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许我如梦浮生+番外 by 一起喝杯茶(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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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许我如梦浮生+番外 by 一起喝杯茶(上)(2)
·他赶紧按了接听,却是任啸徐打过来的··“怎么样,你们现在在哪里”·任啸徐的声音有些空荡,大概是在一个巨大的有共鸣的空间里。
顾家臣猜着应该是厕所·华尔道夫的厕所可大了,大的像一个小型宴会厅一样·顾家臣去看过一次,就被深深的震撼了,久久也不能忘记··“我们现在在车上,刚过了群光广场,泽同说他想去你的公寓呆着……他挺乖的。”
·顾家臣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季泽同的表情·他的眼皮微微有些响动,大概刚才的歌确实打扰了他·不过那睫毛微微颤悠了几下,终究还是没了动静。
毕竟八年的时光,他大概也想了太多,经历了太多·什么伤心的歌没听过什么伤感的事没回忆过·任啸徐停了一下,说:“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你先走,我去叫车来·”·“你和我们一起……那你哥哥的欢迎会呢”·“又不是什么大事·人太多,烦得很。
我和你们一起……陪泽同喝两杯,把今天先弄过去·”·“那我们先走——”顾家臣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啸徐,跟谁打电话呢准是跑进来躲酒的”·紧接着就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任啸徐的声音说:“哥,你饶了我吧,今天我也伤筋动骨一整天了你就不肯放我去休息休息”·顾家臣顿时满身满背炸起了鸡皮疙瘩,“嘟”一声按掉了电话,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密密的起了一层冷汗来,后脖子到下巴颏都是麻的。
啸徐叫他哥……刚刚那个声音是任啸怀是任啸怀·顾家臣把电话藏进衣兜里,坐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竖起耳朵来听季泽同呼吸,一起一伏,仿佛没有什么响动。
如此听了三四声,才鼓起勇气来拿眼角的余光瞄了他一眼,发觉他仍旧是闭着眼睛,头斜斜靠在靠背上,仿佛熟睡一般··第19章 ·五辆车开入牡丹城三区,暂停在任啸徐所住大楼的楼下,左边一辆奔驰率先开了车门,方才在公园拦住他们的那个黑衣男子带着人走过来,打开了宾利的两扇车门。
季泽同理了理衣襟,默然下车·顾家臣也急忙跟着出来,空气中传来一阵浓郁的玫瑰花香··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想必是后山的花开了吧·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后山的海拔不算高,和地面有少许的温度差异,在五月出头的时间里,既有桃花漫山,又有樱花遍地·没香味的,牡丹,碧桃,春鹃,连翘,石榴,锦葵,山丹,佛手……有香味的,蔷薇,玫瑰,芍药,夜来,惠兰,琼花,白兰,荼蘼……·漫山遍野,都是花的海洋,香的世界。
终究还是玫瑰香味最浓·玫瑰,又称徘徊花,穿心花,刺客·粉玫瑰的花语是初恋、铭记于心的爱,红玫瑰是热恋、真实深刻的爱,白玫瑰是天真、纯洁、唯一匹配的爱,紫玫瑰是忠诚的爱和思念,还有黄玫瑰,代表失恋、褪去的爱、抱歉和同性之爱。
顾家臣叹一口气·是不是同性之爱,一定要如此悲伤呢俄而,又呵呵一笑,心想,哪种恋爱不悲伤爱本来就附带着伤害。
爱上一个人,便是给了他伤害你的权利,不是么·受过伤,说明有过爱·季泽同这样的状态,到底是不幸呢,还是幸福呢欲穿花寻路,又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顾家臣站在电梯的一角,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已经被他捏出一道道印子·季泽同被跟来的保镖围着,一行人就将偌大的电梯占尽了·顾家臣还从来没见过这电梯站得这么满的样子。
任啸徐不喜欢随从很多,他身后最多站三个人,加上自己,一共是四个·如今这电梯里,光是黑衣服的保镖就站了十来个,还有领头的那个一起,他的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季泽同半分。
看得这么紧,季泽同当初一定闹得很厉害吧顾家臣眼睛只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十一,十二,十三……·电梯微弱地响起一声“叮咚”,两扇门缓缓开启,四个保镖打头阵先出去,两两站在电梯外排好,季泽同才迈步走出去。
顾家臣和领头的那个人赶紧跟上·到任啸徐的门口之后,顾家臣按了指纹,房门开启,灯也随之点亮,整个客厅辉煌起来··季泽同扫了一眼顾家臣,冷冷道:“他还拿你的指纹也当密码了。”
顾家臣听得脖子一冷,似有一阵凉风吹过··季泽同鞋子也没脱,直径步入客厅·顾家臣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自己换了鞋子,跟着走进去·他给旁边的保镖领头指了指鞋柜,说那里面有他买的鞋套。
虽然任啸徐这里平时从来不用,他还是买回来了,以备不时之需·保安微笑着朝他点点头··乔琳从自己的房间里迎出来,接过顾家臣手上的公文包,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季泽同手拉着衣服襟子,“窣”地一声坐在那一张三人沙发上·只要他来这个屋,这儿就是他的专属座位·他一只手臂靠着沙发靠背,身体斜倚着,两腿微张,另一只手冲着顾家臣随随便便招了一招,道:·“去给我找几瓶酒出来。”
就算乔琳在旁边,季泽同还是喜欢使唤顾家臣··顾家臣环顾四周,客厅的每个角落都站着一个保镖,领头的就站在离季泽同两米不到的地方,心想这样围着他应该不会出事了吧。
就忙忙地往任啸徐的藏酒室走去,他转身对乔琳说,去拿酒杯出来··负责这房子装修的人在完工之后,不知道是献殷勤还是出于规矩,把书房里装满了书,藏酒室也装满了酒。
可惜他没摸着任啸徐的口味·况且,别人准备的酒任啸徐是不会轻易喝的,也不敢轻易喝,所以大半弃置在那里·只腾出了一小隔架子,摆任啸徐自己收藏的酒。
酒架子是复古的黑金颜色,雕着立体的花,有金盏菊,有红玫瑰,每一朵花支出来,就是一个酒瓶托底·这边一排是清一色的波尔多红酒,拉菲、拉图、玛歌、红容颜……再过去的一排是伏特加,吉宝、波士、斯丹达、哥丽卡尔……再然后是琴酒,芝华士,尊尼获加,铭悦香槟,百加得,嘉豪……·这些都是顾家臣平时在装帧精美的世界名酒大全里才能看到的,如今却装饰品一样的摆在这间藏酒室里。
每天除了佣人进来擦拭一番,就再无人问津··顾家臣走到任啸徐平日自己藏酒的那一个架子旁边,从上面拿起几瓶白兰地·他一边拿酒一边想,要是有白酒就好了,任啸徐不喝白酒,可是顾家臣觉得原浆五粮液才是最能醉人的,他在家里和爸爸喝,只需要两三杯下肚,就能够不醒人事了。
醉了好,一醉解千愁··他抱着酒出来的时候,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任啸徐开了门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司机,司机手上拿着他的礼服外套·任啸徐打扮得很正式,一身改版的银灰色燕尾服。
他喝了酒,脸上微红·他三两步走到沙发边上,把领巾扯下来扔在一边,敞开衬衣,坐了下来··司机放下衣服就自觉的下楼去了··看见顾家臣抱着满怀的酒瓶子,任啸徐就让他过来把酒放下。
桌上乔琳已经摆好了一套水晶酒杯,任啸徐看了看,又说:“把那套雕花的也拿出来·”·乔琳温和地应了句“yes”,转身又去了厨房·顾家臣则是在一旁忙着开酒倒酒。
白兰地性烈,所以用的杯子比一般葡萄酒杯要小些·乔琳预先拿出来的是一套郁金香杯,任啸徐说的那套雕花的杯子是大肚高脚杯·郁金香杯是品葡萄酒用的,而现在这种氛围明显不适合品酒。
顾家臣到了半杯酒给季泽同,又到了半杯放在任啸徐面前,看着他两颊微红,有些犹豫,忍不住问:“你还喝么”·任啸徐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
季泽同早就一仰头,把自己的那杯喝干了·琥珀色的液体晶莹剔透,在杯中摇晃,果香四溢·白兰地的口感浓烈纯净·他喝得那样急,好像自己中了什么毒,而这酒就是解药一样。
他斜斜地看着顾家臣端着一瓶酒站在旁边,嘴角一翘,笑道:“别说,你这个样子还真像个侍应”·顾家臣脸微红·季泽同的语气极度暧昧轻蔑。
他看见季泽同一口干了,打算再给他添一杯,后者却不等顾家臣动手,自己就拿了一瓶过来斟了·酒从细长的瓶口流出来,哗啦啦拍打着杯身,发出清脆的声响,响彻每个人的心扉。
任啸徐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面,示意顾家臣坐到他身边来·顾家臣犹豫了一下,只好抱着酒瓶走过去坐了·任啸徐把手中的杯子递过去,顾家臣自觉地给他倒了半杯。
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他抿了一口,又就着顾家臣的怀里看了看酒瓶,惊奇地说:“咦,怎么国货也这么顺口了”·季泽同在对面一声嘲笑:“没想到万人之上的任家二公子也是个崇洋媚外的东西”·“哪里崇洋媚外了我是喝得少,今天突然发现这酒好喝而已哪像你,酒坛子一个”·季泽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少顷,他已经是小半瓶下肚,脸颊上两团飞霞,更映得他的皮肤晶莹剔透,如剥壳的荔枝一般··顾家臣忍不住又想,季泽同可真好看·季泽同举着杯子问任啸徐:“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喝酒么”·第20章 ·任啸徐缓慢地摇晃着手中酒杯,酒水在灯光下闪烁着粼粼光芒。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刚回来,整天总是唱戏唱戏,有一天突然跟我说,‘唱了一辈子贵妃醉酒,连酒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就拉着我偷酒去了”·“是啊,咱们后面都跟着人,不容易有落单的时候,好不容易偷了酒出来,又找不到机会喝。
是你把酒藏在裤腿里,带到教室去,弄得整个教室都是酒味……”·季泽同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地喝,大半瓶酒没有了·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啪啪作响。
顾家臣还记得这杯子,是任啸徐去欧洲的时候带回来的·听说是手工做的水晶杯,具体是不是施华洛世奇的他也不清楚·杯子本身也是艺术品,价值不菲。
季泽同每放一次杯子,那撞在茶几上清脆的“啪啪”声就直冲冲刺入顾家臣的耳膜··这杯子可贵呢顾家臣脑子里说··任家大宅里每一件摆设都是那么昂贵的艺术品,任啸徐一不小心就打破一个,一不小心又打破一个……他小时候就常常想,自己什么时候偷偷拿一个出来卖掉,只怕全家人这辈子都不愁了。
如果被发现了,他就去找任啸徐求情,让他说是他不小心打破的……·任啸徐喝着酒,嘴角挂起了一丝难得的微笑··“可不是嘛,多少坏事情是你带着我去干的”·“呵呵,你怎么么不说多少坏事情是我提议了,你变本加厉地搞出来我说去偷酒,是你把酒偷出来带到教室里喝;我说想偷偷开车玩,是你开着车撞到院子里的大树上,害得我爷爷把我们俩都打一顿……我说咱们去看看你的心肝小宝贝到底是不是男人,你就把他带到厕所给那啥了……你说你坏还是我坏”·顾家臣听得脸上一团火烧一样,从脸颊到耳根子都红了。
他赶紧拿个杯子过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口渴似的一口饮尽了,只觉得喉咙像火在烧一样·竟分不清自己喝下去的是白兰地还是五粮液··任啸徐大笑了几声,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这个大媒咯”·他说着就把杯子举起来,碰在季泽同的酒杯上哗啦一声响。
顾家臣都担心他们要把杯子碰坏掉··顾家臣有些不胜酒力,猛地喝了那一口,神情便恍惚起来··他突然感觉到腰部一阵烫热,回过神来,任啸徐的手已经环住了他的腰。
顾家臣身材颀而瘦,腰肢纤细,盈盈一握·他进门就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衬衣,隔着衬衣这薄薄的一层布,任啸徐手的温度很烫·他捏住他的腰,就往自己身上带。
顾家臣被他这样一带,就跌在他怀里··任啸徐的衬衣是敞开着,顾家臣跌下去就贴在他胸口上,听见他的心脏跳得“砰砰”直响,速度很快,胸口也很烫。
顾家臣晕乎乎地想,任啸徐一定是喝醉了··顾家臣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当着季泽同的面做这样亲密的动作,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想要重新坐起来·没想到任啸徐突然把他往自己身上一提,另一只手托出他的头,直接就吻上去,口里含着一腔的酒,全部嘴对嘴喂进顾家臣的嘴里。
顾家臣挨了个措手不及,勉强接着把一口酒吞下肚,心想,他的唇也好烫,他一定是醉了,怎么办呢季泽同还在这里……·可他的身子又软软的,提不起劲儿来,连任啸徐的一只手臂都推不开。
他把嘴唇从任啸徐唇边挪开,一颗头无力地埋在他的颈窝里喘气·任啸徐扔下酒杯双手把他搂住,顾家臣难以控制地,微弱地呻吟了一下··“嗯……”·任啸徐眼眶一下子红了,顾家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他的大腿就挨着任啸徐的下身处,那里已经硬起来··他有感觉了,怎么办呢季泽同还在这里,他还在这里……在相思的人面前,连爱这个字都不能提起,何况是做爱何况是做呢……·正想着,身子地下却突然一空,只腰上似乎有千斤的力量一般。
任啸徐已经把他拦腰扛起来··顾家臣像沙包那样趴在他的肩上,只觉得肚子压在他的肩胛骨上生疼,巨大的压力让他一阵反胃,差点把刚刚的酒都吐出来,好不容易忍住了。
又听见任啸徐的声音如梦如幻绕在耳边,他说:·“泽同,你先喝着,我有点事儿要办”·顾家臣满脸绯红,无力地拍着任啸徐的背,让他放他下来,说他喝醉了,劝他不要冲动。
可此时此刻不管他说什么,在任啸徐听来,哪句不是挑逗哪句不会动情终是做无用功,无用功也就算了,只怕还是火上浇油··他本来在欢迎会上也喝了不少酒,回家又多喝了几杯,此刻酒劲都上来了。
脑子冲着血呢,哪管是谁在旁边扛着顾家臣就往卧室走·顾家臣在他背上软弱无力,像是被捕获的任人宰割的猎物,微微的挣扎只增添了情趣而已。
顾家臣被重重扔在床上,不由得轻呼一声··记忆床垫的触感很奇妙·托着人的身体如同非牛顿性液体一般,既有力道,又很柔软·这种床垫真是好有意思,它能够记住一个人的轮廓,就像有人性一样。
被压过,被抱过,就会记得他的轮廓,记得他的抚摸,记得他的气味,记得他的律动,记得他的眼,他的唇,他的齿,他的发,记得他在耳边宠溺的话语,他在身上忘情的呼吸,记得他抖落的晶莹如玉的汗水,记得他嫣红而灼热的温度……·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就像被打过烙印一样,永远都不能忘记。
就算那个人不在了,接下来的时光里,也难免会在人海中去寻找同样的压力,同样的轮廓,同样的抚摸,同样的溺爱,同样的温度……相爱的人啊,不要担心,分别之后,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总有那么一天·只是,若是找不到,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回到你身边·任啸徐已经重重地压上来,顾家臣的思绪纷乱·欲望不知所起,越燃烧越汹涌,他自己也无法控制。
心里想着这样不好,身体却毫无保留地缠绕上去,嘴里发出的声音让顾家臣羞愧难当,他简直不相信那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两腿之间是熟悉的酥麻,他的两腿紧紧夹着任啸徐的腰,迎合他的动作。
任啸徐一边律动一边道:“早知道,以前每次都让你先喝点酒,也不至于害我那么累……”·欲望来的仓促,他们也忘记了关灯·卧室天花板上那展水晶吊灯摇曳出的光芒,全部刺进顾家臣眼睛里,晃得他眼花缭乱。
耳边除了两个人忘情的叫声,还隐隐夹杂任啸徐的低声絮语··小时候爸爸给我和哥哥特别订制了小椅子,带我们一起听董事会·为的是让我们从小接触商业氛围的熏陶,将来继承家业才会更顺利。
可是我都听不懂,老是打瞌睡……·身上起了雨一样的一层汗,顾家臣喘息着,又仿佛听见了季泽同的声音,听见他在大剧院的舞台上唱戏,听见他唱:“独坐皇宫有数年,圣驾宠爱我占先。
宫中冷落多寂寞,辜负嫦娥独自眠·”·圣驾宠爱我占先,圣驾宠爱……我占先……·顾家臣双手勾着任啸徐的脖子,快感起伏不跌。
白兰地是果酒,后劲儿极大,他喝了那满满一杯子·这会儿只觉得自己像腾云驾雾一般,耳边是仙乐齐响,背后是云彩飞扬,它们托着他往上飘,往上飘,直至冲出云霄……·顾家臣意识模糊。
直到身上的汗水蒸发,带来一阵凉意,他才发觉,已经结束了··第21章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任啸徐在洗澡·顾家臣虚脱似的躺在床上,赤裸的身体裹了一层薄被。
丝被滑腻,触手生温,里面是新出的蚕丝,又软又轻··他刚才被吊灯晃花了眼,正侧着头休养·眼角还有一丝凉凉的泪痕,也不知道是被光照的,还是做得太激动了。
顾家臣想起了平日,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对久了,也会眼花,也会流眼泪··躺着躺着,听见任啸徐在浴室里叫他··顾家臣掀开被子,徐徐步入浴室··任啸徐已经洗完澡,只在腰间围了一道白色。
顾家臣就着蓬头冲了冲身体,拿起浴巾来擦拭·他的头发很黑,被水沾湿了就贴在额头上,顺着脸他的轮廓往下滴水·方才出过一身汗,他的酒清醒了不少。
任啸徐的酒也醒了大半·他拉着顾家臣身上的浴巾,把他拉到怀里来,想帮他擦干净,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任啸徐被人搅了兴致,扔下浴巾走出去,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谁”·顾家臣也草草地擦了擦,就紧跟着他跑出来。
只听见门外面是那个领头保镖的声音,有些焦躁,道:“任少爷,请快出来吧,我家少爷出事了”·任啸徐闻声把眉头一皱··他刚把裤子穿好,衬衫扣子还没来得及扣上,袒着胸脯就开了门。
他穿衣服的动作本来就很慢,连后出来的顾家臣都已经把衬衫穿好了·顾家臣跟着他冲出去,到了客厅,发现外面的大门已经打开··客厅里面医生站了一地,正围着季泽同忙里忙外。
为首的医生满头是汗·季泽同侧躺在沙发上,一根管子从他的嘴里插到胃部,他的脸色苍白,汗珠已经浸湿了额发,正从发尖上往下流淌,一颗颗打落在玛瑙色的地板上,溅开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任啸徐看到这情形,厉声问旁边的保镖:“出了什么事”·顾家臣也是大惊,冲上去问旁边站着的医生··一个医生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个酒杯走过来说:“任先生,我们在这个杯子里发现有毒成分。”
“毒什么毒”·任啸徐从医生手里接过酒杯,把它提起来对着光看··杯子里还有小半杯酒,迎着光,就看到杯子的底部沉着一颗半个花椒粒大小的黑黑的物体。
酒杯晃一晃,那颗黑色的东西就在底部微微动一动,像是一个小生命,沉睡在琥珀色的白兰地酒当中··“任先生,这是曼陀罗种子,有剧毒·服用十颗以上即可中毒。
季先生恐怕服用了不少,好在发现得早,应该不会有大的生命危险·”·曼陀罗顾家臣脑子嗡嗡作响,一时之间未能反映·服毒……泽同服毒……他竟然要自杀·顾家臣小的时候也文艺过,像什么曼陀罗、曼珠沙华一类的植物,他都有所了解。
曼陀罗全草都有毒,以果实特别是种子的毒性最大,嫩叶次之,干叶又次之·许多武侠小说里喜欢把它当作慢性毒药来写,其实只要吃上十几颗这种草的种子,最快过半个小时就能够毒发,重则身亡。
回想自己和任啸徐在卧室也呆了近一个小时了·从他们进去的时候算起,现在正应该是毒发的时候··曼陀罗……曼陀罗……中此毒者,咽喉发干,吞咽困难,声音嘶哑、脉快、瞳孔散大、谵语幻觉、抽搐,严重者发生昏迷及呼吸、循环衰竭,最后死亡……·曼陀罗……曼陀罗……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曼陀罗……曼陀罗……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时尽,只有相思无期……·顾家臣喃喃地念着这毒药的名字,心却早已凉了大半。
额上的水珠干了,蒸发时候有一阵寒气··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任啸徐冲着保镖的领头大声道:“你怎么当值的怎么能让他弄到那有毒的东西”·领头的脸色惨白,恐怕也是吓坏了。
季泽同侧躺在沙发上,手脚都被人按住,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医生正通过那根管子不断往他的胃部灌入鞣酸·鞣酸特有的微弱的臭味和涩味直冲入鼻,顾家臣看得胃部一阵抽痛,表情跟着也难受起来。
任啸徐的酒彻底醒了··今天真是乱七八糟一大清早的被叫会任家本宅,获悉哥哥要回来,让他赶紧准备欢迎会·定会场、发邀请函、接机、招呼客人,七手八脚忙到晚上,也没来得及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又被那一群海归们拉着灌了半天酒,头都晕了,搞的做事也莫名其妙了起来。
真他妈乱七八糟任啸徐捏着那个还剩了一颗种子的酒杯,猛然砸在地上,砸得“砰”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般·顾家臣只觉得耳朵里“昂昂”直响。
粗略地洗过一回胃,救护车把季泽同带到医院,任啸徐的车跟在后面·消化科主任早已得到消息,带着手下一干人马站在走廊两边等候,季泽同进了抢救室,他的情况有点严重,已经出现昏迷和呼吸困难。
任啸徐和顾家臣在抢救室外面守着··已经是半夜了,医院大厅病人寥寥无几·手术室有几个亮着灯,患者家属焦急地等在外面,安静地不发出一丝声音。
有时候他们会往这边看,大概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阵仗··抢救室外面全是白袍子和黑西装,站了满了整条走廊·黑白的人群中间簇拥着高高大大一位公子,长得很是精神帅气,然而脸带怒色与担忧。
恐怕是一位要紧的人出事了··五月的夜晚还有些微凉·旁边有人拿了垫子过来,铺在抢救室外面走廊那一溜不锈钢椅子上·任啸徐一屁股坐上去,翘着二郎腿,手环抱在胸前。
消化科主任正低声宽慰:·“没事,任少爷,抢救很及时,出不了危险·”·任啸徐只是铁青着脸等候,嘴唇紧闭,一句话也不说·顾家臣站在他旁边,知道他心情不好,只能暗暗地碰碰他的肩膀。
走廊的尽头挂着一个圆形挂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走廊人虽多,却是规规矩矩,鸦雀无声,那指针走的每一下都能敲在人的心上·顾家臣在心里数着指针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不知道数了多少下,任啸徐突然站起来,朝着厕所走去。
他的秘书不放心,也跟了过去,顾家臣和他一起··医院的厕所大概消过毒,还留着淡淡的氨水气味·任啸徐上了厕所,洗了手,却没出去,而是站在窗户那儿发呆。
窗外是满目的万家灯火,璀璨得好像满天的星星都洒落在地上·是谁把星星串起来了呢是谁把它们挂在树上,挂在道路两旁,挂在高楼上,挂在江水的两岸,挂在千家万户的窗户里,挂在情人的心头里……·明亮闪烁的灯火倒映在任啸徐的眼睛里,映在他的眼底,深深的,就像是他的寂寞。
高天上一轮新月,月色如霜,那样清寒,那样凛冽·一丝风吹过来,吹散了鼻下氨水的气味··可鼻腔里失去了那一种刺激,心里的担忧就突显出来··任啸徐觉得有几分无力,心上像是有一根细丝牵扯着,牵扯着他的心跳,每一下,每一下。
一颗心悬在半空,极度空乏,极度的不安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要把那根丝挣断了,心脏就要落入无尽的深渊,深渊里是连绵千里的黑暗··他好累·可他不知道该向谁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握紧了,关节都有些发白··背上突然一阵暖意,顾家臣贴在了他的背,双手从他的腰际环过,手掌放在他的胸前,轻柔地,轻柔地抚摸着··“没关系,医生说了不会有危险……”顾家臣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软语宽慰着。
第22章 ·他抱着任啸徐,思绪却飞回很早很早以前··那是他第一次去任家大宅,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六月天·任啸徐说要带着他游泳··露天游泳池的水碧蓝,玻璃一样清澈见底。
阳光投射在水中,浮起一层一层波浪似的光晕··顾家臣不会游泳,抱着浮板也不敢大胆地游动·游泳池最浅的地方深度是一米五,水刚好压在顾家臣胸口,压得他整个胸腔闷闷的。
任啸徐在一旁给他示范动作,他只穿一条泳裤,裸露的上半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肌肉已经有了成熟的线条,下巴上是刮过胡须的一片青色··任啸徐先示范了蛙泳,然后是蝶泳,最后是自由泳。
一边示范一边还解释着:·“最简单的是蛙泳,你先学这个,不许狗刨,太丑了蛙泳就三个动作,蹬腿,划手,抬头换气……”·他的声音清朗,从水面传过来,就好像风铃一样悦耳。
顾家臣只是沉迷在他刚刚的示范动作里·蝶泳的动作那样帅气而有力,仿佛蛟龙出水一般,又像鲤鱼集齐力量的奋身一跃·任啸徐如丝的黑发浸了水,划破水面抬头的那一瞬,水珠就从发尖四下散落,折射着阳光,好看极了……他的肌肉一块一块,那样匀净,那样标致,顾家臣不知不觉把脸都看红了。
顾家臣沉溺在那种美好的画面中难以自拔,任啸徐示范了半天,看他没反映,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头上,他才如梦初醒一般说:“你游得真好”·任啸徐没好气地说:“我游得再好又怎么样,光看又看不会”·顾家臣只好勉强在水里挣扎了一下,呛了几口水,就再不愿意动了。
任啸徐忙活了一下午,就只教会他一个仰漂··看见顾家臣像死人一样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任啸徐都快笑抽了·但是顾家臣还是觉得自己是很认真地在学,而且认为自己很能干,扑腾了一下午,就学会怎样漂在水面上了。
他想,这样以后落水就不会淹死了吧模样很得意·任啸徐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就捉住他往水里按……·闹了一个下午,夕阳西下,天边浮起了晚霞,他们才从池子里爬起来。
在淋浴房冲了身体,任啸徐拉着他要回卧室泡澡·顾家臣就先去卧室里等着·等了半天任啸徐也不来,他就偷偷出去看··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那天下午的阳光真是艳丽,夕阳的余晖红艳艳的。
顾家臣的头发还往下滴着水,他胡乱穿着一件T恤,脖子上搭了条毛巾·走在有着一根根白色大石柱的走廊里··走廊的石柱切割了光线,他在里面一直走啊走,走啊走。
走廊那么长,向外面望去是一片山清水秀,绿树苍苍··他终于在一个房间里看到任啸徐的身影··任啸徐穿着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衬衫像云朵一样,浮在蓝天上。
他头上还滴着水,确是低着头跪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穿了精致洋装的女人··女人背对着顾家臣,一头青丝都盘起在脑后,梳着雍容的发型·女人的脸很小,耳边两颗硕大的珍珠,闪着柔和的光,钻石的底托在夕阳的余晖里流转。
珍珠有那样润泽的光,却也抵不了女人身上的一派清冷··任啸徐的声音传入耳边来,顾家臣听见他说:“妈,我答应你,以后你让我娶哪个女人,只要是你决定的,我一声也不会吭……”·那声音就那样传过来,空气就是介质,没有一分阻碍。
顾家臣听得脑子里嗡一声响,耳边像是炸开了惊雷一般,直把他从头霹到了脚·他的眼睛也花了,脑子也迷糊了,整个人愣在房间外面,像一块木头一样,动弹不得。
他背上一粒一粒全是鸡皮疙瘩,后脑勺麻麻的·女人的背影在他眼里慢慢模糊成一道轮廓··任啸徐的声音丝丝传到耳边,他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心里不停说,偷听别人讲话是不好的,快回去,快回去……脚下却像是钉了钉子一般,挪不开步。
他想听,想听他说完……他想知道在这之前他们还说了什么……他想知道任啸徐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要和他分手么他说他要去娶别的女人,他说他一声也不会吭……那他还要不要我呢任啸徐娶了那个女人之后,顾家臣,又该何去何从呢……·心乱如麻。
顾家臣站在那外面,只觉得全身的筋骨都僵硬了·任啸徐断断续续说着请求的话,他却一句也听不清楚,一句也听不清楚··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走过来,顾家臣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一下子钻回到任啸徐的房间里。
跑回去的时候,他想,好奇怪呢··他去找任啸徐的时候,觉得这条走廊那样长,走了好久好久·他心里还问,怎么走了这么久呢现在落荒而逃,却发现,原来任啸徐的房间离得这样近,才跨了几步,就到了。
一开始顾家臣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挺容易,而离开很难·现在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竟然是那么难,而离开,却是这么容易··若是缘浅,哪怕情深似海,又能如何呢相濡以沫,终归还是逃不过相忘于江湖。
可现在季泽同又告诉他,连忘记也是这样困难··季泽同和任啸怀在一起,不过短短半年,他用了整整八年也没能忘却··顾家臣和任啸徐在一起是满满的八年。
万一今后要分别,他又需要几年,才能将他忘记呢·还是说,他会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假装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深夜的医院静得出奇。
走廊上响起沉闷的脚步声·任啸徐从厕所出来,回到抢救室外面,发现墙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突然灭掉了··护士扶着床沿,把季泽同从抢救室里推出来。
季泽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像一张揉皱的白纸一般,干干的,有些起皮·他身上盖着白色床单,和他的脸色浑然一体,看得人一阵阵心疼··已经是十二点过了。
顾家臣周六是不用上班的,任啸徐大概还有很多事·哥哥刚回来,他一定会很忙·季泽同已经送进了贵宾房,加了特别看护·几个彪形大汉把病房门口结结实实看守了起来。
保镖领头在病房里头,盯着季泽同,眼睛一眨也不敢眨··方才可不是一眨眼的功夫,季泽同就把那一包有毒的种子混进酒里给吞了·季泽同脱离危险之后,季老爷子来过一趟,举着拐杖给了保镖领头狠狠一下。
现在他可不敢再出什么岔子了··季老爷子过来,任啸徐又免不得要应付一番·老爷子胡子都气得翘起来,银白色的头发摇得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跺着脚,直叹气。
老爷子当兵时候的副官现在也一直跟在他身边,老副官也是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把季老爷子劝回去了··顾家臣隔着窗户往病房里看,医院惨白的灯光照着季泽同的脸,他苍白得简直像一具尸体。
顾家臣自告奋勇地说要在这里守着··任啸徐冷冷道:“他不缺人守着·”·顾家臣抬眼望着病房里里外外的保镖,心想他还真是不缺人守着·可惜他最希望能守在病床前的那个人,无论他的情况多么严重,怕是也不会来了。
任啸徐开过来的车是加长的,车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任啸徐把顾家臣紧紧搂在怀里,好像害怕他被人抢走一样·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双眼紧闭。
他的手缠得顾家臣那么紧,像捕猎的蟒蛇一样,缠的他发疼·顾家臣躺在他的身上,脑袋挨在他的胸口·任啸徐的心跳轻而快,每一下跳动都像一个小锤子,敲在顾家臣的后脑上。
这样抱着不知道多久,任啸徐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来··“家臣,你可不许寻死觅活·”·听到这句话,顾家臣紧绷的身体突然像被抽走了筋骨一样软下来,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冷冷道:·“我没有那么傻……泽同能闹着你们,因为他是季家的小少爷,如果他出了事,季家会找你们拼命。
我寻死觅活有什么用我算什么东西——死了也没人在乎·”·他狠狠地咬着牙,咬得咯咯响·任啸徐抱着他的力度那样重,他此时也已经习惯了似的,那紧箍的疼痛仿佛没有了,他只是觉得手脚冰凉。
任啸徐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他脑后,敲的他整颗心都是凉凉的··耳边迷迷糊糊又响起了那时候听到的话··“妈,我答应你,以后你让我娶哪个女人,只要是你决定的,我一声也不会吭……”·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他算什么东西这样的身家,这样的性命,在别人眼中,恐怕还不如任啸徐的一件衣服。
·空气是死一样的沉默,顾家臣的心仿佛也被拖入了深渊之中,无尽的黑暗从他身体周围蔓延开来,而寒冷则从四面八方潮水一样地向他涌来··半晌,任啸徐的声音才清晰地在耳畔响起:“我在乎。”
第23章 ·回家的路好漫长··午夜的道路只有零星的车辆,孤伶伶朝着各自的方向行驶,道路前端是那样黑,黑得仿佛没有尽头··昏黄的路灯燃起在两边,光芒像是垂暮的老人,无精打采。
路灯背后是连绵的绿化带,地毯般整齐而浓绿的草坪上,爬满了花盆组成的字眼·红红的花朵凑成的,或是广告,或是口号,字句俗气而有力,朗朗上口但又令人厌烦。
天空下起了小雨,迷迷蒙蒙,在车灯的照耀下如同飞舞的细针·在车内听不到车窗外的任何声音,只有司机和韩秘书在前排屏息而坐,目不斜视·驾驶座后面是一排短短的紫色帘子,遮住了视线。
司机旁边一块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车后面的情况··长夜那样深沉,保镖的黑车隐去在夜色里,顾家臣眼中只能看到一片茫然··顾家臣躺在车上,他有些乏了,眼睛眯成一条线。
快到一点的时候,任啸徐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哥哥打来的,说爸爸有事叫他们两个,让啸徐回本宅去一趟··“都这么晚了,爸爸找我们有什么事”·“我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不了解爸爸那个人,他做什么事别人从来是猜不透的。”
任啸徐挂了电话,又抱过顾家臣来在他耳边说:“我们回本宅一趟·”·“你爸爸和你哥哥都在,会不会不方便”·“没事,我爸住的地方和我们不在一起,你先去我房间等着。”
任啸徐说着微微抬头道:“韩秘书,回本宅·”·加长的车缓缓掉头驶向绕城高速·任家本宅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司机加快了速度··雨开始下大了,绣花针变成毛衣针,打在窗户上面溅起一片片水花,有的聚成一条水痕从顶端流下来。
顾家臣迷迷糊糊地看着窗户上流淌的水纹··他突然很想把窗户打开,吹吹风,听听下雨的声音··车里好闷,好闷……他已经闷了八年了,还要继续闷到什么时候呢·汽车沿着公路驶进任家本宅的大门,从大门到宅邸还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顾家臣虽然困,但是又睡不着,只好呆呆地盯着窗外··被玻璃和水纹模糊过,扭曲过的铁栅栏,那上面应该还雕着牡丹花……门口那一圈桂花树,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开花了吧……啸徐喜欢吃酒酿糯米丸子呢,拿桂花浸了蜂蜜浇在上面最好吃了……大片的草坪边上,有一种气味很好闻的香草……他曾经采了放在衣服里,想给妹妹带回去,结果好几天他和任啸徐的身上都是那种草的香味……·对了,他们家宅子旁边还有一个湖,顾家臣一开始不知道那湖也是他们家的……从绕城高速下来,过了隧道,极目所见,就都是任家本宅的范围了,有山,还有湖,还有大片的,像高尔夫球场一样的草坪……顾家臣还想,他们家怎么这么大呢,人为什么要住这么大的房子·记得那湖里有一群锦鲤,其中一条鲤鱼特别大……顾家臣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那么大的鲤鱼,每次见到都很惊奇,老是要看好久……湖边有一排一排的银杏树,到了秋天,叶子黄了掉下来,任啸徐就喜欢把叶子抓一把,撕碎了,扔进湖里,逗得那些鱼纷纷来争夺……他们在岸上看着,笑得好开心……·车停了。
韩秘书和司机下了车,撑着伞来开门··斜风细雨,就是撑着伞也遮不完全,韩秘书在大堂帮任啸徐拂去身上的雨水··“你先带他去我房间·”任啸徐对旁边一个女佣说。
女佣答一声“是”,领着顾家臣往大堂左边的电梯走过去·任啸徐则是从中间宽阔的楼梯走上去,然后往右边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一拐弯,看不见了,连他身后韩秘书的背影也消失不见了。
顾家臣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又有些倦了··任父的房间在三楼·任常华平日里非常忙,但是常常抽时间和两个孩子交流,哪怕是大半夜··任啸徐到达父亲的房间时,哥哥啸怀已经事先等在那里。
他穿着家常的衣服,白袜子,浅棕色的休闲裤,衬衫外面松松地套着一件薄毛衣·任啸怀面带微笑,坐在织花椅子里,袖子挽了起来··旁边站了一个穿制服的料理师,料理师面前是一辆餐车,推着些点心咖啡在上面,师傅把咖啡打出沫子,然后在上面划出一个个复杂度图案,手速极快。
任啸怀旁边一张高脚藤桌·咖啡喝了一半··看到任啸徐进来,他笑盈盈地打了声招呼,指着旁边的一张一模一样的织花椅子道:“啸徐,坐吧·爸爸还要一会儿才来呢。”
任啸徐一边坐了,一边苦笑着说:“大半夜了不睡觉,折腾咱们两个·爸爸的身体也不好,老是抱怨自己睡眠不足,却又不知道休息·”·站在一旁的赵秘书听了这话也笑了,道:“二公子说的是,董事长总是抱怨时间不够,那是他一直不停给自己找事情做的缘故。”
任父手下有四个秘书,最老的赵秘书是他的心腹·周秘书和唐秘书是他的左膀右臂·还有一个韩秘书,是赵秘书的徒弟,不久前派给任啸徐了,大家都认为这是任常华想让二儿子正式参与公司工作的表示。
兄弟俩低声说话,没说两句,就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任常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来,两兄弟纷纷起立迎接·任常华徐徐走到两兄弟面前,一屁股坐在那张织花的沙发上。
他神色欣然,但也面带疲劳·花白的头发映着灯光,显得沉稳而威严,也有一个老者的沧桑·任常华五十多岁,任氏这个巨大的商业帝国让他的头发早早的就斑白了。
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他坐下之后朝身后两个秘书说:“让他们都下去吧·”·周秘书得令,朝着刚刚跟着一起进来的那两排八个人挥挥手··等人都散尽,房间里只剩了父子三个和他们的贴身秘书。
任常华才抬起头来朝着两个儿子一笑:“整天跟在人屁股后头,烦死了·”·任啸怀温柔地笑着说:“可不是,走哪儿都跟着,看久了也烦·”·“爸爸,这次找我和哥哥过来有什么事大半夜了您也该休息。”
·“怎么,当爸爸的想看看两个儿子还不行你们要是都早点休息,我就偷偷去你们房间看你们去·谁知道大半夜了都还不回家,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任常华的语气略有几分抱怨和嗔怪。
这话从他这样位高权重的嘴里说出来,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气氛顿时轻松不少··“也没什么大事,过不久,全球奢侈品生产厂家有个针对中国地区的会议。
你们也知道,现在国人对奢侈品的购买能力增强了不少·他们大概是想整合在华代理商吧……具体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不过我想着刚好你们两个都回来了,是时候让你们去试试身手。
唐秘书——”·唐秘书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来道:“目前任氏集团的股份,董事长手上的有25%,夫人手上是15%,两位公子分别占8%·任家控股总数是56%。
这次的会议主要由欧洲的老牌企业主持召开,地点在上海,参与项目不仅有服装,还有珠宝、名表、家具和豪车……”·任氏集团以服装生意起家,经过两代五十多年的发展,目前已经成为非常多元化的企业王国。
任氏投资重点项目包括地产、港口、通讯、酒店、零售、基建、能源七大项目·九十年代末期开始,又将触手广泛伸入全球的奢侈品行业,从单纯的金融控制渐渐转换为从生产到销售的全方位介入。
任啸徐手上有任氏8%的股份,身家自然数以亿计··关系到任氏股份分配的部分,所有人都听得全神贯注·任常华看着凝神屏气的两个儿子少顷,有些不经意道:·“我打算从我手上拿2%出来,作为奖励,奖给在这次会议中表现得最好的人。”
第24章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任啸怀身后站着的,他的贴身秘书,已经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写在脸上··任啸徐倒是没什么反映,只是微笑。
他看了看韩秘书,后者也是不动声色,暗暗朝他使了个眼神··任啸徐鼻子里无声地哼了一哼,端起一边高脚小藤桌儿上的咖啡杯,浅浅呷了一口··“具体的资料唐秘书会转发给你们各自的秘书,会议就在下个月,时间很紧。”
任常华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继续道:“你们都下去好好准备吧·积极迎战只不过……虽然是我一时兴起出给你们出的考题,但是你们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地去做,可不许玩花样。
要是让我知道谁在背后搞些下流肮脏的手段,我保证他今后一辈子也别进不了任氏的门”·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是一震,赶紧低下了头··任常华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恢复了笑容道:“不过,我相信你们也不会玩那些,任氏的家训——家和万事兴。
兄弟相残是最忌讳的·好了,你们都回房去吧,我要休息了·”·任啸徐和任啸怀赶紧站起来跟爸爸说晚安,然后带着各自的秘书纷纷退出房间··顾家臣等在偌大的起居室里。
任啸徐的起居室一定要有落地窗,这点似乎是跟他爸爸一样··只不过牡丹城的房子在市区,落地窗外面能看到万家灯火·而本宅,是独自在郊区,方圆十里只有这一处宅邸。
放眼望去,除了青山绿水,碧树红花,一点人间烟火也看不到,风景好归好,难免有点冷清孤寂··顾家臣的眼光落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这套沙发是织花的,红白相间的丝线做底色,上面满是大朵大朵的姹紫嫣红,真是花团锦簇。
墙上是贝壳色的流光,印着蜷曲而复杂的花纹,像是云纹,又像是什么别的花·起居室和卧室之间是两片雕花玻璃隔开,玻璃的边框和这屋子里的柜子,以及沙发扶手的边角上,都涂着清一色的金漆。
顾家臣闲得无聊,就问旁边的女佣道:“你们家二少爷不喜欢这种繁杂的图案,这里的家具都是谁选的”·那女佣站着也无聊,顾家臣又不吃东西,她端了蛋糕和咖啡来,顾家臣一点也没动。
听见他说话了,就回答:“这里的家具都是夫人亲自选的·二少爷没说过喜不喜欢,一直也没换·”·顾家臣答了一声“哦”·心想,她说的夫人就是那个脸小小的,梳着高高的盘发,戴着硕大的珍珠耳环的女人吧那天他曾看到过她的背影和侧脸,心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后来顾家臣在电视上也见到过任啸徐的母亲,似乎是个活跃在商界和慈善界的女人··任啸徐的母亲是沈氏集团的千金,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天才,而且也喝过洋墨水。
沈氏集团是西南老字号的茶叶商,几乎控制了整个西南的茶叶市场,名头很大·沈玉妆,是任啸徐母亲的名字·碧玉妆成一树高·她本人和她的名字一样,是个极致的美人。
只是那张常常出现在电视上的脸,永远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她似乎从来不笑,哪怕是冷笑,也没看见过·顾家臣和沈氏只碰过一次面,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狗··这个女人,用冰山来形容她,好像不是很贴切,顾家臣觉得,她更像是一台机器··沈玉妆是出了名的铁娘子,工作起来一丝不苟。
听说她工作的时候,每件事的时间必须精确到秒·在她手下工作的人,都需要长期和心理医生保持联系,否则很容易就辞职了·而就算能忍住不辞职的,也常常被她以一些外人看来实在是微不足道的理由辞退。
任啸徐有这样的妈妈,很是让人为他捏一把汗··好在这个女人是一个工作狂,根本没时间去管儿子们·她嫁到任家之后,也并没有丢下娘家的职务,一直帮着她哥哥打理沈氏的生意。
现在她手中还持有任氏15%的股份,地位根本不可小觑,一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旁人根本不敢忤逆她分毫··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还有很多。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父母给她订了一门亲··因为男方的家世不如她,所以她并不满意父母的安排·可她没有跟其他的子女一样,直接向父母提出不满,而是假装接受了这一门亲事。
然后她就以未婚妻的身份,仗着自己的家世比男方好,不断折磨那个男人·最后逼得那男人和父母大吵一架·后来又不知道怎么了,那男人家里就出了事,几乎家破人亡。
这桩婚事也随之泡汤了··那之后她才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并且结婚生子··这段婚姻一开始并不顺利·因为任氏是比沈氏大很多的企业,沈玉妆失去了身份的优势。
任常华年轻的时候是出名的花花公子,听说他们两个也是奉子成婚·婚后任常华在外面有人··可是沈氏是一个非常要强的女人,并且有严重的强迫症,不允许自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共有。
后来,听说那个小三被车撞死了·当时的传闻都说是沈玉妆下的手,可是司机肇事逃逸,消失的无影无踪,警方一点证据也没有·小三死后,任常华就再没有在外面养过女人了。
当然,这些也只是传闻,是二十多年前的旧八卦·顾家臣此时闲的没事,听到女佣提起“夫人”两个字来,就联想了这许多··联想得差不多的时候,任啸徐回来了,他打发了女佣出去,把衣服脱下来扔在床上,嘴角挂着微笑,一脸的高兴。
“你爸爸找你们谈什么了”顾家臣看见他这么高兴,就好奇地问··“谈了一个奖品,很大的奖品”任啸徐伸出两个手指头比了比,“奖品是2%的股份。”
“是生意上的任务”·“是啊,一个会议——先不说这个·”生意上的问题任啸徐向来是点到即止,此时他已经宽衣完毕,拉着顾家臣往床边走去。
本宅的装饰风格一色的华丽,连被子也不是轻薄柔软的蚕丝被,而是厚重的织花锦被·五彩闪光的丝线在床单被子上绣着大多大多的牡丹花,床垫又厚又软,躺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窝。
任啸徐压着他,一边解他的衬衫扣子一边说:“你这制服要穿到什么时候你没穿腻我都看腻了”·他说着把脱下来的衣服一口气扔出去好远。
顾家臣躺在床上,吊顶上的灯饰映在他眼里,如同星海般璀璨,异常夺目·灯光照在流光溢彩的织锦被面上,照在大床金色的镶边上,照在卧室门口华丽的五彩玻璃上,照在四周贝壳般华丽润泽的墙面上……·任啸徐甜甜的汗香从身体上方传来,顾家臣身上是他熟悉的触摸的温度……两腿间是他熟悉的有力的律动……耳边是他熟悉的浓重的喘息……还有那贯穿全身的,让顾家臣如腾云驾雾一般的,任啸徐给的,熟悉的快感……·这种感觉真是奇妙啊,被包围在那样华丽的空间里,被包围在那样灼热的温度里,就好像身在梦境中一样。
听说唐朝的时候有一个姓卢的书生,和天下众生一样渴望荣华富贵··一个道士开解他不成,就让他睡在自己的枕头上,书生在梦中经历了大起大跌·他梦见自己回到家乡,娶了一个十分漂亮有钱的女子为妻,不久之后又中了进士,然后经过层层提拔,当上了节度使,大破戎虏之兵,然后升为宰相,做了十年余。
他梦见自己生了五个儿子,个个都做了官,然后又有了十几个孙子,成为天下一大家族,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后来他在八十岁的时候死去··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做了这样一个长长的梦,而店主连一锅黄米饭都没有煮熟。
顾家臣躺在床上,一边觉得自己飘飘欲仙,一边想着,会不会,这一切,也只是黄粱一梦呢·梦醒之后,是不是,是不是不会再有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男人,不会有让人眼花缭乱的房间,不会有季泽同的寻死,不会有让人心生畏惧的任啸徐的妈妈……是不是,是不是也不会有父亲每日期盼的目光,不会再有母亲终日劳碌的身影,不会再有诗华和爸爸吵了架,摔门而去的背影……·而他自己,只不过是站在灶旁煮着一锅粥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盹儿。
第25章 ·任啸徐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顾家臣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脑袋下面枕着的那条手臂被抽走,他半睁着朦胧的睡眼看见任啸徐精神抖擞的背影,利落地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那一钩如眉毛一般的新月还挂在树梢·起居室的灯光漏了一丝到卧室来,任啸徐的影子映在五彩的雕花玻璃上,就好像民国老别墅里时光的剪影一样。
顾家臣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见了他的前世,梦见了彩色玻璃上的主人影子,而他自己是一只沉睡的波斯猫··等到彻底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了顾家臣一个人。
女佣拿着一套新衣服进来,说是少爷吩咐她拿给顾先生穿·料理师推着餐车进来,问顾先生要吃什么样的早餐,有蔬菜沙拉,五谷粉,纯麦面包,培根,煎蛋,牛奶,鲜果汁……·顾家臣不习惯西式的早餐,蔬菜沙拉是生的,沙拉酱的味道在他尝来很奇怪。
随便吃了点培根面包,喝了一杯牛奶··他一边吃早饭一边望向窗外,窗外是蓝天白云·昨夜下了那一场雨,今天早上起来愈发显得碧空如洗,白云如绵··大宅四周的山林深处传来阵阵鸟鸣,啁啁啾啾,如泣如诉,婉转动听。
半上腰上开着一大片一大片的杜鹃花,殷红浓密如同血绘一般··起居室侧面的窗户打开着,五月的晨风夹着露水的湿润,清凉之感扑面而来,直吹得透人心脾··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吃过早饭之后,女佣领他下楼,说少爷已经安排了司机,带他去医院看季少爷·顾家臣跟着女佣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又开启,任家金碧辉煌的大堂便映入眼帘。
出了大堂就是前门花园,宅子的侧翼,离着游泳池不远的地方,建了一座四壁都是玻璃的琴房,白色的三角钢琴清晰可见··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琴房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米白色休闲裤,白衬衫和水蓝色针织衫。
顾家臣不由得停下来多看了几眼,那女佣见他停下来,就在他耳边介绍说:“那是我们家大少爷·”·顾家臣听得心中一紧,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来看了短信,不再做多余的停留,直径往等候的车辆走过去··任啸徐一大早就召集了手下的人在工作室开会·多媒体大屏幕上是下个月全球奢侈品对华会议的情况介绍,一个助理站在一旁讲解。
“这次的会议聚集了大部分的欧洲老牌奢侈品牌,国人比较熟悉的有,古琦、迪奥、LV、阿玛尼、香奈儿、范思哲、爱马仕、普拉达、宝格丽、卡地亚、百达翡丽、劳力士、欧米茄、伯爵、弗兰克缪勒……”·任啸徐正闭着眼睛听,突然韩秘书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电话,伏在任啸徐耳边说:“是安执事。”
安执事是任家大宅的管家·任啸徐纳闷心想,他这会儿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就接过电话来小声问:“怎么了”·电话那边安执事的声音平静地说:“二少爷,大少爷刚刚突然吐血了,您要不要过来看看”·任啸徐一听眉头大皱,喊了一声“先暂停”,扔下手机就往任啸怀的房间赶过去。
韩秘书赶紧跟在他后面,带着四个助理,一时之间只听得皮鞋踩的地板踢踏直响··任啸怀的房间倒是简洁·听说本来也是和任啸徐的卧室一样的装饰,只不过任啸怀不喜欢那样的浓墨重彩,他母亲听了,就下令来重新做,一改前次华丽的作风,完全照着欧式简约的风格来。
贝壳色的墙面换成了清爽的粉白,墙上的灯饰也抹去了水晶吊灯的繁琐·沙发是冷清的烟灰色,壁画也是现代感十足的黑白色拼贴画,抽象风格·雕花玻璃抹去了五彩的浓重,只单纯地雕着大朵简化版的向日葵。
卧室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助理和秘书整齐地站在外围,靠近床的右边是一张椅子,坐着任啸怀和任啸徐的母亲,右边床沿上是一个波浪长发的年轻姑娘,那是任啸怀的未婚妻。
象牙色的大床上铺着紫色锦被,一点花样也没有·任啸怀坐在大床的正中央,脸色苍白·他看见任啸徐走进来,强笑着跟他打招呼··“怎么把你也叫来了太劳师动众了。”
“什么劳师动众,他是你的brother(兄弟),难道不该来看你你也太不注意了都让你不要一忙起来就不吃饭,现在好了搞到吐血你才安心takecareofyourselfplease(请照顾好你自己)!别老是让人为你担心”·任啸怀的未婚妻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她是个正宗的ABC(美籍华裔),汉语虽然不差,但是总喜欢夹带英文。
“哥哥怎么了”任啸徐关心地问··啸怀的秘书道:“今天早上起了大早开会呢,说到一半,不只怎么了,就吐了一口血来。
方才通知了赵医生——”·秘书话音未落,赵医生就带着助手来了·他跟沈氏打了招呼,就赶紧给任啸怀做检查,问了些发病的症状··“应该是胃出血,想是大公子平时工作太繁忙,饮食不规律,情绪紧张所致。
公子发烧和头晕的情况有点严重,建议还是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胃出血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是也是有危险的,大公子的肝脏不好,还是需要好好检查检查·”·沈氏在旁边冷面而坐,一直是一言不发。
听到赵医生建议住院治疗,她才下令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准备车辆送公子去医院”·沈氏还有工作,并未久作停留,说完后起身便走。
周围的助手等沈氏走了,才赶紧扶任啸怀起来·又怕他发烧身上冷,给他披上一件外套,才小心地搀着慢慢往楼下走··任啸怀不好意思地跟啸徐说:“你别跟来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忙你的去吧。”
“那怎么行被人知道,还不说我只顾着工作,连哥哥都不顾了”·任啸怀苦笑一声道:“你这是在讽刺我么讽刺我只顾着工作,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了回去吧虽然这件事爸爸让咱们两个竞争,但是要是我万一去不了,总得你来挑大梁。
不能咱们兄弟两个全军覆没啊”·“说的也是……那我就不送你了,嫂子,”任啸徐转头对着一旁啸怀的未婚妻道,“我哥哥就拜托你照顾了。”
目送任啸怀的车开走,任啸徐招了韩秘书在身边问:“到底怎么回事”·韩秘书低声道:“听安执事说,大少爷早上开会的时候本来还好好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不知道听人说了什么,把手上的咖啡杯子都打碎了·站起来才要说话,一口血就喷在衣服上·”·“他听人说了什么”·任啸徐思索着,又问:“他去哪个医院”·韩秘书道:“华西吧,还能有哪个医院”·“你好好跟着这事儿,有什么动静马上来告诉我”任啸徐一边走一边吩咐。
不多时就回到会议厅,众手下纷纷起立迎接,任啸徐挥挥手让他们都坐下,自己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了,闭上眼睛听起报告来··助手和未婚妻陪着任啸怀坐在车上,秘书跟司机说了目的地。
任啸怀铁青着一张脸,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车上的气氛很是沉重··任啸怀的未婚妻陶与悦在旁边扶着他的手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非要去医院呢搞得兴师动众,你还开不开会了这么好的机会就让给你弟弟去”·任啸怀冷冷道:“方才戏演的那么好,现在怎么又不演了”·第26章 ·顾家臣坐在病房里,呆呆地看着窗外的白云。
医院在市区,天亮了就有些吵·虽然贵宾房隔音效果很好,可季泽同说闷得慌,让打开了窗子和房门透透气··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随着空气飘进来的是一环路夹杂了尘埃的喧嚣,风声仿佛听不见了似的。
远处能看到美国领事馆的高楼,上面插满了各种颜色的旗子·那旗子隔得太远,看上去只有指甲盖大小··一片云从蓝莹莹的天空上缓缓飘过来,顾家臣觉得那像是一台车,就有点像他今天坐过来的那一台。
这台车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在父亲的汽车杂志上看见过·父亲翻到那台车的那一页,说过“我要是能有一辆,这辈子都值了”之类的话··那时候顾家臣就想,他将来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一所好大学,然后挣大钱。
然后他就给父亲买一台这样的车回来,让父亲好好开心开心··他还偷偷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折在自己的书包里·每次不想念书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那台车在那个时候还只是概念车,根本也没标价格。
顾家臣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台车的价格那么高,恐怕自己这辈子是买不起了··常听人指责那些拿钱买笑的人,那一刻顾家臣才发现,要挣到那样多的钱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他来的时候季泽同还睡着,医生给他打了安定·顾家臣看着窗外的白云发了半天呆,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季泽同已经悠悠转醒,正用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看··顾家臣吓了一跳,道:“你什么时候醒的”·一旁的特别看护说:“醒了一会儿了,一直盯着你看呢。”
看护说着起身出去了·季泽同已经把目光移向别处,倒是变成了顾家臣盯着他看··季泽同的脸色微黄,眼睛周围微微肿胀着,大有不胜之态·蓝白相间的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穿在他身上,露出深深的锁骨来,仿佛只有一层皮盖在那上面。
季泽同侧过脸去,索性闭上了眼睛·顾家臣发现他的眼角处隐隐似有泪痕··看护端着一碗粥进来·洗胃之后只能吃些温凉的半流质食品或者软烂的食物,那一碗粥熬得极烂,像是米糊糊一样。
看护劝了几声,季泽同一口也不肯吃·顾家臣知道季泽同平日里老是挖苦他是个“侍应”,心想着自己动手他会不会吃两口就从看护手里接过粥来。
手碰到碗,却是冰凉的,顾家臣便问:“怎么是凉的”·一旁站着的保镖领头说:“因为曾经出过少爷被滚粥烫伤的情况,所以现在少爷吃的东西,一律是凉的。”
顾家臣皱眉道:“这怎么行他是病人,怎么能吃冰凉的东西呢难道不能吃温热的么”·领头苦笑着说:“可是,顾先生,少爷每次都要人劝上半天,才肯吃个一两口的。
等劝得他愿意吃了,滚烫的也凉了”·“那也不应该直接端冰冷的来,你把你们少爷当什么”说着砰一声把粥放在小桌上。
顾家臣有些愤怒,心想着,吃不吃是季泽同的事情,端来温热的粥是你们的分内的事情,怎么能这样自作主张·季泽同躺在床上却是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
顾家臣看着他双目紧闭的憔悴模样,骤然升起满心的悲戚··都道他是众星捧月,人皆堪羡·可这一大堆人中,拿真心待他的能有几个呢顾家臣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季泽同对任啸怀那样的难以释怀,他甚至也不大明白自己怎么能在任啸徐身边呆了这么久,都没人惹得他厌烦。
他现在突然有点明白了,大概他们周围都是这样无动于衷木头一般的人物,所以才会那样留恋一颗真心与一份痴情·因为现如今的感情那样的脆弱而不可信任,所以一旦得到了一分真挚的,便要紧紧抓在手里,死也不肯放弃吧。
看护只得拿了粥出去热·顾家臣本来是想来陪着季泽同,让他的心情能好一点,谁想到自己反而被这群人搅了兴致,变得有些无精打采起来··这时候领头的突然接了一个电话,表情瞬间紧张起来。
他对门口的保镖叫道:“把门关上,窗帘子拉下来”·季泽同闻声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们道:“为什么要关门”·领头的人尴尬道:“少爷,这外面吵……”·“我不嫌吵,开着透透气,这屋里闷得慌。”
领头的便露出为难的神色··季泽同看他不为所动,拍着床板发火道:“怎么了开个门还不许了我不出去,也不嫌你们整天牛皮糖一样跟着我,现在连开个门都不能了吗门外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领头的站在那儿低着头挨训,一句话也不说,却丝毫没有要把门窗重新打开的意思。
季泽同气得把一个玻璃杯子直接朝他砸了过去,领头的一侧肩膀躲了·季泽同见他还敢躲,大怒,冲着顾家臣吼道:·“顾家臣,你帮我打这个不听人话的东西,打死了算我的”·顾家臣看他猛地把手伸出来,手背上还扎着针头,连带着输液的滴管一起被扯动了,整个挂输液瓶的架子都晃了一晃。
哗啦一声,顾家臣直觉得他要把手上的针头挣掉了,赶紧去拉住了他的手··“别动这么大的气,他们也值得你跟他们生气”·保镖领头刚才送冷稀饭来的行为让顾家臣很没好气,所以一丝也不肯为他们说话。
谁知那保镖领头看见季泽同这副模样,竟然直接按了玲,叫医生进来再给少爷打一针安定··顾家臣听了就来火,皱着眉头朝那保镖领头道:“你混说什么,安定怎么能这么打你想你们家少爷死吗”·季泽同冷笑道:“呵呵,你叫他进来打,一针打死我,看你怎么交差”·那保镖首领也没说话,季泽同一把抓过放在粥碗旁边的勺子,劈头朝那保镖领头扔过去,正砸在他额头上。
打中了这一回,季泽同倒像是使尽了最后一分力气似的,一头栽倒在床上,闭着眼睛直喘气·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胸口一起一伏,带着整个身子也一起颤抖着,就像随时要死去了似的,看得人极心疼又心酸。
顾家臣只能伸手去帮他抚着胸口·看着他呼吸渐渐平静了,刚要松一口气,季泽同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像是魔障了一样··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这个时候顾家臣收到一条短信,是任啸徐发来的,短信说:“家臣,我哥哥胃出血住院了。”
顾家臣赶紧把手机按回衣兜里去,还没反应过来·季泽同却像有感应似的,突然从床上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去,不停地拍打着那紧闭的门板,一边道:“放我出去”·几个保镖急忙在一左一右地拉住了他。
季泽同扑过去,扑得那么急,手把输液的架子整个拉倒了·储药的玻璃瓶砸下来,哗啦啦碎了一地,顿时空气中满是药物挥发的味道··季泽同手上的针也已经扯掉,只剩几丝胶布黏在手上,红艳艳的血从手上的针孔里流出来,衬着白煞煞的胶布,残酷而妖艳。
守在门内的四个保镖拉住季泽同往回拖,季泽同弱柳扶风一样的身体里却迸发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四个保镖还拉他不动·他的手拍打着门板,拍得震天响,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把门打开”·门外的走廊里,医生护士正簇拥着任啸怀往不远处的贵宾房走去。
可惜这病房的隔音效果太好,门外的人并不能听到门内撕心裂肺的叫喊·就连那顾家臣觉得打雷一样响的敲门声,在外人耳朵里也不过像锤着一面闷鼓一样··任啸怀在助手的搀扶下缓慢前行,旁边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像是一面小鼓,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他有些恍惚,恍惚间似乎又听到鼓板的咚咚声,耳边悠悠响起如丝般缠绵悱恻的昆腔,儒雅细腻,飘逸委婉··“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任啸怀的病房就在拐角处,阳光照进屋内,很亮堂,雪白的床单簌地映入眼帘,刺的人眼睛发疼。
他走到门口,转移个身,才要迈步,一口血便“哇”地吐在天蓝色的衣襟上··第27章 ·季泽同好得差不多了,就搬回他家里去了··这个“他家里”并不是他真正的家。
他的家在北京·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在那儿·季泽同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他在家是小六,是幺儿,非常受宠··这个家是他爷爷退休之后回乡养老的宅子。
修得有点复古,像很早以前的财主大院儿,又有点像苏州园林·房子不算大,周围的花园大的离谱,而且道路都是曲曲折折弯弯绕绕,一个不小心,就会迷路了··顾家臣现在每天上班的时间非常少,留在季泽同家里陪他的时间非常多。
反正检察院那边正巧没有什么案子派给他·任啸徐忙着他的什么奢侈品大会,还有他哥哥的婚礼,也抽不出时间来·最多到了晚上召唤他一下·睡一觉醒来,招呼也不打一个又走了。
任啸怀在医院呆了没几天也出院了·医生主要是怕他的胃出血和肝脏有关,检查完毕没关系,就赶紧放他出院了··这几天电视上网络上新闻雪片一样报道着他那场即将举行的隆重婚礼。
听说借了人民大礼堂,听说请了所有的外交官,听说黑白二道势力齐聚一堂……·不过这些和顾家臣都没什么关系·从现在起到婚礼结束,到任啸怀离开为止,他的任务就是陪着季泽同。
六月诗华要参加高考·她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成重伤,养伤就养了一年·现在复读又耽搁了一年,考上大学她都该二十岁了·这个妹妹神经极度敏感,顾家臣也不想回家去打扰到她。
索性就在季泽同这儿安了家了··这几天的相处下来,他可算知道为什么任啸徐当初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让他“稳住”季泽同了·顾家臣一直纳闷,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怎么可能稳住季泽同呢可是现在他发现,只要他在这儿,季泽同就要安静很多。
很多很多·就连季家的新老仆人,都会主动拜托他给季泽同端茶递水喂粥劝饭什么的··这种情况一开始真是让顾家臣受宠若惊·慢慢的他也想明白了,为什么要让他来陪着呢因为他们同病相怜嘛·大概在世人眼里,他也不过是任啸徐豢养的一只鸟儿。
任啸徐总有一天要结婚,要生孩子,要和另一个家族结合,组建一个全新的、势力更加庞大的任家··而这些,都没有他的事儿了·他和任啸徐在一起那么多年,任啸徐对他越来越好,两个人相处越久就越是契合。
有一个这样可心的情人,任啸徐当然高兴咯··他又不是笨蛋,当然懂得看人的脸色,当然懂得要好好伺候这尊佛爷··为什么不好好伺候他呢伺候好了,好日子有呢要是伺候得不好,被任啸徐一脚踢出去……呵呵,就是任啸徐穿过的一件衣服,扔出去了,也没人敢捡起来再穿的,何况是他用过的一个人呢·他可算知道为什么季泽同会那么瞧不起他了。
他就是抱大腿,他就是攀高枝,他就是舍弃了一个男人的尊严和地位,来讨好任啸徐……他甚至为他磨灭了自己的个性,虽然他本来也没什么个性可言··这有什么呢多少人求还求不来,他得了这个机会了,可是他却肯不承认。
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态度,得得罪多少人啊·敢做不敢认,可不该被人瞧不起,被人唾弃嘛大大方方地以一个情人的身份活下去有什么不好呢规规矩矩地扮演一只金丝雀有什么不对呢你看季泽同,当年他如果肯乖乖的听话,不要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大概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了·堂堂季家的小少爷,京城高官的儿子,众星捧月的小皇帝。
还不是落得如今的下场他本来以为季家在朝为宦,任家不过是一介商户,能不巴结谁知道任家的势力竟然如此庞大,小小一个季泽同,什么要紧·连季泽同都没什么要紧,他顾家臣又算什么人比人,比死人。
顾家臣啊顾家臣,你可千万不要不识好歹啊,可千万不要自作孽,不可活啊·不识好歹……这个词儿真耳熟·在哪里听过呢对了……好像是在念书的时候。
初三那年,在厕所的洗手台上,任啸徐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骂他不识好歹··他本来以为熬了这么多年,这一切都会有改变·可事到如今这一切又有了什么改变呢他还是那个顾家臣,是八年前那个被人家按在厕所洗手台上强暴的顾家臣罢了。
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如今的生活,每一分,每一秒,不都还是强暴么只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只不过他已经有了快感而已··甚至于当初,因为听见任啸徐说要去娶别人的那些话,他那样的心痛,如今想起来都有几分想要嘲笑自己。
你有什么资格心痛呢你得到的难道还不够么·顾家臣搬起指头来算,算他到底得到了什么··是同事偶然看到任啸徐开车送他,在背地里嚼舌根子是老北京乌烟瘴气的包厢里,看见二世祖们欺负人家姑娘,救人的时候被揍的一身伤是在五星级酒店里偶然遇到任啸徐的妈妈,硬着头皮迎接她的看一条狗一样的眼光还是季泽同发疯的时候,朝他扔过来的那些杯碗碟儿·他却一声也不敢吭。
他还记得年少轻狂的时候,曾经效仿鲁迅先生,在桌上用小刀刻出来鼓励自己的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整整一百零六个字,不算标点。
他拿着削铅笔的小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压缩木板的桌面上·刀片那么软,那么薄,每刻一个字都必须使尽手指的全部力气·刻完之后,他的食指已经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印迹,乌红乌红的,似乎是血液生了气,堵在那儿不走了。
手指仿佛要断掉了··这一行字在当初看来是多么伟大而崇高啊,在现在看来又是多么辛酸和讽刺啊·解放全人类呵,他根本连自己都解放不了·季泽同的手受了伤,缠着白白的纱布。
是那天他砸门的时候弄伤的··季泽同的力气也很大,而且他学戏,有刀马旦的功夫底子·第七中学虽说是贵族学校,却也会偷工减料,给学生的桌子和其他学校一样,都是压缩木板的。
那样薄薄的一层板子,季泽同一拳就能砸成两半··可医院贵宾病房的门实在太结实了·他下死力气砸了那么多下,把指骨砸断了两根·关节全部肿起来了,丝丝往外渗着血。
洗胃之后他一直都没喝过水,喉咙干裂嘶哑,叫出的声音像是松了弦的二胡一样,浑浊而凄厉·顾家臣听得头皮发麻,心里都在淌血,耳边嗡嗡直响,整个人蒙掉了。
他不停地砸门,不停地砸,嘴里一直说:“让我看他一眼,我就看他一眼……”·四个保镖拉不住他··可他最后自己喊得没有力气了。
嗓门已经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一只死去的章鱼,顺着门慢慢往下滑·眼泪夺眶而出,不断滚落在地面上,烫出一颗颗圆圆的水花··看见他瘫倒在地上,顾家臣才被解了穴似的,走到他身边蹲下,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点开一张照片,送到季泽同面前。
照片上是纯净的蓝天白云,玻璃的琴房里站着一个背影,穿了和天空一样颜色的针织衫,米白色的裤子包裹着的双腿修长而挺拔··季泽同看着照片,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满脸泪痕,哽咽了几声,喃喃道:“原来他已经长得这么高了……”·第28章 ·季家的花园儿真是漂亮·五月开的花儿都有··石榴、白兰、含笑、木香、春夏鹃、紫藤、琼花、锦带花、八仙花、金雀花、芍药、百枝莲、虞美人、入蜡红、四季海棠、吊钟海、鸢尾、矮牵牛、太阳花、叶子花、朱顶红、夏鹃、天竺葵、大花天竺葵、倒挂金钟、令箭荷花、茼蒿菊、樱草、香豌豆、爪叶菊、蒲包花、牡丹、月季、扶桑……·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花儿都有,独独没有玫瑰。
老爷子是个老派人物,说一看到玫瑰就想起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佬,不舒服,好端端的花儿也糟蹋了·所以季家的花园儿里是不种玫瑰的··那么一大堆花儿的名字,当然也不是顾家臣自己就知道的。
这花园又不是学校的花园,每棵树每种花都有小牌子写着它们的名字、原产地、科属以及拉丁语名·这些名字都是这园子的老管家说与顾家臣听的··老管家是老北京人,是旗下人。
跟着季老太爷回南方来的·他说话是京腔,圆润好听·那么大的年纪了,一长串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字字清晰可闻,实在是当之无愧的“大珠小珠落玉盘”。
五月的花园里已经有蝴蝶翩翩起舞,入对出双··狂随柳絮有时见,舞入梨花何处寻·蝴蝶不传千里梦,子规叫断月三更··任啸徐的钢琴弹得很好。
富贵人家的孩子似乎都要学钢琴的·任家大宅的琴房靠近游泳池,借着水声,钢琴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更加清丽雅致了··那里面有一台紫色水晶的三角钢琴,才送来的时候任啸徐给顾家臣看过照片。
顾家臣说想听听声音如何,任啸徐就回去用那架琴弹了一首曲子,录下来带给他听·弹的是一首《梁祝》,小提琴协奏曲改成钢琴的··梁山伯和祝英台……中国古代四大民间传说之一。
梁山伯辞家攻读,途遇女扮男装的祝英台,两人一见如故,于草桥结拜为兄弟,在书院朝夕相处,感情日深·山伯到祝家求婚遭拒绝,回家后悲愤交加,一病不起,不治身亡。
英台闻山伯为己而死,悲痛欲绝·英台花轿绕道至梁山伯坟前,英台执意下轿,哭拜亡灵·祭拜时,惊雷裂墓,英台入坟·梁祝化蝶双舞··化蝶双舞……·生不同衾死同穴,化作一对翩跹蝶。
魂梦相守且相依,猩红嫁衣浓如血··我愿意千山万水都随你去,可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容易··高中的时候文理分科,顾家臣读了文科,任啸徐读了理科。
倒不是顾家臣的理科不好,而是他这个二十班的人,连读理科的资格都没有·任啸徐是尖子,当然要分到理科班,理科尖子班··第七中实行彻底的应试主义政策,文科班的学生是一点理科知识也不用学的。
所以顾家臣就没有学习理科的机会了·他本来生物很好,初中的时候每次都能拿全班第一,虽然这个第一在其他同学眼里看来根本没什么价值,但是他还是觉得很高兴,他还担任了生物课代表。
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可是高中之后他没有机会学生物了,连生物教科书都没有领到·听说有一次生物老师带着高一·一班所有的人去参观了昆虫博物馆,可他们班没机会啊,顾家臣委屈得眼泪花子都要掉出来了。
任啸徐本来想带他去,顾家臣又害怕别人说闲话,咬着牙说不去了··任啸徐也没有勉强他,参观完回来的时候,他拿手机拍了好多好多照片回来,其中有一半是很漂亮很漂亮的蝴蝶。
那时候触摸屏的手机还很昂贵,任啸徐的手机就是触摸屏的,屏幕很大而且像素很高,拍的照片异常清晰··他一张一张地给顾家臣讲:·这是粉蝶,有白黄两种颜色,体形偏小,多群聚,喜欢十字花科;这是凤蝶,是很漂亮的蝴蝶,每一只都有通常不止一种颜色,有的还能散发金属的光泽,喜欢芸香科和樟科的植物;这是灰蝶,大部分很丑,有一种紫色的很漂亮,常常生活在森林当中,飞的特别快,有的是害虫;这是蛱蝶,是种类最多的蝴蝶;还有这是弄蝶,是蝴蝶中生活习惯最特别的一种,喜欢吸食鸟类的粪便,翅膀上有很多小眼睛……·那么多那么多的照片,那么多那么多的介绍,顾家臣却是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他真的很喜欢生物呢,还是他真的很喜欢任啸徐讲解的声音··顾家臣有时候会照着任啸徐给他说的,来分一分花园里的那些蝴蝶··那一只树丛里面又小又丑的,灰不啦叽的,一定是他所说的灰蝶灰蝶飞的特别快,是害虫……是害虫当然要飞得快了,不然就被人打死了·那一只伏在香樟树的黄黄花瓣上的,蓝色的大蝴蝶,一定是凤蝶凤蝶好漂亮,有金属光泽,喜欢樟科……·那一从聚在一起的小白蝶,不用介绍他也知道是粉蝶这种蝴蝶在乡下很多。
顾家臣很小的时候在田间玩耍,常常折一根树枝,冲到菜花里一阵乱舞,一丛丛的菜粉蝶就纷纷飞起··他拿树枝扫一下,就打下来一两只,又扫一下,又打下来一两只……搞的最后菜花被他扫了一地,菜粉蝶也被他扫了一地。
只见微红色或是淡紫色的土壤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满是零落的黄色花瓣,满是折了翅膀的白色蝴蝶……·顾家臣看着那满地的花蝶尸体,笑得好开心··仿佛他是战场上驰骋的勇士,手里拿着的树枝是他的铁鞭,而这一地的花瓣蝴蝶,就是被他斩于马下的敌人……气吞山河,血染江山,好一副壮丽画卷·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他是多么残忍啊·大概是因为那个时候杀死了太多的蝴蝶,老天爷才会给他这样的命运,当作是他的报应吧·这一切都是他的报应。
季泽同的房间里有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木质梳妆台·顾家臣觉得很稀奇,明明女孩子的绣房里才会有梳妆台这种东西··季泽同那时候正拿着顾家臣的手机在手上。
那天顾家臣给季泽同看了他偷拍的任啸怀的照片之后,季泽同就不愿意把手机还给他了·他把顾家臣的手机卡抽出来给他,让老管家去买一个新手机来··顾家臣原来那个烂手机,季泽同当宝一样天天捧在手里。
手机屏幕上永远都是任啸怀的背影··季泽同自己反正是不用手机了·他的所有通讯工具都被没收,每一通电话都有人帮他过滤把关·顾家臣觉得自己应该不在过滤的黑名单上,因为上次他打季泽同的电话,是季泽同本人接的。
那天他大概是心情比较好,就跟顾家臣说,那个梳妆台是奶奶的,他说的奶奶不是他真正的奶奶,是他爷爷的二房·那个奶奶是当时的名伶,唱昆曲唱得很好·那时候的伶人一般都会兼学,他这个奶奶就是兼学皮黄的,也就是后来的京剧。
爷爷很喜欢那个奶奶,可惜奶奶死得很早·季泽同也没来得及见她一面··梳妆台,是奶奶唱戏的时候用的,酸枝木,古董··后来季泽同学唱戏,爷爷说他唱的很好,唱得很像奶奶,就把这个梳妆台给他了。
里面有一张奶奶穿旗袍的照片,是个朱唇榴齿的美人·还有一张扮上的,和季泽同小时候一模一样··爷爷一直记着这个奶奶,一直记着,我小时候还看过爷爷对着这梳妆台,对着这些照片流眼泪。
那时候爷爷有奶奶好多好多照片,在故宫里的,在天坛的,在什刹海边儿的,在后台的,在台上的……·可现在只剩这两张了··奶奶那么年轻就死了……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服砒霜自杀的。
服砒霜……自杀……这几个字掷地有声·传到顾家臣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细细看着那两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明眸皓齿的年轻女子的影像,突然变得那样的触目惊心。
第29章 ·VeraWang设计的婚纱,穿在身上总是让人觉得像仙女··陶与悦从小在美国长大,英文名字是Lillye(莉耶)·她身材匀称,骨架宽阔,个子高挑,头发黑长浓密,烫着人鱼公主一样的大波浪。
她穿衣打扮有很浓的美国风味,喜欢化淡淡的烟熏妆··新上身的这一件婚纱,是目前为止样式最简单的一款·上半身是干干净净的抹胸,没有一点花朵,只点缀了零星的珍珠;下半身的长裙是软网拖尾的蕾丝,轻如烟罗,长长的下摆如雾气般飘洒开来,像极了舞台上弥漫的干冰。
陶与悦对着落地镜左看右看,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款婚纱的效果确实很好,穿在身上让人觉得轻飘飘像天女一样·可是中国人讲究浓墨重彩,讲究锦上添花,讲究工艺繁琐。
大婚这样隆重的场合,穿这个会不会太素了·倒是有一件白纱上绣了大朵粉红色牡丹的,看起来很是喜庆,可她又觉得俗气了··要不然,多用点锥花点缀要不然多加点蕾丝要不把抹胸的部分再添上些钻石,这样更华丽了……·陶与悦一边转过来转过去地照镜子,一边把自己对于婚纱的想法告诉了任啸怀。
可镜子里的任啸怀,虽说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一直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看,根本无暇帮着未婚妻参谋婚纱的问题··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陶与悦知道他是在忙下个月会议的事情,会议在六月九号正式召开,他们兄弟两个五号左右就要飞上海了。
可是当务之急是自己的婚礼不是吗婚礼要在那么大的人民大礼堂举行,各界要人齐聚一堂,言谈举止、礼数招待,根本容不得错一丁点儿·陶与悦从来没有接触过正统的中式教育,一直是美式那种大大咧咧的个性,本来婚礼她也不想怎么大办,想和任啸怀两个人去环游世界度蜜月呢她哪里操过这种心·可是未婚夫好不容易抽了空闲出来,陪自己看婚纱。
试了这半天了,他连头也不抬一抬··任啸怀长得极其干净清爽,穿一身淡色的衣服坐在雪白的沙发里头,侧着头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样子,简直好看的不得了·他的姿势优雅,表情凝重,偶尔蹙眉,犹如西子捧心,看得送衣服过来的服装店员都陶醉了。
陶与悦就是在哈佛的草坪上,偶尔瞥见了坐在那儿看书的任啸怀,阳光照在他身上圣洁如新生·那一刻她就觉得自己被爱神丘比特的箭直直地射中了··虽然后来她也知道了,任啸怀是知道她下课了会往那里经过,所以故意坐在那里给她看的。
这是不过一场两个家庭参与设计好的浪漫邂逅,实际上就是一场相亲··可是那一幅画面还是深深地打动了陶与悦就算是设计好的她也认了·可是长得好看也并不代表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无视未婚妻子啊·“Alva,你看这件会不会太素了”陶与悦朝着后面沙发上的人问道。
任啸怀头也不抬地说:“不会·”·陶与悦皱起眉头道:“你看过没有就说不会”·“咱们不是一起选的图样么还用看”任啸怀端起旁边的咖啡来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是盯在电脑上,一寸也不肯移动。
这下子陶与悦选婚纱的心情一分也没有了·抱起婚纱那雾气一般飘渺的下摆,冲气走到任啸怀旁边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任啸怀见她过来坐下了,才不舒服地别过头去看了她一眼道:“我工作的时候你别坐我旁边”·“工作工作,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I’myourwife,man(我是你的妻子啊)”陶与悦猛地一下子站起来道。
“我知道·全国上下都知道·你不用强调·”任啸怀淡淡地说··陶与悦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所刺激,站起来一边嘟哝着一边往里间去了。
她说了一串英语,任啸怀没注意,只大概听到“sleep”“work”这样的几个单词,大概说的是“和你的工作睡觉去吧”一类的话吧··里间的床上靠外边,摆着两件婚纱。
一件是刚刚她所想的,白纱底子绣粉红牡丹的礼服;一件是月白色绸子,堆了很多很多玫瑰图案花朵的礼服··还有四壁的衣柜里,也满是或粉或白或蓝或紫的礼服。
有AlvinaValenta设计的,镶着轻飘飘毛绒绒的羽毛的婚纱,底托的雪花图案让人仿佛置身童话森林·下雪了,小矮人和精灵都从树洞里跑出来,围着穿婚纱的新娘子翩翩起舞。
就像森林为她送上了最美好的祝福··有Rivini手绘成油画的一件满天繁星的婚纱,一片片像是海浪又像是云朵的蕾丝嵌在裙摆上,每一片蕾丝边上都缀着一颗晶莹闪亮的钻石,那样耀眼,好像是美神维纳斯诞生的时候,海面上升起的晶莹剔透的泡沫。
·有Amsale的纽约展览新款,清冷如霜的绸子,剪裁方正有力,棱角分明,把丝绸柔和个光芒硬生生改造成金属的冷酷模样··象牙色的大床另一边铺开的一件,下摆全是镂空的花边,拖得老长老长,像孔雀开屏一样,洒洒脱脱铺满了半边屋子。
还有她哥哥特地从欧洲帮她订回来的,天蓝色的绸缎小礼服,说是按照中国的习惯,新郎新娘向嘉宾敬酒的时候穿··嫂子送了她一套猫眼石的项链,大如雀卵的蓝色宝石上,每颗都有月白色的十字架,是上品的星光猫眼。
宝石底下张牙舞爪地衬了碎钻底托,形状很像燃烧的太阳,又像是森林当中巧妙缠绕成环的树枝··爸爸妈妈送的是一套祖母绿,没有任何装饰,连底托也用了十分巧妙的镶嵌,一个爪印儿都看不见。
祖母绿是能使人百看不厌的宝石之一·无论阴天还是晴天,无论人工光源还是自然光源下,它总是发出柔和而浓艳的光芒,它是绿色宝石之王··未来公公婆婆送了她一套彩钻的链子,有粉色,黄色,绿色和蓝色的钻石。
五彩斑斓地拼接项链挂在脖子上,任凭什么样的礼服也会黯然失色··就连未来的小叔子,也托人给她从欧洲带回来一顶皇冠,像是选美小姐冠军的桂冠一样,只不过更加高贵华丽。
顶部一颗主钻重量正好九克拉九分,意取中国传统祝福中的“长长久久”··长长久久真是笑话·陶与悦觉得她自己有一点婚前恐惧症。
脑海里常常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不想结婚了·可是她和任啸怀已经在美国登记了,现在要反悔是不是晚了·她和任啸怀邂逅的那天下午,她兴冲冲地跑去跟哥哥说,她看到商院的Alva?Jen了,长得真好看阳光就那样洒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像镀了一层金一样那画面好像暮光之城里爱德华在森林里沐浴了阳光的样子,如同钻石般璀璨·哥哥只是微微一笑,打趣她道:“我妹妹是不是红鸾星动了”·陶与悦还不大清楚什么叫“红鸾星动”,脸倒是先红了。
哥哥看得一脸好奇,她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从小长在美国,她对男女之间的感情从来不会如此羞涩,今天怎么就脸红了呢·哥哥大笑两声道:“看来你还真的很喜欢Alva啊要不要哥哥给你做个媒”·陶与悦摇摇头道:“不用了,反正在一个学校呢,有的是机会。”
之后的交往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们融融恰恰相处了两年,彼此都见过了对方的父母,之后在美国进行了结婚登记·那两年的她是多么幸福啊任啸怀高大帅气,年轻有为,温柔干练。
他们俩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几乎是人人称羡的一对神仙眷侣··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她还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呢·第30章 ·可是就在结婚登记的前夕,任啸怀的母亲沈氏特地飞了一趟波士顿,她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助理队伍,身边一个年纪看上去略大的,是任氏集团的专用律师。
那天陶与悦还呆在波士顿的别墅里·沈氏踩着又细又高的ChristianLouboutin银色高跟鞋,徐徐向她走来·一阵短暂的寒暄之后,沈氏示意律师向她出示了一份婚前协议。
他们这样的商界财阀结亲,签协议是很正常的事情·陶与悦本身是学美术的,对法律也不是很了解,只是让哥哥派过来的律师看了看,律师说没问题,她就把协议签掉了。
她是学画画的,所以捏笔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写出来的字也是很漂亮的花体,龙飞凤舞的Lillye几个字母,连贯流畅地一笔而成,像是精致的裱画一样,挂在协议的右下方。
她一心只盼着明天能和心爱的男人去登记结婚,哪里有心情想其他的呢·那天晚上她在满是水晶灯华丽光彩照耀下的卧室,一边等着任啸怀回来,一边幻想他们的婚礼。
她一直很喜欢巴塞隆纳的圣家堂,那座能够让人狂喜心碎的建筑·西班牙建筑大师安东尼奥?高迪的毕生代表作··那是一座宏伟的天主教堂,整体设计以大自然的洞穴、山脉、花草动物为灵感,整个设计完全没有直线和平面,而是有着以螺旋、锥形、双曲线、抛物线各种变化组合成的,充满韵律动的外表。
她很希望能在那里面举行婚礼·如果不行的话,在外面的广场上她也无所谓··想像一下,艳丽的夕阳把橘红色的光芒投射在全部由白色石头组成的广场上,她穿着圣洁美丽的洁白的婚纱,旁边是丛丛飞起的象征忠诚、唯一以及和平的白鸽……·广场的尽头站着的英俊的王子,便是她的新郎。
他的手里,拿着象征他们爱情和命运的闪光的银币,默默等待着她的到来……然后他绅士地牵起了她的手,她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耳边满是教堂庄严而幸福的钟声……·幻想的画面如同美丽的童话,王子和公主结了婚,住在城堡里,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这是她从小的愿望,如今终于有机会要达成了·这幅画面是那样的不切实际,就连读书时候的闺房密友听了,也时常要讽刺她两句·可她还是不肯放弃,她固执地认为,一个画家如果连童话都不相信,那么她就不能画出好画来童话难道不是一种最美好的艺术么·她甚至还亲手绘制过这样的一副油画。
用橘红色的颜料夹杂着明黄色,一笔一笔染透了半边天空·广场上两个拉长的影子相互依偎,四周点缀着起飞的,小巧可爱的白鸽,新郎的手里握了一枚银币,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那幅画还挂在别墅里,就挂在她等待的那个房间里头··可是她最终什么也没等到··任啸怀回来之后,放下外套,就问她签了协议没有她笑盈盈地回答签了。
心想,你在担心什么呢我可不会给你添麻烦·那一句话之后,任啸怀就真的松了一口气··他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那份协议来,翻开,指着其中一条对她说:“这一条你也同意了”·陶与悦根本没有认真看过那协议,这时候就凑到任啸怀身边去看。
那协议写得好长好长,白白的纸张叠在一起就像一本书一样·协议的字好小,她第一眼还不能看得很清楚·陶与悦顺着任啸怀的手指看过去,一边念到:·“婚后只要陶女士生下任先生的子女,该子女即可获得任氏集团4%的股份,成年之前,股份由任先生和陶女士共同管理……婚后两人感情生活自由,双方均不得以外遇为由提出离婚。”
·这条协议在富豪的婚前协议当中非常常规,可陶与悦突然觉得整个事件都弥漫着一股阴谋的味道··她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来自艺术家天生的敏感已经不自觉地苏醒了。
她装作不理解地抬起头来问:“你特地把它找出来,是什么意思呢”·是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她的理智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她的心有点不愿意相信,有点不愿意承认。
难道过去那两年任啸怀对她的温柔与深情,竟都是假的么·她抬起头来紧张地看着任啸怀,她希望他赶紧像以前那样说上一句:“我只是要提醒你,虽然协议是这样签的,但是你可不准有外遇”·她的目光紧盯着任啸怀那张薄薄的唇。
焦急地期盼着,快点啊,你快点说啊……·可她的心里又有那么一个角落,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儿,那个小人儿正用微弱地声音提醒她:·可怜的女人啊,你还在干什么快捂住面前这个男人的嘴吧不然他就要说出这个世界上,最能刺伤你心的话来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隐藏着深深的害怕。
她怕那个小人儿说的会变成真的·她害怕面前这个前一秒还对她那样温柔,看她的目光还是那样深情的男人,会突然变成一个冷酷的魔鬼··任啸怀没有在意她复杂而灼热的目光,只是淡淡说:·“意思是,我有义务和你结婚生小孩,但是我没有义务一定要爱你。”
陶与悦的心咔嚓一下,像是录音机按下了暂停键一般,所有的音乐都停止了·教堂的钟声顿时变得虚无飘渺起来,慢慢地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终于如同那最后一抹斜阳一般,消失在天际了。
一丛白鸽在她身边飞起,跟着钟声飞向了天际,再也没有回来·它们只留给她一片孤零零的,满载着破碎的希望与梦想的羽毛·那羽毛在风中缓缓飘落,落在被夕阳映红了的,古老的大地上。
苍老的大地于是只剩下一片死寂··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爱··任啸怀说这是中式的规矩,新郎新娘在结婚之前最好不要行房事·可陶与悦知道这和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没有关系,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和她做罢了。
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他还是睡在他们俩的房间里,穿着一身蓝色的丝质睡衣,背影透出深深的寒冷··蓝色是世界上最冷的色彩,它是海洋,是天空,是宇宙。
蓝色代表美丽,冷静,理智与安详;可它同时也代表了忧郁,孤独,冷清和破碎··任啸怀那夜留给她的蓝色的背影,就是她这两年幻想的全盘破灭··她站在一旁,手里无力地捏着那一叠协议,陷入了沉思。
眼眶并没有湿润,眼角也没有泪痕·她只是默默地发着呆··任啸怀的这个样子她不是没有见过·任家在美国也有很多生意,他常常会累得筋疲力尽。
每次繁忙的工作结束之后,他就会露出这样一个孤寂冷清的背影··他躺在床上的样子,仿佛在说,她只是一个他的任务,过去的两年,只是他的一件工作而已·现在任务完成了,所以他就露出了他的那种背影,那背影就是他宣告一切结束的印章,是他用代表权利和欲望的金戒指,在红色的漆胶上压出的图案。
在他将要寄出的雪白的信件上清晰地写着:我对你的爱,今天就该结束了··他在想什么呢陶与悦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她呢陶与悦也不知道。
有些工作狂会热爱的自己的工作……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呢啊,老天啊,请你一定要保佑他是爱过我的,哪怕只是工作狂热爱工作那样·那个时候她是多么的看重和纠结于那一个“爱”字啊可现在才知道,真正残忍的,真正重要的,原来是那一个“过”字·他是爱你了。
可他能爱你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属于他们的两年,已经过去了··第二卷 愿逐月华流照君·第31章 ·脑子很乱··陶与悦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想再多也没什么用了·如果这两年他只当她是他的一件工作,那么就是当她是一件工作吧··至少她还是他的合法妻子不是吗正妻的这个身份,是别的女人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
至少她们会嫉妒她,这嫉妒大约能够构成她将来日子里的一丝安慰吧·生命还那样漫长,她有什么可伤心的呢也许过不久,她也能遇到真正属于她的那个男人。
也许那个人只是在某个街头游荡的,贫困潦倒的艺术家,可是他们情投意合,他们真心相爱·这份婚姻也不会构成他们的障碍……·凡事都有两面性,陶与悦,你可不能只看到了杯子空着的部分,而忽略了装满美酒的那一半啊·如此劝解了自己一番,陶与悦提起裙子,深吸一口气,又转身出去了。
任啸怀还是坐在那儿盯着电脑,一动不动·他的咖啡已经喝得见了底··陶与悦抱着婚纱快步走出来,直径走到他面前来宣布:“我不管你看没看,反正我喜欢这一套,我就决定要穿它了”·任啸怀头也不抬地说:“好啊。”
这个时候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任啸怀说了声请进,他的贴身秘书就走进来道:“大少爷,关于下个月会议的详细分析,小组成员们都已经上交了报告,等着您去看呢。”
任啸怀听了总算从沙发里站起来·有外人在这里,他的表情也温柔了许多,带一丝抱歉地对陶与悦说:“我去工作了·”·陶与悦也知道是时候该演戏了,就收起微怒的表情来,做出一副理解的样子道:“去吧,工作重要。”
她知道任啸怀的这个秘书,是他妈妈沈氏派过来的·他来的目的一方面是要帮助啸怀处理工作,另一方面是要看任啸怀的一举一动,看他是不是都按着沈氏的想法在行动。
包括这桩婚事,也是沈氏一手安排的,所以不管他们的感情怎么样,在秘书面前,他们必须装得很恩爱,必须装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能让旁人说一丝闲话··其实陶与悦心中还是有一丝希望的。
她想,啸怀那么听他妈妈的话,听说他这个妈妈,很不喜欢情人这种生物·陶与悦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听来的八卦,总之她知道任啸怀的父亲以前也是个花花公子,可后来突然老实了,就是因为沈氏不允许他在外面找女人。
任啸怀有别的喜欢的人,这没什么,谁能不爱上一两个什么人呢可最重要的是他们能不能在一起·如果不能在一起,空有相思,有什么趣儿那个什么什么相忘于江湖,还有什么什么不如怜取眼前人,对不对那她还是很有希望的嘛·反正她是没办法懂很多中国的典故。
任啸怀好像懂得很多似的·他虽然在美国念书,但是他十七岁了才到的美国,中国文化已经在那之前就根植在他的心中了··比方说,他们正式决定结婚之前,是没有同居的。
那个时候陶与悦去任啸怀的家里,就会发现他的书房里有写中国书法的工具·她很好奇地去翻看,任啸怀就耐心地给她讲解:·书法,是文字的艺术形式·中国书法是中国特有的传统文化和艺术。
最古老的书法是用刀刻的,再后来是用毛笔……这就是毛笔·中国传统书法讲究的文房四宝,就是笔、墨、纸、砚,宋朝以来,就特指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他说着就铺开一张大大的,雪白而轻柔的纸张来,拿笔沾了墨,在纸上写了一排八个大字:·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每一个字都写得那样端正,陶与悦看了只说好,她又问他,这写的是什么·任啸怀就笑笑,说,是诗经的一句话,你不知道的··陶与悦就嘟着嘴说,她学会用中文说成语就已经很厉害了,她哪里读过什么《诗经》呢就算读过,也是人家翻译的外文版,她认得这几个字就很好了·任啸怀就笑笑说:“其实你的中文名字也是来自于《诗经》,而且是一段很美好很凄凉的话。”
陶与悦就追问··任啸怀就说:“你的名字其实出自《诗经》里一段非常有名的话,叫‘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悦)’,它的下一句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任啸怀说着就不自觉地牵起她的手来,喃喃道:“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变老·”·这段话他是用英文讲出来的,讲得那样温柔,那样深情,陶与悦简直要醉倒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来有这样美好浪漫的意义,她简直要乐疯了,急忙拜托任啸怀帮她把那几句话用书法写出来·她要拿回去裱一裱,挂在卧室的墙上,就和她画的那副教堂婚礼的油画挂在一起。
任啸怀没有急着写,反而问她:“你觉得我写得很好么”·陶与悦就说当然好,但是她说不出哪里好,就觉得挺整齐的,不乱就是好·任啸怀就对她笑一笑,说,你不懂就算了,这本来就很难,不是多年的功夫练不成,不是多年的功夫欣赏不来,你要是说出个一二三来,反而让行家笑话,你这样说就很好了。
陶与悦偏起头来问:“那你算是行家么”·任啸怀盯着那一排字,笑容有些苦楚,道:“我不算是行家·”·陶与悦就笑了,说:“那你也没办法笑话我”·说完她就拿过那只毛笔来,想要在纸上画点什么。
她是学画画的,从小就会拿笔,自认为这笔虽然是毛做的,大约跟自己平时用的油画笔也差不多··可是第一次用这样毛长而软的笔,她也拿不准力道,任啸怀用的宣纸又是没有矾过的,墨一粘上去就晕染开了。
她刚把笔放上去,纸上就浸出好大好大一个墨点来··任啸怀赶紧一把又把笔抢了回去,道:“罢了,你也不会写,别糟蹋这白纸了吧”·说着就把那张纸盖住了。
陶与悦看见他盖住了纸,不满道:“你要写给我啊”·任啸怀却收起毛笔来说:“我毛笔写得不好·一会儿我用钢笔帮你写吧。”
陶与悦也没有那么纠结于用哪种笔来写,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两句话很浪漫而已·就说,好啊,你要帮我写在我的书签上,就写在我那本《追忆似水年华》的书签上面·那张书签非常漂亮,底部刻画了黄金时代巴黎街头的建筑景象,建筑之上是一片月白色的天空,异常高昂,异常空旷,满载着贵族生活的旖旎与繁华破灭的悲凉。
那张书签她现在还留着,上面是任啸怀用钢笔写下的一句英文··take your hand,take your life·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变老··爱一个人,你牵起的就不仅是他的手,你牵起的,是他的一生。
那个时候的陶与悦,大概怎么也想像不出来,任啸怀是带着多大的悲戚写下这一段话的··他的手放在毛笔上,仿佛放着的不是他的手·仿佛有一只细嫩白皙的手,正覆盖在他的手上,带动着他一点一点地写。
一点,一点,一点,一横,一撇,一捺,横,横,竖·竖是悬针竖·这一笔要长,下端出锋,锋如针悬,故称“悬针竖”·这一竖要长直挺拔,端正如针,斜了一点儿不行,弯了一点儿也不行……·他小小的身子贴在自己背上,偏出脑袋来,指引着自己写字。
圆润的京腔在耳边响起,稚嫩,却也中气十足··“唱戏的人,不仅要练身段上的功夫,还要练气·这个气,也不是丹田里沉住的那一口气,也不是嗓子里吊着的那一口气,是整个人的气。
中医讲,气是构成人体及维持生命活动的最根本、最微细的物质,它实际上也代表了一种精神状态,也指人的一种气质……”·“练字,不是为了练字,是为了练气。
气不足,心不定,手不稳,字就会乱,这一竖也写不好了·一竖写歪了,整个字就不好看;一个字不好看,整篇字就都不好看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的人都太浮躁,练字正好能让人的心情平静下来……”·那样小小的人儿,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
一身鸦青色的缎子衣服穿在他身上,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里面白白的软绸衬里来··他问他,你为什么不叫设计师来把这一段裁掉·他淡淡地露出一个笑容,回答道:“学戏习惯了有水袖,手上没个遮掩,反而不自在呢。”
任啸怀皱着眉头暗暗想,他现在的衣服袖子,还和从前一样长么·第32章 ·陶与悦怀孕了··这是个大消息,虽然目前为止只有任家的人知道,媒体还没有大肆报道。
有关怀孕的猜测,八卦小报也不知道做过多少次·自从他们在一起,陶与悦每次穿了平底鞋,就会有八卦猜测她是不是怀孕了;每次睡觉没睡好,有一点浮肿了,八卦也会猜测她是不是怀孕了……·那些人一年到头不知道要猜多少次。
一开始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就觉得非常厌烦,再后来,她自己完全都懒得管人家怎么写了·反正这样的八卦在中国比较多,在美国不怎么见得到,只要她不爬墙去中国的网站浏览,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信息;媒体的电话有她的贴身女管家帮着挡,费不了她自己什么力气。
·那时候她真的很不明白,怀没怀孕是她和任啸怀两个人的事情,怎么有那么多人等着看难道她怀孕了,这些人走路就会捡到钱么·那天试婚纱的时候,任啸怀一开始陪着她坐了一会儿,后来秘书来找他,他就回去工作了。
陶与悦心情有点不好·任啸怀走后,她又想起当时签的那个协议来,心想,反正只能结这么一次婚了,干脆把这些婚纱通通都穿上来拍一组艺术照有一大堆美美的照片,她没事翻来看着心情也会好一点儿。
她自己的贴身管家是个三十岁的年轻女人·而哥哥那边大宅子里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管家,和他的老婆一起在陶家大宅里工作·回国的时候,那个老女人就叮嘱过她:·“小姐,现在是孤身奋战了,万事要小心,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啊”·老管家婆的眼里满是泪光,陶与悦还以为她是看着小小姐终于要出嫁了,给激动的呢……谁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她想起老管家婆的目光来,心里酸酸的,眼眶就红了。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美丽婚纱的高高的女孩子,眼眶红红的,她自己也觉得好没有意思·旁边那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女人,她的贴身女管家,正把手交叠在身前,面带微笑看着她。
“Alice,你去叫摄影师进来,就说我要拍个人的婚纱照·”·贴身女管家朝她微微鞠了个躬,便叫了摄影师进来·好几十套婚纱,全是手工定制的,陶与悦换了一套又换一套,换了一套又换一套,摄影师一边拍照一边大喊“Bravo”。
陶与悦的心情总算好起来了·透过窗户望出去,看见一片广阔的草坪,中间明珠一样镶嵌了一个湖泊,湖岸上还长着翠色可人的银杏树·阳光明媚,和风习习,叫人身心舒畅,真是个去户外的好天气·她就提着裙子说要到那湖边上去拍照,叫Alice帮她把她最喜欢的那几套婚纱都拿上。
很快湖边就搭起了换衣服的棚子,婚纱也搬下去了·明媚的阳光让陶与悦心情好了不少,她拉着裙摆在湖面转了好几个圈圈,让摄影师给她拍照,谁知道停下来的时候,脑袋有点发晕,趔趄两步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了。
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就看见沈氏坐在她的床边,身边还站了好几个医生护士·陶与悦吓了一大跳,连忙问医生她怎么了·医生只是满面笑容地给她道喜。
沈氏在旁边略带责备地说:“你看你,都怀了孕,还那么不注意,到大太阳底下去胡闹”·陶与悦瞪大了眼睛,她有些不相信,连忙拉着Alice问她上个月是什么时候那个的。
Alice便笑着回答她:“从上次到今天已经有四十多天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通知医生呢·”·旁边的医生也帮腔道:“是啊,胎儿还很小,不仔细检查根本也发现不了,难怪您不知道。”
沈氏也没再多说,只是叮嘱道:“现在一定要注意身体,万事小心·”·陶与悦赶紧点头不跌·见沈氏起身走了,医生护士也都退出房间去,她才松了一口气,朝着Alice吐吐舌头,两人相视一笑。
“传统的中国家庭都很重视男孩子,大小姐您一定要生一个小少爷才好”Alice笑容满面地说··陶与悦只是幸福地摸摸肚子道:“男孩女孩都好。”
肚子里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她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真希望能跟全世界的人分享她此刻的喜悦啊她抚摸着肚子想。
孩子的父亲会知道了会有多高兴呢·一想起任啸怀来,陶与悦的心中就觉得不舒服·他最近变得好冷淡了回来之后就没怎么理过她,只有欢迎会那一天带着她四处去秀了一把恩爱,可是第二天他就胃出血住院了,那之后就对她不理不睬的。
任啸怀老是工作、工作,本来回来的时候,她心里担心的是任啸怀另有喜欢的人,可到现在也没有动静,他老是在工作、工作··她想叫哥哥去帮她查一查,却被哥哥骂了一顿,说她是婚前恐惧症,老是乱想,要和人家过一辈子的,怎么能这么一点信任都不给他呢说得陶与悦只得悻悻地挂了电话。
她又想叫Alice出去查一下,可Alice也说什么也没查到··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任啸怀突然对她冷淡了呢难道他也犯了婚前恐惧症可是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啊他是那么冷静,那么理智和温柔的人,怎么会……不过万事总有例外,也许他真的有点害怕结婚呢尤其是还签过一个那样的协议……·不过现在好了,听说男人当了爸爸之后就会不一样,他如果知道自己要当爸爸了,一定会很开心吧·可陶与悦心里又很担心他会不开心。
虽然交往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示出对小孩子的好恶,可是万一他讨厌小孩子怎么办可是他为什么要讨厌小孩子呢孩子又不用他来哄,自然有保姆帮忙照顾,他只需要轻轻松松地享受天伦之乐就好了呀他怎么会讨厌小孩子一定不会的·可是心里越是觉得他不会,反而就越担心现实里他就会是这样,就好像那时候他把那一条协议挑出来给她看,她心里就觉得他是要跟她调调情,谁知道他却说出那样一句话来。
什么叫“我有义务跟你结婚生小孩,却没有义务爱你”·陶与悦心里打着鼓,想着想着,眉头就不知不觉皱起来了··Alice赶紧在一旁劝道:“大小姐,有了小baby是好事,怎么您反而不开心了呢”·陶与悦嘟着嘴小声道:“我怕啸怀不喜欢小孩子。”
“姑爷怎么会不喜欢小孩子呢”·“我总觉得他会不喜欢呢……你看,欢迎会的时候,他介绍我,都说我是他的‘未婚妻’,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在美国登记过了么”·Alice想了想,道:“可能在中国,大家觉得没有大摆宴席,就不算结婚了吧。”
陶与悦还是嘟着嘴,对这个解释非常不满意··晚餐非常的丰盛,看得Alice心花怒放,说任家真是看重大小姐,您看,送来这么多都是您喜欢吃的··“还不都是叫佣人准备的”陶与悦没好气地说。
她等了一下午了,任啸怀都没有来看过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过··“Alice,你说他们是不是没有通知啸怀啊”·“可能姑爷很忙吧。”
“他忙,就可以连妻子怀孕了也忽略么我觉得……一定是我婆婆怕打扰他,所以根本没叫手下人告诉他他的那个会,不是很重要么我婆婆一定不希望我打扰他”·陶与悦猜测着,她很不喜欢这个婆婆,做什么都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的像石头,说话做事像机器,一点也不尽人情。
“Alice,你给啸怀打个电话吧,问问他要不要来看我……”陶与悦拉着Alice的衣角道··Alice面露难色,她看了一眼餐车旁边站着的料理师,挥挥手让他先下去了,才开口道:“大小姐,姑爷这几天真的非常忙,您还是不要去打扰姑爷比较好……”·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陶与悦把脸一沉,严肃地说:“Alice,你不听我的话”·贴身管家只好拿出手机来,拨通了任啸怀的电话。
陶与悦满怀激动地看着她··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任啸怀秘书的声音:“你好·”·“呃,我是Alice,我们家大小姐想问,姑爷什么时候能来看她”·“会议大概七点钟结束,然后大公子和二公子要一起吃晚饭。”
“……不回来陪我家大小姐一起吃晚饭么”·“两位公子想必有公事要谈·晚饭八点结束·”·“意思是八点之后就可以来看我们家大小姐了”·“这要看大少爷的安排。
没事的话我先挂了·”·陶与悦竖起耳朵来听,电话那边却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她生气地把手里的刀叉都扔到地上。
料理师和女佣都被叫出去了,Alice赶紧亲自从餐车下面拿出一副新的来,递到陶与悦手中,道:“大小姐,还是要吃饭呢”·第33章 ·任啸怀的婚礼正式举行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了,知了都爬到树上,扯着嗓子没日没夜的鸣叫。
陶与悦怀着孕,脾气变得有点暴躁,听着知了的叫声觉得烦,所以这几天任家大宅里老是有人拿着竹竿到处跑,把陶与悦房间附近树上的知了尽数粘了下来··任啸怀的婚礼简直就是一场豪门盛宴,好多人是乘私人飞机过来参加的。
顾家臣没有去,他想象不到场面到底有多豪华·他只知道,那几天打开电脑,主流网站的主页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那场婚礼的报道··等婚礼结束了,顾家臣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任啸怀应该会回美国了吧他留在国内大概是因为那个什么会,大概会开完了他就要回去了··可他回去之后泽同怎么办呢又变回以前那个无法无天的季泽同么顾家臣的心里始终有点堵,他们怎么能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人呢·顾家臣这大半个月里,就是检察院——季家园子——任家大宅三点一线地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回家一趟了。
有时候妈妈会给他打电话问问他的生活情况,提醒他什么时候该去交水电费了,什么时候该去交气费了,工作忙不忙不忙还是抽空回家看看,爸爸这段时间的心情都不大好呢……·有时候妹妹会打电话来跟他吐吐苦水,说天气突然变得好热啊,教室里像蒸笼一样,她想请假回家去复习,可是又怕爸爸冲她发脾气,马上就要高考了,她有点紧张呢……·有一次妹妹打电话来,哭了,也没说原因,就说她觉得压力好大,活着好累,下辈子一定不要当人,下辈子一定不要当女人。
顾家臣只好一边安慰她一边叹气·心想,他到希望自己能是个女人,这样说不定会轻松一点,起码不用担心老父老母知道他是个同性恋,会气死过去··起码他还可以给任啸徐生个孩子……任啸徐……他现在想起他来心里就有点凉凉的……他忙了好一阵子了,有时候累得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抱他也懒得抱……他要是个女人就好了,他起码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任啸徐身边,他起码可以给任啸徐生个孩子,就像……就像陶与悦可以给任啸怀生孩子那样,有了孩子,大家就把她当宝贝一样……·只恨不是女儿身,伴君终老过一生。
今天顾家臣下班没有直接去季家园子·他听说有一个昆曲大师来了,季老太爷带着季泽同去拜访人家·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家一趟,一转角却在路边看见了任家的车。
司机冲他招了招手·顾家臣有些疑惑,还是上了车·车子带着他开进任家大宅,停在往日停车的地方,他走到大堂,是韩秘书亲自来迎接他··韩秘书把他带到任啸徐的房门口,朝着里面说了声:“少爷,顾先生到了。”
然后就自觉地退了出去··任啸徐的声音在里面说了一句“进来”,顾家臣就抬腿走进去·这个房间还是那样华丽,下午的光线还很明亮,房间里并没有开灯。
任啸徐坐在起居室的餐桌旁边,细细品着一杯红酒··夕阳的余晖金灿灿的,照在任啸徐身上暖洋洋的·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阳光照在他的锁骨上,闪亮亮的如同一串精灵在跳舞。
桌上是任啸徐喜欢的菲力牛排、鹅肝、奶汁牛肉饼、红酒雪梨和罗宋汤,他举着酒杯招呼顾家臣过去,两个人在金色的夕阳下悠闲享用这一桌美味的晚餐··房间里放着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舒缓的乐曲配合着渐渐西下的夕阳、缓缓升起的月亮,和房间里慢慢绽放的水晶灯光,气氛宁静祥和。
而顾家臣的内心却似月色里的大海那样幽深而澎湃··他有好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任啸徐了,他有好久没有这样和他坐下来好好地吃一顿饭了……对了,上次他还想请任啸徐吃饭呢,当作是感谢他闯了那么多红灯送他去法院……·吃过晚饭,任啸徐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和顾家臣在阳台上看看月亮,吹吹风。
钢琴的声音从房间里幽幽飘出来,细腻清幽,犹如走珠,弹得人心旷神怡·顾家臣仿佛看到了任啸徐坐在钢琴前面那优雅的身影,灵巧的双手触碰着雪白的琴键,美妙的音乐就在他的指尖流淌。
今晚的月色特别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悦耳的钢琴声召唤出了月亮的好心情·那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空,仿佛一台明亮的圆镜·天空明明那么高,月亮却离得他们那么近,好像上面的人会随时跳下来到他们的房间里来作客一样。
月白如练,月色如醉,顾家臣不知不觉就哼起一支歌儿来··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喂,爬上来——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咿啦喂,梳妆台——请把你那纱窗快打开,咿啦喂,快打开——再把你那玫瑰摘一朵,轻轻地,扔下来——半个月亮爬上来——·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顾家臣的声音轻而温柔,带着他特有的淡淡的害羞。
那声音清润的部分很像林志炫,低沉的部分像罗大佑,高音有点像哥哥张国荣,而沙哑富有磁性的部分,又很像朴树·总之他的声音不像他的人那么老实,他的声音是很多变的。
他唱这首《半个月亮爬上来》的感觉,就像是勺子敲击着装满了水的水杯一样,低而脆,很好听··他这样的声音很适合唱一些老歌·每次去KTV,总是有很多人要求他点些类似《一生有你》《蝴蝶花》《白桦林》《那些花儿》还有《东方之珠》一类的很老很老的歌。
他唱起来总是很能打动人心·有一次冯霖听到他唱了一首《同桌的你》,直接蹲在一旁大哭了一场··任啸徐喜不喜欢他的声音呢顾家臣对着月亮,唱着唱着就开始想这个问题。
他好像没有说过到底喜不喜欢,只不过每次做的时候,只要自己一发出什么呻吟来,他就像着了火一样地激动··那应该是喜欢了吧还是说这只是男人的本能呢……顾家臣想着想着就脸红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任啸徐一眼,发现他也用灼热的目光盯着他看。
顾家臣赶紧低下了头,眼角的余光却已经看到他的双腿,正朝他走来··听说在月圆之夜,人的情绪会变得激动··高中时候的地理老师讲过,好像和什么自然现象有关……和什么有关呢对了,好像是和“潮汐”这个东西有关……·那时候他觉得地里多么有趣啊,觉得宇宙多么神奇啊……可是现在,潮汐的概念他却已经想不起来了……·任啸徐环抱着他的腰,把他抵在阳台的栏杆上。
天色已经很暗了,阳台四周放眼望去是群山模糊的背影·顾家臣一个人单独看的时候,总觉得那样的群山的影子是狰狞的··这片山是方圆百里难得的还没有被开发得露出红红黄黄山体的地方,顾家臣每次从这里看出去,都仿佛能听到群山的怒吼似的——愚蠢的人类,你们怎么能这样伤害地球母亲……·可今天他却觉得,那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呈现的朦胧状态,是那样的可爱,那样的富有诗意。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一片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好像那些浓密的新叶和山风合奏着一出交响乐一样·皓月满地的背景之下,宁静的山谷中仿佛还能听到潺潺流水,如鸣佩环……·这大自然的乐曲声声入耳,仿佛天地间一剂奇效的灵药,治愈了多日来他所承受的劳累与心伤。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顾家臣的腿有些支持不住,任啸徐把他抱到放葡萄酒的玻璃桌上·玻璃凉凉地贴着他的背,任啸徐的汗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绽开在耳旁,同样入耳的还有山林深处幽幽的鸟鸣。
顾家臣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一片世外桃源……·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多么美的画面,顾家臣觉得自己真的要醉了……·恍恍惚惚做了几次,他才喘息着醒过来。
朦朦胧胧入眼的,是起居室照出来的微黄的灯光··月光奏鸣曲的声音也随着灯光细细传来,一下一下敲在顾家臣心上·这首曲子很柔,几乎从头到尾都是渐弱的音符,只有快到结尾的时候有几个强音,就像任啸徐每次到结束最有力的那几下冲击一样。
他第一次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怪钢琴的奏鸣和大自然的交响实在太迷人,他连自己那样妩媚的呻吟都听不见了··突然一阵凉风吹来,他才如梦初醒似的,听见了任啸徐压在身上的重重的喘息。
顾家臣感觉到有些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任啸徐声音嘶哑地问:“是不是冷”·顾家臣搂着他的脖子点了点头:“玻璃上怪凉的。”
任啸徐的身上还挂着一件衬衫,可顾家臣浑身都是赤裸的·这里毕竟是在一片茂密的山林当中,就算是快到六月的天气,到了晚上也难免有些更深露重·阳台上是纱窗罩着,风大大咧咧吹进来,顾家臣有些禁不住寒冷。
好奇怪呢,他不是应该欲火焚身么怎么会觉得有点冷呢·任啸徐已经把他抱进房间里,放在那张绣了大朵牡丹花的大床上··第34章 ·初夏早晨的阳光斜斜照进房间来,风柔柔和和拂过,吹得窗帘沙沙作响。
顾家臣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他的头正埋在任啸徐的手臂里··任啸徐睡得很熟,这么近的距离,他的睫毛长长的,像芭比一样·均匀的气息呼在顾家臣的脸上痒痒的。
顾家臣看到明媚的阳光,就下意识地去找时间··任啸徐的房间里有一台英制落地钟,圆盘样的下摆一摇一摇的,每到整点就会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此刻正好敲响了。
顾家臣顺着声音抬头一看,已经是上午十点··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却发现衣服都扔在阳台上,只能把任啸徐的衬衫拿过来,想裹在身上好出去捡衣服··谁知他的手才一动,任啸徐就醒了,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怀里一拉,仿佛还在睡梦中似的,声音朦胧沉吟着道:“做什么”·顾家臣被他用两条手臂圈住抱在怀里,紧紧贴着他的白皙滑腻的皮肤,不由得有些害羞,只低声说:“我该去上班了。”
任啸怀一听,便露出不悦的表情,不耐烦地说:“上什么班别去上班了”·说着双手就开始在顾家臣身上游移。
顾家臣挣扎着要起来,拉住任啸徐的两个手说:“你折腾了一晚上还不够么再说我怎么能不去上班呢”·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呵,这会儿成好职员了之前不还没日没夜的守在泽同那儿么”·“守在他那里我也没有不去上班啊,只是下班比较早而已……”·“你就是肯陪他不肯陪我是不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个人感情变得那么好了那个混小子竟然敢挖我的墙角”任啸徐按着顾家臣道。
顾家臣还想走,任啸徐干脆翻身把他压住,把他的两只手分都按在头两侧,低头就吻··顾家臣一开始还扭着头躲,后来躲不过,便只能由着任啸徐含住他的唇瓣,撬开他牙齿,纠缠他的舌头。
一场热吻下来,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呼……呼……我总不能不去上班啊……”顾家臣上不接下气地说··任啸徐只是贴着他的颈窝,拿软软的唇轻轻摩挲,惹得顾家臣一阵呻吟。
他连忙用两个手抵在任啸徐胸前想把他推开··任啸徐捏住顾家臣的手腕道:“看来你还很有力气嘛,是觉得昨晚上还不够么你怎么突然这么有出息了”·顾家臣只是扭着身子想脱身,他一个翻身想往外面爬,没爬两步就被任啸徐抓住双腿拖了回来,顾家臣暗叫不好,果然在下一秒,任啸徐便就着这个姿势侵入了他的身体。
顾家臣一边承受着身后的冲击,一边话不成句地说:“别……别……一会儿还……啊……我……一会儿我……没力气了……”·任啸徐哪里听得进他说话只在后面捏着他的腰大力抽送。
顾家臣把脸深深埋进华丽的锦被里,撩人的呻吟在棉被的阻隔下只能听见一阵吱唔·任啸徐也不说话,整个房间里只听得见床垫吱吱呀呀摇晃的声音··一时事毕,顾家臣瘫在任啸徐怀里,一边奋力调整呼吸,嘴里一边嘟嘟哝哝地抱怨着:“你存心搞得我下不了地,这下又旷工了……”·任啸徐不屑地说:“你那工作有什么好底薪两千二,加上伙食补贴、住房补贴、奖金一起,总共才三千五……不知道是哪里值得你这样去拼命的”·他说着伸出手去拨弄顾家臣的头发,喃喃道:“昨晚上你洗头用的那一小瓶儿,就够你不吃不喝挣个小半年了。
你又没那个胆子去受贿……唉,小可怜,你别去干那工作了,跟着我还不能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带银的”·顾家臣无奈地说:“唉,可是这个工作是我没日没夜拼了两年才考下来的,二少爷。”
“你不干那工作能死么”·“能……”·顾家臣心中苦笑,要是他不要检察院的工作了,那还不是要了爸妈的老命么要是他不要工作了来给一个男人当情人儿……后果他根本不敢去想。
他也知道任啸徐一直对他的工作有不满·有一天不知道他是说梦话说漏了嘴了还是怎么了,让任啸徐知道检察院有人说他坏话,任啸徐直接半夜里把他弄醒了,问他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
顾家臣说没人,转过身去又想睡,却被任啸徐一把扯起来,差点儿没严刑逼供·顾家臣好说歹说求了半天,任啸徐才松开他,哼着鼻子睡了··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去工作呢说实话那份工作除了听上去体面一点,工作时间宽松一点,还真的没什么干头。
主要是没什么前途,好位置都被有权有势的内定了,他这样靠着一根笔杆子硬着头皮考进去,又舍不得面子去跟人溜须拍马的,最高成就也不过就是一个科级干部··顾家臣很幸运能得到任啸徐的爱,别说爱,就算是一丝怜悯,他用得好了,下半辈子也不用愁了。
可是他这个人念书还行,做人却是死脑筋,总觉得人家拿真心待他,他便要以真心待人家,如果夹杂了现世利益进去,情便不是情,爱也不是爱了·为了把情爱和利益分清楚,他常常会把自己弄得很累很难做。
可是这世间的情爱哪里能这么单纯呢人生在世实在有太多太多的束缚,任他怎样的真情实意,也总是难逃被绑缚成虚情假意的命运··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耽搁·金钱权利、欲望野心,千丝万缕纠缠在跟前,多数时候顾家臣也只能是有心无力,所以他常常像一只鸵鸟一样,躲在任啸徐的怀里,妄图在那么一瞬之间逃离这个世界的纷繁复杂。
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秦楼约……·顾家臣记得高考前夕,任啸徐为了帮他缓解紧张情绪,曾经拉着他到任氏集团大楼的楼顶上去放声大喊过。
六十六楼的楼顶好高,大半个R市尽收眼底,地上竞相追逐的车流人群,看上去就像蝼蚁般渺小·天高云淡,远处的青龙江如玉带萦绕·沙鸥在飞起,在蓝天形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儿。
看到这幅景象,顾家臣突然觉得世界之大,自己的烦恼是那样渺小,整颗心一下子就放松了··太阳已经西沉,余光给林立的高楼大厦镀上一层金色··风满楼地吹,烈烈作响,任啸徐的衣摆随风飞扬,发丝也一起凌乱。
他对顾家臣说:“你别担心,万一你考不上,我养你一辈子·”·顾家臣呵呵笑了,道:“我可没有那个福气,你将来还有时间顾我么你有这一片江山,如画一般的……”·他却豪爽地笑着说:“江山如画又如何我偏要舍江山而取美人”·他的笑声那样爽朗,连同他那不经意的誓言一起,随着呼呼风声地灌进顾家臣的耳朵里。
有那么一瞬间,顾家臣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是不是真的那样说过还是自己后来臆想的呢……·回忆那样绵长,像是牵着风筝的长长的线,风筝飞在高天那样小,那样遥远……回忆的每一帧画面都如同梦境一样,不知不觉就能牵走人的神思。
顾家臣的脑袋里满是那天的金色夕阳,耳边是高楼楼顶上烈烈的风声,眼里是任啸徐随风飞扬的衣摆,和风声一起入耳的,还有他豪爽的笑声··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任啸徐看见顾家臣又出神了,敲了他的头一下道:“想什么呢”·顾家臣回过神来,却顾左右而言他,拿手推了推任啸徐道:“算了,先起来吃饭吧,一折腾都快到中午了。”
任啸徐懒懒地看了一眼窗户,午前灿烂的阳光洒了一地·他总算挪了挪身子,起床穿衣服了··第35章 ·午餐难得是中式的,三荤四素,还有一个汤。
顾家臣觉得两个人哪能吃到八个菜呢但是他也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吃饭··以前有一次吃饭,他觉得菜太多,刚要说话,任啸徐就开口问,是不是菜不合胃口然后也没等顾家臣回答,他就直接对旁边的人说,把这厨师换了。
顾家臣见自己一个表情就砸了人家一个饭碗,吓得从今往后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不管什么东西,任啸徐问起来,反正他就说好,就说喜欢··有一个龙井虾球还不错,虾仁亮晶晶的,龙井茶香味四溢。
这样的好茶,他们家待客都舍不得用,任啸徐吃的不是明前就是雨前吧……·正吃着,安执事突然进来了·顾家臣没有听到敲门或者按铃的声音,安执事就那样直接走进来了。
有什么重要的事顾家臣一边嚼着一颗虾球一边想·任啸徐看着他就那样进来,也有点疑惑··安执事走到任啸徐旁边道:“二少爷,大少爷今天早上去见了夫人,这会儿夫人已经叫了姚律师过来,只怕一会儿要打发人到季家去了。”
任啸徐把碗一放,眉毛微微一挑,道:“这么快”·安执事道:“是·”·任啸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稳定情绪一样,俄而道:“到底哥哥沉不住气啊……”·顾家臣知道他不该多事,所以埋着头只顾吃,一盘虾球已经被他吃光了。
这道菜任啸徐只动了一筷子··任啸徐却再也没动筷子,而是站起来问:“吃好了么”·顾家臣抬起头来看着他,茫然道:“就不吃了吗”·任啸徐说:“还吃,总有一天吃成一个猪起来吧,咱们最好去季家看看。”
顾家臣不解地问:“去季家么出什么事了”·任啸徐双手抱在胸前道:“姚律师都来了,只怕是又要闹一场”·他对着安执事说:“备车,我们先去季家看看去,”然后又对着顾家臣道,“我一边走一边跟你解释吧。”
任啸徐的用得比较多的座驾,是当初顾家臣在父亲的汽车杂志上看到过的,经典黑色款普尔曼·07年上海开始引进的奔驰长款防弹轿车,据说普京的座驾也是这款车,据说大多数政要和商界名流都喜欢这款车。
那么多人开,任啸徐也不嫌这车俗气·顾家臣坐在舒适的真皮椅子中暗暗想·听说富豪都有点矫情,明明有钱已经很不容易,还怕人家不知道,知道了不崇拜一样,偏偏爱玩很多花样。
什么宾利是土包子开的,迈巴赫才帅什么开奔驰的不是暴发户就是司机……可季泽同就不嫌宾利土气,任啸徐也不嫌奔驰俗气,都坐得好好的。
顾家臣曾经很好奇地问过,任啸徐只不过淡淡答了句:“一台车而已·”·反倒是那种淡然压得顾家臣喘不过气来··任啸徐身上的那种淡定从容,他什么时候能够学会半分呢这么多年,他只知道“事不关己莫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有时候甚至就算跟自己有关的事情,他也不能随意插嘴。
他一味地隐忍,一位地缩小自己,只为了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寻求一丝立锥之地·可是却越来越发觉立足很难··安静的车内,任啸徐一点一点地跟顾家臣讲有关那个姚律师出现的事情。
季泽同小学毕业那年暑假,跟着他爷爷回了西南,住在季家园子里··世家子弟之间自然而然是一个圈子,大家听说有这样一个人回来了,就都去他家走动走动,熟悉熟悉。
任啸徐和他哥哥也常去··任啸徐觉得自己和季泽同是同龄,两个人应该很容易玩在一起·谁知道季泽同跟其他二世祖都不大一样·他不爱出去走动,整天就关在自己家的园子里,大部分时间在发呆。
季泽同的房间里都是木雕的家具,坐上去硬梆梆的,一点也不如自己家里真皮的家具那样柔软舒适·季泽同整天发呆,季老太爷也整天回忆往事,任啸徐觉得季家园子整个氛围都蛮奇怪的。
任啸徐觉得和这个人合不来,去了一次就不怎么去了·但是哥哥好像很喜欢季家园子,三天两头往里面跑·有一次任啸徐很好奇地跟过去看看他们俩都在做什么。
跟过去却发现,他们要么是呆在书房里,季泽同教哥哥写毛笔字;要么就呆在园子里,季泽同跟他哥哥说戏;要么站在小池塘边儿喂喂金鱼,要么就是站在窗前看一朵花。
任啸徐只觉得好无聊,比去听爸爸的董事会还无聊··一朵花儿有什么好看的任啸徐会把漂亮的花儿摘下来,送给漂亮的女孩子,或者送给妈妈,这样她们会很高兴。
可季泽同就只是看,有时候花儿落了,落在旁边的小水沟里,季泽同还会好伤心地在那儿叹气··任啸徐还想,都说北方的男孩子特别爷们,怎么季泽同像个小姑娘一样他去问哥哥,哥哥却只说,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性别意识哪里有这么浓厚·任啸徐也就没去在意了。
就那样过了大半年,突然有一天家里乱成一锅粥·大家都站在妈妈的房间外面不敢吭声·任啸徐听到动静跑过去看,却被安执事拦在起居室里不让进了··妈妈在卧室,生了很大的气,他听到哥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里间传出来,说的是什么“我将来一定听妈妈的话”之类,还听到什么“真心相待”,又是什么“绝不分离”之类的话。
妈妈的声音气呼呼冷冰冰地传出来,说:“我看你是被他下了蛊了早知道不让你去接触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戏子他只会玩弄你的感情”·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任啸徐从来没见过妈妈生那么大的气。
后来哥哥就大哭起来了,任啸徐也从来没听过哥哥这样惨烈的哭声,他给吓住了·里间一时之间只能听见哥哥的嚎哭·半晌,才听见妈妈又沉沉地说话了。
妈妈说:“去叫姚律师过来·我来是以防万一才预备下来的,谁想到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真的给我犯了这毛病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姚律师带来的是一份协议,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让他起草的,一份针对哥哥和泽同那种特殊关系的协议。
任啸徐第一次知道“同性恋”这个词,非常不理解,男人怎么能和男人男人怎么能和男人呢他们在一起,谁是爸爸,谁是妈妈·那时候的任啸徐并没有很多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就只有程忆周和钟离昧,后来加进了季泽同,他们是一个小圈子。
何况那时候年纪也小,家教森严,大部分二世祖花天酒地的生活,跟他们几个是基本上不沾边的··后来那份协议送到了季家·季泽同还小,所以协议送到了季老太爷手上。
协议上大概规定了,“季泽同如果想要继续和任啸怀的关系,就必须接受‘情人’的身份,不得干涉任啸怀的婚姻”之类的等等··季老太爷看了协议大怒,随手就把那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个撕了个粉碎。
老太爷气冲冲地对任家的人说,我不是这孩子的法定监护人,他的法定监护人在北京呢,他们断然不会签这种难看的协议·季泽同在那一地雪花一样的纸片里,拉着爷爷的袖子不断恳求……爷爷,帮我签吧,帮我签了吧,我不想和他分开……·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沈氏干脆地送了任啸怀出国·季老爷子一声令下,季泽同就被严严实实地看守起来,护照也撕了,通讯工具也没收了··顾家臣听了这席话,有点茫然·他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
他猜到过一点儿,但是这些东西突然一下子展开在他的面前,一时之间还是让人难以适应··季家宅子被一圈长长的围墙围起来,乍一看上去像一座庙·一人高的白粉色围墙里是满园的花花草草,任啸徐的普尔曼就停在墙外。
等通传的时候,他们已经从门房的嘴里得知,方才有任家大宅的人来了,这会儿怕还在会客室里呢,老太爷脸色不大好··任啸徐听了这话,就对顾家臣说:“我想我是不方便进去了。
我就在车里等你,你自己进去·”·第36章 ·季家宅子的会客室前面,是一个门厅··门厅摆设很简单,几架椅子,几张桌子,一个案几·堂子正中间对着门的地方摆了一副上山虎的中国画,画前设一个香炉,几盘瓜果。
来拜访的人一般先在这等候通传,通传过后再进到会客室里面去··顾家臣在一个佣人的带领下进了门厅,就听见脆生生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坏了·弄得他自然而然就紧张了起来。
接着是季老太爷的声音,如鸣似吼,叫老管家送客··顾家臣前脚才踏进会客室,看见齐刷刷的一地人站在那里,又听见季泽同说:“不要送客,把协议拿过来给我。”
他的话干脆利落,语带几分绝决,身边一盏白瓷盖碗茶杯,在这温度日升的初夏里,却是白森森往外透着寒气··顾家臣低头看见一个青花盖碗茶杯子,在老太爷面前的地上摔成粉碎,碎瓷片溅出去好远,会客室里满是龙井的清香,碧绿色的茶叶被水泡得有点软了,湿漉漉堆在地上。
想必是老太爷气不过砸的··再看季泽同旁边,雪白的瓷杯子倒是好端端未曾动过··季老太爷把雕龙含珠的拐杖在地上一跺,大吼道:“愣着干什么,快把小少爷关起来”·老爷子果然很生气,胡子一颤一颤的,拐杖跺在地上,仿佛大地都被震了三震。
顾家臣暗道不愧是曾经当过兵的,虽说七八十岁的人了,还那么有劲儿··也许是太生气了吧他也不清楚··顾家臣心也随之颤抖着,老人家发怒总是很有震撼力。
一旁的保镖已经准备上前,季泽同却面无惧色,冷哼了一声道:·“爷爷,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说我签,您不能阻止我·”·“放屁只要有我老爷子在一天,就断不能让你干出这种下作丢脸的事情你知道这份协议写的什么吗是包养”季老太爷敲着拐杖道。
那是一根陈年的紫檀拐,拐身浮雕一枝缠枝连叶半开牡丹·扶手是一个栩栩如生的螭龙头,一对龙眼点成朱红色·张开的嘴里,含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碧玉珠子。
珠玉满堂,花开富贵,吉祥如意·这幅拐杖是季老太爷回西南的时候,季泽同的父亲为他订做的·如今儿子不在身边,拐杖是季老太爷的宝贝,平时小心翼翼不敢毁伤分毫,如今生气起来,却也什么都顾不得了。
季泽同窣一下站起来,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包养又如何当初玉儿奶奶,不就是爷爷包养的么爷爷照样疼她爱她……”·一提到玉儿这两个字,老太爷更是忍不住了,砰砰砰三下,差点把个拐杖在地上敲成两截。
“你休提你玉儿奶奶爷爷就是后悔当初包养了她若不是你爷爷执意要留她在身边,她也不会落得个香消命殒的下场”·说着就双手扶在拐杖上长叹了几声,眼泪竟禁不住潸然而落,顾家臣吓了一大跳,心里沉沉的压了铅块似的,一口气也透不过来。
心道这真个是老泪纵横·老管家看见了也是叹气,转向季泽同劝道:·“唉,小少爷,怎么好端端的又提起这茬儿来了快别提那陈年旧事了”·季泽同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眼睛扫了一眼爷爷的拐杖,便只是闷着不说话。
那拐杖的龙,眼睛不是黑色,是朱砂点成的鲜妍的红色·口里含着的那颗珠子,是昆仑山出的山料青玉,含情脉脉的烟清色,色泽淡雅清爽,半透明,质地细腻均匀。
本来紫檀的拐,配上奶白的和田玉是最好的,可爷爷偏偏挑中了这样一块名不见经传的昆仑山料子·青色的玉嵌进去怪怪的,可爷爷却爱不释手,把拐杖当情人一样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连睡觉也要放在枕头上。
高干耽美霸道情仇官场浮沉·季泽同知道,那是奶奶的名字·朱红色的眼睛,青绿色的龙珠·玉儿奶奶的名字叫朱玉,小名青青儿··爷爷整天带着那拐杖,有时候还会对着它喃喃地说话,有时候爷爷会在拐杖上面放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收音机里面是连绵的道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爷爷是不是在等着那根拐杖有朝一日会变成奶奶,和他团聚呢就像杜丽娘在柳梦梅的呼喊下还魂,从画里走出来和柳梦梅团聚那样·爷爷的后半生似乎一直活在一场梦里,活在他对玉儿奶奶的思念里。
就像那酸枝木梳妆台的柜子里,奶奶的照片背后写的几个字一样··旧梦朱离碧玉··旧梦、朱离、碧玉··爷爷别过脸去擦泪,挥了挥袖子,又重复了一遍:“把小少爷带下去……关起来。”
顾家臣已经寂寂然走到季泽同身后,下意识地帮他挡着后面的一排人·老太爷身边的保镖看着老管家的脸色,老管家扬了扬下巴,他们便朝季泽同走过来。
季泽同盯着他们一动不动,突然把手伸向旁边的白瓷茶杯,抓了小巧圆润的盖子在手里,猛地一捏,一声闷闷地“啪啪”声之后,盖子就被捏碎成几片··碎瓷渣子直直刺入季泽同的手掌,浓腻的鲜血顿时从掌心浸出,在他的指缝里分成数泾小溪汩汩往外流,到手腕的地方又汇聚成一条细河,浸湿了他雪白的衬衫袖口。
他捏住一片碎瓷片,举到自己的颈子边缘·才贴上去,一丝血便顺着他的脖子留下来,染红了衬衫领子··他的目光坚定绝然,竟是一副以死相逼的架势·颈部大动脉,若是这一刀下去,不消三分钟,人就能失血而死。
那是真正的血流如注,就像高压水枪一样,那血能冲到天花板上去·所以说割腕的人是最傻的,要是真的想死,朝着脖子划一刀,怕是神仙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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