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横刀 by 香小陌(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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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横刀 by 香小陌(中)(2)
·游大人此时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比路口地下通道里住的那群乞丐都不如·丐帮长老们还讲究个资历,在地下通道里摊开铺位是讲求先来后到的·游大人这时想要露宿街头,连个没有雨水的干燥地方他都占不到。
乞丐们又不认识府衙内的大人物,衙门大人给我们编外三无人员走个后门儿发放救济吗有月钱可领吗谁稀罕搭理你·游景廉抬头瞅见严小刀,丢脸的时候都想赶紧躲开熟人,装不认识。
严小刀拦了对方:“游书记您怎么了你要去哪”·游景廉僵在那里,还试图垂死挣扎,撑起不卑不亢的官威:“严总你这是,要捉我回去吗”·严小刀不解:“我为什么捉你捉你回哪”·游景廉凄凉惨笑了一声:“姓凌那小子,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严总在我这儿还装什么好人我是败了,失势了,我做了坏事,我猪狗都不如你们两个打算把我怎么样”·严小刀目光敏锐,赫然瞄到游景廉身上有血,很干脆地一把拉住人:“我先送您去医院吧像是枪伤,谁打的”·游景廉戳着胸口要害处:“您那位很有本事的凌先生打的”·严小刀:“……”·严小刀脑内像被一颗子弹穿骨而过,“砰”的一声,立时想到观潮别墅内一声惊世骇俗的枪击……他深信不疑,以凌河的不择手段应该做得出来。
游景廉兜里电话响了,响过数个回合,他根本不敢接听,就知那些电话是要将他从躲藏的犄角旮旯猫窝狗洞里揪出来,进行最终的罪行审判·倘若只是贪污受贿,这类经济犯罪罪不至死,顶多判个十几年再混个减刑保外,这些官场把戏他游大人是最内行门清然而多年前的一桩桩旧案,这些年为急速上位一路打点过的买路财、做下的亏心事,让游景廉尚存的几分自知之明已经提前给自己判了至少死缓。
严小刀盯着游景廉铃声作响的衣襟,突然伸手进去,不由分说抢过电话·“喂”他毫不犹豫地接听·他沙哑的声音埋在淅淅沥沥的水声和过往机动车轰鸣声中。
电话里就是严小刀搁在心里念念难忘的人,声音沉静而婉转:“游先生,您受了重伤还是不要在外面乱跑,快回来吧您家大公子今夜也肯定上不去那趟预订的船,不能遂您的意愿逃到温哥华了。
他正在我这儿喝茶,等着您回来解救他·”·凌河听起来颇有闲情逸致,这时候肯定没有淋在雨里挨冻受饿,就像正在哪观鱼品茶··“你儿子在他手里。”
严小刀闭上眼睛,把电话丢给游景廉自己听··游景廉最后一道防线碎裂坍塌在雨中,一切的傲慢矜持从肩头抛掉,对着电话吼叫:“东东,东东他在哪”·凌河干脆利落地威胁道:“临湾5号码头北栈货仓,你儿子的公司藏匿走私贵重货箱的仓库一个小时内您不到,我就只能把您的宝贝儿子直接走私到哪个荒无人烟的太平洋小岛上让他自生自灭,你父子再见一面就会比较困难,我也于心不忍。”
游景廉对着已挂断的电话陷入神经质的嚎叫,那边早都没人理他了·游大人绝望地看着严小刀,颠三倒四道出了一番真相:“他在报复我,我手上沾了血,我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棍·“我这么多年都隐瞒着犯下的罪孽,我这种人竟然升官发财·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我罪有应得,我活该但我儿子是无辜的他不应该对付我儿子·“我害怕我不敢,我不敢自首……·“你干爹戚宝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他也甭想再伪装正人君子……”·雨水沿着严小刀五官的轮廓汇聚到他下巴正中一点,在他的胸口肆意流淌,在暗处冲刷着他的心。
严小刀略粗暴地抓住游大人的肘弯,不由分说:“你现在跟我走,去5号码头·”·游大人倘若有机会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他父子俩今夜一个都逃不掉,就出不了海面边境线。
他那套船票既然有问题,他儿子从他这里拿到的票,也一定有问题的·游氏父子的行踪早就全盘落在凌总掌控之中,老猴子和小猴子上天入地都跑不出凌总的手掌心。
凌河今夜就是以天罗地网封堵当年涉案人物游景廉,逼对方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自首·先是釜底抽薪让游家父子双双身败名裂臭名昭著,再设下十面埋伏之计关门打狗,就是将这人逼至死角。
对于凌河而言,他捉不住隐在幕后的带头大哥,因忌惮严小刀的掣肘也拿不住戚宝山,那么,这位游书记就是他最好的突破口,让这个掩藏着丑恶面目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联盟从内部分崩离析,千里长堤溃于蚁- xue -,崩裂于骄奢- yín -逸纸醉金迷的“云端号”,溃败于麦允良的死·此时按照原定计划搭乘另一条船打算连夜奔赴横滨港的游公子,也已经泥足深陷,根本不可能跳出这个布好的棋局。
游大公子难得收敛起一身嚣张气焰,压抑着怒火与不甘,独自冒雨在检票队伍里挪动脚步,等得心焦而不耐烦,心里还惦记着搭另一条船的他爸爸··游灏东不停地捏响手指和蹭鞋底,中途还接了一趟相好的电话,在电话里特爷们洒脱地说:“哼唧什么你甭担心,老子没事最近诸事不顺流年不利,我出去散散心等我到了温哥华就接你过来……别哭哭哭得丧巴我”·那相好的网红脸小妖精估计这会儿心想,谁忒么知道你游大公子出去了还回不回来哪天真成了通缉犯你还敢回来我对你这号人用的一番心思又都白费了,眼看就要到手的豪宅宝马都飞了,气死老娘了·终于排到检票窗口,急着下晚班的检票员拿过票据就皱起眉头,比游公子更不耐烦:“你这什么票票不对”·游灏东莫名:“怎么不对”·检票员说:“就是不对你这是在我们正规窗口或者官网渠道买的船票吗假的”·游灏东暴躁的脾气点火就着:“假你妈勒个X”·“诶你你这人……”检票员下意识遮脸挡住游公子几乎抡上来的拳头,“告诉你这票不对嘛,轮船公司标识不对,日期书写方式不对,而且防伪码是假的读不出来鬼知道你从哪自印的一张票……什么玩意儿嘛浑不讲理……”·游公子半辈子没这么懊恼和理屈词穷。
平时这种出差和旅游事务都是秘书安排、随行保镖拎包检票,他就只管昂首阔步大路朝天,摆他大少爷的架子·他哪里认得正版船票就一定应该长啥样·游灏东一掌将废票掷在地上碾碎成渣,醒悟自己今日被人耍了。
耍他的人不会仅仅想要将他绊在客轮港口,他今夜也将要去他该去的地方··游灏东试图硬闯舱门被保安架出来,这时候再喊“你知道我老子是谁吗”都没用,何况他也不敢喊这句,喊出来岂不是自投罗网·他随即就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心存险恶地逗他:“游大少爷,今晚在忙什么忙着跑路”·游灏东面色微变:“你谁”·那人道:“你们一家老的小的都夹着尾巴跑路,我们这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人怎么办让我们怎么活我们老板当初进贡给你家前前后后加起来几百万好处,你们家在临湾的别墅怎么捞到的游少爷您今天想走,先把这么多年白拿的好处费都吐出来”·“你……”游灏东怒不可遏,“你他妈的趁人之危落井下石”·那人再上一棍:“您当初许诺给我们老板在这临湾港口统共十四个码头的停泊权限、税收优惠和政策利好,何时兑现你一家子说过的话都是放屁不算数的”·游灏东那一刻如醍醐灌顶:“渡边仰山你个老王八蛋”·对方毫不客气:“游公子跟我们老板坐下谈谈,您如果不来,我们今夜烧了你在临湾5号码头的北栈货仓”·儿子成为牵制住游景廉的诱饵,而另一个老家伙今夜又成为牵制住游公子的诱饵。
情色视频的坑人陷阱他还没找那老家伙算账,这是旧仇未报又添新恨·游公子愤怒地扔掉随身行李小箱,一颗大光头在码头的街灯下泛着金铜色光泽,曝露出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从不认为渡边仰山那副棺材瓤子有胆量跟他当面叫板,那老家伙躺在轮椅上,还剩半口气他敢·……·第五十五章 码头决战·富有预谋的一步步棋, 以及冥冥中数条巧合的相互牵绊交织, 让所有人在这个雨夜相聚在临湾5号码头,波诡云谲的情势已如箭在弦上, 一触即发。
凌河其实也浑身- shi -透, 他看起来并不比那时刚从河里爬出来的严小刀更加体面··仿佛就是刻意为之, 那时的凌河坐在带有顶棚的码头甲板上,却让自己大半个身子和一双长腿伸出来, 承受狂风冷雨的捶打。
在他并不宽广也没有蕴藏多少温度的内心深处, 他认为这也算是一种义气,与严小刀同风雨共患难的义气··义气这种情怀他也是从小刀那里学来的·他脑补着此时奔跑在黑暗中的严小刀, 即便看不见摸不着这个人, 都不妨碍他将内心极其有限的一点温暖和柔情遥寄给对方。
一道行动矫健的黑色身影, 轻手轻脚溜到他身后:“我说凌总,你还真打算淋雨淋一个晚上雨伞我这还有一把,你要不要用”·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很倔的:“不要。”
“算啦,凌总”黑衣小子扶额, “那位严先生应该早就爬上岸了”·凌河猛一回头瞪着他的跟班:关严小刀什么事·“你蒙谁啊切~~~”小个子黑衣保镖故意拉长的话音竟然也透着嘲讽揶揄的意味, 口没遮拦的脾气深得凌总真传, 谁也甭怨谁了。
凌河闷不吭声,遥遥地远眺天边乌云都遮不住的最明亮的那颗星,一盯就是很久,不挪开眼··黑衣小子无奈地摇头,找身后埋伏的其他同伴一齐发表吐槽和讨伐大会:“这人才叫自作自受吧我说刚才咱们赶紧下去,把姓严的捞上来你们不听……真要是受伤了, 或者脑缺氧窒息变成傻子怎么办你们怎么知道那家伙确定能三分钟出水他真的会游泳么要是掉下去时直接磕晕了呐……”·距离码头尚有一段距离的深水港湾内,此时停泊着数艘万吨货轮。
船体的桅杆和三角标志旗在靛蓝色背景中影影绰绰,瞧不太清楚,其中一艘拥有钢筋铁骨的灰色大船,带有“渡边远洋重工”的标志··凌河眼神尖锐,倏地被那大船舷梯下来的一拨人吸住视线,注意力罩住那伙人。
在这风雨飘摇的夜晚,还有人从大船上上下下,专程驾着巡逻艇往码头方向而来,鬼鬼祟祟暗中行事必然反常有妖·港口编制的巡逻人员这会儿都在屋里喝茶打牌看电视,谁会出来查岗·凌河一双凤眼眯出举枪瞄准的精细姿态,看清楚是谁之后猛地往后一仰,轻轻“啊”了一声,真有意思啊。
这算是一番巧合,还是有人自投罗网·来的这一伙人多势众,周身保镖环饲,坐在当间的人明显行动不便,从大船上直接坐着轮椅上了巡逻艇,跟坐轿子似的由众人抬着,一左一右还有两人负责遮头打伞,可不就是当初在“云端号”上心脏病发作的一袋子烂土豆么这位渡边大老板,这两年财势日渐衰微,分公司纷纷倒闭手头极度吃紧,烂土豆都长芽发霉了,可还放不下出入的排场架子,坐个小艇都恨不得在船屁股上摆一圈富士山歌舞团的舞女撑起豪华隆重的场面。
“对,就是5号码头姓游的他家囤积贵重货品的大型仓库都在这里·”·“咱们的人手先占住货仓,然后跟姓游的谈判……他们家现在完蛋了随时垮台,不怕他不妥协松口,把好处都交出来。”
渡边仰山与手下不停手指前方商议着策略,这类手段在管理法规不严且黑箱- cao -作盛行的港口水路,甚至海关部门,都并不鲜见·谁霸住了一批货,谁就有能耐趁火打劫坐地生财。
生意场上的规矩总之都是人定的,江湖上谁横谁厉害就是谁说了算·这渡边老板估摸也听到了内地圈子里抓捕令的风声,今夜意在趁人之危,带够了人手志在必得。
他坐在大型巡逻艇上,愈加靠近码头了,这时一抬头,恍惚觉着看到了仇家·可不就是“仇家”么,在渡边老板的视线中,假如他没认错人、老眼没瞎,风雨中梳着马尾发型端然而坐的年轻人正是凌公子,简直像是正等他驾舟前来·凌河这张脸,真没那么容易认错的,尽管这人此时扮相十分窘迫,一缕头发帘滴着水垂在脸侧,许多条水线沿着锁骨和胸沟流淌到浅色麻布衬衫之内。
凌河是极少露肉的,相貌绝色的人都不屑于用这一手撩人,但此时海边的潮- shi -氛围让他的身躯在衣物之下变得透亮,微微显出上半身诱人的线条,裤子紧绷在两条腿上。
渡边仰山遥遥地一眼看出,凌公子竟然跟他一样,此时也坐在一把轮椅之上·老头子一下子就从半死不活的躯壳里蹿出几缕生龙活虎的魂魄,胸中重新涨满豪气,只要一想到凌河现在仍然跟他一样落魄倒霉,再嚣张厉害也不过是个站不起来的无用废物,就觉着十分解气。
渡边从开船之人身边抄起一只艇上标配的扩音喇叭,喊道:“姓凌的小子,给你三分钟时间离开这里跑路吧我怜悯你年纪轻轻双腿就残废了,今天就不放鲨鱼咬你了”·凌河在冷雨中受冻反而容貌更显俊美,皮肤白里透红,冷笑一声:“渡边先生,看来上回您还没死透,今天再死一回”·渡边暗含警惕:“你让开路,我没有想找你麻烦”·凌河仰脸一笑:“老猪狗,可我想找你的麻烦。”
渡边这一口气差点从耳道里岔出去果然平生跟这姓凌的小子最犯怵,命犯这个大煞星·游轮上所受的一番奇耻大辱他无法释怀,他极度抓狂又数度错失良机都弄不死凌河。
今天恐怕也是渡边老板的最后机会··他嘴唇轻抖,对手下悄悄下了命令:“上岸抓住那姓凌的小子,他一个坐轮椅的瘫子他跑不了……生擒住他,我就把他卖到横滨的窑子里再赚一笔,顺便整死他……”·渡边原本只为打劫求财,挂着航运大鳄的旗号行海盗分赃之实,无意撞上凌河。
而凌河原本只为钓游家父子上钩,无意挡路那老棺材板的生意··凌河今夜当真只是邀请游家父子同去警局自首,这是退而求其次相对完满的结局·游景廉已是瓮中之鳖,落网是迟一步早一步的事,他这一局里车马炮相士将帅齐全,唯独没有渡边老人渣的位置,渡边想扮工兵过河,他都还嫌弃这人废物无用。
然而那位不屈不挠还颇不服老的“工兵”,这会已经挂着氧气瓶横渡洋面近在眼前了·凌河维持优雅闲洒的坐姿,没有回头,只以声带轻轻颤动暗中吩咐:“渡边带了不少人马,只能提前动手了。”
他身旁当然拥有自己筹谋多年的家当·身后一条条精干的汉子半隐身在码头各处角落··黑衣小子相当冷傲自信:“放心吧凌老板·”·凌河也是被某些人揶揄惯了,语调态度反而平和,又不放心地提醒一句:“这里是内地港口不是境外,你们别下太狠的手。”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黑衣小子瓮声瓮气地:“掐架还得悠着力早知当初在‘云端号’上我就拔了他的氧气罩,让他一命呜呼就没今天这麻烦”·当初在“云端号”游轮上,看似孤身落入险境命运随时危殆的凌公子,船上不知还有他布下的多少人手,甚至有两人恰巧就住严小刀预订的经济舱隔壁凌河当时假装一副身残志坚清冷孤高的模样,说到底,图谋的就是严小刀这个人……只不过到今天地步,他再也没有这个必要伪装弱势了。
那巡逻艇上有人低声发出号令,眼瞧着竟有七八条面貌狠厉身形矫健的身影,在船还未及靠岸的时候突然暴起,伸长猿臂纷纷跃上甲板,组团的重量差点把条形枕木甲板跺出个大坑这伙人来势极其凶猛,直扑凌河所坐位置·领头的打手一只利爪距离稳坐轮椅的凌河几乎只剩几米之距,突然被暗处弹出来的一条腿踢中。
还击的人以双掌拍地倒立着飞身而起的诡异姿态,一踢将那名打手弹出十几米远··瞬间,暗处的屯兵也齐齐跃出,在凌公子面前摆起一道如长蛇盘卷的防护阵型,双方短兵相接。
两路人差不多都穿黑衣,外行人倘若此时围观,都分不清哪拨人属于哪拨的·而且双方都很有斗架的职业素养,互不吭声,招呼都不打,根本没有电影里演的拱手拜拳那一套废话,交手即开始放招。
然而,内行之人还是能够从眼前的混战看出门道·两拨人是完全两种路数,攻上来的气势凶暴,不惧怕杀伤人命,出手一阵疾风暴雨毫无避忌;而守势的一方号令严整,攻守和进退皆层次分明,暗中节制不出杀招,场面上就好似节节退却,快要守不住了·黑暗中只见拳脚相撞的闷响和隐约晃动的黑影,没有叫阵和喧嚣。
冷雨中相对僻静的码头上,一时半会都没有旁人发觉,这里已上演一场攻城略地的大戏··凌河略微惊异地打量那些打手,暗中品评,渡边老总这次带来的人马真不一般,拳腿套路稀奇诡谲,还掺杂东瀛忍术里面某些躲闪腾挪的功夫,因此十分适合点灯夜战浑水摸鱼,而且还有人- yin -险地使出暗器·凌河知道今天得费点事了。
渡边老总想必是上回吃一堑长一智,临时弄来几名鸡零狗碎很难对付的东瀛打手··凌河尚有闲暇拎起脚边的暖水壶,少爷在打架之前需要喝几口温水润润喉咙·他然后塞了一颗润喉糖,嚼碎,让唇齿间留下菊花冰糖薄荷的清新味道,抵消打斗过程中可能令他喉咙不适的血腥气。
巡逻艇已在码头靠岸,渡边眼见本方得势,十分自信地吩咐将自己抬上甲板·他血红的双眼饱含兴奋,对贴身一名保镖使了眼色··渡边仰山对凌河近况毫不知情,严总的小弟当然不会通报给渡边:我们凌公子会走的·掐架非要往眼前凑,这就是作死还给自己抄个近道,凌河心里吐槽一句,吁了一口气,手指捏住轮椅两侧扶手,双腿暗中发力……·东瀛打手捏着诡异奇绝的暗器已攻上眼前,凌河正要起身时突然发觉脑后有风·有人从背后袭击他,以极快的速度直奔他而来,之前的步伐如同水上飞一般刻意地隐蔽,竟在雨声中轻而易举骗过他的耳朵如此危急关头凌河突然面临腹背受敌,身前身后的杀手都不知真实路数如何,而且都离他近在咫尺了。
以凌河一贯的强大自信,他出手是不会犹豫的,在那东瀛打手几乎抛出细小尖锐的暗器的同时突然飞身上移,眼神毒辣且指力强大,二指极其精准地捏住那暗器的齿刃再径直推入对方掌心·对手猝不及防,“啊”一声痛叫伴随的是凌河自己完全失去平衡摔出轮椅。
他出手的同时已经不可能躲过身后袭击,只能让自己飞向- shi -滑的甲板··他摔出座位时已做好生扛背后重击的心理准备,却在回头一瞬间撞上与他只有区区两寸之隔的这张侧颜,彻底惊住了……·凌河也是喜欢将一切稳稳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他一向捏着别人做棋子。
他一点不喜欢惊吓·他被卷入这个人的臂弯护卫之中,眼前这张令他痴迷的面孔同样也带一脸修罗煞气,- shi -透的衬衫勾勒出臂膀上紧绷的条条肌肉,手中闪过一点坚定的寒光。
凌河看到的人是严小刀··严小刀就是从后面突袭,右手一拨就将凌河拨离这片危险区域的直径范围内,如一支奇兵突然加入战阵·一点寒光绕着那东瀛打手的右半边膀子只是划了一圈,都看不清招式,那家伙猛地一颤随即向后仰倒,腿脚凌乱拌蒜地不停往后撤退,沉重的步伐却已跟不上求生的意志。
就是瞬间发生的事,严小刀手中一柄细长的修罗刀卸掉了对方右半边身子的武力值·当然,卸得并不过分,并未伤筋动骨,力道拿捏恰到好处,血水从那人肩膀位置扑扑簌簌地冒出。
严小刀回头深深看饿了一眼凌河,确认他安好,返身再战另一名扑上来试图救场的打手2号……·凌河站在码头甲板的雨中,在一段漫长深远的镜头中,身体挺直而略微僵硬,眼神空洞望向远方。
然而,如果这时给这人摄取一张面部的细致特写,凌河翡翠色的瞳仁里飞旋腾挪的就是严小刀的影子··周围一切背景在水雾中全部化作模糊的虚无,他眼里原本就只有严小刀。
第五十六章 风云突变·这原本是渡边仰山与凌公子不期而遇解决新仇旧恨的一场火并, 这时候两位正主反而被晾一边没人理·严小刀的出现, 从根本上改变了打群架双方的强弱形势和胜负关系,渡边老板手下确实没有人手再去照顾凌河了。
严小刀就是在老城区巷战和打群架的出身, 对临湾港口每一处码头和船坞的地形了如指掌·他是混战人群中唯一身穿白色衬衫的人, 不带任何保护色伪装或者战衣防护, 身形在暗夜里刷过一道一道明艳耀目的白光,永远都与旁人不同。
一颗雨水好像是从严小刀发梢上甩飞出来, 脱离了向心力作用, 顺着转身横踢时带起的力道风声,“啪”一声甩在凌河脸上··凌河被那颗雨水烫到, 挺直的脊背蓦地抖了一下, 不由自主地以手指在自己脸上逡巡摸索, 在水珠就要沿他面部轮廓划坠而下时将之截获。
他垂下头看着指尖的水如获至宝,毫不迟疑送进唇间抿了,吸吮自己的手指··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觉着这颗水都是暖的,带着小刀的体温··只是, 他内心此刻如遭受了滚刀油煎一样痛苦, 这样的痛苦, 严小刀也是不会理解和体恤的。
严小刀就一路稳稳地挡在他面前,是他的守护天使,也是前路上一块翻不过去的绊脚石,开车撞都撞不走这人·凌河一屁股坐回被他当做障眼法的轮椅,这一刻有点儿希望自己是真瘸。
他假若真瘸,残手残脚地彻底瘫在这张椅子上, 等同一个废物,什么大事也做不成,那些已经蒙住他的心、彻底控制了他心智与意志的筹谋和野心,也就知难而退烟消云散了,这半生不至于在这条绝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独。
走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有退路了,难道之前这些年也都白活了吗·凌总手下的黑衣小子倚仗虚实难辨的凌波微步,将对手诱至甲板边缘,四两拨千斤将那人踢海里去了,身段极其秀致和潇洒。
看起来,那个蠢蛋竟然不会游泳,出来做活儿都不掌握一项救命的技能,这回彻底做了浪里白条,狂喝水挣扎··黑衣小子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给踢下去的,浑不成还要自个儿再跳下去捞人吧他飞起潇洒的一脚,再扫下去一只救生圈,不偏不倚正砸那厮脑袋上。
八成是真给砸晕了,那人像个胀气的大麻袋漂在水里……·“我说凌总,您跟那位,到底有没默契啊”黑衣小子闪到凌河身旁,止不住想要吐槽抱怨。
不过这样横向一比,更显出黑衣服的小子明显比凌河低矮纤瘦,足足小了两圈·这人十分傲慢高冷地一撇嘴:“我们根本不需要严先生帮忙,我们几个有这么没用吗”·“是,我也不需要他帮忙,他还来干什么。”
凌河双眼微闭,声音低哑··黑衣小子是旁观者清,一针见血:“凌总,严先生为谁来的还不是为了您么”·凌河无话可答,两人之间曾经的深情厚谊,此时已成为绕不过去的负担。
凌河扣下眼皮陷入一片黑暗,在黑色夜幕中不断交织闪回他当时凶狠地将严小刀挤下大桥的那一幕,以及此时严小刀孤身力战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挡在他身前的情形……·这还是那个小刀,他一直都没有看错人。
这是永远让他仰视的如山一样的男人,让他每一次对这人做出一分一毫的伤害都感到痛苦无边,都是加重自身的罪孽··严小刀看起来已经十分疲惫,步伐远没有往日那样的潇洒如风,在凌河的眼光理,那挥刀的手臂甚至都有些沉重迟滞……·在观潮别墅内以一抵挡数人围攻挣脱埋伏、再落水自救,这一夜因凌河的设伏而步履维艰,种种波折和艰辛已经耗掉严小刀大部分体力,他支撑到现在全靠坚韧的意志和无比强大的镇定,以及对身后坐在轮椅上的凌河安危的担忧。
严小刀知道凌河不是瘸子,但渡边老家伙带来大批打手围攻,他仍然揪心凌河或许不能全身而退··凌河的安危周全,仿佛已经成为系在他心头最沉甸甸的一番责任。
他永远无法眼睁睁看着凌河陷入包围而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做不到··渡边老总这一夜的心情也像是坐了过山车,刚刚膨胀吹气的得胜野心,此时被严小刀的突然出现打击得风雨凌乱几缕头发- shi -哒哒地覆盖在这人的脑门上,吃惊和慌乱的神情缓缓爬上面部各条纹路之中,渡边仰山低声地嗫嚅:“怎么会这样,怎么这样……”·2号打手也败下阵来,3号打手在暗处观察,脚底下分明犹豫了一下子,偷摸估算着严小刀还能剩下多少体力,咬着牙壮着胆飞扑上来。
这就是一番艰苦的车轮战··严小刀长身而立在码头甲板上,额角旧疤因恶战而变得猩红,眼球也是红的·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片细长骇人的刀峰,突然微微一动再一收式,尚未出招,3号对手已吓得“噗嗤”往后滑了一跟头·两人就这么相隔数米面面相觑,对手不敢动,严小刀也不动,在静止的状态之中稍作喘息,平复一下瞬间席卷全身肌肉的疲劳酸胀。
他太累了··自知体力已是强弩之末,眼前略微模糊,是强撑着身躯集中自己的专注力··那不怕死的3号打手在瞄到严小刀双眼瞳仁略显空洞失焦的瞬间,突然发动偷袭式的杀手锏,跳起来抡圆手臂持械暴击严小刀见影闻声才动,已是身经百战,那一刻十分冷静,压低身形就地滚落躲开袭击,从下往上轻声划过的刀锋白刃恰到好处将对手双脚靴底连同脚底板全部划开一道罅隙,在悄声无息之中,以一招釜底抽薪让对手在失声痛叫的同时失去了战斗力。
严小刀就地打滚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又一道暗处袭来的黑影,他仍是狼狈倒地之姿,借最后一丝力气将飞刀出手,那细长的刀锋简直像携带千钧之力,“砰”一声就将那即将扑上的身影原路撞了回去,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将那人“钉”在码头凉棚的一根木质立柱上·严小刀滚至对手身边,伸臂摘桃,将戳在对手肩窝并不致命的轻刀摘走了。
一群人看着那家伙像泄了气的一只憋皮球,沿着柱子出溜到地上··就连凌总手下絮絮叨叨很不服气的黑衣小子也住了嘴,暗自倒呵一口凉气,拜服了··凌河这时已经恢复冷静如常的表情秩序,内心波澜壮阔巨浪滔天,但面色深藏不露,让人看不透他此时在想什么。
“你们都看到了·”凌河声线轻飘地说,“假若将来真有一战,我们谁能拼过严小刀·”·身旁几人互相瞅瞅,诚实坦率地摇了摇头:“严先生身怀绝技以一当十,我们打不过他。”
凌河点头承认:“没错,我们拼不过他·今天只是抓一个游景廉,倘若今天来的人是戚宝山,以严小刀对戚爷的忠心耿耿,他一定跟我血战到底,绝不会畏缩退却,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不会允许我往前再走一步。”
身旁数人陷入沉默··凌河惨笑,爱恨交织之下吐露出真话:“小刀啊,你让我能拿你怎么办·“我怎么可能放过你,我怎么能把你这样的人再留给戚宝山”·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严小刀没有听到凌河低声喃喃的密语。
水面上隐隐的发动机声和汽笛声组成嘈杂的背景旋律,他仰面倒在不远处的甲板上,几乎就是筋疲力竭,剧烈起伏的胸口艰难地追逐氧气··……·此时,码头上一场遭遇战基本已经结束,而且是以一边倒的方式,总共也就持续了几分钟。
凌河手下人马把其余虾兵蟹将全部料理了··贸然引发争斗的渡边老板,为自己的愚蠢冲动和不及格的双商付出了惨重代价,一伙人七手八脚地打捞着掉在水里扑腾挣扎的同伙,逃窜着再蹿回到巡逻艇之上。
凌河根本都懒得对渡边仰山乘胜追击,那假尼桑鬼子半边身子已经入土,在他眼里就是一条卑贱的虫蚁,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他回头也看到了游书记·游景廉是被严小刀一并架着过来的,方才一露面就被按住了,此时木木呆呆坐在棚子下面,自暴自弃地连反抗都省掉了。
身旁几人挺好心地给游书记包扎伤口,这毕竟是州官身份的大人物,谁也不希望这人因为失血过多就挂掉了··渡边仰山在手忙脚乱之中再次吩咐手下人,把自己重新抬回船上跑路。
这一趟折腾纯属多此一举,何况手底下十数名保镖此时个个都是断胳膊断腿的落魄模样,自身都难保,谁真心要管这老家伙的死活·“把我抬上去先不要开船,你们先把我抬上去”渡边老板愤慨情急之下,往前扑跌摔倒在舢板上,几乎头朝下投海。
这一大袋“土豆”被人捞出水,- shi -漉漉地搁在船板上,巡逻艇在雨中不顾险情冲破波浪,往远处深港的大船方向驶去··渡边仰山是这时发现,海面上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异动。
凌河他们也发现了··有人来了,而且又是个“应约”前来的熟脸··之前收到威胁电话,连日来积累的愤怒已经膨胀到无法遏制,挤压掉了原本就空间不足的脑容量,此时掐着时间火速赶到5号码头货仓的人,除了那位游大公子,还能有谁·游灏东途中再次接到几乎令他心肺炸裂的短讯,如当头一棒兼火上浇油。
那是一条带图的信息,文字言简意赅:【5号码头北栈货仓,不孝之子再不露面,我们就把你老子爹炸上天·】照片里是游景廉失魂落魄坐在一把椅子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周围漆黑空旷连背景都难以辨认,显然是遭人软禁了。
游灏东那一刻是失去理智的,是不具备冷静正常的心智或判断力的··他看到的照片其实背景来自观潮别墅,凌总“特意”发给他看的·这张照片在某些巧合的作用下与渡边老板的威胁电话互为佐证,令他深信不疑·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肠肥脑满的假尼桑鬼子,假若有这个机会,他如果有严小刀那一套拆肉卸骨的本事,他真想一刀一刀活剐了那老东西。
游灏东半路上还想了个自以为很妙的计策,从海边某处私人老板的游乐场偷了一架水上摩托巡逻艇·他一路驾艇,走了水路而没走旱路,来得神不知鬼不觉,以至于近在眼前了所有人才发现游公子驾到。
渡边仰山眼皮耷拉覆盖住暗红的眼球,已经认出是游公子,顿觉大事不妙,嘶哑着声音吩咐:“快走,开船,快走”·这时候腹背受敌的可就不是凌河,而是他了,竟然遭遇旱路和水面上的双向夹击。
他今夜既没能顺利劫夺游家的货物,也没拿住凌河·游公子在货仓里非法寄存的大件贵重走私货品,丢了都不敢报警的,这回想必也要被姓凌的小子顺利纳入囊中……·游景廉犹如立在海边码头上的一具泥塑木雕,以盘腿打坐的菩萨姿势木然望着远方,这时才懵懵懂懂地抬头,毫无防备之下一眼看到他儿子·他没想到这时候在这地方还能与他宝贝儿子见上一面。
他以为今夜就要被扭送司法机关,关进铁窗,下一步就是对待犯罪官员的轮番调查审讯,直至判刑下狱,他甚至连向家人忏悔道出实情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对不起他的一家妻儿老小,这么些年都隐瞒着那段不体面的真相。
他张大了眼,看着他儿子驾驶一部摩托艇发疯似的在水面飞驰而过,因为相隔一段距离,肉嗓喊话是听不到的··“东东……东……”游景廉不安分的挣扎和求救企图迅速被遏制在喉咙中。
·“老混蛋你他妈甭想跑”游灏东熟练地驾驶快艇,速度明显比渡边的大号巡逻船快了一倍,撒疯似的在海面上盘旋,转弯时溅起一道巨大的弧形的浪花,场面十分惊险。
渡边的船在游公子第一下冲过来时,往前仓皇地跃着逃过了撞击,没想到游公子在远处打个调头,再次冲过来·渡边仰山那时也陷入恐慌,游公子不要命了吗这小子今天是要同归于尽吗·渡边老板却又哪里知道内情他哪清楚游家现在势如危卵大厦将倾的困境,他哪里想到他当初孝敬给游公子的一份普通平常的办公礼品,竟被人做了手脚给游灏东录下致命的视频。
那段不堪入目的视频将游家人彻底打下十八层地狱、打出了原形……这笔烂账如今是要算在他渡边仰山头上的,在游灏东心中就是不可饶恕,都该下阿鼻地狱。
“开枪,拦住他,拦住这个疯子”一船的人都吓住了,掩不住色厉内荏和内心的胆怯··游灏东脸上绷紧,眉骨微微抖动,褐金色的皮肤在海面上泛光,驾着摩托艇直冲着渡边仰山船头而来,试图在船头急停再跃上船去打人。
渡边仰山从驾驶舱底下的铁盒中摸出一把枪,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枪··火力发出时,铁管中喷发出一股刺目的烈焰火舌,在黑色水面上突显出一道笔直的暗红色光影,令人胆战心惊。
码头上的人都能听到“噗噗”几声子弹入水的声响··严小刀此时也翻身坐起,惊异地盯着水面上出人意料爆发的火并··那道光影所及之处,突然的,瞬间的一声巨响轰鸣,像天边一串惊雷带着隆隆渐去的尾音,又像油箱可燃物质在电光火石之间遭遇了引爆物,引发了最猛烈的爆炸……火光现形之处,游灏东驾驶的摩托艇化作一团火球,霎时间让一切灰飞烟灭……·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啊”·“啊……”·甲板上的游景廉亲眼目睹,陷入撕心裂肺的疯狂,挥舞着手臂冲向甲板边缘又被拖回。
假若没人拦着,这人直接就要跳海游过去了··所有人都惊呆了··就是一瞬间的事,来不及,根本没的救,或许都不会有什么痛苦··时也命也,是谁催着赶着最后竟要了游公子一条- xing -命……怨恨有人设套还是怨他自己呢……·火球同时燎着了巡逻艇的船舷,好几个人身上都溅上火星,恐惧疯狂地打滚扑打,渡边仰山衣服着火跌下海面……·两方人马最终毁于一场深刻的误会。
误会来自于一幕精心的布局与刻意的挑拨构陷·而始作俑者,却是这些人这些年手上血迹斑斑的欠债和余孽,如今一个接一个地陷落,下场悲惨,苍天饶过了谁呢·码头上的人惊愕地驻足,都说不出话,没有料到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海面上腾起一团壮丽绚烂的火光,火星分崩离析地喷向浓墨深渊般的天空。
游景廉的嚎哭嘶喊声惨不忍听,即便心肠冷漠的人也会被带起同情的节奏·周围陷入沉默,没人拦着他哭·黑衣小哥显然于心不忍,丢个眼色吩咐几个人驾驶一辆小艇,扛了一摞救生圈丢向泛着火光的海面……·凌河面无表情,把情绪强行压抑在眼眶内,他眼底映的也是那团燃烧的火光。
凌总不费吹灰之力,没折一兵一卒,几个回合的离间之计足以借刀杀人,自己隔岸观火,手都不沾血··严小刀此时回过头来,也是万般震惊尽收眼底,哑声问坐在轮椅中缄默的某人:“凌河……怎么会这样”·凌河抬眼看他:“应该怎样”·严小刀:“游书记身上那一枪,是你打的”·凌河淡淡白了一眼,懒得辩驳,这一串变故他怎么解释·严小刀心情颤抖:“你疯了吗凌河”·“我没疯。”
凌河讲话毫不嘴软,反问道,“严总想要抓我送去警局吗您自便·”·严小刀:“……”·游景廉亲眼目睹一切的发生,精神好似彻底崩溃,此时瞳孔放大,失心疯一般,或者已经疯了。
这个人撕心裂肺的嚎啕成为黑暗中最残酷的咏叹调,那一刻交映着严小刀记忆里麦允良遍布紫黑色血迹伤痕的遗容··严小刀声音沙哑:“火警响了,警察就快来了……凌河,你快走吧。”
是的,警察几分钟之后就会赶到,凌河没工夫跟严小刀抒发胸臆或者自证清白,他脑内已经快速直通他的下一步棋·游家和渡边彻底败了,家毁人亡,游景廉倘若这时已疯,指望这人前去自首交代事实的计划恐也泡汤。
那么下一步,他将会怎么做·下一个应该对付的,是谁呢……·下一个,应该就是比游景廉和渡边仰山头脑精明十倍不止的戚宝山吧。
逼疯心智脆弱的游大人易如反掌,然而,怎么才能将深藏不露老谋深算的戚爷也逼到死角……这太难了··作者有话要说:【友情提醒】下一章很虐,建议不想看虐的读者直接跳过下一章不要购买,但我一定会写,再往后就没啥虐的可以一路看到底。
“新司机”开车也在第三卷 · ·目前一直严格按照原始剧情设定走的,不会更改·所以,如果小天使们猜到了哪一段剧情,那么就是说对了哦~·第五十七章 杀伐决断·就在这时, 一阵小风掀起战局的一块边角。
这些人的注意力尚且都集中在海面惨剧, 没留意码头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原本受伤伏地半死不活的黑影, 被他们自己人开船逃跑时落下了·这家伙此时暗怀恶意地抬起头, 摸出金属暗器。
严小刀与凌河不约而同悄悄注意到那动静, 胸口无法遏制的火星终于找到了发泄出口,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同时飞脚, 一个踢手腕,一个踢后心·严小刀是黑眉立目眼带猩红, 而凌河是面色雪白眸心闪烁, 一前一后夹击让那倒霉蛋哀嚎着飞出数米, 精准地掉出甲板范围,溅出很高的一个浪花。
下一秒,严小刀收势的时候,凌河没有收脚··凌河脸色是惨白的, 眉心映着火光, 一双眼盯准了严小刀手臂展开时暴露的肋下软处·他坚硬的右膝沿着弧形轨道一路顺畅没有阻挡, 火力全开抡开了发力,重重砸在严小刀右胸靠下一击即碎的位置·严小刀胸口遭受重击时几乎向后凹陷,他甚至听得到自己右侧第五、第六根肋骨绽开无数道罅隙随后崩塌碎裂的声音……胸口剧痛化作一股黏稠的甜腥从胃里涌上喉间,却被他以意志力强行压住,在任何时候都不愿对眼前人卖惨示弱。
·他无法再支撑站立,肌肉完全失去控制地向后倒下去, 在后脑几乎撞向甲板时,好像是被一条胳膊捞了一下,后脑勺垫在一只手掌上砸向坚硬的枕木·倒地的瞬间胃里翻江倒海,也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血水还是从齿缝间喷出,胸口陷入四分五裂般痛苦的痉挛,说不出话。
四下里都是轻微的“啊”一声,黑衣小子下意识地都闭上眼,哎呀,这……·严小刀棕色瞳孔里映着的,是凌河绝美的令他心碎的脸··这一脚毫不犹豫,用了十成十力气,就是没准备再补第二脚。
或许凌先生也有自知之明,普天之下没有人是真正的铁石心肠不会动情,倘若再需要补第二脚他恐怕下不去手了……·凌河自己在那个瞬间胸口也像遭受重创,剧烈夸张地抖了一下,咬着下唇弯下腰。
那滋味,就好像联通着心脏与一切人类情感的上半身和作恶的下半身两条腿互相挣扎着在掐架,快要将他从中间一扯两断·凌河那时心想,都说拥有血缘关系的孪生子会有某种心灵感应,他和小刀没有任何的血缘,可为什么,这一刻,自己心口也会疼呢,是真的很疼……·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感情,他没料到原来欺负小刀会让他这么疼。
凌河也没有别的机会了,恐怕就是今夜这一次机会下手,在严小刀经历恶战力竭疏于防范的时候,定然一击即中··小刀,你恨我吧·小刀,你不会宽恕我的。
……·严小刀倒在甲板上,有一段时间双眼发黑意识不清··他汗- shi -的嘴唇轻轻翳动,却没有问出“你为什么”··如果此时还需要向对方探究一番为什么,那他就是太蠢太傻了。
只是有些事,看得透,忍不住;想得到,却还是没防住··严小刀只知道凌先生腿是好的,能走,能跑,估摸着还能翻墙攀岩,以前瘸过,但已经治愈·他却没想到,凌河为治好这双腿经历了多少艰辛,康复路上洒了多少血汗,要比常人多付出多少倍无法想象的磨炼,又为了什么但凡换一个人可能早就放弃了,这辈子会走就知足了,还奢望能上街打架啊·因此严小刀就没提防,凌河下半身竟然是有功夫的。
他在凌先生面前,终究还是轻易卸掉了原本最该牢固坚守的防线,一见凌河误了终生··两人相识这么久,历经数次危局和劫难,甚至周围人对一个“瘫子”每时每刻的羞辱嘲弄和猥琐调戏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凌河这样的脾气心- xing -,竟然都能忍了,年纪轻轻却深谙韬光养晦深藏不露的道理,将大招憋到了最后。
如今真相大白,以前种种的落魄孱弱俱是迷惑人心的假象,至于“今夜你从这道门走出去,我就等着被人大卸八块”这些严小刀当作是两人之间甜美回忆的片段,全部都是试图摧心拔寨的障眼法,都是对他的精神世界攻城略地的好手段,只为了关键时刻这最致命的一击。
“警察就快来了,带上他,我们走吧·”凌河的话音毫无波澜,冷静得可怕,转身就走不多看一眼··他是个按部就班条分缕析将这些年人生计划安排得非常有步骤的人,每一步都未雨绸缪,且精心谋算。
在他走的这条路上,他唯一一次糟糕懊恼的失算,就是在严小刀面前感情沦陷··严小刀在半昏半醒的剧痛煎熬中,被几人抬了,装上车··警笛在海湾长鸣呼啸,码头海面呈现一片黑色的带状油渍,雨水的夹攻让残余的火势迅速偃旗息鼓,只留下一些触目惊心的烧焦痕迹。
这在当地圈子里也算一件大事,明早就会传得沸反盈天,人尽皆知·大家私底下都会这样八卦,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游家公子,在一场原因不明的斗殴中丧生于爆炸火灾,猜测五成是生意矛盾和分赃不均,另外五成可能是跟谁争风吃醋抢小婊子,得罪人太多,都不知有多少仇家。
而那个臭名昭著的假尼桑鬼子渡边仰山这次走夜路终于遇见鬼,在爆炸中严重烧伤落水,昏迷不醒被送往医院,恐怕也老命难保在劫难逃了·码头上只剩下沦为孤家寡人的游景廉,被发现时,所有人都很吃惊。
警方原本刚刚接到内部缉拿通知,正式通缉负案在逃的游姓官员,通知海陆空各处海关排查过境旅客,不经意竟在这里找到了活人··然而,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目击证人游景廉已经说不出一段完整的前因后果了。
游景廉那根脆弱不堪的神经元在遭受接二连三打击之下,终于精神失常··被人发现时,游大人抖抖索索地爬在雨里,脸颊凹陷双目失神,完全丧失了昔日的风采。
游景廉手指摸到一把遗落的利器,迅速如获至宝地捡起·他于是就双手握住刀柄,以他所能挥出的最大力道直上直下向甲板枕木戳去,破罐破摔一般,发泄出潜意识里所剩无几的最后一丝凶狠和愤懑……·木板在连续戳弄下,遍布一片密密麻麻的刀尖痕迹。
可惜严小刀没能看到这样重要的一幕,没有机会拉着凌河推心置腹地问一问,在你的复仇名单上,为什么有这位游大人呢·严小刀距离很远,横倒在黑色礁石组成的一块高地上,模糊视线中还能隐约看到码头方向的动静。
而码头上来来去去的人全部化作微小而忙碌呼号着的人影,瞧不到他们这里··严小刀从对方身材和高度辨认出来,拿枪顶着他太阳- xue -的黑衣小哥,正是之前他在红场遇到的跟踪者。
这小子力气一般,但飞檐走壁踏雪无痕,好像也学过几手东瀛忍术的内功··凌河盘腿迎风而坐,在礁石的顶端眺望远方浓云不断聚拢开阖的布局··这人原来也是会盘腿的,就没有不会的,严小刀在心里惨笑一声。
雨势间歇,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微光,恰到好处照亮两人的心,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清明透亮过·严小刀淋着细细的雨丝,凌河也淋着雨丝坐在泥泞中,好像就是故意作陪,绝对不让小刀一个人吃苦受罪。
凌河声线仍如平常,低沉婉约:“你怎么不问问我,干吗对你下手·”·严小刀疼痛虚弱但无比清醒:“我明白·”·凌河眼睫上沾着水滴,嘴唇翳动半晌,仍然不甘心、不死心地问出来:“那你能不能,你会不会,改变主意”·两人眼神相碰,精准地触到对方内心世界,根本不需废话。
凌河迅速收回前言:“你不必回答了,我以后也不会再问·”·他对别人从没有这么婆婆妈妈,被拒绝过不止一次了,还要再被打脸·凌河深深看着严小刀:“小刀,我曾经真心提醒过你,下回再见到我千万不要心软,千万不要对我手下留情,你没有听我劝告。
“严小刀,你这个人自视甚高过分自信,这一路上犯了太多错误·你最大失误就是对我心太软心软也就罢了,你的第二个致命错误,就是对我屡次心软放过却又决绝地断了我们两人的后路,不愿意顺服于我,你只有在拒绝我的时候最不拖泥带水·“你的第三个致命处,就是你太强了……你这样的人留在戚宝山身边,让别人如何能不忌惮你提防你但凡想要与戚宝山为敌的人,怎么还能留你在其中掣肘当年那个算命道士说的对,你是你干爹这前半辈子发迹显富的大贵人,你人强,命也强,我怎么还能把你留给戚爷”·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严小刀望着凌河,一字一句都听懂了,明白了凌河准备做什么。
他眼中的凌公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成熟冷静,这个年轻人怎么都不像只有二十三岁,自己还是太小看对方了··但他也不打算改口,不会求饶··凌河弯腰凑过头,低声呢喃送给他一句:“你是我留给我自己的……我永远不会把你留给别人。”
凌河没有迟疑犹豫,手指动作飞快,扯开严小刀衬衫,从黑色腹带中拔出一柄十寸长刀·刀刃寒光在严小刀眼球上一闪而过,只是他在津门港口浪迹半生没遇到过对手,就没有想到有今日的马失前蹄和血光之灾。
刀尖刺破他脚踝骨骼筋脉最为复杂交错的地方,而且是大力地捅破直接对穿,让那柄刀直上直下插进岩石·血蓦地涌出来,裤腿和脚上一片徜徉的红河。
严小刀浑身上下猛地一恸,肌肉绷到最紧试图抵御脚踝袭来的撕裂般的疼痛·他的睫毛簌簌抖动,凝重的眼眸像被一块黑幕覆盖住了,没有一丝光芒·他的身体缓慢在地上移动,呈现一种自卫护住周身时的蜷缩姿态,只有那只右脚被戳在地上无法动弹,死死咬住的嘴唇没有漏出一丁点声音。
“啊~~~~”原本以枪抵着严小刀头的那位黑衣小哥失声低喊,幸亏手指没走火了·周围一圈人默默捂脸皆惊··这一句清澈亮白的细嗓终于暴露了真身,那家伙一把扯下黑色面罩,瞪大眼睛瞪着凌河。
光线下仔细端详便会恍然大悟,“小哥”其实是一位面型瘦长、容貌帅气绝伦的姑娘,也就是凌总口中曾提及的“猫”,大名叫毛致秀·只是这位毛姑娘气质中- xing -,手脚利索,就被严总先前错认成男人。
毛致秀扮了一脸“好疼啊”的扼腕痛惜表情,忍不住怒视她家这位伤天害理暴殄天物的主子少爷·估摸也是严总这张脸男女老幼通吃,身材更是挺拔俊逸,走哪都人见人爱,黑衣小子在观潮别墅里对严总都没舍得下狠手,特意替凌河留了情面网开一面,果然这年头放冷枪都在背后,下手最狠是枕边人啊·下一刻,凌河直接将手机丢给身后的人:“给他录下来,就现在。”
凌河自己调开视线不看,把活儿派给别人·身后几人默不作声打开镜头,场景一点都没浪费,给严小刀拍下了视频·只是现场气氛略微凝重,从下手的正主再到身边的喽啰们,没有哪个脸上能读出开心得意,没有人这时还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凌河眸心的光芒如摔碎的琉璃一样令人缭乱,沉声问道:“小刀,你怪我对你太狠么你拆我两只脚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严小刀肩膀和后心微微痉挛,因疲惫失血而视线模糊,却又因为身躯的剧痛而无比清醒,嘴唇上布满汗珠,没喊疼,也没吭声。
凌河道:“你拆我两只脚,我才拆你一只,算是看在你我情谊对你手下留情了小刀,你觉着亏吗”·严小刀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微光,哑声道:“不亏。”
凌河摘下自己腕表,调了个闹钟,直接搁在严小刀眉眼前:“我调了一小时的闹钟,就一小时,你自己看表·当初我躺在床上活活疼了一个小时,我一声都没哼,我受得住你也一定受得住,我绝不占你一分钟便宜”·凌河眼里有血光,那一刻是真的狠,对人对己都绝不手下留情,谁心软谁输。
严小刀也明白,谁心软谁输··他今天输得很惨,一败涂地,自己暗暗揣摩脚踝的伤势,他脚筋可能断了,这只脚废了··这是他有生以来遭受的最大挫折,遭遇的最惨重伤患,却万般没有想到这一切的刀光血影来自凌河。
比脚踝上更为剧痛的撕裂感在他胸口,是在撕他的心,裂他的肺·他浑身发冷,不知是因为开始大量失血而导致寒颤,还是因为心都冷了……·码头方向能看出人影憧憧,往来车辆不计其数。
严小刀一只手突然移动位置,惊得顶着他太阳- xue -的毛姑娘手又是一紧,“别动”·然而,严小刀只是伸手扒住了身侧坚硬- shi -冷的岩石。
他的五根手指都快要插进岩缝,指甲边缘磨出粗糙的刻痕……他的喉结不停抖动,每一分疼痛都被他吞咽着咬回齿间,这样的时刻,他是不可能在凌河面前哼出一声的。
视频将他平生最狼狈惨烈的一幕完完整整地留了底··凌河随即拿回手机,快速敲字并发出视频,抬眼告诉严小刀:“我把你现在的样子发给戚爷了·小刀,你猜猜,你干爹会不会搁下手里的蛐蛐儿罐子,带齐人马火速赶过来搭救你”·严小刀深呼吸顺了口气:“他知道你有埋伏,他不会来。”
凌河皱眉低喊道:“是,他也知道今夜潮头矶上有埋伏,所以他就没有去,他让你去这就是你忠心投靠死心塌地的那位干爹·你是义字当头,他是专门坑你”·严小刀哑声道:“戚爷没让我来,是我要替他赴约,我知道一定是你。”
“……”凌河真有一种冲动,想再掏一把刀插了小刀的右脚,“严小刀,你简直愚不可教你执迷不悟”·严小刀不愿反驳。
他并非愚不可教或者执迷不悟,万般缘由一切道理他都明白,私下辗转反侧想过许多往事·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也没有选择··黄豆大的汗珠汇聚成几道水线,顺着雕塑般的脸部轮廓扑扑簌簌流下来,严小刀嘴唇灰白,目光仍然硬朗坚定:“凌河,今天这件事,能不能到此为止你砍了我,就当是出一口恶气砍了戚爷,一切到此为止。”
·凌河惊异地盯着这人:“……”·严小刀咬着牙道出真心话:“戚爷手底下人多势众,他不是游景廉或者渡边仰山那样的蠢货他精明得很,你别去惹他……你若还不解气,尽管再砍我几刀,随你想怎样,我今天都替他挨了你收手吧,离开这里,从哪来的回哪去……”·严小刀内心明镜,他跟凌河之间已经完了,互相之间都无法面对,不可能在一起,对“将来”的最后一丝奢望彻底变成一番美好的幻影,镜中花,水中月。
他最后一丝如果能称作奢侈心的愿望,就是不愿看到两败俱伤··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蓦然站了起来,站在黑色礁石组成的山顶上,离天更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撕裂头顶遮天蔽月的乌云。
凌河那一刻是愤怒的,是悲伤的,是百般求索却求之不得的煎熬,俯视着小刀的脸庞:“严小刀我告诉你实话,戚宝山他现在一定已经看见你浑身是血虚弱不堪躺在这里,随时可能被大卸八块,他知道是我干的,他是不会来救你的,他今夜绝对不会露面·“严小刀你还不明白戚宝山在这个局里他早就想到壮士断腕、弃船逃生,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段随时可以切掉的尾巴、一条破了洞随时凿沉抛弃的小船,他不会全心全意再信任你、倚仗你,他对你的猜疑忌惮早就磨灭了你和他之间哪怕还有一丁点脆弱不堪的父子情谊,你的命永远没有他自己的命那般重要”·“你干爹不会来搭救你,他宁愿眼睁睁看着你流血过多死在仇人手里。
严小刀我今天要让你明白,戚宝山靠不住,你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我要让你明白,你是应当跟他,还是跟我”·……·毛致秀直接甩了一把汗,冷眼旁观眼前彻底走向对立两极的情绪拖都拖不回来的两人,无可奈何地摇头。
这就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再清醒也没用,八匹马都拉不住这互砍的架势啊·毛姑娘内心万分想要吐槽:凌先生您聪明一世,却在“情”字上糊涂一时,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陷入这样糊涂而自负的怪圈。
所有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出您对严先生倾心真意、情有独钟,可你瞧瞧你今儿晚上都做了什么你把严小刀的脚砍废了,倘若脚筋断了,这人哪怕将来跟不成戚爷,他难道还乐意跟你这一记大昏招啊·世间这些头脑愚蠢情商低劣却又自作聪明自命不凡的男子啊……幸亏本姑娘从来也没喜欢过一个臭男人·手表的分针秒针缓慢移动,这是严小刀历经的最漫长一小时。
肋骨和脚踝上针扎式的刺痛逐渐消失,或者说,疼痛的面积洇开变大,遍及了全身,他的感官知觉已变得麻木不仁,任督二脉都堵了·外冷内秀的毛姑娘中途不动声色给他脚上洒了一包快速止血的药粉,而且未经凌主子同意。
凌河装没瞧见,没有横加阻拦··戚宝山果然就没有回电··再说戚爷这边,早在打不通严小刀手机时,就已发觉情况不妙·戚宝山当然没有闲情逸致还坐在家中客厅里逗蛐蛐,他带人撒开网子,兵分许多路在港口附近低调地搜寻,一切悄悄进行,不敢声张惊动旁人。
码头上烈焰腾空的悲壮景象,加之线人的汇报,让戚宝山一时也陷入震惊和失语··游家父子彻底完了··戚宝山一向瞧不起姓游的,游景廉外强中干又良心坏透,这些年令人不齿的事情干了太多,让二人渐行渐远,终于在情义道义上分道扬镳。
戚宝山尤其鄙夷游景廉当初曾经为了升官发财目的,竟然接近和踏入那个兽欲肮脏的“圈子”,用清白无辜的少年换取加官进爵,令人发指··但是,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唇亡齿寒啊……·戚宝山避在车中,隔着一条街遥望着5号码头陷入混乱救援的场景。
他瞧着游景廉被几人架出来,又像是押解出来,塞进救护车··游景廉有一瞬间突然抬头盯住他,让戚宝山在夜幕下隔着一块车窗玻璃都眼皮惊跳,以为对方发现他了,以为对方就要向警察和盘托出将一切都供出来,将这一张棋枰上所有棋子儿彻底打翻然而,游景廉的双眼却是空洞无神的,视线毫无温度和气息地平移过他的车,再平移过眼前的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对世间一切富贵繁华与喜乐哀愁皆视而不见,仿佛魂魄出了天灵盖,已经超脱成仙了……黄粱一梦彻底化作一剖尘土随风飘散,终于大彻大悟六根清净,然而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戚宝山低头阅读凌河发来的短信和视频,一幕幕血光映到他的眼里,让他在惊骇中无比凝重。
今夜受刺激太多,被凌河一招接一招地拍晕,也快麻木了··凌河问:【拜上戚爷,求教您现在这样情势应当怎么办,切了严小刀身上哪一段合适】·戚宝山沉痛地闭了一下眼,回道:【犬子无能,让小凌先生费心了,你看着想要哪一段就切吧】·他这样回复,手指都抖了。
他养小刀这么大,他自己也没把人伤成这样过··凌河说:【既然如此,严小刀这人我就切成肉块笑纳了,感激戚爷的慷慨割爱·】·戚宝山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几乎咬碎自己牙齿。
他冷冷地回道:【今夜码头失火有人家破人亡,小凌先生好大的手笔,你好自为之】·戚宝山明白他今夜不露面就救不成小刀,但露面必然陷入乱局,凌河就是要以小刀为诱饵,激将法逼他入瓮。
更重要的,凌河永远都是当年某些案件的活人证,这人随时都可以站在警局里指控他,这也是最令戚宝山感到掣肘以至于一退再退无路可退的原因……·“为今之计,只能暂时委屈你了,小刀。”
戚宝山喃喃自语,“我不会就这样轻易舍了你,我舍不得,我还是要拿回来的·”·他确实舍不得,不甘心这么多年父子情谊烟消云散·凌河太狠了;凌河不仅是要让他入狱伏法,而且就是要斩他的根脉,让他将来被枪毙了都没人给他收殓上坟·凌河随口就将戚宝山的回复全念给严小刀听。
严小刀咬唇一声不吭,自知今夜孤身被陷已是一条绝路,没人会来救他··凌河扣上手机,手表的闹铃恰好这时敲上两人被辗转摧磨了很久的神经·毛致秀一抬下巴,对旁的几人飞速使了眼色,几名兄弟蹲下身将刀撬出石缝。
但那把刀还穿透着连在严小刀脚上,不敢轻易取出,这是打算连人带刀整个儿抬走治伤··凌河俯下身揽过严小刀的肩膀:“小刀,你不用担心,现在终于轮到我照顾你了。
·“你这么乐意追着我,跟着我,一刻都不放松地盯梢我·好,干脆就让我带你走吧,我们不用再分开了··“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背你吗咱们俩之前说好的,等我的腿好使了,我天天背你。”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作者有话要说:1.真的虐完了··2.之前提到两人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在一起”,所以不会分开,还是“在一起”。
3.小河说过的话都会实现,“等我腿好使了,我天天背你·”·第五十八章 辗转南下·凌河说:“等我的腿好使了, 我天天背你·”·严小刀原本不该再对眼前人曝露任何情绪波澜, 听到这话还是像寒潮抚过全身,抖了一下。
两人那时曾经的柔情蜜意、心有灵犀, 全部化作一层稀释的淡红色的血水, 在他心底的瓢泼大雨中漫开, 血色侵入四肢百骸··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在凌河的一手掌控,翻云覆雨玩弄旁人于鼓掌之间。
严小刀看着凌河说:“借个电话用用·”·凌河竟然也没问他是否要报警, 或者就是相信他不会报警, 毫不迟疑就将手机给他了··严小刀不会报警找人捞他,他与凌河之间私人恩怨, 他活该受着, 与任何人无关, 凌河当初报警了吗凌河那时被他拆了脚踝,竟然还回吻了他……凌河这人永远就是这样。
或者说,两人之间一直就是这样,越知己知彼越是煎熬·何况, 他一个响当当的爷们, 绝不乐意让人目睹自己今天这副惨象, 流血流泪都想找个无人的角落,一身伤痕自己咬牙扛着。
他拨通杨喜峰的电话:“峰峰·”·“老大”杨喜峰这连珠炮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老大您在哪啊我们就在码头附近,一直打不通你电话打了几个小时了您没出事吧”·严小刀气息微弱,顿挫着说:“我没事,很好。
别找我了, 现在,立刻,都回家去·”·杨喜峰脑子不笨不傻,立时听出这声音咳喘带血:“大哥你怎么的啦你说话声音不对你出嘛事了你现在到底在哪我们去找你”·严小刀重重咳了一声:“不准找我……都回家去,把家给我看好,人一个都不能少,我过几天就回去……你们都给我夹紧了尾巴待家里,都不准出门。”
就在打电话这一分钟工夫,几辆车亮着颇有威慑力的前车灯越过颠簸的山路,也找到这片黑色礁石组成的高地··电话里杨喜峰突然叫道:“大、大哥,那个是你吗”·几辆车里纷纷冲下来人,个个儿都是凌河无比熟悉的面孔,互相都认识,正是严总别墅里同吃同住的一班兄弟。
两路人当场撞个正着,严家小弟们满脸惊愕难以相信眼前一番惨状··严小刀横在包围圈中,遍身是血··双方尚隔一段坑洼不平的山路,却已满眼血红拔枪对峙,严小刀只遥遥扫了一眼,此时因心急发力而汗如雨下,咬牙道:“小王八蛋不听话,让你们回去,都滚蛋。”
杨喜峰扔下手机悲愤地大喊:“大哥你到底怎么了哪个王八羔子对你下黑手”·严小刀心里太有数了,这几人完全都不是凌河对手。
他不想死,他还想最大限度地保住自己的人,不想区区一晚上就这么被人“团灭”··他低声不容置疑地吩咐,或者说就是命令:“让开路,现在,让凌先生的车过去。
你们敢动一下,别认我当大哥·”·……·严小刀被几人慢慢抬上一辆厢式卡车,塞入车厢后座·毛致秀手下人已经暗地里放轻手脚,当真没想为难他,然而挪动间一阵剧痛从上到下抽打得严小刀几乎哼出声来。
他浑身痉挛,大口大口吸气,血水和着汗水从脸上滑落··他的头缓缓向后仰去,倒下的位置恰好是凌河的大腿,头枕在凌河掌中··数辆车不疾不徐地从中间一条狭路上通过,扬长而去。
窄道两侧站着严宅的弟兄,眼睁睁目睹他们老大被带走了··严小刀判断是对的,他们的车过去之后,山脚下从不同方向又有几辆神秘黑色厢式卡车紧随而上,一支车队在暗夜里悄无声息地滑过。
方才杨喜峰他们所处的境地,就在对方火力包围圈内·凌河一向心机深沉行事缜密,今夜安排应当是没有大纰漏的··杨喜峰绷不住抹眼泪哭了起来··宽子在凌河车子经过眼前时眼眶爆红,突然爆发悲愤的吼声。
“为什么·“我大哥对你这么好,你害他,你竟然害他·“你个忘恩负义心如蛇蝎的东西,你狼心狗肺……”·凌河隔着车窗应当是听见了,但没什么表情,垂下眼睫稳稳当当捧着严小刀的头,至少在某一件事上得偿所愿——小刀现在是他的了。
严小刀这样的男人,假若不是此时身受重伤,实在走投无路,怎么可能乖顺服帖地愿意跟他走断然不会··他反正被人当面痛骂“心如蛇蝎”都不是第一次了,渡边仰山也骂过。
随便旁人怎么骂,他早已能做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杀伐决断全凭我行我素,不在乎了··……·车厢哪怕只是轻微的颠簸和摇晃,都能从严小刀眉心和嘴角颠出一串细碎轻微的痛楚。
细细的痉挛感沿着一道一道的汗水流经脖颈上的脉络,最后全部汇入凌河手中··凌河轻轻抚摸他的耳廓,另一只手好像帮他托住胸腹,可能是避免进一步骨折崩塌。
凌河那只左手移到他胸口上,一片明显红肿的颜色与他身上的泥血雨水混合液交相呼应,掌骨突出的地方破皮出血了·毛致秀递了一只滴管粽瓶和消痛药粉:“凌总,抹药吗”·凌河不说话,冷面摇头拒绝敷药。
毛姑娘翻了个白眼,就没打算劝第二遍,以嗫嚅的口型对身旁同伴说:熬着吧,不敷药,你看不疼死他·严小刀最后一丝清晰的意识回忆到,他肋骨被袭仰面倒下几乎后脑撞地的瞬间,确实有一只手捞住了他后脑勺,代替他的脑袋撞到嵌有许多凸出铁钉的甲板枕木上……··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疼痛不断侵袭过界,超越了他感官能够承受的极限,又因为不断强行压制耗费了太多体力,太累了,逐渐模糊的意识以及一层一层幻觉开始在他眼前作祟。
四面白墙冰冷刺目,麦先生站在那停尸间铁柜子前,青瓷色的皮肤冒出一层白气·麦允良眼神清澈但已无生气:“严先生……我死得惨,我心里冤,我原本不愿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杀死我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曝露出我最龌龊不堪、羞耻屈辱的面目……我认识凌河,他欺瞒了你,我十多年前就见过他了……”·麦允良没有活气的身躯隐入一片寒凉的白雾,他的干爹戚宝山突然跳出来,这么些年沉稳冷静的一张白面也激出猩红色:“小刀我都明白,我都懂你今夜是故意的,你口是心非,你去赴约根本就不是为我,你是为他,你为了凌河你一直都在千方百计护他,你瞒着我做了许多事,你贪恋男色不念旧情,你忘恩负义吃里扒外,你今天为什么跟着凌河走,你早就想要背叛我离开我……”·严小刀额头渐渐发烫,因内心煎熬而十分难受,感到有人抱住他的肩膀,却也只能释放给他十分又一的慰藉,无法让他彻底解脱迷惘和纠结。
戚爷此时被另一人凌厉地一掌推出他的意识,这个人黑眉白面,一双细眼与黑发一齐在暴风雨中飘扬·这张脸突破水雾傲然扑入他的眼帘,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令人心碎。
这是凌河,凌河对他说:“小刀,你又心软了,你这人心软还固执,你温存撩拨我却又最终拒绝我·小刀,你对你干爹的忠诚真可谓是执迷不悟至死不渝,顽固不化死不悔改害我家破人亡毁我一生的人我绝不会放过·小刀你为什么就不能顺从我·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严小刀一贯- xing -情沉稳内敛、主意坚定,做事不会首鼠两端逡巡迟疑,在他清醒之时,他都没有过如此深刻的刺痛和纠结。
只有在昏迷的一刻,潜意识里压抑在最深层的邪魔外道终于翻了上来,露出狰狞面目叫嚣着侵入他的意识,才让他偶尔曝露出男人最真实的脆弱··他坚强得太久了,以至于许多人拿他的心不当一颗心,拿他的肉都不当块肉,就以为他严小刀百毒不侵、坚不可摧、能扛泰山,却忽略了他也会伤,他也疼着了,他也会对一个人心灰意冷。
严小刀自从当夜被凌河带走,再到之后的一天,有一大段记忆呈现空白··也是因为身体虚弱伤重失血,乘车辗转颠沛流离,再加上潜意识里对某些事的抵制抗拒,以及麻药的昏睡作用,他几乎昏迷一天一夜,恰到好处地捱过了手术后伤口最为疼痛的十几小时。
待到再次醒来,他是躺在柔软而狭窄的长条床铺上,稍一偏头能看到双层车窗外面碧绿鲜嫩的枝桠偶尔用梢头轻敲车窗,再飞速划过他的视野,他们竟是在高速奔驰的列车上。
四周干净雅致的环境显示这至少是个头等车厢·他身上盖了厚实保温的蚕丝软被,枕了鸭绒枕,这些可又不像任何动车车厢能提供的标配·过道内听不到卖菜场般的喧闹,没有三教九流扛着大包小包行李制造出的混乱拥挤,凌先生看起来把这节车厢都包下来了。
靠在他下半身顶着他的人,是毛姑娘·一回头发现他竟然睁着眼,毛致秀屁股扎刺似的往前一出溜,那表情分明就是“男人身上都有毒我才不碰”·毛致秀轻咳一声,润了润嗓音让自己显得温和清脆:“凌先生刚出去了,本来他坐这儿的,我可没有挨着你坐你别误会啊他让我顶着你腿,床窄怕你滚下去。”
严小刀没说话,用眼神对姑娘表达了淡淡的感激··毛致秀是个清雅帅气的女子,面如白瓷,柳叶般轻挑的眉眼深具东方韵味,相貌美而不俗,十分耐品。
姑娘将头发挽成个髻子梳在头顶,干净利落,穿帽衫和一条低腰嘻哈裤,手腕和后颈有黑色纹身,背影偶尔看着像男孩子··严小刀忆起那日在红场的一番遭遇追逐战,品评道:“轻功不错,跑的是真快。”
毛致秀其实诧异严小刀竟还愿意跟她讲话,嘴角一翘:“承让了,严先生”·严小刀即便身受重伤,并且就是在眼前这帮人手里受的伤,他天生不是那种冷淡傲娇或者心胸狭隘的庸俗- xing -情,不会骂骂咧咧,有些事情已经发生,心底柔情也磨光了,他琢磨的是下一步怎么办怎么解决如何脱身·毛致秀沉默片刻,没忍住,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上回你误会他了,严先生,从你家房子后面那片悬崖爬上爬下的人,是我,不是凌总……你还因为这个跟他吵架。”
严小刀扬了一下眉毛,显然,凌河在他家装瘸装那么久,总需要有个可靠人物递送消息,因此凌先生只需端坐严总家中每天弹弹钢琴,弹指飞灰间就统筹了全局·然而,他跟凌河翻脸大打出手又何止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素……·他问:“你还天天爬”·毛致秀轻振一下肩膀,猫尾巴都翘起来了,骄傲地说:“早晚各一趟吧,凌总只要在露台上,我就上去找他聊个天,就当锻炼身体了。
他爬墙不如我,他都下不来”·“哼·”严小刀冷笑一声,“姑娘您可真行·”·“谁说我下不来”那个低沉婉转但带有明显讨伐口吻的声音撞破了车厢内的空气。
凌河高大的身形只要一出现,瞬间塞满视觉空间,顺带还吸走了车厢里大部分空气,周围立刻显得闷涩而逼仄··毛姑娘与严小刀有一搭没一搭闲扯的气氛立时烟消云散,都住了嘴。
凌河目光快速从严小刀脸上滑过,这其实是血色刀光之后严小刀清醒过来头一次与某人打照面·两人紧绷的嘴角都没有主动软化开启互致问候的意思,都不开口,可就瞬间冷场了。
毛致秀一撇嘴,很有眼力价“腾”得就蹦走了,比当初爬墙跳楼的动作还利索呢,蹦到过道另一侧的床铺躺着了,唯恐被喜怒无常的主子爷的毒液溅一脸·一群探头探脑围观重伤号的小伙伴倏地将视线回避开去,但可以打赌这帮人耳朵都没回避。
凌河是骄傲的,永远高昂着头,冷场也不会尴尬·在凌先生的人生词典里,许多形容描述正常人心理状态的词汇他都没有,当然更不会温言软语哄哄人道个歉之类。
凌河跟谁温言软语过凌河为人行事会后悔道歉·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弯腰检视严小刀的右脚,说:“我知道铁轨上颠的厉害,疼,给你打过止痛针,还有半小时就到站,你忍忍吧”·这人说着自然而然坐到严小刀腿侧,这位置就应当是他的,他可以一坐坐几个小时,等待小刀醒来。
严小刀终于率先开口,已不需寒暄客套和开场白:“你带我去哪”·严小刀有一阵子的恍惚,凌河要把他带走难不成将他直接押运出境他以为凌河的人一定在燕都津门附近有一处据点,安全藏身之处,还要继续死掐戚爷不松口呢。
凌河难道会放弃计划·……·凌河当然也不至于因为插了严总一刀就痛不欲生准备浪子回头,他不会改变心智,但可以改变策略,由直取强攻变为迂回周旋。
·他刚在洗手间与留守的部署通了电话·市局衙门紧急抽调人手,调查5号码头的恶- xing -交通事故·目前内部消息,事故受害一方游某某因油箱中弹起火爆炸当场丧命,而肇事者渡边某人烧伤落水窒息,呈现严重脑缺氧状态半死不活躺在ICU。
巡逻艇上还有若干轻伤号,然而其中大部分都不是本土国籍,竟是一群小鬼子·衙门就为这破事还私下照会了该国使馆,估摸处理时还要考虑国际亲善关系··码头上发现持械斗殴痕迹,然而现场最重要的人证渡边仰山与游景廉,此时都不能做口供了,无法指证究竟何人算计他们、何人策划了这场火并……·某些知道内情的人,比如原本应当在观潮别墅聚首的另外三位老伙计,当然不会自露马脚跑去向警方指证或招供,这时巴不得躲远远的,为昔日结义兄弟游大人父子俩在清明节烧一盆纸上一炷香,就算厚道仁义了。
当然,在波及范围更广的网络键盘侠势力范围内,这桩惨事被杜撰成了故事演义的末回终章·麦允良案终于沉冤昭雪,游家公子被描述成苍天有眼雷劈了罪人,而渡边老匹夫竟然平白赚了一个替天行道的美名·老城区戚宅的周围密布眼线,但老谋深算的戚宝山足不出户按兵不动。
凌河是在这种情势下选择绝不恋战拖泥带水,迅速离开津门重地南下·游景廉自首是没指望了,戚爷自然会死扛到底绝不说出真话,警方破案太慢,背后“带头大哥”根深势大一手遮天,为今之计,凌河只有改道另辟蹊径,假途灭虢。
凌河十分执着地对严小刀道:“小刀,我想带你去南方一些地方,我要让你亲眼目睹亲耳听到当年许多真相,我要让你最终明白,你那些拿来自己感动自己的忠诚和义气不过是你的执迷不悟一意孤行,这些天你对我提防猜忌处处掣肘,甚至对我动手……是你自己的顽固不化和死不悔改”·凌河好似又施展读心术了,句句戳到肋上,让严小刀胸口又开始疼了。
要说两人骨子里脾气还是相似的,躺在对面铺位的毛姑娘无奈地对同伴一摊手,憋不住都想拿根鞭子抽人了:少爷,对付严先生这种纯爷们硬汉子,您要先学会一招化骨绵掌,再学一招拈花拂- xue -手,他哪痒你挠哪,温柔点儿挠,才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啊你这上来一套独孤九剑,先把人家戳成三刀六洞了,然后八卦掌、伏魔掌和大力金刚掌轮番招呼,严先生他吃你这一套吗嗳,情商低得没救了……·列车以单调重复式的节奏在轨道上高速前行,像是有意催促着在沉默中尴尬的两人,一路向前看吧,别再回头了,再回头都是一腔血和泪啊。
严小刀仰望车厢顶的天花板,点点头:“许多事我也想明白了,是我当初疏忽不察,上套也怨不得你·所以,当初其实是你散步消息引我们一干人等上船,就像这次在观潮双塔一战的套路一样,你一直想钓的就是戚爷,但不幸钓了个我;你不是大鱼,我才是那条鱼。
只不过我这条花鲢不值钱,要杀要剐都嫌费事,因此你另寻他路,你选择住在我家留在我身边下手,随后就发生了麦先生的事……”·严小刀叙述的情节事实基本清楚,只有一点凌河很不同意,却又无法开口。
小刀,你这条大鱼不值钱吗你是一趟南岛之旅最昂贵的收获,跟你相比,旁人可以直接被划归为一堆鱼饵鱼食、蛤蟆蚯蚓,连鱼都不配当……凌河在心中默想。
严小刀平复气息,瞟了一眼四周装睡偷听的一群人,很慢地说道:“‘云端号’上,你不仅没有任何危险,全程局面都在你的掌控·以你的能耐本事你就不会被渡边仰山那头蠢驴所伤,被擒就是深入虎- xue -,假装羸弱就是引蛇出洞,我佩服你的胆量,凌河。
船上到处都是你的人,以前我不认识,昨夜算是认全了·“云端号”上住我左手边经济舱的就是对面上铺那位短发小哥,他后脖窝偏左位置有一颗黑痣,当时穿印花衬衫大短裤每天在走廊里转悠。
住我右手边舱室的就是那位姑娘,只是当时她变装易容,让我一直以为隔壁住了个男士,香水味暴露了,她总是用这一种香水·凌河,你是连我住哪间舱室都未卜先知了吗”·对面上铺和下铺,同时伸出两颗按捺不住就喜欢抢答发言的脑袋,迫不及待辩解:“没有啊严先生就是碰巧了,这就缘分呗”·“而且就那一排舱室打折便宜,其他的贵得要死,又不能明着团购,我们人多要省钱啊……”·两个喽啰迅速就被凌河的视线逼回去了,继续维持装睡的僵硬姿势。·车厢里所有人内心都暗生惊异和佩服,严小刀重伤未愈麻醉刚醒,头脑如此清晰且口齿连贯,当初船上一点蛛丝马迹都没能逃过这人法眼,当真不好对付……·严小刀伤处还疼着,但心情平静,确实已经死心了:“凌河,我就再问一句,麦允良怎么死的。”
这是他们最初反目的缘由,是卡在两人之间带血的心结··凌河迅速调开视线,眉头紧蹙显然不愿搭理这个话题:“警方结案了,麦先生殁于自杀人尽皆知。”
严小刀回敬:“警方也会很快结案说游灏东死于渡边仰山枪击造成的意外,我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想不到·”·“……”凌河扭头盯着严小刀,眼底突然爆出怒意和委屈,被迫坦承道:“我安排了几人在酒店里,还在电话上做过手脚,但麦允良是死于自杀,我没教给他”·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忍无可忍补了一句:“那些恶心东西我没玩儿过,我教不出来”·凌河说完别过脸去,眼眶突然发红,也是被某些掩盖在故纸堆下令他作呕的陈年回忆击中了尾椎神经,脊背都微微发抖。
严小刀听出凌河意指之事,却刻意掠过了容易引发龃龉冲突的敏感话题·麦允良说他在那个“圈子”里见过凌河,而凌河说没玩过那些“恶心东西”……·严小刀哑声说:“那个视频,是你找人拍的,你真的不应该,就那样……不留余地、不留体面。”
他本意也并非马后炮指责凌河,尤其为了麦允良而指责凌河,在他对眼前人柔情蜜意早已耗尽的时候,为什么有些话说出来仍然会疼·凌河傲然道:“我对麦先生已经够发善心了。
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怎样他,他死后才放出视频,我给他生前留足了脸面他活着总之懦弱没用、人尽可夫,现在人都已经不在了,假若能够借此一箭双雕扳倒游家和简家,他就算死得好歹还有一桩价值,我为什么不能做”·凌河一双绿眸毫不掩饰与生俱来的霸道和强势,一番话理直气壮,绝无流露恻隐之心或懊悔之意。
严小刀闭上眼,那一刹那突然与眼前人从咫尺拉开了天涯之距,仿佛就是许多琐碎小事悄悄日积月累最终导致的溃坝决堤,触到他一些底线,让他无法接受凌河的所作所为。
两个人随便聊上几句就聊出剑拔弩张的火星,昔日的和谐相处果然就是凌河刻意揉捏- xing -情、委屈求全生生造出的假象·更何况如今二人强弱与攻守的形势已完全调转,凌河手下人多势众,来去自如,生杀予夺全不在话下,眉梢眼角间的锋芒都遮掩不住。
他若还能温存善待小刀,必然是顾念旧情,买卖不成彼此仁义还在··第五十九章 怀璧其罪·恰在这时, 窗外景物斗转星移, 隔壁车厢传来搬动行李的喧哗·凌河暂时收起一身矛刺,话语间仍然温婉:“到站了。
之前上门叨扰严总挺长一段日子, 现在正好有机会投桃报李, 请你贲临寒舍小住几日吧”·一听这句吩咐, 周围传来一阵长吁短叹的收兵卸甲声。
两位爷总算没有再次撸袖子掐起来,一群竖耳朵偷听的部下拎在手里时刻准备泼出去灭火的水桶冰桶之类也就纷纷收起了··严小刀被抬下车厢就看出, 他们是来到相隔了三个省车程的峦城。
他平时出差四处转悠, 阅历颇为丰富,大城市哪都去过, 对景色优美如画的海滨胜地峦城也算熟悉, 只是没想到, 凌河在峦城当地也有不为外人知晓的住处··峦城四季如春,潮- shi -润肺的空气自海滨白色沙滩向陆地上吹来。
海风拂过老城内白墙红瓦的教堂和民居,在那些玲珑别致的小房子的红顶上吹出一片瓦片形状的涟漪·红顶之间再点缀上翠色葱郁的植被,车子在起伏弯曲的羊肠小道上迂回着兜圈, 自半山腰向下望去, 就是一幅色泽鲜明的美图盛景。
而凌先生的居所, 竟然就是峦城当地疗养度假区内的一栋老楼,这让见多识广的严小刀颇为惊讶·那些老房可不是市面上亟待危房改造的普通民居,而是民国年间城市沦为殖民地租界时筑起的高档洋楼。
这买楼的品位和手笔,比戚爷不差了··隔一层车窗,严小刀尚未仔细端详这栋楼的外貌形容,凌河打开车门, 突然凑到他面前··凌河是想弯腰抱人,低头察觉有异常,单膝跪下轻轻扶住严小刀的脚踝。
绷带之下洇出血迹,严小刀淡淡地道:“路上太颠,晃悠出来一点血,没大事,不用看了·”·凌河也没废话,两条很有劲儿的胳膊往严小刀腋下和膝盖弯楔进去,也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人横抱起来了·然而抱是抱起来了,凌河脚下突然发软前倾,还是眼明手快的毛姑娘帮忙抱了严先生两条腿,悄悄卸掉部分重量,才让凌河不至于马失前蹄。
凌河是瞬间脚腕疼了,两个人重量都压在他脚上,确实吃力··严小刀当真不太习惯,眉头尴尬地拧着,终于忍无可忍想要拒绝:“别抱我,弄个轮椅吧·”·凌河面无表情哼了一声:“怎么就不能抱”·严小刀:“……没必要劳累你,我不习惯被人抱。”
凌河话音不善,甩出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意:“我也不习惯被别人抱,还不是抱来抱去抱了两个月,不是抱得挺顺手么”·严小刀一手微微抵住凌河的胸膛,凌河一低头,不经意间留长的发帘就斜斜地垂下来,撩着他脸……与两人之间此时的冷战都无关的,严小刀纯粹不习惯这么个“雌伏”于别人的姿势,心理上还不太能接受横着进屋。
但他一动就胸疼脚疼,无法动弹·凌河才不管他疼不疼,当仁不让地将他抱入小楼··小刀,当初你这么横抱我的时候,我也委屈,不得已而蛰伏委身于你。
今天终于轮到老大爷您委屈了,您就敞开胸怀学会享受旁人的“照顾”吧·作为一家之主的凌先生,将贵客稍作安顿之后,迅速就跑了,不知溜到屋里屋外哪个角落悄悄搞事去了,撇下小刀一人。
严小刀倒是落个轻松自在,只要凌河别在他耳根下放毒,说一些与他三观不合、不顺心如意的话,他心态上原本是豁达随- xing -、随遇而安的··凌大少爷的宅邸,与他先前脑拟的风格完全不同,与他自己家更是千差万别。
这栋民国旧楼当然经过重新的装修装潢,外饰和内墙皆是新作,然而其间的低调和朴素令严小刀吃惊·都不能用朴素来形容,简直是苍白和家徒四壁是的,凌河的家看起来是色调“苍白”的,从墙壁粉刷选色,楼梯栏杆的漆色,再到家具和各种细节装饰,整栋房子白得刺目,简洁干净得让人进去有点不舒服,好像很容易踩上去就造出一枚糟污的脚印,破坏了这刻意塑造出的洁白。
善解人意的毛姑娘在他身后悄悄说:“踩吧,没事,踩脏了也有人擦·”·严小刀嘲讽了一句:“主人看起来喜欢干净,怕踩脏了他要直接剁掉我的脚。”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毛致秀将柳叶眉一挑,故意倒呵一口凉气:“哎呀我是章鱼那脚都不够他剁了,你管他呢”·房子里根本就没什么家具和装饰,但又不是二十年前农村严氏家中因为极端贫困造就的蓬门荜户。
事实上,这栋老宅本身就价值不菲,远近这一片独栋洋楼别墅不是被行政机关占用,就是富豪们购置改建成为私人产业,再就是开辟成旅游参观的景点,没有一户是寒门陋室。
凌先生的私宅是明明买得起,却在四处刻意留白,二层通顶的大吊灯是朴素的白色磨砂灯罩,地板用的色调最浅的桦木,灯具不带雍容华丽的水晶流苏,楼梯不做精致典雅的雕花扶手,墙上没有价值连城的装饰油画,桌上也没有值得把玩的新奇摆件。
这房子里也没有人来人往的烟火气息,没有时调评书,没有麻将桌上推牌的脆响,简直什么都没有,透着那位主子爷骨血里的冷淡与冷漠·严小刀自己不算作风奢侈的,但圈子里见惯了各种骄奢- yín -逸、纸醉金迷,凌河又是个异类。
严小刀轻声品评:“你们凌总,是不是平时也没什么私人兴趣爱好,每天就坐在房间里欣赏四面白墙”·毛致秀点头:“是啊,我们这位总裁少爷能有什么爱好他每天脑子里琢磨的就是他挥师北伐挺进中原狼烟四起的大计划,就没别的事了当然,我们帮他实现计划鞍前马后呗。”
换言之,这世上也没有几个惊才绝艳的天才,每个人脑容量都差不多,在其他事上蜻蜓点水不做流连,才能将全部心思专注在大事上,殚精竭虑心无旁骛··严小刀试探:“你怎么认识凌河”·毛姑娘将精致细白的眼皮淡淡一翻,避重就轻:“好多年前就认识了,在美国。
我是从福利院出来送去寄养家庭的孤儿,他也是没依没靠的孤儿·”·严小刀又问:“这栋楼什么来历,叫什么”·毛致秀说:“以前好像是哪位民国文坛大佬的故居,凌总买下来,就给折腾成现在这样。
正门右手边挂了牌子,‘瀚海楼’·”·瀚海楼·严小刀一下子被击中某一条记忆的神经,想起来了·果然是“瀚海”,凌先生呼风唤雨的大手笔,有了渡边老毒物的港口船舶产业为基石,再辅以简氏集团万贯家财作为锦上添花的添头,凌河手头绝对不缺钱,风头正旺。
严小刀被几个汉子抬进专门为他收拾的客房·这间客房简直可算楼内家具最全的一个房间,现代风格的白色大床四件套一看就是新买的··“家具刚拆封,不好意思啦严先生,从昨天到今天,我们已经是抽风机换气扇轮番作业,可还是有点味道,您多多包涵吧”帮他挪脚和脱换外衣的小跟班柔声说道。
家具果然是昨晚置办,凌河步步算在前头,连夜布置出他下榻的房间··严小刀说:“让你们凌总费心了,我住不了几天就会离开,没必要为我浪费他的钱。”
“远没有施坦威费钱啦”严总的贴身男仆嘴碎闲扯了一句,一脸了然于心的暧昧表情··小跟班都没去过严总的家,没见过那架施坦威,然而严小刀豪掷万金为凌总裁买琴的风流典故,已是人人皆知的绯闻八卦。
这小跟班又是一位令人过目难忘的特色人物,一脑袋卷曲烫发,发型调教梳理得还颇费一番心思,但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小哥讲话时嗓音柔媚婉约,走路一扭一扭的,时不时对严小刀暧昧地挤个眼,露出涂满上眼皮的眼线眼影……果然凌总身侧吸纳了一群很不一般的人才。
烫发的小哥姓苏,名叫苏哲,手脚麻利儿,一路哼着霉霉的乡村情歌将严总换下的外套衬衫内衣都收进筐子,搬下楼洗衣服了··毛致秀推门而入,恰好抓获苏哲搬着沉甸甸的洗衣筐扭着脖子向严先生抛送媚眼,眼瞧着抖了一地的眼影粉。
毛:“阿哲,你寻么什么呢脖子都让你扭折了,给我们弄杯咖啡去”·苏:“遵旨嘞,毛仙姑”·毛:“滚”·苏:“哎呦,凶巴巴得嫁不出去”·毛:“呵,你倒是不凶,你嫁出去了吗”·苏:“哼,人家老公是个嫩草,还上小学呢,我在耐心等他长大。”
毛:“……神经”·别说毛姑娘抖了一激灵,见多识广的严总后脊梁上也翻出一片鸡皮疙瘩··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与凌河之间,在旁观者眼中怎么也应当算是“大打出手反目成仇”、“血溅当场重伤致残”。
或许之前的心理预设已相当完善,当这残酷摧心的一幕真正来临,反而卸掉了压在他肩膀上最沉重的感情负担,让他轻松无畏了·凌河这一刀下去,就是斩断他的退路,终于让他解脱了,暂时不必再困扰纠结于划边站队的单项选择题……严小刀竟然连愤怒生气的感觉都钝化了,此时还能平静地瞅着凌宅里一群小字辈插科打诨。
也幸亏有这帮活宝讲些笑话,给毫无生气的白房子悄悄添上一抹颜色,不然住这种房子真要憋闷死,这房子像个- xing -冷淡住的地方·严总躺在床上歇息养伤,一只脚高抬着吊起来。
过了片刻,苏哲又进来了,端了一只果盘,上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摆了仨瓜俩枣儿似的几颗水果:“严先生,挑您喜欢的吃·”·严小刀扫了一眼,凌河家里竟然连餐具都是雪白款式,边缘不镶金属,也没花饰图案,倒是突显了枇杷果的橙黄欲滴和大樱桃的娇艳嫣红。
然而说是“几颗”,还真就只给几颗,严小刀抓了两枚樱桃扔嘴里,盘子里都找不着第三颗了然而苏哲小哥就连枣子和枇杷也不给吃了,直接端盘子走人。
严小刀摇头吐槽道:“你们凌总怎么过的日子平时家具也不买,水果都不让多吃几个,咳,守财奴”·毛致秀坐在大床对面椅子上,横翘着二郎腿,应声点头附和道:“特别的守财奴,有钱都不知怎么花”·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然而毛姑娘嘴角露出会心的笑意,笑得深邃诡秘,颇有韵味的眉眼好像能织就出一番微言大义。
窗外金红色的晚霞铺上树梢,晚餐直接送到严总的床上··严小刀也没假客套,迅速拿起刀叉·都已经被人砍成这样,不付钱吃他凌家几顿饭,他还是有资格吃的,被围殴也得先做个饱死鬼他胸骨仍然发痛,无法坐直,身体呈现一百五十度钝角姿态,也不妨碍他大快朵颐。
这是一顿西餐,具体哪一国风味他不太讲究,但菜是以头台冷盘沙拉、冷汤与黄油西点、白肉荤菜、红肉荤菜和甜点咖啡的严格顺序一道一道呈上··严小刀吃饭一贯是大刀金马的男人气势,即便很小资的一顿西餐也能让他吃得刀叉杯盘缭乱作响,一叉子下去是一大块红肉,再一抿嘴这大块肉已经没了。
他是真饿,饥寒交迫失血过多,觉着这顿饭着实好吃,简直无上的美味太祖武皇帝朱元璋当初在颠沛战乱中喝了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推崇为人间绝品珍馐,估摸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当然,这饭做得又比珍珠翡翠白玉汤精致和丰盛太多·严小刀是吃到第三道菜才迟钝地发觉,怎么每一道菜里,都有樱桃的影子·冷盘是橄榄油烤蔬菜,配羊奶起司、开心果仁和樱桃果醋。
汤盆是西瓜蓉甜汤,配白兰地腌渍大樱桃、鸭胸肉冻和鹅肝酱··白肉主菜是柠檬麝香草煎比目鱼,以稠樱桃酒浇汁··红肉主菜是樱桃酱煎小羊排,配乳酪起酥。
最后上来的甜点是樱桃派,配黑巧克力冰激凌··一套五道菜式,颇花了一番心思的·怪不得刚才就给他吃两颗樱桃,食材都用来烧菜了·严小刀擦着嘴,率直地称赞一句:“不错,很好。”
“能不好吃么,外面买都买不着”毛致秀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小羊排,边嚼边说,“我们跟严总您家公司没的比,我们家主子是个守财奴葛朗台,平时也没见过奖金津贴公费旅游之类的好处,但是干活儿卖力也还有些奖励,比如附近哪家新开餐馆的就餐券之类。
优秀员工最高一等奖励,就是一共九道菜的这样一顿饭您今天才吃五道菜”·毛仙姑显然是连扯带忽悠,说得跟真的似的。
严小刀觉着特新鲜:“这是阿哲做的”·“他会做这一套西餐”毛致秀张成O型嘴,不屑道,“那小子就会调个咖啡,不然早有男人把那个妖孽娶回家收房了。”
说咖啡,咖啡就来了,苏哲小哥端了咖啡进来·严小刀一看更为诧异:“冰豆奶抹茶拿铁,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苏哲肩膀一耸,忽闪着带水晶贴片和眼影粉的眼皮:“我哪知道您爱喝啥呢我们凌总让我就调这个口味。”
“他还记得我爱喝这个·”严小刀心里流过一丝淡不唧儿的隐伤··毛致秀微微摇头,忍不住提点道:“就是他给您点的咖啡啊。”
“……”·就是凌先生给你点的咖啡啊··严小刀恍然明白了,强行压抑住一丝惊愕——他公司楼下开张了几个月的咖啡店。
那位面相和服务态度都很酷的咖啡店主,当初为他推荐了冰豆奶抹茶拿铁,还声称促销买一赠一··所以,一直都是凌河在为他“点”每天的花式咖啡,店主小哥不过就是个传送带,买一赠一就有两杯,可以二人分享。
新开的小店,专门就在他公司楼下,每天盯着他进进出出,每天观察他见什么人··他在店里遇见麦允良,追出去与麦先生私下见面,凌河当晚在他回家之前就知道内情,当夜又因他的情不自禁逾越雷池,二人床上龃龉打了起来……·严小刀垂下眼睫时暴露了眉头深锁出的凝重,作为别人刀俎上的一块鱼肉,他无话可说。
凌河这个人啊……倘若与这样一个人交好,确实犹如在天堂云端飘浮着一般,是人间一件最愉悦快意之事,彼此心有灵犀眉目传情,知心达意温存妥帖;然而,倘若与此人交恶,不幸互为敌对,对于任何人都会是一场噩梦,这个人工于心计,步步为营,且心冷手狠,就不具备平常人都有的共情之心,也不会在乎儿女私情吧……·毛致秀似乎就不在意对他严小刀透露一两个这盘棋局中凌河布置下的棋子。
毛姑娘自信的眼神分明是说:严总甭琢磨了,您就是瓮中之鳖,您身边到处都是眼线,扫卫生的送快递的还有您公司面试新招的员工,可能都是哦·严小刀惨笑一声:“你不会是要告诉我,这顿饭也是他做的”·毛致秀面露真诚,认真地点头:“是啊,他专门给您做的一顿饭。”
严小刀:“……”·毛致秀粉润的嘴唇轻轻一抿,抿出一句多余的废话:“凌先生那个人,您就甭指望他跟您赔句软话了,他就那样,不可救药”·毛姑娘明明是凌河的心腹,也确实对凌河忠心着,然而此时这脸上表情,分明让严小刀读出一种“那只大妖精我们早就看够了快来个能降妖伏魔的厉害人物把他领走吧”·然而,毛姑娘内心真实的情绪是,严先生,我们真没有把您当成软禁俘虏或者座上贵客,您就是那位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男菩萨我家这位嘴毒心狠孤僻乖张冥顽不灵不可救药的凌主子,这么些年,他就没有喜欢过第二个人您还看不明白吗当局者迷,我们早都看明白了·正主一晚上都不露面,只是过几分钟就从不知哪条走廊溜达出来,故意路过严总的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偷看,然后又沉默地转回去……·两人见面话不投机一定掐起来,还不如不说话不见面。
凌河在自己家里,终于可以穿回自己的衣服,露出最真实的本来面目,再也不用伪装尊贵优雅的少爷·这人就连衣服的颜色款式,都是苍白无趣的·假若让外人来做个品评,凌先生穿衣打扮可真没看出霸道总裁的风范,上身一件极为朴素的白色圆领T恤长衫,下身是浅卡其色的收腿家居长裤,都是打着“清仓甩卖”条幅的摊位上最普通廉价的牌子,而且一买买一打,每天挑选衣服穿的这番脑力活动都省掉了。
长裤的边缘因为洗涤次数过多已磨出毛边,也懒得换新·脚上一双夹脚拖鞋,露出瘦白泛青的脚骨··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浅淡苍白的衣装,包裹了一副绝好的身材,衬着一张绝色的脸,形成某种别扭而强烈的反差。
严小刀吃过药后闭目养神,休养生息,偶尔眉头微簇和喉结划动暴露了他了无睡意的真相,脑中纷乱,思绪万千··毛致秀离开房间时,苏哲在身后噘嘴哼了一句:“你说这是何必呀哎呦,严先生要是稀罕我,我二话不说今晚就嫁,一百零八种姿势随便他点,只要伺候得他舒服满意,又帅又男人呦”·毛致秀差点抠出两颗白眼珠子砸死这小妖精:“做梦吧,看得上你”·“当然瞧不上我啦。”
苏小弟扭着蛮腰一摊手,“可是他瞧上的那位怎么回事嘛我觉着严先生人挺好,他伤这么重,没骂咱家少爷,也没有对咱们恶言相向·何苦来嘛~~~”·“你懂什么”毛致秀倏然凝重正经起来,悠悠地叹一口气,“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严先生是很好,他自始至终就没做错什么,却遭受断肋断脚的无妄之灾·他这种人必受旁人所害,就是因为他自己太强、太厉害了,时刻令人忌惮提防、投鼠忌器。
任何人想要对戚宝山下手,必然先拆他的左膀右臂,头一个除掉严逍·咱们凌总做错了吗绝对没错啊·“凌先生想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让他成为戚宝山身旁一颗弃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总之没法再用了,才能留住这个人。
“严逍是没法再回戚爷身边了·只是,这样下手太残酷,终归于心不忍啊·”·……·第六十章 情网难弃·严小刀在瀚海楼小住几日以来, 最大感受就是凌总家中伙食当真不错。
也是因为参照物对比强烈, 比他以前一帮单身兄弟混在一处胡吃海塞强太多了·每天早中晚的病号三餐,以及零食夜宵热饮, 不出几天, 迅速就要把暂时中断健身练功活动的严总喂成个胖子。
每天菜色还换着花样, 一周下来,准保让他把欧美几国的美食菜系吃一个遍·比如, 今晨早点是俄式腌鲑鱼配黑麦麸面包以及希腊风味酸奶, 晚上夜宵送的是法式“熔岩”巧克力蛋糕,蛋糕里面带溏心热巧。
做菜的主子爷反而极少露面, 时不时差遣阿哲递个菜单, 让严总点餐··凌宅小白楼内恐怕只有厨房算是用具齐全, 然而凌河做菜的方式都能让人领略到这人的孤傲冰冷,这人就几乎不开明火的。
厨房也是黑白灰瓷砖拼凑出的简单色调,全套不锈钢灶台微波炉烤箱洗碗机,擦得一尘不染··站在不锈钢电热灶台前的人长身玉立, 垂下眼睫盯着电炉丝上的平底小煎锅, 煎一只五分熟的蛋, 以红椒粉佐料,配酸奶酪和南瓜蛋糕。
谁说西餐没有技术含量严小刀从他这个眼光看去,随便的五道菜一个套餐,凌先生已经将煎炒炖烩和腌烤熏炸各种烹调方式都用上,奶油汁醋汁和香草调料有几十种,而且步骤了然于心, 都不必临时抱佛脚从网上翻菜谱。
严小刀胸骨不那么疼了,难得下一趟楼·他坐在灰白色转角大沙发里,说是往窗外看看风景,却无法回避厨房里那位男士实在扎眼的存在感··严小刀对毛姑娘道:“你说你们凌总没兴趣爱好,这不就是他最大的兴趣”·毛致秀从沙发上仰着头往后瞭过去,显出天鹅颈的优势:“凌总,做饭是您平生最伟大的兴趣爱好吗”·“不是。”
凌河正在以轻巧的手法和最短的走动距离,极为熟练地完成了五分熟的煎蛋摆盘、冷冻黄油加热、铺好各层食材的意式千层饼放入烤箱调准温度、给烤箱内快熟的龙虾汁咸起司面包刷黄油、切碎蒜蓉、最后将隔夜腌渍的小牛肉条放入平底煎锅并发出令人闻声知味的“嗞啦嗞啦”声音。
时间和步伐都计算精准,没有多走一步路,眼光中不起波澜,看不出厌倦,但也没看出是在享受烹调的乐趣·只能说,一个人腹有才华心灵手巧达到了一定程度,他无论从事什么,都能做到极致完美,凌河就是堕入凡间的这样一片凤羽,一只麟角。
凌河抬眼解释:“从小自己做饭,习惯了,我不做饭我吃什么等你们两个饭来张口的给我做吗”·毛致秀碰一鼻子灰,以灵巧的动作后仰翻过沙发,也是顺手成自然地就把煎蛋奶酪南瓜蛋糕碟拿过来了,给严总打一眼色:甭理他,咱们先吃·严小刀嚼着暄软美味的蛋糕:“你们凌总以前念过厨师学校在餐厅里做过在美国还做过什么”·“在美国……厨师学校”毛致秀挑眉,再次往沙发上呈葛优躺的后仰姿势问道,“您念过厨师学校吗,老板”·凌河说:“没有,但我在许多西餐厅打过工。”
毛致秀对严小刀耸肩:“他在西餐厅打过工·”·凌河又道:“致秀,问问严总还要南瓜蛋糕么还是吃很快就熟的小牛肉,或者等三十分钟吃千层面”·毛致秀再凑头探问:“严先生您是继续吃南瓜蛋糕还是吃小牛肉还是三十分钟以后……麻烦您二位能不能直接对话”·客厅与厨房之间的传声筒愤而罢工偃旗息鼓,房子里顿时再次陷入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严小刀默默咀嚼南瓜蛋糕,凌河低头把用黄油和醋汁煎好的小牛肉装盘洒调料·两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墙,别人看不到这堵墙,却偏偏将这两人之间的言谈气息心跳和脑电波全部阻挡得严严实实……·毛姑娘顿时后悔几乎要锤胸顿足,她以难以置信的眼光瞅着前后这两个愚蠢的男人,沮丧的神情就是一副“快跟我说话你们谁要说话我来者不拒随传随到”·严小刀和凌河都不算别扭的人,有仇报仇直接撸袖子干,为什么不讲话·不讲话就是怕吵架,很怕再次触及某些不愉快甚至价值观念三观底线都无法相容的话题。
如果已经完全不在乎对方,也就不介意撕开脸面口不择言;恰恰是心里还存着体贴和在乎,都不愿让对方难受,所以干脆不说话,堵住嘴吃饭最安全了··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倘若不来凌河的住处,严小刀也不会有如此深刻的感受,两个人,当真是属于两个平行世界的生物,可能原本不该有交集。
许多斑驳陆离呈现不同形状的碎片与细节,为他拼凑出一个更加完整多面的、有棱有角的凌河,让他心里渐渐也有所知觉,凌河是怎样演变成今天这德- xing -的·凌厉尖酸的口齿,偏执刻薄的- xing -情,家徒四壁的大别墅,苍白无趣的衣着装修,不择手段的行事作风,嫉恶如仇却又信奉以恶制恶,明明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却偏偏以最恶劣嚣张的面孔对世人鞭笞怒骂……而且,这个人无父无母无亲人,生活中显然也没什么知心朋友,没有感情生活,没什么像样的娱乐爱好,也不养宠物,会弹一手好钢琴但家里竟然没买琴·一个聪明绝顶万事皆通的人却好像是个了无兴趣的冷淡绝缘体,活得像个孤僻自闭的清教徒。
这应该怨凌河自己长歪了吗·在这人的少年成长经历中,有人曾经教过他应该怎样更有滋有味地活着,换一种更轻松愉悦的方式去看待周遭的一切吗·有人曾经教给他如何品味和感知尘世的人情冷暖、凡间的烟火气息,宠爱他,关怀他,保护他,将他拥在怀中教给他应该如何爱人和自爱、如何温存善待他人也温存地善待你自己啊·恐怕就没有。
幸亏还有毛致秀这样心直口快- xing -情洒脱的姑娘陪侍左右,严小刀打心眼里对兰心蕙质的毛姑娘生出感激之意,尽管这种感激由来莫名——说到底凌河这人现在关你什么事还用你来关心照顾·……·峦城气候凉爽怡人,晚风逼退午后残余的最后一丝热浪,带着花香与海水的咸腥气将脑补中的一番美景吹入窗棱。
毛姑娘饭后与几名同伴到半山腰林子里散步兼练功去了,回来时个个的面色因为被汗水浸润而容光焕发·苏哲的烫发被吹成一把- shi -润朝天的水草··在客厅里看闲书的严总,抬头瞥见那群人,心里莫名一恸,调开视线……·他出不去,他脚残了。
严小刀一贯压得住情绪,泰山崩于面前也能不躲不闪,不动声色·他遇事不爱自怨自艾,也不怨天尤人,默默地将每一丝可以称作难受的情绪嚼烂了嚼出血再吞进肚里,但心里是真难受。
凌河并没出门,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闪进客厅,过来抱严小刀上楼··旁边几人假意客气了一句:“凌总,我们帮忙抬呗·”·凌河干脆地回绝:“不用,我来。”
几名同伴贼有眼力价,手都没从裤兜里伸出来,遵从毛仙姑的眼色指示倏地齐齐往后退一大步,给两位爷让出通道,站成道边两排小白杨的姿势··严小刀其实很难抱。
他身高腿长,男人肌肉密度大就意味着分量一定不轻·凌河暗自松了松肩膀,两条胳膊伸进来勒起刀爷,发力时咬了一下嘴唇··一下竟然没勒起来,因为严小刀单手往下抓住了沙发,人就定格半空中,低声道:“别抱了,没必要,我又不是两脚都残,给根拐杖。”
严小刀的嗓音是一发很有男人味的低音炮,眼神慑人,即便重伤在身,周身仍有一股不容侵犯、不可亵玩的气场··凌河垂眼望着小刀,也是毋庸多言的表情:“我家没配备拐杖,也没轮椅,你只有我两条胳膊能用。”
然后一使力将人抱走了··凌河说话没个温柔劲,动作还是暴露了体贴,小心翼翼将严小刀放在洗手间的一张软椅上·这些天脚踝已止血结痂,可以洗洗了。
热水管源源不断洇出蒸汽,蒸汽再以有形的状态在狭小空间里缓缓扩大势力范围,终于将两人的视线鼻息团团包围,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神情·凌河轻声道:“洗澡吗我帮你。”
两人之间,竟然也有这么一天,多么荒谬··严小刀被蒸汽熏得难耐,喉结动了一下:“你出去吧,我自己来·”·凌河拨开白雾,认真地盯着他:“不用这么厌恶我,你自己怎么洗”·严小刀眉头微蹙:“没厌恶你,我用不着伺候。”
凌河脱口而出:“你肋骨和右脚都不能沾水,你怎么进浴缸我帮你洗,我又不会强暴你”·严小刀闻言黑眉跳动,人在屋檐下极易敏感,那一刻当真被刺中男人的尊严,眼光自下而上- she -穿凌河:“你强暴得了吗你试试除非你再砍我另一只脚和两只手。”
两人横眉冷对,盯着对方,却都暗自后悔口不择言,几分钟之前明明没想要吵架·凌河抱着人进来时,心里想的是对小刀温存软语、捶背宽衣、揉腿擦身,端洗脚水,为小刀做什么他也都是愿意的。
他想留下小刀,就一直留在他身边,怎么样都可以……·凌河声音放低,退而求其次:“我怕你在浴室滑倒,你一只脚也没法迈到浴缸里·你这么烦我,我换个人来伺候你,你就不用对着我这张脸了。”
凌河面皮下分明有强烈的失落,但口角不掩锋芒,办事雷厉风行,扭头就喊楼下:“阿哲你上来·”·严小刀一听就压低声音制止:“别让他来”·两人迅速对视一眼,一脸了然于心但又互相不爽,嘴上都不能认怂。
严小刀又不瞎,苏小弟那样儿都快弯成桂发祥大麻花了,大波浪发型烫得就像一脑袋麻花似的,让苏哲来折腾他洗澡·凌河没安好心地一翻眼皮:“这样,屋里就只剩下致秀了,不然我让致秀来”·严小刀快被眼前人气晕,一定是浴室里蒸汽太盛的缘故,他头晕气短。
凌河嘴角暴露出细微可辨的恶劣表情:“你不用避嫌,致秀她……她也是弯的,她对你就没- xing -趣,她才不会见到男人的裸体就魂不守舍要以身相许了,你尽管把她当男孩使唤。”
“凌河你够了吗”现在是严小刀想要往堪称无赖的凌先生脸上喷一梭子毒液··凌河就是一副闲情逸致刁难人的表情,深情款款道:“屋里就三个人选,我,阿哲,致秀,三选一严先生您看哪个比较合心顺眼”·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其实不爱掩藏心事,也没有自闭症或者选择- xing -缄默,这几天跟严小刀极为默契地双双陷入冷战状态,这张利嘴着实憋坏了发霉了,他是不爱讲话的人么·两人你来我往打嘴仗其间,楼下正门响了,有客来访。
凌总根本不用下楼,长了透视眼,直接喊楼下:“蕙真,上来见严先生”·凌河轻声解释:“蕙真很想念你,一面之缘还想再见见你,问候一下严总,她手脚比我温柔利索,让她来吧。”
“我……”严小刀莫名其妙,还不及反驳,一串半高跟皮鞋踩出的细腻优雅的脚步声迅速攀上楼梯,已经来在浴室门口,蕴含一番迫不及待的心情。
美丽端庄的姑娘头戴绢花礼帽,深色格子薄呢外套内搭套裙,透明丝袜配精致的褐色皮鞋,这一身复古打扮,恍然是从九十年代画报里走出来的宅男女神,松岛菜菜子的款型。
姑娘摘下礼帽对严总颔首弯腰,满眼惊喜期待地向他问好,第一句是尼桑语,第二句就是标准普通话了:“严先生,很荣幸还能再次见到您,非常想念,非常关心您的安好。”
严小刀一见对方礼帽下的白净脸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他自己愚钝他早就该想到了·凌河窃夺渡边仰山的产业,在“云端号”上设下圈套必然每一步都精心布置,渡边老毒物身侧怎么可能没有凌老板的人不然,是谁在生意伙伴的礼品内暗下手脚让礼品成为一记杀招,录下了那一段让游家最终身败名裂、诱使游公子命赴黄泉的情色视频·来人正是“户下真优美”小姐。
“真优美”十二分抱歉地再次90度鞠躬:“严先生,真的很对不起上一次没有对您说出实话,以后请叫我柳蕙真,请严先生原谅宽恕我的欺骗隐瞒·”·严小刀很有风度地对柳小姐摇摇头:“不会怪你,隐瞒也是你背后的凌老板隐瞒我。
蕙真,你头上伤好些没有,脑震荡康复了”·柳蕙真对严总的关怀备至感到惊喜,眼眶洇出- shi -气:“已经好了,让您担忧了是我的过失。”
严小刀淡淡一笑:“不用客气,我一个糙人不了解内情,不知你是凌老板的红颜知己,那天失礼冒犯了你,姑娘你别介意”·红颜知己凌河眸心被刺了一下,咬着嘴角扭开头,严小刀对柳蕙真的态度都比对他温存许多。
柳蕙真本来就是服侍男人的行当出身,穿着套裙皮鞋提供蹲式服务,十根葱葱玉指帮严总宽衣解带不会流露分毫的扭捏羞涩·她将洗澡水调试成最舒适温度,再递上温热的擦脸毛巾。
一家之主凌先生顿时好似戳在浴室里一根孤家寡人似的晾衣杆,还长手长脚地占地方很碍事·他伺候人确实不如柳小姐,他服侍过哪个男人洗澡温言软语妩媚娇羞那就更比不上,他对谁做小伏低地献媚过·柳小姐快要剥到严小刀的内裤,凌河两眼发直盯着墙上被水雾打- shi -成迷茫色调的镜子,眼眶里突然爆出自尊心受伤的神情,决意对浴室里这一男一女今晚哪怕将要发生的风流韵事滚床单之类都不闻不问放任自流随他们去他一言不发调头就走,不会低声下气地恳求严小刀赏脸待见他。
·“凌河你回来”严小刀突然沉声叫住他··柳蕙真从精致的睫毛下对严小刀递出一枚细雨春风绕指柔的眼色,脸上分明是与毛仙姑遥相呼应的福至心灵与善解人意。
姑娘用口型悄声道:“严先生,我老板他是个好人,您不要责怪他……他很爱你的·”·柳蕙真是用口型呵气,最后那几个字严小刀不能确定,却让心口与软肋同时被戳。
柳蕙真像顶着雷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在两个男人都还骄矜气躁没反应过来时,提起裙子踩着半高跟以一阵优雅的小碎步迅速从现场消失,下楼找毛姑娘倾诉久别衷肠、表达姐妹情深去了。
以后洗澡都可以省去挑挑拣拣的兴致,凌河、阿哲、致秀、蕙真四选一,还有什么可选在严小刀内心深处,能牵他肚肠伤他心的,普天之下四海之内就只有这位顽劣不堪不可救药的凌公子,让他又爱又恨,爱恨交织·凌河历经身心煎熬终于松一口气似的转回来,阖拢了浴室门,转怒为喜的表情重新融入满室白雾。
凌河这回彻底学乖,眸子里映着阑珊的灯火,依照方才柳蕙真做事的姿势,温存地将严小刀的右腿架在安全处,褪下衣服··严小刀无奈叹息:“所以,柳蕙真在船上是奉了你的指示,前来跟你接头暗通消息。”
凌河:“是·”·严小刀:“怎么就那么巧,我从简老二手里抽中她的扑克牌”·凌河笑道:“你即使没抽中她,她也可以寻求各种方式‘毛遂自荐’啊。”
严小刀摇头感叹这一步一陷坑的套路,不解地问:“可是你们俩都没说上一句话”·凌河解释道:“也不用说话,她只要把想要传递的消息告诉你,通知你有人设计暗害我,你自然会设法护卫我的安全,对吗,严总”·“有理。”
严小刀对凌河的连环计表示钦佩信服,难怪柳姑娘不顾个人安危为他们报讯,瞄到杀手动静不惜从高空坠下为他们示警·他又问: “你怎么提前预知游灏东会跟麦先生做那事”·“我并不能提前确定。”
凌河轻巧而不屑地道,“但这些人上了‘云端号’就是做这桩龌龊不堪的人肉买卖,录下他跟谁都是大有用处的备份,赶上谁就录谁·当然,其他人房间里我也录了,存档有备无患。”
严小刀对凌河某些时候表达出的无情无义和不择手段深感皮肤血管发冷,尽管洗澡水是热的,但又想不出理由来反对··“还记得蕙真在你房里点了一杯拿破仑吗”凌河靠近他,声音温柔,“对游公子得手了就点拿破仑,如果录的其他几人,就点芝华士或者勃艮第。”
严小刀恍然大悟,冷笑道:“然后,你在我眼皮底下,跟她玩儿了一个‘摔杯为号’·”·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是·我欺瞒你但当时并无意害你,小刀,你还生我气吗”凌河聊着前情,脑子已经在片刻须臾之间走神了,流连着严小刀的脸和鼻尖那颗小痣。
确实,那时的凌公子,将全盘计划欺瞒着他,却并没有意图下手害他··“好歹一个姑娘家,你派遣她在渡边那个下流东西身边做那种以色侍人的生意,于心何忍”严小刀终于憋不住道出他的价值三观。
凌河蹙眉,也是忍不住了:“你这么看我我认识蕙真时,她就一直在渡边身边好几年了,我没有逼她做那种事她想要脱离火坑,我随时可以助她脱困。”
两人近在咫尺,鼻息可闻,互相之间皮肤的温度都可以感知,讲话不知不觉变成知心达意的耳语··凌河什么时候在他面前乖巧得像一只猫,严总都不习惯了然而他确实行动不便,拖着伤腿由凌河轻挪慢捻将他扶进浴缸,一只右脚翘在外面。
凌河却还不回避,眉间眼底描摹着严小刀的脸和身躯,神情竟是近乎猖獗的崇拜和发痴·严小刀身材是极好的,无论从男人还是女人的品味眼光看去,每一分每一块肌肉的分布都恰到好处,线条干净利落,横卧在一池温水中。
这样健美又极致诱惑的男- xing -躯体,在各种高热量垃圾食品、添加剂和地沟油填塞毒害的一代肥胖虚弱人群中,当真已经不多见了··严小刀不看对方,好些天没沾水了,他觉着自己身上都快馊了。
终于泡进浴缸,迅速拨开头顶的花洒,将全身沐浴在淋漓的水雾中,洗涮个酣畅痛快··没有筹划,没有预谋,凌河的眼眸卷起两丛墨绿的漩涡,在凝视中悄悄荡起浪花。
小朵的浪花越聚越多,终于化作澎湃的波涛汪洋·替小刀冲净头发泡沫时再控制不住内心一重一重的万水千山,凌河蓦地往前一跪,下巴磕在严小刀肩膀上,将滚烫的嘴唇用力摁上他的后颈,只一下就像皮肤拥有磁力产生强烈的互相吸引,黏住了扯不开·凌河轻抖着在他后颈和肩膀上印下一片细细密密的吻,寻觅渴望已久的热度,刚才还信誓旦旦地吼“我又不会强暴你”,这才几分钟,就要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吃进去打脸了。
严小刀挺直着脊梁,不暴露丝毫的孱弱病容或者迁就姿态,调开视线不看对方·凌河陷入舌尖深吻撩热他的后颈终于控制不住开始追逐他的嘴唇时他猛地偏过头去,拒绝与对方接吻,在忍无可忍躲无处躲的情形下沉声开口:“凌老板。”
凌河发出深重的喘息,分明就是成年男子长期遏制正常的人- xing -和欲望终于厚积薄发的动静:“小刀……”·两人撤开几尺之距,身体突然失去期待已久的亲密接触,皮肉都叫嚣着发冷,心与口无法从一而终。
严小刀神情凝重,正色凛然:“凌先生,终于也轮到我在你面前卸下脸面和尊严,跟你说这番话,现在是我伤重残废无力自保、无路可走寸步难行,被迫寄人篱下看您凌老板的眼色和善心赏我一口饭吃,你今天出了这间浴室,我明天另外一只脚还能不能留在身上我都没有把握,你这会儿想干的事情,你觉着有意思吗”·凌河:“……”·严小刀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即便这并非他故意为之:“我算是凌老板你邀请下榻到此一游的客人,还是你一番妙计围而歼之的猎物俘虏我被你软禁在家里,我是来陪你观鱼赏花儿或者跟你风花雪月的吗……你想发泄找别人风流去”·字字肺腑真言,严小刀不假思索,都没打结巴。
·凌河眼里并没有歉意和懊悔,将一番绮丽的真情脱口而出:“小刀,我知道你脚伤了一定怨恨我,我做的事我承担·我当你的另外一只脚,终生陪伴在你身边绝不离弃,对你绝不辜负不会变心。
我们两个在一起,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每天给你做饭可好”·你就是打算这样“承担”·一开始都计划好了·严小刀惊愕地琢磨凌河此时的自信超脱和理所当然,突然有些理解,凌河这个人有很严重的- xing -情偏执,不走寻常路,脑回路颇有几分骨感清奇。
一件事的缘由与最终结果之间某些必要的人之常情和推导逻辑关系,在属于凌先生的大跃进式的思维方式里,就是不存在也无所谓的··所以,一个星期前你砍了我的脚,现在,你他妈想睡我·你问问我胸口疼不疼我乐意吗·严小刀倘若不是对这张脸难舍旧情,就直接甩嘴骂三字经了。
然而对着这张倾城的脸,他终究就是骂不出口··第六十一章 不速之客·凌河对一个人许下不离不弃的终生之约, 也是平生第一次·只是, 这个时间节点选的太糟糕了。
凌河心知肚明自己做下的好事,垂下眼睫缄默片刻:“你要怎样才能点头愿意”·严小刀还是不习惯对凌河冷言冷语, 调开视线说:“把我脚治好, 治回原样儿你放我走, 咱俩再谈其它。”
凌河猛然抬眼:“你还要回到戚宝山身边你这样……你还能回去”·没有什么比这话更戳严小刀的心,堪比一把利刃凶暴残忍地割开他的尊严。
严小刀眼眶骤然发红, 哑声道:“没错, 我回不去了,戚爷也不会稀罕再养我一个残废, 我对他还有什么用我有什么脸面回去”·有些心里话凌河只要不逼供, 严小刀都不愿开口剖白, 默默地把血含在嘴里吞进肚里。
住进来这些天,凌总聘请的私人医师每天例行到访,足不出户就能给他诊断敷药·严小刀也问过那位医生,对方愈是对他善言安慰并且含糊其辞, 他心里愈发的清楚, 他右脚脚筋断了, 这脚没救了残了。
这些年在临湾码头呼风唤雨叱咤江湖的严小刀竟然变成一个瘸子,当年有多么牛逼哄哄现在就是多么的凄凉狼狈,那些心怀叵测的庸人平生最喜欢围观虎落平阳、见人落魄倒霉,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的手段一定无所不用其极·他这些年出人头地的能耐、安身立命的本事,假若全部落成一场空,他还剩下什么他一个响当当的爷们就要被迫委曲求全委身在凌河身边, 做对方豢养的金丝雀小白脸吃嗟来之食吗你当我是简铭爵、麦允良那号人·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不死心地问:“你的脚倘若治不回原样呢”·严小刀反诘:“你也清楚明白治不回原样了”·欲念和柔情化作一阵足以撕裂天空的电闪雷鸣,雷声咆哮着远去,身躯也迅速冰冷,凌河突然冷笑:“严小刀,我明白了。
所以,你这人完好无损完美无缺的时候,你死心塌地跟着戚爷你一定不会跟我;现在你残了,终究还是不会选择跟我在一起·我第二次恳求你,你还是拒绝我·在你的光明坦途与大好前程里,就没有我这个人存在的位置。”
凌河说到某几个字胸口大恸,但没有多余的废话纠缠或者再次恳求,倏地站起身:“我是恶魔,我心如蛇蝎,我就是这个德- xing -你受着吧·严小刀,假若我面前就只有这两个选择,你完好无损地跟在戚爷身边或者你一脚残缺留在我身边,我一定选择后者”·伤人的话永远是一把双刃剑,左右开弓,一戳就是两个洞,对两个人都没有放过。
严小刀望着怒而冲破水雾离去的凌河的背影,有一刻的恍惚,这是凌河的真心话还是发怒时言不由衷的恶言恶语这还是当初令他心动的那个美好的人吗……·当晚凌总臭脾气发作从浴室跑掉了,严小刀又不能自己爬出浴缸,还是苏小弟带几个汉子帮严总脱身,最终将他妥帖地安顿到大床上睡觉。
苏哲为他穿睡衣时,眼睛盯牢了某些凸显男- xing -雄风的敏感部位,不停地放电和发花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滚到严小刀的胸沟和腹肌上·在苏小弟看来,这样的两人还要吵架斗气,他家凌总真是不谙风情兼暴殄天物啊。
苏哲恋恋不舍贴身服侍到深夜,恨不得要爬床求欢,终于被毛仙姑冲进来薅着他脖领子将他拖走·毛致秀嘲讽道:“你省省吧孩子,你解锁一百零八般姿势都没用,严先生不好你这个口味”·苏哲埋汰自家的主子爷同样不留情面:“严先生怎么就专门好那个茅坑石头又臭又硬的一款呢你说严先生是不是快要气昏头了,他还爱不爱咱家那位难伺候的大少爷”·毛致秀叹息道:“你没瞧见严先生眼睛里的红斑么你没瞅见他都不和咱俩说话么你说他还爱不爱……咳,世间所有愚蠢的男子啊,我们女人就没有这么难弄的面子和自尊”·严小刀少见地因心情不好一夜未眠,隔着浅色窗帘透视海港城市一片闪烁斑斓的星空。
就在半夜,房门悄悄开阖,侧身贴墙进来了一个高大的影子,悄无声息踱步到他床边·黑影子把双脚黏在那儿就不走了,好似对着一尊裹成木乃伊还吊着脚的睡神都能看得有滋有味兴致勃发。
严小刀以眼睫余光辨认来人的身高身材,就知道是哪个,闻味他都能闻出来··两人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再次一起夜观天象、饱览星图,只是一个闭目装睡,另一个沉默是金,那一刻的尴尬让严小刀恨不得下一秒赶紧睡得不省人事,才不至于听出寂静的房间里两人呼吸心跳都声如擂鼓。
凌河明明只是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在严小刀如同显微放大镜的细腻心理活动刻画下,那手劲儿动静大得好像将他的脑袋在枕头上扯来扯去·凌河用手指摸他鼻尖,陷入绵长的回味。
凌河弯下腰,借着最微弱的光芒仔细端详他的脸,享受艺术品似的,炙热的鼻息喷得严小刀下意识屏住呼吸,这时假装惊醒都来不及了,他一动就会吻到凌河的嘴·凌河在他脑门和鼻尖上各亲一下,逗留大约半小时后终于走了,让他得以恢复正常的呼吸。
严小刀前几天依靠止痛针和镇定药物进入睡眠,睡成一头死猪,因此他不知道,姓凌的恶魔脸皮很厚每天半夜都会溜进来骚扰伤号,未经他允许就上下其手地非礼他,亲他的脸,亲他鼻翼上的小痣……·第二天白天,凌总估摸着对昨夜的所作所为和恶劣作风感到心虚理亏,就没怎么露面,早餐都是柳蕙真帮忙递送上楼的。
柳姑娘又将床铺、衣物和房间陈设一切收拾妥当,窗帘拉开,放入大量新鲜- shi -润的空气··以严小刀阅人无数的经验,柳蕙真也是那种绝品的女人,- xing -情温婉润物无声,能让男人如沐春风十分舒服。
柳姑娘做事十分利落,温柔体贴但又不过分骚扰,哪怕贴身服侍都不会让被服侍的男子感到尴尬不适·有一种女人就是天生聪慧且贤惠,不考虑某些职业经历,这是值得带回家善待的女孩。
他以前认识的红颜知己苏小姐,也是这类型的女子,风尘中自有颜如玉··当然,严总现在已经失去了把任何姑娘带回家的兴致喜好·有些事情发生了,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与某个人即便柔情不在,分道扬镳,却再也回不到当初没遇见时的单身心境。
他钟情的那个人,论温柔贤惠怎么比柳姑娘差这么多呢·严小刀是不知道,那位既不温柔又不贤惠的任- xing -总裁,一大早拎了几个袋子,驱车赶往码头早市了。
峦城的码头早市,是远近各路老饕食客皆慕名艳羡的绝好去处,而且当地居民都知道,每周这一天的清晨就是大批渔船回港的时刻·码头鱼市上人山人海,鱼虾鲜货在水箱里活蹦乱跳,这时想要吃一顿闻名遐迩的峦城大对虾,38元能买一兜子·凌河惦记小刀喜欢微辣咸香的口味,午餐打算做五道菜的泰式套餐。
打鼻子的腥气充塞了嗅觉,穿高帮胶鞋的渔民船工拎着大桶来回晃动·各种鲜活海货在指间滑不溜手,黏液还留在手心里,凌河裤子上被身后挤来挤去的买鱼大妈蹭了一屁股的螃蟹泥。
凌总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扒拉大水箱里吐着泡的鲜货··胶鞋船工说话带着特别怯的当地乡音:“小哥,还挑个剩么,俺家都是好东西”·凌河说:“挑你家最好的。”
船工小哥一乐:“嫩给一家子挑呢拿不少啊·”·凌河眼皮都不抬:“给我老婆买·”·船工小哥一听赶忙蹲下指点:“这蚝艮齁鲜齁鲜的,嫩捡这个鲅鱼黄花鱼多来几条,剁馅包饺子吃可鲜了毛蛤蜊和海虹子,嫩家大嫚儿肯定爱吃呗”·凌河吐槽道:“带壳和刺多的不要,我家大嫚儿吃东西不吐皮,嚼了生咽。”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船工小哥哈哈乐道:“快拜闹了,谁家嫚儿那样吃东西呦”·凌河没有跟大妈们扎堆抢那些减价打折的便宜货,他亲自一个一个挑的最贵的对虾、蛎虾、虎头蟹、生蚝、蚝艮、黄鲫子鱼和小章鱼,再拎着几只黑色大口袋从早市出来。
凌河平时没太注意某些事,因此回家时没能留意到,身后竟然有跟踪他的尾巴··一辆半新不旧的深色吉普跟在他车后,跟随他一同驶入被一行行整齐排列的紫薇、海棠和五角枫掩映的洋楼别墅区……·吉普车在峦城堪称“山路十八弯”的陡峭坡路上开得横三竖四,颇有北方汉子的气魄,几次几乎冲进绿化带,轮胎强行骑上马路牙子火星四溅。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路也不太熟··车子停在瀚海楼附近的紫薇树荫下,车内这位理着酷帅寸头、棱角颇为硬朗的男人,以墨镜遮眼,在电话里闲聊:“那位凌先生刚到家,正卸货呢,这后备箱里都装得都什么玩意儿……大黑塑胶袋,还挺沉的,这袋子是咱们平常出现场装尸块用的吧·“一共好几个袋子,够拼出一具完整尸身了。
“严逍应该就在他家,两人是一对儿公鸳鸯么··“就是穿的忒低调了,一开始都没认出来他,穿的像电子城里修电脑的大学生”·凌先生拎着装满尸块的证物袋,步伐优雅,就在拿钥匙开门的刹那被身后突然蹿上台阶的人物拦住:“凌先生,打扰了。”
凌河视线穿透对方很酷很扎眼的墨镜,盯着薛谦的眼白和瞳仁,镇定地点点头:“薛队长,久仰·”·薛谦没想到凌公子一眼就能认出他,两人之前尚未正面交锋,只是互相久闻大名,凌河的敏锐冷静令他暗暗惊异。
这下也撑不起神秘感和威慑力了,薛谦开门见山:“是啊,我出来休假,冒昧打扰凌先生一小时·”·薛谦说着手就没闲着,迅速扯开凌河手里一只黑色塑胶袋,往里一探,看看是不是罪证。
“呃……”薛谦心里狠骂一句“你他妈耍我”,迅速抽回手指·黑袋子内确实是一堆新鲜打捞的尸块与活体,没有血腥气却充斥了海水腥气,他瞄到凌河一双碧眼- she -出幸灾乐祸的嘲弄。
凌河讲话时声音剔透婉约,但语带讥讽:“虎头蟹还是鲜活的,小心夹手·薛队长是闻见腥味才来的吧”·衙门“御猫”薛大人心里窝火,毫不客气地趁着开门瞬间迈步进屋了。
和严小刀头一次光临下榻的感受差不多,薛队长也察觉到,凌先生不是凡夫俗子的- xing -情做派··别墅地处黄金地段,估价不菲,然而这家中装修,完全没有圈子里那些有钱公子哥们酒池肉林金碧辉煌的气派。
这家里冷得……这是衙门停尸房的配色和装饰风格吧假若在正门正对的这面墙,再配上一溜不锈钢大抽屉柜,一通到顶冒着低温白气,可就更像停尸房了·毛仙姑脑顶梳髻,身着居家的紧身无袖黑衫,露出臂膀上一大片黑色纹身,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从薛队长眼眉前蹦过,互相都甩给对方“你不是我好的那一口快走开”的嫌弃表情。
最好这一口的,是咱们的苏小弟,自打这位薛夜叉一进门,苏哲一双秀气的杏核眼都瞪圆了这英俊挺拔又威武雄壮的套马汉子啊,要么一个都不来,短短一个星期之内一来就来俩果然严小刀是个福星,莫名其妙就把这位帅气的薛警官也引上门来。
薛谦外罩着一件休闲款西装,牛仔裤,西装内的紧身背心领口开得比较低,很惹眼的外表之下袒露出两分骚气的内涵·这人坐沙发上只要一低头,就露出属于纯爷们的一道感情事业线,苏哲捂着胸口芳心鹿撞差点失血晕倒,脚底下拌蒜拌到毛仙姑身上,被毛致秀嫌弃得甩了个白眼:“你也矜持一些,争口气……煮咖啡去”·苏哲为这位没有预约的不速之客奉上一杯现调的奶沫拿铁,在客厅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捧着心口含情脉脉去了。
而当家的大主子凌先生,在自己家里是一如既往的冷峻潇洒,拎了两只大号塑料盆在厨房里侍弄活体海鲜,对突然驾到的公门人物没有畏惧之色,就丝毫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薛谦佩服凌河的冷静淡定,这一对公鸳鸯果然是一路人,都不好对付··他也懒得废话,大刀金马地横翘起二郎腿,甩着脚腕子直入正题:“凌先生,您应当也猜到我今天干吗来的。”
凌河抬了一下眼皮:“薛队请讲,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薛谦不兜圈子:“本月X日也就是一星期之前那天夜里,凌先生在哪里是否曾经去过临湾5号码头北栈货仓”·凌河脸皮都没颤一下,嘴角一撇:“不就是你们府衙知州他们家的游公子,出事死了那天晚上吗怎么啦薛队长,还没找到迫害游公子的凶手”·薛谦笑了一声:“案子是暂时结了,游某某死于摩托艇起火爆炸,开枪造成事故的是渡边某某,现在还昏迷不醒躺在监护室。
老家伙本来心脏就岌岌可危,重度烧伤之后脑部和咽喉受损,难保以后都不会再醒了,哼·”·这些简略事实在警方案情通报里都能读到,不算绝密消息··“啊~~”凌河煞有介事地一张嘴,“独子不幸被恶人所害,游书记不会也气掉半条命吧实在让人唏嘘感叹啊。”
薛谦说:“凌先生还真说对了,差不多吧游大人最近疯疯癫癫,有中度中风和神经失常的迹象,也倒在医院里”·以薛队长好恶分明的正直本心,他一丁点都不会对游家父子的遭遇抱有同情心。
至于重症监护室里罩着呼吸机不省人事的假尼桑鬼子,在圈内更是臭名昭著人人唾弃,落得这么个下场,纯属咎由自取·但薛谦毕竟是衙门公安,查清事实真相秉公断案执法就是他的立身之本,是他的职责所在。
薛谦问道:“咱直说吧,凌先生,你跟那晚的码头事故有没有关系”·凌河擦干沾染腥气的手指,眉峰一挑:“薛队长认为应该跟我有关”·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薛谦胸膛起伏着一笑:“凌河,虽说那几个关键证人死的死昏的昏,都无法开口做出呈堂证供了这一点对你小子十分有利,但我们毕竟还有其他在场证人以及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你说呢”·凌河踱步过来,一人独占薛队长对面的长条沙发,同样横翘二郎腿毫无惧色:“那又怎样我不慎伤害到哪一位了吗”·薛谦说:“你伤没伤谁不好说,但严先生一直跟你在一起吧严逍当晚同样出现在码头,你们二人打算如何解释”·凌河耍赖地一耸肩:“严先生有手有脚他出现在哪我真无法控制,他不能去码头散个步吹吹风”·“当夜下着大雨,您二位倒是很有闲情逸致手拉手去码头吹风淋雨啊”薛谦眯细了双眼突然甩出杀手锏,“那么这把带有严逍指纹痕迹的刀你们二人又如何解释”·犯痴的苏小弟猛地从神志不清状态中醒悟,花痴的时机不对啊,这位薛警官是来砸场子找麻烦的。
悄然旁听的毛致秀上身骤然绷紧,双臂抱胸,后肩和前臂的黑色纹身反- she -出油亮的光泽·姑娘心里也在飞速回放那晚的情形,每一幕意外都深刻在脑海里至今历历在目,严先生怎会蠢到将一把关键的刀掉落案发现场·薛谦不等凌河狡辩:“严逍住你家吧请他出来聊聊,我其实就要找他谈”·凌河毫不掩饰袒护的意图:“严先生身体不舒服,不方便见你,薛队长还是专心跟我谈吧。”
薛谦反问:“刀又不是你的,你会使刀吗我跟你谈什么”·这时楼上某人放了一嗓子低音炮:“劳驾哪位上来一趟扶我下楼。”
……·第六十二章 情谊与刀·经过简短一番挪腾, 严小刀拄着一根手杖坐上沙发, 在外人面前毫不犹豫选择了跟凌河坐一条沙发·俩人像同时上了一杆天平,各自占据天平两边位置, 镇住场子。
薛谦从齿缝中“嘶”了一声:“严总你脚怎么啦”·严小刀显得毫不在意:“一点小伤·”·薛谦相当惊诧:“谁弄的谁还能伤着你”·严小刀的非正式口供简短精悍:“就是那天码头上伤的, 渡边手下。”
严小刀刚才在楼上躺着没睡, 听见楼下不速之客的来访·他耳朵很尖听出薛队长声音,听不到这些人具体聊过什么, 但他足够聪明, 猜也猜得到薛夜叉造访一定是盘问码头一战的是是非非。
薛谦略显意外:“那我还真想不到,那几个小鬼子打手, 竟然有能耐把严总的脚给砍了”·严小刀冷哼一声:“是我一不留神马失前蹄, 怎么着薛队长是专程大老远过来笑话我的”·薛谦质问:“严总是当场跟渡边的人打起来了”·严小刀反问:“那伙人攻击凌先生, 我为我身边人打一场架,算是人之常情吧”·严小刀句句对答如流不假思索,反应之快以及罩在凌河身上滴水不漏的遮掩袒护让在场的毛致秀苏哲都暗自惊异,毕竟私下谁都清楚严小刀的脚被谁砍的。
这意思是, 有一位护花使者在雨夜英雄救美不慎伤了自己的脚, 而且救的是自己被窝里的情人, 这逻辑也没有不正常,但薛队长就是无法抵消对眼前二人层出不穷的怀疑。
凌河反而遽然安静下去,缄默不语,两眼直勾勾盯着茶几上,透明证物袋中,严小刀遗落在案发现场的那柄钢制小刀··什么时候掉的……·怎么会呢……·严小刀办事手法一向利索老练, 每一把刀是有数的,不是随手丢着玩儿,每天带了多少把刀出去,回来还是多少把。
当时严小刀曾有一招诡异绝妙的飞刀出手,将渡边家3号打手直接钉在柱上随后立即将刀抽走,绝对不会愚蠢到将武器遗落现场留给别人当作把柄··除非……除非严小刀那时已经受伤了,拾不起他的刀。
一道灵光同时击中毛致秀与凌河,毛致秀在回放一帧一帧影像时瞪大眼睛恍悟,而凌河在飞跃千山快速回忆中重重抖了一下他的右腿,那条腿仿佛遭受一记无形却尖锐的重击他原本潇洒的二郎腿颓然从左膝上滑脱,呼吸凝滞短促。
严小刀斜觑着发觉凌河的失态,打算速战速决,将杀手锏又抛回给薛谦:“刀是我的没错,但那上面只有我的指纹,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血迹,我是事故受害者之一·薛队还有什么疑问吗”·薛谦咬咬牙:“我们还在观海大桥下的河道内,打捞上来一部损毁的车,那辆车也是严总您的。”
严小刀:“对·”·薛谦:“你怎么掉下去的”·严小刀:“前面有个大货违规急停,把我挤下去了”·薛谦气坏了:“你掉河里了你都不报案”·严小刀厉声道:“我都爬上来了我还报什么案报案请薛队过来看热闹帮我善后吗对不住,我这人脸皮薄又跟薛队长您不熟,爬上岸我就自行离开了。”
好一个巧言令色,滴水不漏··薛谦知道他今天什么都问不出来,“受害者”自己都不报案、拒绝指证任何凶犯,他死气白咧刨根问底地追查还能怎样严逍就是明目张胆地袒护身边某人,却又令他毫无办法。
严小刀与凌河在外人面前一贯这样,吵架闹脾气纯属私人感情恩怨,绝不吵给外人看,因为外人没资格看·此时面对薛大队长,昨夜什么嫌隙龃龉都忘了,瞧见薛夜叉就生出一股同仇敌忾的气势,两人各守各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薛谦今日单独造访且私下询问口供,已是网开一面,并没打算为难这二人··他若真想为难,早就传唤凌河进局子了·案件凶犯确实是渡边·游公子在“云端号”游轮上,被渡边老板利用礼品下套,拍下色情录像作为生意上的威胁,视频从海外曝光,导致二人结仇。
游公子前来寻仇双方火并导致意外爆炸事件……这逻辑没毛病啊用渡边仰山的名字在结案报告上向上峰交差就足够了,薛队长没有任何硬- xing -证据链去指证其他人,只是单纯想要弄清全部真相。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薛谦把翘起的脚放下来往地上一跺,冷脸道:“成·”·这人正要离开,凌河突然抬眼:“薛队,麻烦您一个问题,这把刀您从哪里找到”·薛谦道:“码头甲板上。”
凌河追问:“我是说具体位置,甲板哪个角落,哪一根枕木上”·“……哪根枕木上”薛谦挑眉不解,低头翻他图片库里海量的现场物证图,将当时他的一张随手抓拍展示给凌河。
凌河只瞟了一眼那个位置,像是非常难受,迅速闭了眼,再睁开时,扭过头直视严小刀··严小刀调开视线一言不发··那是他平生吃的最大一个亏,受的最重的伤,历经的最惨烈一战,下手的是他最喜欢的人。
他无话可说,也没兴趣几次三番地被迫回忆惨败··薛队长临走有意发泄不爽,执意将那柄刀作为“有效证物”带走,拒绝还给正主··薛谦前脚刚迈出去,被毛仙姑拍上大门,凌河迅即一把架起严小刀想要上楼。
严小刀蹙眉不吭声推开这人,凌河偏不放手,两人你来我往很重的几下推搡让毛致秀以为是要打起来了··凌河改变战术,蛮不讲理地就势将严小刀按倒在长条沙发上。
严小刀一只脚站立不稳,仰面倒下的瞬间被凌河一只手护着他头骑了上去·毛致秀摇头叹息,招呼苏小弟回避··苏哲小声哼唧:“天哪……我再看两眼……·“天哪,我还以为……咱们凌总……猛啊……”·苏哲的粗暴定- xing -式评论被毛仙姑捂住嘴堵在喉咙里,人被拖进洗衣间。
毛仙姑此时心生感慨,这位薛警官没事尽管勤来几趟啊,公家不报销差旅费我们给您掏钱买票过来旅游在薛警官您锲而不舍尽心尽力的搅合下,我们家难伺候的少爷跟严先生重修旧好简直是指日可待·空旷的客厅里,视线之内只剩沙发上扭缠在一起的两人。
严小刀在姿势上吃了亏,却又下不去脚直接将某人踹飞·凌河居高临下将鼻尖压上他的,陷入癫狂情绪刨根问底:“小刀……”·凌河掀开他的睡衣,赫然暴露出那一片受伤的肋骨,没裹束腹带一目了然。
严小刀闷声说:“别看了·”·凌河的声音不再优雅和游刃有余,手指比划那片位置喃喃自语:“六寸长的轻刀,当时应当是藏在左面肋下第三格位置,你用极快速度右手食指中指抽刀,速度太快没人能看到,以致于我都没看出来,你当时手里还有刀……·客厅吊灯散- she -光芒,打在凌河背上。
凌河的身影逆光,深邃复杂的表情隐于灯下黑暗··严小刀直视凌河镶着一层金属边缘的脸,轻声说:“你的膝盖好不容易治好,估摸也是康复苦练了好几年才恢复成这样。
我这一刀下去,你这些年就白折腾了·”·凌河像是非常难受,坚硬的戾刺与任- xing -固守的城池防线在这一刻千里决堤,迅速丢盔卸甲,战栗的肩膀将一身骄傲与不服尽数抖落在地,一向干涸如沙漠戈壁滩的眼眶涌出一层水膜。
即便是在严小刀筋疲力尽时他趁乱偷袭,他还是输了,就没有打赢··他的右膝就要撞上严小刀胸口时,迎候他的是夹在指间的这柄刀片,在黑暗中防不胜防定然一击即中,本应顺水推舟楔进他的膝盖让他当场断腿血崩。
只是,持刀的人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不可思议的抉择,刀片从指间掉落,让凌河的膝盖重重砸伤了两根肋骨··……·后来,凌河一晚上又没怎么跟严小刀讲话,似乎也陷入心理上的挣扎和抉择。
他的抉择远比严小刀那个出刀还是不出刀的选择更加艰难和撕心裂肺··毛仙姑与苏小弟显然强烈误会了某些事情的进度进程,携房子里其余家眷连带司机保姆园丁全部回避得无影无踪,一晚上不知跑哪儿浪去了,整栋白花花空荡荡的房子里就剩下仍然勉强维持冷战的俩人。
只是这样的维持只要稍微点个捻子,就要烟花四溅土崩瓦解了··伤号老大爷以葛优躺的姿势闲在沙发上,仰脸瞄着天花板,余光扫向他的英俊的专职厨子··少爷在厨房内面无表情手脚忙个不停,每一份心思都专注于沙发上躺的那位大爷。
凌河手上突然顿住:“我忘了,海鲜是发物,不该给你吃·”·严小刀接口道: “没事,皮糙肉厚不吝这个,吃”·凌河嘴角勾出欣慰的表情:“生的你现在能吃么有些菜式要生吃最鲜。”
“你看老子这样像什么事儿不行的吗”严小刀一只伤脚裹成粽子高抬着翘在沙发靠背上,洒脱地说,“以前怎么吃现在还怎么吃。”
·凌河烧菜间隙瞟了一眼,被严总偶然摆出的如此豪放的姿势搞了个猝不及防·他的视线被黏住了,竟盯着小刀抬腿时暴露的腰间皮肉和紧绷在家居睡裤内- xing -感的大腿看了许久……真是个尤物。
手底下“滋滋啦啦”开始爆响,凌河意识到小章鱼烤糊了,这么简单的菜也能失手·他默不作声将糊在铁篦子上的一串章鱼倒入垃圾桶,重新撒了调料再烤两串,顺嘴吐槽了一句让严小刀听不懂的话:“糟蹋东西,祸国殃民”·谁祸国殃民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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