言要拆门·刘京阳二话没说先找来在附近当片儿警的兄弟,把陶郁他小舅唬走,随后上建材城买了扇铜制的防盗门,当即就让人来给陶郁姥爷那房换上了。
大门一锁,把陶郁拉去了自己家··    刘京阳家陶郁小时候是去惯了的,和刘家父母也熟悉,刘妈妈见他这样子当即就流了眼泪,给他煮了稀软的面条。
陶郁吃了半碗,难得过后也没有吐··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在刘家待了一天一夜,陶郁不放心家里,而且他也没带药,趁刘京阳第二天出门,他回了自己家。
父亲没在,他吃了片抗抑郁药,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了两个小时,脑子有些迟钝,完全想不出自己要做什么·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离开父母家,漫无目的地在大院里走。
    走着走着他被人拦住,一路拉扯着将他带进一栋楼里,不停地说着什么·陶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人是让他开门·他侧头看了看崭新的防盗门,心里觉得奇怪,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想走,那人却挡着路,于是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无聊地把手伸进大衣兜里·手指碰到一个小瓶,掏出来晃了晃,那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吃的巧克力豆·拧开盖子倒出一粒放进嘴里,有点苦,他皱了皱眉,又倒出一粒吃了。
面前那人原本一直在吵吵嚷嚷,此时忽然停下来,狐疑地看了看他手里的瓶子,然后转身跑了··    陶郁笑了笑,继续一粒接一粒往嘴里放,渐渐地他觉得头昏昏沉沉,就靠着身后的防盗门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陶郁隐约觉得面前有个熟悉的人影,视线却混沌不清,仿佛站在水下看外面的世界。
冰凉的液滴从左手背流入,左臂带得整个身体发冷,他不安地动了动,手被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手掌包住了··    陶郁微微动了动嘴唇:“常征”·    “我在。”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应··    陶郁牵动嘴角,闭着眼小声说:“我想回家……”·    第五十三章·    陶家出事的消息是刘京阳发给常征的,把陶郁带回自己家那天,刘老板就觉得这人不大对劲儿,恍恍惚惚的,问句话半天才有反应。
联系常征时,刘京阳只笼统说陶郁状况不好,具体怎么不好没形容·常征却知道陶郁会糟到什么地步,回国前他就在吃抗抑郁药,如今母亲出了事,亲戚步步相逼,情形只怕比两年前更糟糕。
第二天常征向医院请了假,破天荒要求六周短期离职,这是在他保险范围内所能请到的最长假期·当陶郁昏迷在楼道里、被邻居送去医院抢救时,常征已经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
·    没人知道陶郁到底吃了多少片安眠药,被发现时他手里攥着一个空瓶,地上零星散落着几粒·洗胃后人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期间血压一度低到要靠升压药维持。
    刘京阳带着刚下飞机的常征赶到医院,就见陶父一个人坐在监护室门外·快六十岁的人了,连番遭受打击,妻子的事还悬而未决,儿子又昏迷不醒,陶父的精气神在短时间内消耗殆尽,佝偻着背神情木然地看着地面。
    刘京阳打小就怵陶郁他爸,这种场合更是不知该如何介绍·常征见惯了医院里失魂落魄的病人家属,走到陶父身边轻轻喊了声“伯父”。
    陶父抬起头看着眼前陌生的年轻人,像是要开口询问,却突然闭上眼、表情痛苦地按住胸口·常征本能地上前一步扶住陶父,让他靠在椅背上,吩咐刘京阳去喊医生,随后问陶父是否对阿斯匹林过敏是否有过肠胃出血,见对方一直摇头,他迅速从随身包里翻出一个药瓶,倒了一粒塞进陶父嘴里——作为一个心血管医生,随身带一瓶阿斯匹林是常征的职业习惯。
    当医生护士推车赶到时,陶父的脸色已经有所缓和·常征向医生表明自己的职业,告知患者已经服用了一片325毫克的阿斯匹林·医生点点头,将陶父推去做检查。
这之后常征在陶郁和他父亲之间来回跑,所幸两边的情况都逐渐稳定·到第二天下午,陶郁体内的药劲消褪,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度过危险期后,陶郁要回家,常征就真的给他办了出院。
医院里床位紧张,不出院就得从监护室挪到走廊等床位,常医生只在911时的纽约医院里见识过这样人满为患的景象,和医生谈过之后开了一周的静脉营养液,便带着陶郁回了他父母家。
    对于常征自作主张把人带出医院,陶父没有反对,甚至默认了他留在家里照顾陶郁·然而在一个屋檐下进进出出,陶父的心情十分复杂,尽管他表态能接受儿子的另一半,但事情真到了眼前,心里总归有个疙瘩。
陶郁现在身体不好,他又不放心让这两人在外面单住·每每面对常征,陶父总不知该拿出个什么章程,干脆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态度,心里更倾向于把他看做一个医生。
    站在儿子房间外,陶父犹豫了片刻,抬起手要敲门,房门忽然打开了,常征走出来,看到陶父道了声早安··    “情况怎么样”陶父向屋里看了一眼,厚窗帘阻挡了光线,陶郁似乎还没起。
    “半夜醒来吃过东西,天亮又睡了·”常征侧身让开门口说,“他在输营养液,您要去看看吗”·    陶父放轻脚步走进屋,见陶郁侧躺着,呼吸匀长,是睡熟的样子,一根滴液管连在左臂的肘窝处,手腕上套着一个轻巧的血压计,显示屏比手表的表盘略大。
    常征走过去按动血压计上的按钮,腕带收紧后缓慢放松·陶郁在睡梦中有所感应,手在被子上蹭了蹭,被常征握住固定·半分钟后,他在本子上记下时间和血压心跳值。
    “每隔一段时间我记录他的血压·”常征轻声解释道,“夜里不稳定,天亮后好了一些,但还是偏低·”·    陶父皱眉道:“家里没有低血压的病史,他母亲家倒是遗传高血压。”
    “和他体内残留的安眠药有关·”常征合上本子说,“抗抑郁药也有镇静成分,长期吃可能会造成低血压·另外他身体很虚弱,营养液只能作为辅助,还是要让他多吃东西。”
    陶父始终想不通陶郁为什么要吞掉一瓶安眠药,先前一味担心他身体,现在情况好转,又气儿子思想脆弱,忍不住道:“他以前性格很外向,怎么会这么想不开,家里有什么事也不会牵扯到他头上,这孩子……”·    常征做了个手势,拦住后面的话,起身请陶父移步到客厅。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有中度抑郁症·”常征语气认真道,“坚持吃药半年会恢复正常,但中途可能有反复,尤其是发病初期,药物的效果还没有完全体现出来。
他有时会无法控制自己,实际的举动和他当时以为自己做的事情不一致,这种情况很少,但两年前他第一次发病时的确发生过·他当时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过量服用安眠药,无论是与不是,我们最好都不要再问他。
如果他愿意说最好,不愿意说我们就不要一直提醒,那会增加他的压力·”·    陶父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他还是不能理解原本开朗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放在几年前他可能要把人揪起来狠狠教育一通,让他醒一醒·现在岁数大了火气降了,陶郁这几年越来越有主见,做父亲的也不能一味武断地想当然·听了常征的话,陶父沉默良久开口道:“家里现在的情况比较混乱,小郁这个样子,如果真是心里有事想不开,是不是要送他去精神病医院”·    “陶郁是抑郁症,不是精神病。”
常征简单地解释道,“他的情况就像感冒,通过吃药可以痊愈,但是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犯·犯病并不可怕,只要持续吃药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陶郁的心事很重,外在可以表现得很乐观,但其实很多事藏在心里不说出来。
我们能做的是尽量理解他,给他一个轻松的环境·”·    陶父叹了口气,老实说他真的不知道儿子每天都在想什么,谈何理解··    “我今天要去法院,和他母亲相关的一个案子开庭,可能回来比较晚,辛苦你照顾他。”
陶父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说,“这是食堂的饭卡,院里所有的餐馆也可以用,你看看喜欢吃什么,再给小郁带一些·”·    “我会照顾好他,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常征没有动饭卡,起身去屋里找出一个药瓶,回到客厅交给陶父说,“这个您随身带着,再有上次那种情况就口服一粒,让身边的人打急救电话·”·    陶父接过药瓶看了看,认出英文写的是阿斯匹林。
    “我其实一直备着硝酸甘油,那天出门着急忘记带……”·    “服用硝酸甘油有风险·”常征接过话道,“它对心绞痛有效,但对急性心梗,用硝酸酯类药物要谨慎,如果不做心电图评估是否存在右室心梗,我不会给病人开这类药。
大多数人在心脏病发作时难以分清是心绞痛还是心梗,安全起见,如果对阿斯匹林不过敏近期也没有肠胃出血,我会建议患者有情况时服用一片,咀嚼半分钟咽下去,不要喝水,这样见效最快。”
·    陶父抬眼看了看常征,之前因为妻子的态度他对未见过面的常家兄弟印象很不好,但这几天的接触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了全新的认识,有职业素养,性格稳重让人放心,符合大多数父母对子女的期望。
联想到自己儿子,陶父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收好药瓶··    陶父走后,常征回到房间,床上的人换了个睡姿,一条腿骑在被子上,头发睡得东倒西歪。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带着温暖的静谧··    输液瓶里的液体只剩一个瓶底,常征将针头取下,用消毒棉球按在陶郁胳膊上,见对方的眼皮动了动,他轻笑道:“睡醒了就起来吧。”
    陶郁睁开眼,见对方满含温情地看着自己,心底升起一种久违的温暖·他往床里挪了挪,常征会意地躺到他身边··    仿佛回到了最初在一起的时光,心怀愉悦地相互贴近,没有那么多不满和争吵,彼此相伴的每一分钟都值得怀念。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抱怨和指责占据了他们越来越多的时间,过去的半年无疑是关系中最冷淡的时期,一个总说另一个关心病人多过家里,另一个听得多了免不了分辩、争吵、或者干脆无视。
有时常征觉得陶郁无理取闹,自己每天面对那么多病人,多努力一分也许就能挽救一条生命,看多了生死线上的挣扎,让他对生活里的琐碎没了耐心、视而不见··    直到陶郁离开,常征才发现自己对家里忽视到什么程度,忘记交电费天然气费被切断供应;不知道要给加湿器换滤网长了霉菌;楼里业主会通知大门换电子锁,他做手术没去开会,结果晚上回家被锁在门外;以前不论多晚家里总是有现成的饭菜,自从陶郁走后冰箱冷冻室就没打开过,里面的冻肉早已过了保质期……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让他忘了生活里还有这些麻烦事,忘了因为有对方他才能心无旁骛关注他的病人,忘了对方也有事业的诉求、却不得不分心料理两个人的家事。
    “等这边的事结束回去吧·”握着对方消瘦的手腕,常征低声说,“我会平衡工作和家里,你说的对,基金的运行不是靠个人,Chloe现在像一个家族事业,想扩大影响,需要依靠团队来运作,而不是个人决策和声望。
这一年我太着急,自从父亲表示想退休,我的压力很大,盲目追求手术台上的时间,其实有一部分应该留给低年的住院医,这样可以有时间给家里,也可以更专心自己想做的事。”
    “建立关于心脏病案例的数据库吗”陶郁很久没讲话,嗓音有些沙哑,听了常征的话他开口问道··    得到回应,常征在他头顶吻了吻,半身靠在床头继续说:“我和父亲还有团队的主管商量,打算从基金里拨出一部分,在全国招募一些医生或者医学生,对各自所在医院的心脏病例进行分类总结,对一部分病人长期术后追踪,由这些分散的点开始,扩展到各州,再汇集成全国范围的数据库,并且持续更新。
这个过程也许要五年、十年、二十年,想达到全球范围,也许在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所以基金更不能以家族的形式延续,它需要不断吸纳有相同志向的人加入,致力于为心脏病患者、尤其是有威廉姆斯症的心脏病患儿寻求最佳治疗方案。”
    陶郁安静地听着,常征对事业的规划令他感到骄傲,他爱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富有的家庭、令人尊敬的职业,事实上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一直简单节省,而常征的工作更是苦逼无比。
这世上总有些人,他们的理想无关权力与金钱、无关个人享受,在世人眼里也许过于理想化,而正是这些人在尽他们所能、用爱去抹平角落里的苦难··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
常征翻身跪在床头,握住陶郁戴着戒指的手,有些语无伦次道,“刚来北京那天,我在医院监护室外面看着你,看到你戴着这个,我很激动·你两个月不接我的电话,我很担心,所以找你的朋友了解你的情况。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now and forev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in good times and in bad, in joy and in sorrow. Give me a chance, honey, will you” (译:现在和永远,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好时光还是不好的时光,无论欢乐与悲伤。
给我一个机会,亲爱的,可以吗)·    陶郁几乎要脱口而出“Yes”,却生生忍住了,抬手挡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将头转向另一侧低声说:“一个月,再过一个月……”·    第五十四章·    常征不理解为什么要定一个月的期限,陶郁只说那时事情会有定论,却没有更多的解释。
    当晚陶父回家时脸色很难看,一审判决那两个运营负责人及陶郁表哥挪用私分国有资产,三人不服,当庭提出上诉·接下来几天陶父都很晚回家,除了问一两句陶郁的身体,就是把自己关进书房讲电话。
    常征起初担心陶郁的情绪,却发现他并不像他父亲那样面色凝重,有时见他小心翼翼地在紧闭的书房门口徘徊,看他父亲的眼神也带了些意味深长·常征总觉得他们父子间的气氛怪异,仿佛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周后的一天,陶父忽然一反常态早早回了家·那天陶郁兴致不错,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餐桌上陶父不经意地提到,他已经办理了退二线的手续。
从字面上常征觉得这不像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陶郁却显得很高兴,开了瓶茅台让常征替自己陪老爸喝一杯··    陶父一开始情绪不高,直到二两酒下肚才把心事放下,举着酒杯看看儿子,又看看对面的常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慨这辈子没有抱孙子的命,不争了,退下来过几年轻省日子。
    常医生被52度的茅台撂倒前,依然不知道父子俩在庆祝什么,更不明白陶郁他爸怎么从“退二线”就扯到了“抱孙子”··    把常征扶到屋里睡觉,陶郁回到餐厅,端起一杯温开水碰了碰他爸的酒杯问:“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陶父晃晃酒杯,叹口气说,“你妈平时最要强的一个人,这段日子受委屈了·别人看着是我受她影响退下来,其实她是被我牵连了·”·    陶郁看着父亲最近疏于打理露出白茬儿的头发,开解道:“退了挺好,升半级还得多干五六年,图什么呀。
以后和我妈多出去旅游,想出国也不用受那么多限制·没事你们可以去看我,让我省点机票钱·”·    陶父咂了口酒说:“你还是要跟他回去那小子哪好”·    “哪不好”陶郁反问。
    “哪都好,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陶郁瞟了他爸一眼说:“行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您就别操心了。
再说您跟我妈都退了,我不老老实实把博士念完,将来怎么混饭吃·”·    陶父对着儿子看了一阵,忽然感慨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背着箱子来到北京上大学。
后来你出生了,我对你妈妈说,以后我们的儿子不用吃他老子吃过的苦·结果你长大了,背着箱子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这几年你虽然不在眼前,那些苦我能想象到,你老子挺为你骄傲。”
    陶郁不知怎么想起当初离家时的情景,如今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听父亲说出这番话,让他不由得感叹时过境迁,忍不住眼圈发酸·见父亲面前的酒杯空了,便拿起酒瓶替他斟满。
    “最后一杯,不能再喝了·”陶郁把酒瓶封好,放到一边··    “这个常征哪都不错·”陶父端着酒杯抱怨,“就是酒量太差。”
    陶郁无奈地看了他爸一眼,“你放心让个酒鬼治病啊”·    陶母果然不久就回了家,虽然查明她和方小龙之间没有经济牵连,原本的职务也未变动,但随后她还是办理了内退手续,以她的级别,正式退休要等到三年后。
    当一切尘埃落定,正如陶郁所说用了一个月·常征依旧不理解这其中的关联,陶郁不打算给他解释,拿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电视里都是两会召开的新闻,加快能源结构调整是会上一个重要议题。
    “我周末就回去了·”常征坐在沙发上,见陶郁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只好又问了一句,“你不跟我走吗”·    陶郁眼睛盯着电视说:“我这个学期本来就是病休,我妈刚回家,当然得多陪陪她,以后再回来就不会有这么长的时间和他们一起生活了。”
    听了这话,常征没再催他,陪对方看了一会儿电视,发现播音员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楚,可连在一起却不知道她在讲什么·茫然地盯了屏幕半分钟,常征的思路早已飘远,忽然转头说:“你晚点回去也好,离那个陈师兄远一点。
那天在医院,他可是很严肃地在破坏和谐社会·”·    陶郁:“……”·    “你还是别跟着新闻联播学中文了。”
哭笑不得地关了电视,陶郁转过头对常征说,“前一阵陈立一直在上海,他还有两个学生没毕业,回来指导实验·春节前他来北京看过我,从老师的角度劝我回去把博士念完。
其实他对我没有什么执念,只不过觉得我有些地方和他以前的爱人很像·他们分开好几年了,师兄也没再找,我猜他还是对那个人念念不忘·”·    常征并没有因此打消对陈立的敌意,哼一声,老调重弹道:“You get what you get and don‘t throw a fit.” (译:拿到什么就是什么,别扔掉合适的。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陶郁撇了撇嘴说:“你还能再幼稚点吗”·    “Finders keepers, losers weepers.” (译:谁捡到谁留着,谁丢了谁哭。
)·    陶郁翻个白眼起身,准备回父母家吃晚饭·自从陶母回来,他们两人就暂时住到了陶郁姥爷那套房··    出门前常征用手机看新闻,忽然抬起头说:“州里提交了一个Civil Union法案,两院已经通过了。”
    “Civil Union”·    “公民结合,并不特指异性,除了没有Marriage License以外,和婚姻有同等的权利,property rights, inheritance, less tax burden……” (译:土地业权,继承权,缴税率降低……)·    陶郁感到难以置信,“从07年就有类似提案,一直被否决,今年竟然通过了”·    “也别期望太高。”
常征抬手把陶郁的大衣领口拉高,推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两院通过不代表能最后生效,还要通过八月的立法会特别会议审批,十一月还有参众两院的否决权会,每一个都可能使提案功……篑……”·    “功亏一篑。”
    “Yep.”·    “至少是在向前走了·”·    “如果到你毕业时法案还没有通过,我们不如搬去波士顿,你可以试试联系麻省理工的博士后。”
    “你想去麻省总院做Fellowship”·    “那的竞争很激烈,不过值得试试,他们的心血管排在全国前三。”
    “你如果能进麻省总院,我们就搬去波士顿结婚·”·    “中国式婚姻都要加个’如果……就……‘的前提吗”·    “别不知足了,让你娶个’中国丈母娘‘试试”·    ……·    2011年6月1日,伊利诺伊州的民事结合法案正式生效。
    经过一天的强制等待期,6月2号陶郁和常征在芝加哥库克县政府大厅办了一个简单的小仪式,双方的父母和几个好友在场——常徊又出海了,没能出席。
那天的天气很暖,下着毛毛雨,沾沾连连,就像陶郁刚来美国的那一天··    仪式结束后,两人签字的Civil Union License被登记在案·不是一纸婚书,而是一份见证,也是权力的保证。
    ——正文完——··都市情缘欢喜冤家励志人生    文案:·    倒霉蛋和苦逼小住院在异国他乡的爱情故事。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都市情缘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陶郁,常征 ┃ 配角:陈立,唐海南,刘京阳,骆丰,Tony,等等 ┃ 其它:·    第一章·    陶郁下飞机那天,芝加哥下着毛毛雨,丝丝连连带着燥意。
    接机大厅里有老旧的投币电话,这玩意在北京街头已经绝迹多年·仔细读了一遍操作介绍,陶郁摸出一个钢镚塞进窄窄的投币孔,号码还没拨完,就听见话筒里传来错误提示的语音,他重新拨了一遍,这回倒是没有提示,直接断了。
话机旁边有歪七扭八的各国留言,他只看懂一句英语写的“下地狱”,从包里掏出一支笔,他默默在下面加了两个字的京骂,使这“万国语录”看起来更丰满。
    看了看大厅里的标志牌,陶郁拖着他的全部身家两个大行李箱搭乘机场小火车,又倒了两趟地铁,辗转到达位于芝加哥南边的中国城——来之前在网上联系好了住处,对方讲好在地铁口接他。
    “你是陶郁”一个矮个子带着南方口音的男生走过来,“等了你半小时,飞机晚点了”·    陶郁和对方握了握手,抱歉道:“不好意思,刚来不熟悉。”
    男生看了一眼他的行李,一点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转身带路道:“这里停车很贵,多半小时要加钱呢·”·    陶郁跟上去问:“您告诉我在哪交费。”
    “出停车场的地方有自动缴费机·”男生“指点”道,“你要是在中国城的餐馆吃饭,拿当天的收据来,停车只要两块。”
    听了对方的暗示,陶郁算算随身的现金,说:“要不咱们先去吃个饭,我刚来不熟,您选个地方·”·    男生开一辆有年头的花冠,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两人步行去了一家名为“老北京”的中餐馆。
陶郁一路打量中国城街边的店面,有种到了国内三线城镇的感觉·饭桌上男生对陶郁态度亲切起来,热心地向他推荐这里的果子煎饼·陶郁一看菜谱,他妈骗老外的玩意儿四十块钱人民币一个,翻个篇他把这资本主义的煎饼跳了过去。
    席间两人聊天,男生名叫黄岩,两年前从祖国江南一个小城市来到芝加哥,在附近一所理工大学念书,硕士毕业在外州找了个实习工作,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把房子转租给陶郁。
为感谢对方给自己一个容身之处,这顿饭自然是陶郁买单··    可惜这容身之处不长久,第二天上午房东来了,发现自己的房客私自做了二房东,十分气愤,给黄岩打电话也找不到人。
    陶郁也想找黄岩,他头天给了对方一个月房租,因为黄岩说自己在房东那压了一个月房租做押金,现在转租给陶郁,就让陶郁把这钱给他,等房子到期陶郁去找房东要回押金就行了。
陶郁活了二十几年从没租过房,对方把房东签字的押金收据交给他,就没怀疑·然而房东说房子是租给黄岩的,合同上没有陶郁的名字,他不能住在这,押金也不会退,不依不饶地将陶郁和他的行李一起赶了出去,丝毫不因为是同胞就网开一面。
陶郁还想讲理,对方直接拨了911,大有“你不走就去警局喝茶”的架势··    一个月房租加一顿饭,就住了一个晚上,陶郁顶着因时差而混乱不堪的脑袋,拖着两箱子身家和一肚子气,开始了希望渺茫的寻房之旅。
    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两条街,他的理智回来一些,意识到再这么逛下去,到天黑他就只能露宿街头了·芝加哥的街头可不是随便能露宿的,分分钟让你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去学校试试吧,他要念的就是黄岩那所理工大学,离中国城不太远·拖着行李找到学校时,留学生办公室已经下班了·一个值班的白人大妈建议陶郁先去找个旅馆安顿下来,还好心送了他一张公交卡,七天内可以在芝加哥市区随意乘坐公交地铁。
    攥着异国他乡的这一点温暖,陶郁独自坐在校园里,头昏昏沉沉的,想起自己该去办张当地的手机卡,人却累得无论如何站不起来··    “死在外面,别回来了,老陶家没你这个混账东西”·    “小郁,跟你爸认个错,别犟了,妈求你了”·    “陶郁,我辞职了,咱们到此为止吧……”·    陶郁猛地惊醒过来,意识到刚才只是打了个盹,此时胃里空落落的,一天没吃饭了。
看看天色,他站起来拖着箱子往校外走,想去附近的居民区碰碰运气··    在路口等红灯时,一辆SUV从后面开过来·陶郁原本没注意,直到副驾驶这边的窗子落下,司机用中文喊了一句:“同学,需要帮忙吗”·    陶郁往周围看了看,意识到对方在跟自己说话,司机三十出头,看起来教养良好,可他不敢随便接话——下飞机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被同胞害惨了。
    “我是这学校计算机系的老师·”对方看出他的犹豫,解释道,“刚才在学校里看见你了,你是在找房吗”·    此时路口变了绿灯,司机抬手一指前方:“咱们到那边说。”
    等陶郁拖着箱子过了马路,对方已经下车在人行道上等他··    “我叫唐海南,刚才去主楼送下学期的课表,听到你问Lisa住宿的事,你要是没地方住,我家里有个小客厅,你可以先凑合一下。”
    Lisa就是给陶郁公交卡的白人大妈··    人衰得久了,简直不能相信天上真掉个馅饼砸到自己头上·他能图我什么陶郁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觉得自己现在要财没财要色没色,一对黑眼圈能砸脚面,想不出还能怎么更糟糕,他心一横问道:“您家房东能同意我住吗不会报警把我赶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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