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横刀 by 香小陌(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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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横刀 by 香小陌(中)(4)
·严小刀也不至于瘸了一条腿就打不过,是不想跟这人动手动脚·但凌河的不依不饶让他心生几分恼火,低声道:“小河,有话咱俩好好说·”·难得一声亲昵的“小河”,严小刀已经心软心虚了。
凌河根本不理会他的示弱,将他推倒在床试图直接压上··“你……没大没小,有完没完”严小刀蹙眉撩起他结实有力的左腿,拱着凌河的臀部猛地将人掀开,试图脱身。
凌河长手长脚纠缠起来毫不吃亏,竟然再次发力,来了一招锁臂擒拿术,从后面勒着他脖子将他勒回床上·两人动作很大,力气刚猛,没几下额角都微微洇汗,喘息渐浓,再打下去就要激出火了·严小刀还是心软,认命地松开胳膊,仰面躺在大床上:“你说吧,你今天想干吗”·凌河顺势骑到他腰上,薅起他衣服领子:“小刀,陈瑾那个小祸害都坦白交待了实情,你还不向薛队长交待”·严小刀:“我交待什么”·“在我面前你还装”凌河俊秀的脸上洇出一层由怒容拼凑的红潮,“小刀,你才是真正的知情者,你最清楚陈九最后一次出现在家门口那个前来催货的主顾是谁”·严小刀说:“我当时就不在现场,又看不到监控和照片,我能确知什么”·凌河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来势汹汹,压住严小刀两侧锁骨低声吼道:“那个在三江本地方言里绰号‘对对’的人是谁你为什么不直接向薛队长坦白”·“……”·第七十一章 擦枪走火·房间内寂静无声, 只有床头小闹钟周而复始地敲击出枯燥的“滴答”声, 为两人此时粗重的呼吸心跳合出节拍。
严小刀蓦然垂下眼睫,半晌道:“你指望我说什么你和薛队长有能耐查案, 查出来是你们的本事, 我绝不阻挠掣肘薛队办案, 也不会拦着你,你们查你们的, 不要来问我。”
凌河胸口起伏:“严小刀”·严小刀仰面望着凌河被心火烤红了的脸, 颇为无奈:“凌河,你之前为了逼游景廉投案检举, 都把人逼疯了。
这回轮到你逼我检举, 你打算怎么把我逼疯”·凌河弯下腰啃咬严小刀的耳垂, 耳语着说:“就是你干爹,对吗戚爷什么时候在哪搞出一个‘对对’这么可笑的绰号这名字到底什么含意”·严小刀面无表情瞅着他,摇摇头,不说。
两人是互相用鼻子顶牛的架势, 压膜机似的快把鼻尖压平了·凌河抵着严小刀并非意在亲热, 他恨不得下嘴咬人了··是的, 专案组大规模查询走访,顺着脉络抽丝剥茧,汇集各条线索总能找到当年旧人,只是需要花费许多时间。
而眼下就有一人能让案情豁然开朗柳暗花明,能为薛队长节省兜大圈子的许多时间,这人就是严小刀·凌河十分确定小刀这次是知情不举, 在薛谦面前隐瞒重要事实·这可能就是某人当年用过的一个绰号,连“曾用名”都算不上。
或许只有一小部分人知晓,知情者死的死散的散,户口本身份证上都没有“绰号”这个栏目,如今问谁去查·凌河当然也可以直接抛给薛队长四人组黑名单,但刑事重案讲究的就是办案铁证,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时过境迁这么些年,你找不到铁的证据,指望哪一个宵小之徒会良心发现甘愿认罪伏法·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是没有这份耐心的,他想要速战速决。
戚宝山只要一天不倒台,就是对他与小刀之间的极大威胁,他内心无比焦虑彷徨,多年的忍辱负重也许会功亏一篑,含着血泪已经艰难爬到这样关键的拐点上,却好像离那遥不可及的目标和幕后岿然不动的魔鬼越来越远……这些焦虑他甚至不能说给小刀听。
戚爷是楔在他和严小刀之间的一根杠子,也是挡在黑暗池沼一潭死水之上的屏障,假若没有这位干爹,他与小刀何至于刀兵相见差点反目成仇·“愚不可教……顽固不化”凌河咬牙切齿,掐着身下的人,却又不能打不能骂,色诱甚至肉体交易那些招数当初也都用过了,最终是他自己很丢脸地败走麦城铩羽而归。
对待小刀他就是无从下手,无计可施··严小刀这种男人,他假若不想说实话,你把人打一顿有用吗·“凌河·”严小刀轻声说。
肢体的牵扯纠缠与大开大阖的打斗动作让严小刀上身不太齐整,喘息间从剥开的衬衫底下露出胸膛和腹肌··“凌河……”严小刀眉心微蹙,又小声喊了一句。
凌河一开始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人打算服软求饶么·他随即迅速醒悟,严小刀是疼着了,却又硬挺着爷们气概不好意思喊疼——他骑人的蛮霸姿势双腿夹到了小刀曾遭受重创的肋骨。
肋骨伤处摩擦是很疼的,严小刀鬓角和后心都洇出汗了··凌河一愣,迅速翻身下去··严小刀衬衫不慎撩起的地方,露出一大片肌肤,成熟而富有魅力的身躯并未激起凌河内心的邪念,反而令他油然生出愧悔之情。
他眼睛没瞎,当然都能看得到,那片地方在手术后不可避免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疤痕·外科医生技术再好也只能查漏补缺弥合伤患,不可能将一尊碎裂过的瓷器修复成原先完美无瑕的模样……·凌河陷入沉默,弯下腰吻了严小刀伤痕斑斑的肋骨,寻着那些浮在皮肤表面上沧桑的脉络,有几块疤就吻了几下,也在心中默数:今日我伤害过你多少,他日定然全部偿还给你,绝不让你平白吃亏。
·一场有预谋的严刑逼供,最终因凌先生缴械放弃而草草收场··凌河郁郁寡欢地滚下了床,这时很想重新订一个房间,又觉着面子上跌份——自己凭什么滚蛋·二人同床共枕,各睡各的被窝,并且将脸各朝一边,裹得严丝合缝互不骚扰,呼吸都不跟对方分享交流,脾气也都很倔的。
入夜,待到严小刀鼻息声逐渐均匀,凌河再次光脚下地,不声不响走入洗手间··有些事有了头一回,就有第二回 第三回,也像上了瘾着了魔一样·凌河一向自负地认为,他对自己心智、情绪、身体的管理能力和自制力足够强悍,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会因为身体上的动情而自寻烦恼,简直是自讨苦吃,作茧自缚。
他的身体好像只有十六岁,是初出茅庐的青涩和冲动·他上瘾了··……·严小刀同样光着脚,心情复杂地踱过不开灯的门廊,已经站到洗手间门口才让躲在里面的人警觉。
严小刀身上散发出的具有逼迫- xing -和威慑感的气场,如有实质地钻过门下缝隙,缓缓渗透到洗手间内,让凌河在混乱喘息声中戒备地问:“你干吗”·严小刀心绪平静,低声问:“你没事吧”·这话隔着一扇门,简直好像严先生长了一双透视眼在调侃和揶揄他,并且明知故问凌河气不打一处来,回敬了一个字:“滚。”
骂完了凌河自己颇为无奈,他极少讲脏字,认为这是骂人的最抵档段位,完全不符合他在这方面的职业九段水准,然而此时,这个字最符合他想把严小刀一脚踹回房间大床的心情,这大妖精不要半夜从被窝里跑出来催他身上的火。
凌河却没料到,这扇薄薄的门板连带不堪一击的普通转锁,原本就拦不住严小刀··严小刀默不吭声地以一把三寸短刃拨开了转锁,毫不费力,轻推开门,门后藏着的凌河面露惊愕,有生之年都不曾想到会陷入此刻手忙脚乱和欲盖弥彰的尴尬·他因情动而眼角耳廓绯红。
他的裤链不整··手心掌纹中残留着他不愿示人的痴缠痕迹,痴缠的是自己的身体,全副心思却都是小刀··少年时代某些不愉快甚至令他作呕的记忆,在那个瞬间地毯式扫荡掠过他的脑海,仿佛无数双大大小小的鬼眼在四周呜咽着、咆哮着向他扑来,猥琐的偷窥的眼泛出黄白色污浊气息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让他心惊肉跳,让他在冲动暴怒……直到凌河在喘息中认清开门闯入的人确实是严小刀。
凌河被逼至墙角时飞快地收拾自己,掩饰下半身的狼狈,顺手扯过浴帘,裹住自己身躯,一张面孔仍是不屈不挠地傲然直视严小刀··在他那一套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羞耻”或者“害臊”这些幼稚的词汇,现在才恍然大悟,那是因为他过去二十年苍白无华的人生中,也没有人情、爱情和- xing -事这些内容。
当他开始悄悄地自我品味和尝试这些事情,还是在自己相当迟钝的一层脸皮下察觉出蠢动的羞耻之心,以至于怒不可遏瞪着严小刀的一双眼都发红了··严小刀双手撑向墙角,将他合抱禁锢,凌河调开视线,不卑不亢:“严先生,离我远点。”
所谓的“害臊”心情在凌河这里只有指甲盖一丁点大小,微不足道,迅速就被他强大的情绪管控能力将之像剔牙慧一样剔除,凌河低声嘲讽道:“色情狂……严先生您这么喜欢偷窥别人做这个吗”·“没有。”
严小刀叹息道·他以额头与凌河的头蜻蜓点水一般相抵,再迅速移开,将人揽在怀中,“你手法不对,那样不舒服,我教你怎么做·”·随后的事在沉默中进行。
压抑在天花板下面,狭小房间内,急促的心跳与喘息互为呼应,将洗手池内没有拧紧的水龙头逼出“滴滴答答”的水声·连绵的滴水声缓缓加快,愈发急促迫人,和着严小刀掌控住的节奏,镜中映出凌河执拗地扭向一旁的脸,耳廓被红潮吞没,但尊严架子都没丢。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完全没有防备严小刀会来这一手,也是小看对方这脸皮的厚度了·属于年轻男- xing -的血脉偾张无法拒绝眼前如此严丝合缝的默契亲密,全身各处敏锐知觉都终于找到它的归属。
严小刀以略微粗糙的下巴摩挲他的耳朵,一副更加粗糙的大手像是暗中指点教授这其中的奥妙和点点滴滴,尽量以不伤害凌河自尊的方式,很有技巧地让他领略到绵延无绝的快乐。
快感来时如惊涛热浪排山倒海,去时却是丝丝入扣回味无穷··两人这时再次以鼻尖旖旎地相蹭,轻微的触觉舒服得令人战栗发抖··凌河发出淡淡喘息,身体猛地向后反弓过去将头抵向墙壁。
他抬了一条手臂挡住泄露天机的- shi -润双眼,却不慎暴露半开半阖的嘴唇,张扬的脖颈上喉结不停滑动··严小刀做这事是经验老道游刃有余,顾忌凌河的接纳程度尽量手法温存,只轻轻揽住凌河后腰,尽心尽力让对方舒服,这回没有伸入裤内放肆地乱揉乱捏。
两人足够强大的自制力让这场临时意外失火导致的亲密行为维持在无伤大雅的范畴内,小心翼翼地令火势没有太过失控··凌河是不知该夸严小刀技术太好,还是骂对方是一只老妖精。
他盘桓良久,喷了一口酸不溜的醋水:“手活儿真不错,你给多少人做过”·严小刀坦白道:“还真没有,我又不找带把儿的做,给别人这是第一回 。”
凌河心领神会,嘴角弯出弧度,满意地对小刀笑了一下,自尊心迂回着降落到这一点上,得到了平衡和满足··“对不起啊·”严小刀一肘撑墙,另一手虚掩着环抱凌河肩膀,用一个不带任何猥亵意味的体贴姿势安慰着,真真切切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这仨字包含许多重含义··对不起我没有在薛队长面前坦诚实话·对不起我逼得你深更半夜躲在洗手间里自亵·对不起有些事我注定不能遂你心愿。
凌河摇头,两人之间早已跃过万水重山,道对不起都多余了·毕竟他也对不住小刀,这辈子欠小刀的三刀六洞他不准备赖账·他甚至也从不怜悯同情他自己。
凌河不太整齐的恤衫领口漏出一片胸膛,光晕下呈现很好看的浅橘肤色,属于年轻男子的一层肌肉看起来很匀称,厚度不多不少,既不过分雄伟纠结,也不觉骨感干瘦,应当手感很好。
游刃有余的严总盯着凌河的领口,随即发现自己有点撑不住了,喉咙干涩··凌河往下方飞快扫了一眼,对显露男- xing -雄风的异常尺寸皱了下眉头,迅速抬高视线拒绝细看。
他不是没有见过严小刀的身体,但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相合着看到那暴露高涨情欲的器物,他感到一阵反胃……·严小刀捕捉到那闪烁的神情,探询着问:“你怎么了”·凌河说:“没怎么,不太喜欢那样。”
凌河对- xing -事的反应就是这样奇怪,对严小刀的渴望和对男- xing -身躯的避讳嫌恶十分违和地揉捏在一起,显然这人自己也陷入矛盾的情结,面对亲密关系自相抵触,不可理喻也无从解释。
凌河是喜欢他的,这一点严小刀确认无疑·然而凌河对于精神恋爱的兴趣甚至大大强于肉体上的鱼水之欢,这对于一个二十岁出头血气方刚的男人,是不正常的··凌河一掌推开小刀,表情有些揶揄意味:“严先生,我硬就行了,你在我面前抖什么”·这人很拽地系好裤子就出去了,在床上将自己裹成一只蚕蛹,迅速堕入梦乡。
发泄掉不少精气和阳气,美少年今夜感到有几分困乏··严小刀自作聪明地给自己挖了个坑,奋不顾身跳了进去,然后发现不讲江湖义气的凌公子一个健步跃上坑顶逃之夭夭,把他自己留在坑底憋了一身火,只能吃廉价“自助”了。
第二天早上还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人谈不上言归于好,只是意外的擦枪走火··那边厢的薛队长,也没有在医院久留,就没把自己当成个需要照管的伤号·他电话里给专案组平级同事派活儿的口吻,活像平时支使手底下小兵小将,恨不得24小时内就把三江地翻一个个儿。
用人用得忒狠也容易遭人吐槽啊,然而薛夜叉就不吝这些,反正他在同行间的名声口碑一向“令人称道”··薛谦很精细地将陈瑾拜托给当地办事员,就安顿在局里的招待所,妥善保证小陈同学的安全。
陈瑾在招待所房间等来了小男友··齐雁轩小心翼翼走过去时陈瑾松了一口气,满怀歉意地将脸埋到齐雁轩怀里··童年时代的家庭- yin -影不可能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但陈瑾还是在那时尝到云开雾明后的释然。
倾吐掉精神垃圾之后顿觉肩头轻松,有些事也并非那样难捱,他从前是愚蠢地钻了牛角尖,越钻越跳不出来,平白给自己头上套了一副属于上辈人的枷锁,也很对不起小轩。
陈瑾这时再抬起头望向天空,天顶某一个角落为他敞开一块空明之地,- she -进一缕阳光·命运其实对每人都很公平,看你有没有勇气驾驭这条命,而不是让命骑在头上驾驭了你。
这只叫作命运的魔人的妖精,你弱了它就在你面前逞强,你强了它才能乖乖任你摆布··陈瑾让齐雁轩陪同,在招待所隔壁的商场闲逛,说:“想给薛警官买点东西,人家都受伤了。”
逛了一圈随即发现,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各类营养品保健品动辄几百几千,他还真买不起,顿时又为自己的幼稚和一根筋感到懊恼··陈瑾回去招待所后,默默溜进薛谦居住的房间,把薛警官换下来几天都没洗的脏衣服收走洗了……钱他没有,干活儿的力气还是有的。
薛夜叉吃晚饭时,从同事的饭盒里抢了一大串辣烤鱿鱼,抢完就走··同事转过头指着他骂:“谦哥,您注意您小肚子上的伤口,戒辛辣”·薛谦笑道:“老子戒酒都不能戒辣”·他同事诅咒他:“你等着,你肚子长好了肯定留一道红疤”·薛谦浑不在意这些,他身上伤疤不少,这是爷们的气质,男人的勋章。
他晚间吃饱了发呆无聊的时候,给梁有晖发过去一条带图的信息,认为这事有必要向梁少爷交待一句··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图片就是那只游戏机破裂黑屏的尸首照片,惨不忍睹。
薛谦打字说:【这宝贝救了爷一命,还是应该谢谢你,挺贵的东西糟蹋了·】·梁有晖回道:【坏了啊没事不贵,我再送你几个新的·】·天生迟钝的超级巨婴这根反- she -弧确实有点长,过了足足五分钟才爆炸了,接连轰过来好几条信息:【怎么回事这难道是子弹打碎的薛哥你受伤了吗你现在没事吧你在哪啊】·薛谦眼瞅着手机“嘟嘟”响个不停,来电显示和短信提示音争先恐后地撑爆手机屏幕。
他忍不住乐了,都能脑补出来梁有晖此时一脑袋炸毛的滑稽天真表情·小孩没见过世面,至于的么··薛谦还是接了电话,梁有晖咋咋呼呼地不停追问他到底在哪,当即就要订机票过来看望他。
薛谦一口回绝:“不用,你千万别来·”·梁有晖止不住地关心:“哥你真没事啊我怎么听你现在说话声音不对,你是不是头晕,气短,失血过多那颗子弹打在小肚子上,将来会不会肾虚啊”·“你才肾虚”薛谦笑骂,“老子结实得很,行啦你别闹腾,等我回去,找机会请你吃个饭吧,谢你的救命之恩。”
薛谦为了挡住这小白痴想要飞过来探病的企图,被迫都开口邀请梁少爷吃饭了··他其实很想跟梁有晖说,你丫钱烧的吧别闹了,咱俩又不合适,你别费那些花花小心思。
他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觉得做人还是善良些,涉及感情之事应当厚道·自己这算是太聪明了一步到位,还是自作聪明想太多了·这种事倘若判断力出了差错,他薛夜叉以后甭在同志圈里混下去了,梁有晖明火执仗地就是在追求他然而,面对如同一盆清水一眼就能看穿看透看到底的梁大少,他反而有点不太忍心。
……·第七十二章 深入腹地·大清早, 凌先生打了鸡血似的, 把几位同伴从被窝里拎出来,开始新一天的行动计划··这人大约是昨夜在洗手间里连放了两炮, 尝到舒爽的滋味, 今早起床时带着一身飒飒的威风和爽气。
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身形好像都从平地上又拔高了两寸,走路都横着拽起来··“有些小孩发育晚, 二十三窜一窜, 还真有可能·”严小刀在洗手间叼着一根牙刷自言自语,一抬眼撞见大大咧咧直闯男厕所的毛姑娘。
“什么东西窜一窜啊”毛致秀对俗语、歇后语之类掌握得不太灵光, 就没听懂严总如此关键的感慨··这小子发育相当不错了, 以后要是再窜一窜, 老子在小孩面前都不够看了……严小刀把后半句话连同牙膏泡沫全部咽了回去,带颜色的荤话没必要说给姑娘家听见。
·吃早饭时,凌河嘴角掩饰不住沉醉的笑意,一声不吭连吃了三碗馄饨, 让坐在一旁了然于心的严小刀忍不住感叹:“到底是年轻, 身体素质好, 胃口也真好。”
凌河舔干净嘴唇,冷笑道:“老人家过奖了”·两人陷入偶尔挑衅斗嘴的模式,并且十分享受,乐此不疲,严小刀斜眼一瞥凌先生:“老人家也曾经年轻过,都懂。”
“年轻过”凌河反唇相讥, “严先生,你放心地老掉,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毛助理差点儿被一口馄饨汤给呛着,可又没听太明白。
严小刀往回翻找自己十多年前那些已经淡漠发黄的记忆,谁在青春年少时没有热血过、疯狂过初尝- xing -事的妙趣引火烧身又欲罢不能的销魂滋味,他也曾经领略过。
只是这些年时过境迁,对那件事已经变得口味淡泊,甚至有时床上遇见不合心意的人味同嚼蜡了无兴致·太早开窍果然容易乏味早衰,直到他认识了凌河,好像在略微偏离人生方向的某一条岔路上,遇见一件珍宝,再也没觉得生活乏味……·凌河偶尔流露十分讨人怜爱的孩子气,有时偏偏又耍弄城府心机,令人忌惮,严小刀已说不清他喜欢的是哪一副面孔的凌河,面对一个无论过往经历亦或- xing -情脾气都很不简单的凌先生,他只能照单全收接受属于这人的一切,没有挑挑拣拣选择- xing -接纳的机会。
一面色彩斑斓的多边棱镜在光线下反- she -着神秘难测的光芒,你能将它砸碎了只拣出其中一块单薄苍白的碎片,然后说你喜欢它么·离开酒店餐厅时严小刀轻声说:“我们别去了,一切线索都留给薛队长吧。”
“确实有薛队长就够了,他是个很厉害也靠得住的警察,咱们权当出来旅游,明天就回家·”凌河突然笑出坦率的气质,“你坐过三轮蹦子吗我还没坐过,我要坐一个玩儿”·凌先生今日是取道小陈同学口供交待的那条出城路线,前往三江地的交界处,也就是薛队判断的当年第一案发现场。
并且,凌河拒绝了毛助理提出的开车建议,特意跑去荣正街的早市,租了一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三轮蹦子··毛致秀看到那辆小蹦子,捂住她最精致的小清新文艺脸,几乎来个后滚翻逃之夭夭:“老板,这破玩意儿你让我怎么坐”·这种座驾,在市场上已经快要被更新换代集体淘汰了,只有在交通极不发达的农村及城乡结合部地带才能看到。
现在当地更流行两轮子的电驴,以及大尺寸的三轮摩托,能拉快递能带猫狗还能接送孩子·凌河从集市里扒拉出来一辆老款式的三轮蹦子,还挺不容易,廉价的硬塑料顶棚将他们三人极为勉强地容纳进去,憋在里面感到呼吸困难满目疮痍,每个人被分别塞进一个角落,几乎无法挪动身体。
严小刀先就无奈地笑出声,这也就是凌河这神经病想出来的,坐这个玩儿·他一伸腿就会踩到谁,一抬胳膊几乎碰到毛姑娘的胸部,他只能像坐冰棍一样,使出一套憋屈的缩骨功。
三轮蹦子没走几步,就开始在路上倾斜,随后丧心病狂地直奔马路牙子冲过去,毛助理花容失色地大叫:“重心不稳要翻车啦”·凌河抱怨道:“小刀你分量太沉了”·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严小刀哭笑不得:“这赖我”·毛致秀指责他俩:“严先生那么沉,凌总你还非要跟他挤着一起坐,侧翻啦你快坐到我这边”·驾车的是一位农民老司机,对眼前状况习以为常神态自若,唇边带着迷一样的微笑,对待他们几位城里过来体验生活的老板就是个“逗你玩”的表情。
破旧不堪的三蹦子在鸡飞狗跳的气氛中重新开动,沿着疙疙瘩瘩的乡间道路蹦着前行,凌河心不甘情不愿地和毛助理并排挤坐一起,享受着车屁股冒出的黑色尾气浓烟,早饭馄饨都快颠出来了。
凌河浏览着当地地图,给老司机指路·走到差不多一半的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如此凑巧地遇上了熟人··薛队长竟然也出现在连接市区和郊外的土路上,这人原本应当今天坐飞机回临湾了。
薛谦一手撑着带伤的小腹,站在毒日头底下,口干舌燥地在与另一位老司机交涉,旁边也停着一辆三轮蹦子··老女干巨猾的薛队长,果然与精明剔透的凌老板的想法不谋而合,暗中达到了一致,竟然也从城里弄了一辆三蹦子,沿着推测中的这条路线打算重蹈旧路。
然而薛队长不走运,他租的那辆蹦子实在太破了,才走到一半脚程,一只轮子飞了,再走下去就只能在山路上以爬行的速度干蹭,薛大队长郁闷地踹了一脚那不争气的蹦子。
薛谦一回头也瞅见熟人,叼着烟精明地上下打量:“好么,你们几位果然不是来度假的·”·严小刀从塑料棚子里探出半个头,调侃道:“薛队长,您不然先回去吧,我们替您走这一趟”·薛谦冷笑一指他们几人:“警察请你们下车,你们这辆车先让给我”·果然是浑不讲理的夜叉,凌河回敬道:“薛队长有伤在身不宜车马劳顿,您还是请回吧。
砍死陈九的几个小毛贼无关紧要,我们替您追查料理,您不如专心查一查凌煌凌老板的公司当年怎么样了”·前往郊区走访查案的警员其实有一大拨人,是一次集体行动。
唯独薛队长独辟蹊径非要乘坐三轮蹦子抄小路过去,他又不甘心向同事们打电话求助,太他妈丢人了,只能厚着脸皮抢劫严总他们这辆车··毛致秀用纤瘦的身形堵住车门:“不不不薛队长,这车只能坐仨人。
“哎呦,您再上来就真的翻车啦,散架啦”·“您不准上车……”·薛谦跟严总身材差不离儿,实在无法将一副宽肩长腿的纯爷们身材硬塞进那拥挤不堪的塑料棚子。
他转念一寻思,突然柳暗花明,指着那位驾车的老司机:“警察办案,请你先下来,车借给我,你可以走了”·薛谦租车不用花钱,很不要脸地给老农司机打了一张白条,签上自己名字,就堂而皇之地把三蹦子据为己有。
严小刀愈发开始欣赏薛谦这号糙人··薛队长讲话和走路时明显看出腹部伤处捉襟见肘,估摸是靠止痛药强压着劲儿,确是让人敬佩的一条硬汉子··毛仙姑紧捂住胸口认为,这一趟出门简直是舍命陪君子,她的一颗丸子髻都快从脑顶上颠飞了。
薛队长驾驶三蹦子的气势如一头野狼下山,在土路上张牙舞爪连蹿带跳,但凡遇到对面来车,就一路鸣笛气贯长虹将对方吓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严小刀隔着一层硬塑料挡板嘲笑薛谦:“薛警官,这是一辆没有执照的无牌非法蹦子,您可是知法犯法。”
“办案需要,便宜行事”薛谦哼了一声,“我穿的便衣,我今天就是没带执照的无牌警察·”·三江地三市交界处的一片三不管地带,这些年来目睹着周围城区日新月异的强势繁荣,竟然还能安安静静固守一副破败与萧条的旧貌。
也是因为这地方原来就穷,底子很薄,久而久之成为城市贫民聚集杂居的一块钉子区域,以至于它尽管处于三座城市的地理交通要道,却姥姥不疼舅舅也不爱,谁都推脱不要,不愿将这片区域正式划分到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划进来是一定要耗费民政救济资金和拉低本市人均GDP的。
因此,这狭长贫瘠的地带,如今就成为城市发展“灯下黑”的一块盲区,就像一个随意游荡在这片荒野上的留守儿童,谁都不想管,无人照料··低矮破旧墙皮残缺不全的小楼,以层层排列挤压的方式在眼前形成一片层峦叠嶂,布局完全不符合建筑与消防安全条例,却仍然坚韧顽强地挺立。
有些小楼像,是这几年新建的,式样土气且偷工减料;另有一些民房,明明圈出了醒目的“拆”字,却迟迟拖拉未拆,拆迁资金永远都不到位,将这块地方生生拖成了烂尾的边脚料。
隐藏在“灯下黑”的这块边脚料,就这样掩人耳目地藏了十几年,在一桩陈年旧案的逼催之下,在薛队长及专案组的执着追寻之下,微微掀开破席的一角,露出下面藏污纳垢的真容。
薛队驾驶他的三轮蹦子如神兵天降,沿着进村的一条下坡路呼啸而来,一路蹦还一边鸣喇叭,惊着了道旁几名穿便衣的当地警员··同行们惊愕地目送薛谦轰轰烈烈地开着这辆带棚三轮车过去了。
村里两条黄狗路见不平,被这气势嚣张的不速之客激起义愤,追逐着三蹦子追了老远,几乎咬上薛队长的裤腿·后面一群围观瞧热闹的警员毫不讲江湖义气,幸灾乐祸地大笑。
几辆警车停放在各个村口,调查人员撒开一张弥天的大网,将这里从前发生过的故事抽筋扒脉再条分缕析··这地方太容易藏事,加之从前办案程序粗糙不讲证据,就没人花心思查,各地都懒得管。
如今突然认真调查起来,讲究人证物证铁证,许多当年的蛛丝马迹和遗案痕迹就纷纷浮出浑浊的水面……·几乎一整天内,凌河与小刀跟随薛队长把附近几个村庄走了一遍,精力体力和纠察真相的欲望都相当充沛,眼见着日头最后都撑不住了,叽里咕噜连滚带爬地堕入远处山脉之间。
凌河有时情不自禁从身后环住严小刀的腰,心疼小刀走路很累··严小刀自己不提,但确实累·他伤的是右脚,无法发力,重量和重心就无可避免落在左脚上,长久这样下去,原本完好的左脚也容易积劳积损,踝关节胀痛。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但严小刀这人一贯强撑,不吭声,不抱怨,不啰嗦废话,不愿在旁人面前示弱了。·自知造孽的凌先生附耳对严小刀说:“我去开那辆蹦子,我开车带着你走”·严小刀瞟他一眼:“呵,算了吧凌老板,那个蹦子开起来颠屁股”·凌河说:“我不怕颠。”
严小刀一本正经又带点调笑意味:“真的很颠,硌得慌,对年轻人身体发育不好·”·凌河甩还给他一句:“多谢严总体恤,我好得很·”·凌河被严小刀说得浑身起毛发痒,难免回味昨夜在洗手间内的过火亲昵行为。
严小刀这只大妖精已经将他身体某些部位的密码解锁,对他那方面的步调、节奏甚至私下癖好都了如指掌,够不要脸的·薛队长昨天是逼着专案组的同行连夜干活儿,抽调十五年前这附近发生过的一切可疑案件资料,试图刨坟掘墓从故纸堆里找出值得并案的联系。
他们在傍晚夕阳斜- she -的光辉下走过一片拆迁的瓦砾,恰好在两个村庄的交界处··这里靠近主干大道,从公路一侧迈过半干涸的引水渠,再穿过一片稀稀拉拉的玉米地,橘红色晚霞为青嫩的玉米苗染上很好看的光泽,路边立着一块大红色手写体的“旅店”简陋牌子。
两个村庄命运各有不同,左手边的村子房屋鳞次栉比,高矮装修各不相同,街面看上去像是以粗陋的针线功夫打了各色补丁·而右边的村子,正拆到一半,放眼望去就是一片萧条的砖石瓦块。
薛谦相当失望:“可恶,都拆了,人都搬走了,以前有什么房子、有什么人,都找不见了”·薛队长咬着烟蒂咕哝,狂骂了几句当年白食俸禄庸碌无为的办案人员。
他手里拿着资料,指着左手边街面上刷成浅绿色的一栋三层小楼:“这是当年一个私人小旅馆的地址,当时曾经失火烧光,派出所档案里有旧照片·”·凌河抬眼打量这座装修风格奇葩的旅舍,显然这是在旧址残骸上新建的建筑,即便“新建”二字也没有让这栋乡村旅舍显出一丝耐看的气质,着实土里土气。
毛致秀轻松地跳上门口石阶,耸肩道:“房子翻新可惜就不是原来老宅了,但是店老板还在叫出来问问喽”·薛谦从资料中抬起眼,面无表情地对毛姑娘摇摇头:“原来的店老板不可能出来接受咱们问话了,店主夫妇就是在十五年前的火灾中双双丧命。”
本- xing -善良的毛姑娘惊悚地捂住自己嘴巴,真是一桩人间惨剧啊··严小刀立时捉住这蹊跷处:“火灾是意外还是人为”·薛谦郁闷道:“能找到的资料报告十分含糊潦草,当时定- xing -就是一场意外。”
他们围着小楼转了一圈,也没看出所以然,店主大婶以为他们几个外地客人是要住店,忙不迭地从店门跨出来向他们推销床铺房间·就转这一圈,那大嫂子出来推销了三趟,- cao -着浓重口音叽喳说个不停,坚决不放过这群兜里有钱的城里人。
店主大嫂说:“八十块一天,双人标准间能住俩·“不然六十,六十也给的·“六十再搭服务,你要不要要吧小伙子,搭服务的这多划算嘛”·那大嫂自认为很有眼色,打量凌河与毛致秀的气质像是一对九零后年轻情侣,于是越过他二人不推销特殊服务,专门逮住严总和薛队这两个糙老爷们单身汉,恨不得使出三头六臂。
老江湖严小刀一时不察:“什么服务”·大嫂一脸面无表情习以为常:“就服务呗,你想要咋服务都成·”·便衣的薛警官假模假式地咳嗽了一嗓子:“大嫂子,你们这旅店里什么人提供那种服务啊”·大嫂那眼神蔫儿不唧地囫囵往自己身上扫了一圈,暗示已十分明显,然而在严总往后仰着几乎倒退滚走的惊诧表情中又赶忙补充一句:“年轻的也有,在隔壁呢我帮你叫,一百块你要不”·凌河被一口口水呛到,盯着严小刀大笑出声,毫无哥们义气,那笑声带着十足的捉弄和嘲笑·凌河对那大嫂子喊道:“六十我们要了,我替严总付费,就点这个服务”·严小刀伸开臂膀将一肚子馊汤就没安好心的凌先生拎走收拾,老子忒么的看起来有多么欲求不满·凌河丧心病狂的笑声回荡在玉米地深处:“六十和一百的两个都点给严总来两个……哎呦……”·凌先生不知有没有被严总摁在玉米地里打了屁股,这事就不能让薛队长瞧见了。
他们在隔壁小饭铺以几碗宽条肉臊子面填胃,算作一顿简单粗陋的晚饭··席间还不忘四处打听·然而,这饭铺老板是这几年新搬来的,旅舍老板娘也是新搬来的。
这几条街人口流动- xing -很强·铁打的城中村,流水的城市贫民··再出来时天色已晚,他们正站在大路之间逡巡迟疑,原先那一片瓦砾废墟在黯淡的天光中吵嚷起来,有人站在民房顶上敲锣叫喊。
一股焦黑的浓烟从碎瓦间渗出难闻的气味,屋顶和下面的两拨人像要撸袖子打起来了,都讲究先声夺人,正在进行第一轮互相投掷自制的燃烧型攻击武器··瞧热闹的村民不失时机地将闹事地点围住,天生自带光环且身兼保护市民安全责任的薛大队长奋力拨开人群才把自己挤进去。
薛谦瞧第一眼立时就明白了,这种暴戾的场面他也见多了——拆迁钉子户··那片废墟中,如今仅剩一栋旧楼孤家寡人似的顽强挺立,已被挖掘机轰掉了外沿的一个犄角,剩下三面墙呈现三足鼎立的模样不屈不挠地对抗镇上的拆迁队。
当地派出所也派人来了,估摸着已和工程公司打好招呼,对这最后一个钉子户的攻坚爆破任务是志在必得,今夜准备齐心协力进行围剿··“王崇亮,你下来有话好好说你点啥火你你快下来”··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屋顶上的那名叫王崇亮的男人,举止孤僻神情乖戾,深凹的双眼泛出绛红色血丝,也是长期盘踞在这孤楼上好几个月了,被断水断电激起更加暴躁的反抗。
这人令人费解和无解地拒不签订补偿合同,给多少钱都不搬··男子一头粗硬的黑发支在头顶,支棱起一身偏执的戾气,显露出不惑之年硬朗汉子的样貌·像这把年纪,原本是应该拖家带口,找一份稳定的营生,盖起三间新瓦房过着平顺踏实的日子。
这男子此时却手拎一只冒起黑烟的烧瓶,摆开一副打算同归于尽的愚蠢架势:“俺就不搬,凭啥拆我房子凭啥让我搬走·“老子在这条街上住了十七年,俺就是不搬走,一辈子就是要住这个房子死也不搬”·一只烧瓶随即从屋顶掷向人群,溅起一大丛火苗。
下面的人开始怒骂反击,往那院中扔进各种奇形怪状的火源·薛队长那时被击中敏锐的神经,突然大吼:“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不能伤人,不能伤了他”·十七年。
凌河站在围观人群的外围,仗着身量高度的优势,遥遥地也听到他想要知晓的关键词语·他与薛队长同样的反应神速,突然迈开鹤脚一样的大长腿拼命往人缝里钻去。
凌河脱下自己外套,奋力冲上去扑打危房一角燃起的火焰和黑烟,仿佛这栋房子下面就埋藏着他多年寻求的真相··凌河在这一刻爆出的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也让严小刀感到吃惊。
严小刀想把这人拦回来都来不及·凌河眼里迸发出的那股子癫狂执着让他感到很熟悉·他曾经躺在凄风冷雨的码头甲板上,被凌河打了个裂骨断筋,那时候凌河眼眸之间也是这样执拗……·这里没有少爷,没有总裁,凌河完全不顾安危。
一股黑烟猛地蹿上他的脸,周围瓦砾石屑随时坍塌发生爆炸,一团跳脱的火星在烈风中瞬间几乎燎着他的长发·第七十三章 判官夜审·幸亏薛队长喊得霸道, 拦得及时,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一片废墟几乎就要火烧连营的一桩险情被及时制止了, 一群人三两下将火情扑灭。
当地工程队想必也不愿为区区一处破旧廉价的民房闹出人命, 只要能花钱买个签字点头, 谁愿意闹啊·“房子是俺的,地也是俺的, 凭什么你们说搬就搬俺就不、就不顺你们的意搬走”王崇亮那男人, 还站在房顶上与众人僵持着不下来,脸色都熏成一枚黑烟炸弹的滑稽模样, 头发在脑顶上炸着刺儿, 真是个不折不扣不可理喻的犟种。
抄家伙准备围剿的人群悻悻地四散开去, 群众七嘴八舌地摇头摆手··“这人有神经病·”·“没文化,脾气直,年轻时脑子就有点问题,这样都好多年了。”
“怪不得快四十的人了还讨不到老婆, 谁乐意跟这个疯子过”·“……”·凌河可能是被黑烟呛住了嗓子, 让严小刀和毛助理从土石堆上拎回来的时候, 弯下腰咳了个天昏地暗七荤八素。
严小刀这才想起某人身带尼古丁过敏的少爷病,那些自制火器中的燃烧物,普通人闻了都受不了,更何况凌河··严小刀从后面抱住凌河的腰,揉胸捶背给少爷顺顺气。
凌河把自己搞成一副黑面小生的脸,脸上抹着深一层浅一层的黑烟腻子·凌河挣脱严小刀阻拦的手臂, 扒着山墙爬上那摇摇欲坠的屋顶··王崇亮就剩下两颗大白眼珠子能够一翻一翻地表示清醒,泥塑木雕一般坐在瓦砾上,头顶一片带着烟火气的淡紫色天光。
凌河蹲下身,盯着那姓王的半痴半疯男子:“你说你住这条街上有十七年了”·王崇亮:“哼,是,俺就不搬”·凌先生才不感兴趣这王崇亮家搬不搬拆不拆,他单刀直入:“十五年前就在你家的街对面三十米开外,有一家夫妇俩经营的旅店突然失火,你记得这回事吗”·薛谦也爬上房顶,弯腰端详那黑脸汉子。
王崇亮呆若木鸡似的眼球叽咕转动几下,惨笑:“失火了,烧死人了,都烧死了·”·薛谦忙问:“你见着了你当时在场吗”·王崇亮的喉咙被烟火熏得沙哑,笑得略瘆人:“都烧死了……房子烧光了……啥也没剩下。”
毛致秀无可奈何地甩着纤纤玉手扇开眼前的烟雾,摇摇头下了结论:“凌总,好不容易找见一位住了十七年的老人儿,结果竟是半个疯子”·要说薛队长这心里没有失望,是不可能的。
他临时拖延了出差休假计划,带伤上阵,这一趟是雄心勃勃志在必得,甚至向本地专案组的同行夸下海口这次一定破解迷局·他恨不得将远近十里八村所有大大小小的案子,什么走失儿童拐卖案、聚赌敲诈案、电信诈骗集资案全部拆分整合,重新串联到一起,寻找其中暗藏的关联和脉络,都快魔怔了。
天色太晚,路途偏远赶不回市区,凌河突然提议:“我们再待一晚,明天再回去,或许还有别的线索·”·凌河就连寻找打尖住店之所的麻烦工夫都省了,顺手一指街对面那栋裹着淡绿色漆皮的蹩脚旅舍,不容旁人置喙:“薛队长,我们今晚就住这家”·凌河毫不避讳严小刀一个劲往他脸上甩过来的眼色,以嘲笑的口吻放毒:“严总,跟那两位六十块和一百块的村姑无关,我就不越俎代庖给您‘点菜’了,您自己去隔壁家挑个顺眼的带过来”·严小刀毫不客气地一手搭在凌河肩膀,狠狠捏了几下解气。
之前他在玉米地里撵凌先生,终究还是脚不方便,竟然没有追上,着实懊恼·然而,凌河这小子好像意犹未尽,绕着他兜圈子又兜回来,笑呵呵地送上门来给他捏。
他捉住凌河的衣服,抬脚软绵绵地踹了凌河的屁股,以示惩戒··那位老板娘大嫂子一见几位城里人前来光顾,满脸容光焕发心花怒放,一手点着钞票屁颠颠儿地让出最大一个房间,再将唯一一个袖珍单间指给女士。
这种村口旅店,平时招待的就是过路的长途大货司机,好几人搭伴睡一间,条件简陋到让毛仙姑戳在门口磨蹭鞋底半天都不肯进屋·反倒是三位男士一脸的安之若素,什么腌臜地方没见过给一块干燥地板就能凑合将就一晚。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丰神俊朗的薛队长四仰八叉倒在一张长条单人床铺上,胳膊腿都懒得动弹一下,转眼就打起小呼噜··大嫂笃定地认为,自己先前的卖力推销遇见了识货上门的主顾,豪爽地对严总说:“一百块,就在隔壁,俺去给你叫”·穷乡僻壤这些已婚多年且已生育过的女- xing -,对待男女之事就像对待每日吃喝拉撒一般习以为常。
留守妇女与单身汉子之间,老板娘与住店客之间,那些远在他乡的打工仔与打工嫂之间,就是露水结缘各取所需,解决最基本的生理需要,与吃喝无异,不会显出丝毫羞臊知耻的心态。
严小刀从木板床上蹦起,这回可一点都不豪爽大方:“别别别叫,大姐您千万别,大姐您回去歇着吧住宿房费我们一分钱都不少给您”·严总难得吃瘪认怂,对着那大嫂子几乎就要打躬作揖磕地上了,这让凌河嘴角划出促狭的弧度,这样的小插曲太滑稽了。
大嫂一脸“活见了不识时务不解风情的假男人”的表情,撇了撇嘴,了无乐趣地关门下楼,心里笃定地认为城里的男人样子货,“那方面”都不行。
坐在木板床边的凌先生很浪地甩了甩二郎腿,趁着薛队长打呼噜,突然凑过身来:“严总您嘴挺刁,一般人还看不上”·严小刀毫不客气:“我看上了一个,敢来吗”·凌河寸土不让:“来,谁不敢了”·两人互相用视线纠缠,若不是顾忌身后三尺之外就睡着那位更不解风情的夜叉,两人都有些按捺不住,身上都很憋火……·凌河却再次让严小刀没想到的,特意下楼去到那间糊了一墙腻子的返潮发霉的厨房,弄来一盆热水。
凌河蹲在地下帮他脱鞋,按在水盆里泡脚·大少爷做这些事也理所当然,不必废话,好像每时每刻都在用润物无声的体贴行动表示:我就是从一开始这样计划好的,你就瘸着吧严小刀,我就是要跟你这样“在一起”。
日久见人心一定让你屈服,你不愿意也得愿意··严小刀并未抱怨自己路走多了脚疼,但凌河倘若看不出他疲倦脚疼,那就不是善解人意的凌先生了··破旧的窗棱上绿漆斑斑驳驳,墙皮脱落后露出一大块一大块烂疮补丁似的痕迹,外地乡下如此一间陋室,房间内的空气却是暖洋洋的。
凌河也不说温柔体贴的话,扳过严小刀的腿,给他按摩疲惫的小腿和脚踝··“你是真心疼我还是假疼我”严小刀无奈地吐槽对方,“咱俩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凌河对感情之事毫不讳言:“我真心疼你。”
严小刀如今已很了解凌河的脾气为人,凌河说出这种近似表白的话,也是真心的,但凌河这号人“疼爱”一个人的方式实在令他吃不消,思维和手段都异于常人。
严小刀若有所思:“凌河,你为什么兜个大圈子一定要来这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细节真相,就是不告诉我难道这家店里有问题”·“我也没有知道多少,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
再说,我知道有什么用”凌河用浅淡的道理反驳他,“这件事最关键的是,我们能否找到证人证据,让薛队长最终查清和相信命案的真相。”
抽丝剥茧,顺藤摸瓜,一寸一寸揭开那张再也掩盖不住的破席子,露出堆积在下面的陈年污垢,一点一点剥离出真相……严小刀十分清楚这就是凌河正在做的事情,从根基上动摇着他原本固守的某些认知,这确实要比一股脑填鸭式地将所谓真相灌输给他、强迫他接受,更能触动人心,也让他更加难受,每一天都如坐针毡,等待着最终被洪水浪涛吞没的那一刻。
……·毛仙姑在厕所小间里捏着鼻子哼小曲,苦中作乐··薛队长的呼噜都打出好几个乐章,鼻音的旋律和节奏时快时慢,时高时低,看来是真累坏了,偶尔在梦话里骂上两句。
夜深而人不静,各怀一番复杂心绪,凌河和严小刀翻来覆去睡得很不踏实,各自睡在一张窄床上,时不时在黑暗中瞭望对方沉默无声的后背··山风吹进破窗棱子,吹得窗口一块剥开的墙皮“哗啦哗啦”作响,十分扰人睡意。
旷野中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像风声吹进耳膜,也是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又好像一把长期没有上油的破旧的弦乐器,几根丝弦岌岌可危,在勉为其难的拉扯之间就快要崩断了。
·拉扯到高音处只听“啪”的一声,弦断而哭声骤响,男女莫辨,但嗓音沙哑,像遥遥飘荡在遥远的天边,却又近在耳畔墙角·谁大半夜的鬼哭狼嚎·薄板子一样形同虚设的房门“吱呀”一声就开了,纤瘦的黑影蹑手蹑脚溜进来,行动敏捷然而张望的动作鬼鬼祟祟,却没想到凌河与小刀都没睡着。
严小刀等那黑影摸近前,从床上“腾”一下坐起薅住对方:在你刀爷面前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哎嘛,吓死我了”姑娘煞有介事地发出惊呼,反掌牢牢抱住严总的手臂,仿佛这样才踏实了。
溜进来的家伙就是睡在隔壁单间的毛助理,从床头小灯下露出一张颠三倒四的黑眉白脸·再牛逼的女汉子原来也怕黑怕鬼,毛仙姑披着一条图案很怯的大花被面,活像个跳大神的萨满神婆,不由分说蹿上凌河的床挤坐在一起,用口型说:“凌总,严先生,这屋里闹鬼吧什么声音啊,忒吓人了”·凌河问:“你瞧见什么了”·毛仙姑以玉手一指:“走廊里一道黑影‘唰’得过去,蹿得比我还快”·凌河嘴角一扯,流露不屑表情。
这世上没有神神鬼鬼,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也不可能有哪个蹿得比擅长飞檐走壁的致秀还迅捷灵巧,只不过是把女孩子吓唬着了··耳畔那奇怪哭声再起··黑暗中浅绿色的眸子一闪,凌河对几人使了一枚眼色。
他一声不响的以慢动作悄悄穿上鞋,突然从床上站起来,从空中一步跃向门口·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是一点都不畏惧,就不信闹鬼,一双长腿跑起来极快,闯入毛致秀的房间察看。
严小刀紧随其后,眼瞅着一道黑影从破楼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冒出来,一晃而过蹿下楼梯·哪有什么青面獠牙的小鬼,分明就是半夜溜门撬锁的小贼严小刀扑上去捉人时与那黑影一同踩上吱呀乱响破败不堪的楼梯,承受两个大男人重量的楼梯顿时发出惊慌错乱几欲崩坏的巨响。
偏偏这个楼梯自上而下还在中途打了三个90度拐弯,地势造型奇葩,让严小刀没能刹住车,半边身子被离心力抛出去,猝不及防撞在楼梯拐角的栏杆上··说到底还是受脚踝伤病所累,严小刀摔出去时有一刻陷入万分的懊恼和沮丧,往常捉个小贼何至于如此狼狈和不堪大用身手竟还不如致秀一个姑娘家……·他光着脚板滑下台阶,从楼梯的第一个拐弯处失去平衡摔下,然后是第二个拐弯,最后一摔到底滚了下去,所幸在最后一个台阶用肩膀一扛避免磕伤了脸,没有把高鼻梁上讨人喜欢的一颗小痣给磕飞了。
然而,那个黑影跳出一楼窗户跑了,没有追上··严小刀回头怒目而视,瞪着这暗算他的恼人的楼梯……·裹成花被面粽子的毛仙姑以及薛队长在后面低声惊呼:“严总,您这一摔分量不轻,快把楼梯压塌了”·看店的大嫂这时才迷瞪着双眼从一楼房间里出来,反而不急不慌:“怎么啦干啥呢”·薛谦问:“老板娘,你不知道你这旅馆里闹鬼”·大嫂面带不屑,分明想说你们这些城里人没见过世面小题大做:“月月地闹,俺早都习惯了,让她闹去呗”·薛谦:“怎么回事“·大嫂略微尴尬,原先还想对住客三缄其口隐瞒实情,这时硬着头皮道出实话:“这旅馆以前死过人嘛,你们也都听说过吧烧死过俩人嘛,可不就是闹鬼么,那俩死鬼整天在楼上绕来绕去地唱小曲吓唬俺的客人早知闹鬼俺当初就不买这块便宜地皮,俺也是被人坑了……”·走廊灯突然亮了,凌河从灯火通明的楼上缓缓走出来,眼神精明,手里拎了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
凌河眯眼问薛谦:“薛队,今天好像是个特殊日子十五年前那场火灾,发生在几月几号”·薛谦对这些信息滚瓜烂熟,张口就报不打结巴:“九月十五号,不是这个月,但今天确实也是一个十五号。”
凌河快问:“那一对死去的店主夫妇叫什么名字”·薛谦快答:“都姓李,男的叫李连富,女的叫李淑萍·”·凌河点头:“这就对了”·凌河的视线掠过斑驳的墙壁,老旧的木制扶手。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划过楼梯扶手上一些黑色的印迹,给薛队长和严小刀分别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确是煤油烟火残留的呛味·墙上还有不慎蹭上的黑灰,呈现半边深半边浅微微擦过去的痕迹,指示着小贼的逃跑方向。
对焦油过敏的凌先生对各种烟火气息都十分憎恶敏感,方才刚一冲出房间,就闻到谁家锅底烤糊了似的熟悉味道··薛谦点头扯出一丝笑容,悄悄说:“你也觉着街对面那位被烟熏成黑炭脸的家伙有问题”·凌河痛快地一摆头:“薛队长不妨跟我来个两头一堵,关门捉鳖”·……·一片断瓦残桓之上,那栋危房只剩下三处墙角还有地基,这时已是家徒四壁满目疮痍,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地方,唯独只剩睹街思人的最后一丝念想。
三十大几岁还是孤家寡人一个,除了守着这栋充满回忆的破楼,还能去哪呢男子落魄地坐在床板上,臀部挨着大致能看出棉被形状的一堆破烂棉絮,胸脯不停起伏,还残留着奔跑跳窗之后久久不能将歇的粗重喘息。
男子表面上木然痴呆,黢黑色眼珠深处分明透出两道清朗的视线,在黑暗中品味这份孤寒滋味··他因仓促奔跑而激起的粗喘刚刚平复归位,另一种更加难以抑制的粗喘袭上胸膛,常年孤独单身,也没有女人,除了那几本色情画报和网购的充气娃娃排解郁闷,就只能依靠脑补了。
王崇亮在脑海里回味着许多年前,女人青春洋溢带着潮红的面孔,手感温热丰满的身材,肆意纵情地相拥,滚在地板上享受隐秘的鱼水欢情……他将一只糙手伸进自己裤裆里抚弄,回忆的画面已然模糊,失去而永远回不来的温情让人愈加心酸。
外面的瓦砾堆好似发出轻响,门窗轻动··王崇亮还沉浸在饮鸩止渴般的自亵放纵,躺在棉絮堆上粗鲁地喘息着,没意识到有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的破屋,围观目睹他的猥琐行为。
一个高大的身影肩披长发出现在窗边,煞有介事地模仿尖细的女嗓:“王崇亮,李淑萍的鬼魂过来找你啦~~~”·又一个高大身影堵住门口的通路,冷笑一声:“王崇亮,你在干什么你在想谁”·王崇亮被吓一激灵,几乎裹着破棉被套子跌下床板,脑补中的影子与现实中的鬼影蓦然重合,当真让他以为活见了鬼。
他顶着一脸没洗掉的黑烟,浑身的情欲都随着一脖子冷汗蒸发掉了··他下意识抄起一件家伙事想要护身反抗,长发的凌河迈开长腿破窗而入,已近在他眼前·凌河挡开袭来的板凳,眼明手快抄起桌上一搪瓷缸子的隔夜凉茶,猛地泼在男子脸上·王崇亮从混沌恍惚的发情状态中猛醒过来,一屁股坐回床上,惊愕地瞪着将他夹击在中间的凌先生和薛队长……·薛谦蹙眉,服了凌河这套蛮不讲理的办事路数,还是递给王崇亮一块毛巾:“你先把脸擦干净吧”·屋顶吊灯打开,摇曳的灯光下男子蘸着一脸茶汤不情不愿地抹净黑烟,露出真实面目,竟然是一位相貌堂堂的汉子。
这人口唇边蓄着一圈胡须,颇有男子气概,半裸的身材相当不错,胸膛肌肉结实,想必年轻时也是个挺耐看的英俊汉子·然而,王崇亮的眼神茫然而闪烁,长久的离群索居造就了落魄和古怪的- xing -格,习惯- xing -的躲避周围视线,很怕见人,脊背微微发抖。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满屋堆积成山的废物垃圾让薛谦和凌河都没法下脚,墙上贴的情色海报以及床上的塑料充气裸模昭示着大龄单身男人凄凉的生活··薛谦和凌河上下打量这位相貌出乎意料还挺受看的村民王崇亮。
薛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重心长道:“王崇亮,我们过来找你谈谈当年往事,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就跟我们说实话吧”·凌河懒得迂回绕圈子,直截了当剖开他心中疑问:“这位钉子户王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村子里拆迁补偿金如此丰厚,全村的男女老幼都搬走了,为什么唯独你一户顽抗至今据守不搬呢这栋破房子,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又或者,其实是这条街、这个村子,对你而言具有特殊的情怀,对吗”·王崇亮轻抖了一下,手指往棉被套子里寻觅廉价的香烟,迅速就被薛队长塞了一支高级烟。
凌河不顾燃起的尼古丁烟气:“王先生,您半夜在对街的旅店里装神闹鬼,究竟是想吓唬谁您是想吓跑那开店的老板娘,还是想招谁的魂呢·“王崇亮,李淑萍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在每月十五号李淑萍死亡的祭日、在她当年被火烧死的现场,都要摆出这副灵牌纪念她,你每个月都来旅店折腾闹鬼吗”·王崇亮指间烟蒂一抖,抖落一地缥缈无依的飞灰,听到“李淑萍”的名字不由自主两眼放出光泽。
凌河审问的方式一贯咄咄逼人,英俊的面孔背后是粗暴犀利的唇锋,而且将杀手锏留在关键时刻·他这时掏出从旅店墙角发现的那件奇形怪状的长条木板物体,用力往陋屋方桌上一戳·那玩意儿立在灯下幽幽地发光,黑灯瞎火看着确实有点恐怖瘆人,原来不过是手工自制的一副小木牌,上面是两行蹩脚红漆小字,毫无书法气韵可言,一看就出自文化程度有限的庄稼汉子之手,倒也情真意切,倾吐着思念心声。
【爱妻李淑萍、爱儿牌位】··薛谦皱眉不解:“你到底是谁你是李淑萍的丈夫她丈夫李连富不是同时一起烧死了吗”·王崇亮抖了一下,突然嘶哑失声:“我不是李连富我才不是她那个没良心的死鬼丈夫”·凌河问:“那你是她什么人”·王崇亮蓦然涣散了精神,笑了:“我是她相好的男人,我才是她男人,她是我的老婆……”·在场几人一下子恍悟,都理解了。
这位已经在村里住了十七年的王崇亮,真是一位“隔壁老王”,当年应是遇难女店主李淑萍的姘夫··这个人对李淑萍夫妇的遇难真相十有八九是知情的,却知情深瞒不报·第七十四章 天光鱼白·凌河甚至比这位隔壁老王更加激动, 按住对方肩膀质问:“那天晚上你看到什么, 你说出来”·即便年代久远,某些令人肝胆俱裂的突发事件, 在记忆中已经烧出不规则的痕迹, 最终化作头脑中的一道伤痕、一块疮疤, 时不时地剥现流血。
王崇亮神思惊恐而恍惚,双手比划着:“着火了, 我看到有人放火·“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失火·夜里有贼进了旅店,在店里打起来了……好几个人, 打起来了他们拿刀砍人……我吓坏了, 我不敢看我悄悄跑掉了, 然后就看到淑萍回来了,店面着火了,他们放火啊啊啊——·“我老婆烧死了,她烧成焦炭从楼上摔下来惨死·“她怀着孕, 她怀了我的儿子, 啊啊啊——”·也是快四张的中年汉子, 骤然被扯开思绪讲出一段尘封的往事,抖索着肩膀失声嚎啕,陷入无法抑制的悲痛哽咽。
男人的哭声,是长久压抑憋屈过后突然的情感爆发,比女人哭起来更加令人不忍听·多年的崩溃和绝望终于寻到机会发泄出来,鼻涕眼泪在胸口揉了个一塌糊涂·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屋顶断壁残垣上盘桓, 回荡在已成废墟的一条街上。
晚来一步的严小刀,此时就站在王崇亮家几欲坍塌的门口··孤独的一盏街灯将余辉打在他挺直的身躯上,像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一盏指路明灯·面对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这又一桩人伦惨剧,他的内心已如明镜。
为了遮掩一桩命案,被迫犯下更多的命案以掩盖真相,一滩血色的面积越扩越大,猝不及防失控了一般流向不同角落的缝隙与暗河之间……许多支离破碎的线索,这时再从地下暗河中浮出水面重见天日,缓缓移动着拼接到一起,最终连缀成一条有凭有据的证据链条。
严小刀眉目凝重,望着这一地乱瓦之上、因家破人亡而痛哭流涕的男人,内心有一种叫作人- xing -的情感,像被人摁着从针板上碾过··假若换作是个心肠冷硬自私的人,会觉得这些往事根本就与自己无关。
但是在严小刀这里,他觉着自己简直像个帮凶··……·这一晚,薛队长的好言宽慰加上凌先生的连逼带吓,以穷追不舍双管齐下的效率,让这条街的最后一家钉子户王崇亮断断续续讲出了当年实情。
而且,这人记- xing -相当好,记得许多细节,想必也是常年孤独一人,生活贫困简单,脑子里硕果仅存的温情回忆就是当年与情人李淑萍之间的聊聊片段··十几年前刚流落到三江地打工的王崇亮,确实是个相貌周正且手脚勤快的年轻汉子,平时去工地搬砖靠着一把力气挣些小钱糊口,也在这条街上受雇给人家盖房子、刷油漆,打短工期间结识了住在街对面经营家庭旅店的李淑萍。
李淑萍那个丈夫,开店赚了几个钱,有了身家·男人这种生物,无论属于哪个阶层,无论是王孙贵戚或者下里巴人,但凡生活富足兜里有了剩余的闲钱,必然生出不安分的心思和花花绕绕的肠子。
李连富据说在镇上包养了二奶,时常住在外面就不回家,旅店生意的琐碎事务几乎全部落在李淑萍头上··青春寂寞独守空房的老板娘,花名在外欺瞒不忠的丈夫,偏偏街对面还住着一个年轻俊朗身强体壮的单身汉……·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王崇亮有一回到老板娘李淑萍的旅店里粉刷窗棱油漆。
他蹲在地上干活,循着背后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去,视线自下而上看到的就是李淑萍穿着空心的睡衣,布料下面若隐若现的凹凸的曲线,头发- shi -漉漉地淌着水,赤脚站在他面前。
王崇亮一个从来没沾过女人的青瓜蛋子,哪受得了这种诱惑那一刻情欲失火燎原,让二人失控……·原本暗含报复意味的出轨,在旅店厨房的地板上、客房沙发上经年累月滚出了一腔真情,竟然珠胎暗结,王崇亮原本是想等待这一年的工钱全部结清,就带李淑萍私奔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小日子。
老天薄幸无良,幻想中情投意合的一家三口小日子没能开始,一群挣扎在社会底层佝偻着腰杆庸庸碌碌的小人物对人生所抱有的希冀和憧憬,在那个昏黄的雨夜里全部破灭。
李淑萍随正牌丈夫回老家办事,旅店暂时关门歇业数天,门口用一把大锁锁住·然而,这种门锁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根本挡不住想要潜入这家空荡荡的客栈落脚过夜的恶徒。
而那晚发生的事故,恰巧被熟门熟路溜到后院窗外偷窥的姘夫王崇亮看在眼里……·许多看似模糊的暗线拼凑起来,在思维敏锐的薛队长这里,已然拼出了事件大概的发生过程,捋出一条清晰可辨的脉络。
天边浮出淡紫色天光,紫气东来再泛出一层鱼肚白,薛队长彻夜未眠整理出海量线索以及下一步的查案方向·他从随身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抬起头来,领口别着一支录音笔,左半边脸和左肩膀之间还夹着他的手机,在电话里迅速就将任务全部下达,一刻都不耽误,争分夺秒。
薛队长是个火爆的急脾气,办事也确实利索,让外人瞧在眼里是真心佩服··这只活的夜叉,好像长着三个脑袋,能同时思考三条思路,照顾六个方向,八只手伸出去同时干活儿·薛谦眼中两道- she -出夜路明灯似的兴奋光芒,对众人条分缕析地说道:“现在我们已知,当天携带成箱赃款跑路的陈九,应当是劫持了一辆带有凌氏‘瀚潮集团’标志的厢式小货车,雨夜里沿着市郊公路流窜途径此处。
而且他当时并未杀害司机,可能也是预备长途跑路,需要一个人替他开车省事·可惜当年郊区地段的监控手段极为落后,时过境迁完全没有视频资料了·作为银行劫案首犯的陈九,自然是不敢明目张胆地住店或者借宿,他进村恰好赶上李氏夫妇不在家,于是潜入空无一人的旅店,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
“咱们假若给陈九画一幅角色人像,陈九此人- xing -情暴虐,带有极端暴力倾向,但头脑远不够精明缜密,显然就不是成大事者·他身边急缺一个智囊团,他极为自负且不顾后路,最终只能是个倚仗身强体壮而单打独斗的莽夫。
这人身带巨款一时得意忘形,或许还琢磨着在旅店里生火做饭,饱睡上一觉,却没想到捕蝉的黄雀在后·据我分析,跟踪而至的仇家应该还不止一路……那个所谓的司机一定也脱不了干系,他为身后的主犯悄悄通风报信,半路在旅店劫杀了陈九。”
严小刀沉默着旁听薛队长分析案情,果然头头是道·他现在对大部分事实已了然于心,相当于听薛谦做了一篇事无巨细的总结陈词,几乎可以一步跳到结案报告。
或者说,他与凌河这里所掌握的一半事实,拼接上薛谦所发现的另一半线索,就能拼凑出完整的故事,全在于他愿不愿意坦白,以及凌河是否打算与薛队长直接合作了··薛谦继续讲道:“按照王崇亮的供词,后续而至的凶手尾随陈九也潜入旅店,月黑风高之夜双方遭遇战,火并,最终走上一条罪恶的不归路。
当时至少一共有四个人,合伙将陈九砍死身亡,劫夺了那笔重要赃款·这个过程被王崇亮窥视到一小段,但他没敢看清楚就吓破胆跑掉了——他假若不逃跑恐怕也要被当场砍死分尸而恰恰在这时候,店主夫妇先后回来,踏入了可怕的死亡陷阱……·“王崇亮并未及时看到李淑萍从正门进店回家,但可以根据结局推测,李淑萍大约前脚进店,迅即被制住,李连富后脚进店,夫妇俩同时遭遇凶徒,过程细节暂时不得而知,最终就发生了王崇亮以及这条街许多街坊邻居目睹的那场离奇的大火。
“李淑萍夫妇在这场灾祸中是完全无辜的·二人毫无预料地践入死地,遭遇了一场无妄之灾,作为不得不被灭掉的目击者,他们命中注定与案发现场一起被焚成一堆黑色焦炭。
怀有身孕的李淑萍从旅店二层跌下,很可能是被人残忍扔下去的,当场一尸两命……李连富在店内烧成焦炭··“这不是普通火灾,是煤气罐爆炸,爆炸型火灾炸掉了店内一切痕迹和血迹,毁尸灭迹。
唯独陈九的尸块当时被运走,这伙人十分精明地掩盖了第一现场,按时间推算他们随即在化工厂制造了爆炸案,将之作为完美的弃尸地点,顺手就把那位凌老板坑了·直到最近,尸骨在废弃厂房的酸碱废墟里重见天日,被警方发现。”
而薛队长之所以在尚未鉴定痕迹的情况下就断定这个旅店是第一现场,是因为他让唯一活口证人王崇亮辨认了照片··事隔多年,王崇亮当时魂飞魄散一个凶手都没看清,唯独看清了受害者的脸。
这人一眼就从七八张照片里找到陈九的面目:“就是这个人,他当时摔在一楼地板上,脸上身上都是血,我躲在窗外,我吓傻了·我后来连着几年做噩梦都是这张脸,我绝对认不错他,薛警官,是他……”·一辆警车和几名便衣将证人王崇亮接走,妥善安置和保护。
王崇亮对周围人警惕心很重,只愿意信任薛队长:“薛警官,我进局子不会再挨打了吗我怕再被指成嫌犯·”·薛谦对这人说:“你放心,这次不会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真凶。”
王崇亮当年也曾报过警,然而他一个没文化的乡民不懂审案路数,进局子录口供差点把自己栽进去·当年的办事员以乱判葫芦案的态度将王崇亮用逼供手段审了一遍,竟怀疑他报假警扰乱官方视线。
王崇亮被迫改了供词,从此对真相缄默不言,这桩火灾糊里糊涂定- xing -为意外事件,直到专案组将旧事重提、旧案重启··这位远近闻名的顽固钉子户,这回不需要拎着煤油瓶子跟拆迁队直接对峙了,薛夜叉替王崇亮做了主,严词厉色臭骂了那几个在王家破楼门外提溜转悠的不善面孔:“房子不准拆,谁也不准动这上面一砖一瓦这房子现在是刑事案的证物,里面指不定保存了当年李淑萍留下的什么东西。
这事儿我说了算不服的让你们公司领导和村干部过来找我”·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薛谦别有深意地看了严小刀一眼。
一行人步行走回旅店,薛谦顺手扶了严总一把·严小刀顺势搂过薛谦肩膀,用力拍了拍·他的心绪极其复杂,但他也有他讲究的江湖道义和仁义理智,由衷地说:“薛队长辛苦了,早日破案,让真相大白。”
“破案这就快了”薛谦突然凑到耳边低声道,“刀痕鉴定专家,我还有个事儿请教你·”·二人在旅店一层拐角找了个僻静地方。
凌河好像狠狠瞟了他一眼,估摸是觉着他跟薛夜叉化敌为友的进展速度实在太快了,竟然已经好到勾肩搭背的程度严小刀知道年轻气盛的凌先生就是个醋坛子,给凌河递了个眼色:乖,谈正经事呢。
二人在铺洒了晨曦微光的窗口站定,薛谦开门见山言简意赅:“严总,你还记得之前你为局座看图画像,推测出来那几个凶犯的脸谱”·薛谦对前情了然于心,严小刀点点头,他这个跨界线人的身份也就没必要再对薛谦隐瞒。
“其中一个凶手,如你判断的那样,出于某些奇怪的行为癖好,或者说存在变态的- xing -心理,他在死者的胯骨和- xing -器官附近,直上直下用刀尖连续戳出许多尖锐形状的伤口。”
薛谦从他的手提电脑加密图库里调出照片,悄悄放给严小刀看,“你再帮我仔细瞧瞧,这两张图片是不是很像”·严小刀趴上屏幕定睛细看。
前一张图片就是他已观察过的陈九骸骨,而后一张图片,显然来源于雨夜的临湾码头·他一眼就认出枕木拼接而成的甲板,在那一片木头上,竟然也呈现出刀尖戳出的一片密密麻麻小孔。
沧桑木纹上遍布了刀痕,一定让密集恐惧症患者感到碍眼和不适,然而在辨别能力精准的严小刀面前,这就是一块足以昭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决定- xing -物证·他的目光与电脑屏幕放- she -出的辐- she -胶着在一起。
每个人使刀的力气、角度,都具有独一无二的排他- xing -,无法模仿,不可复制·在严小刀这样的人眼里,辨认刀痕就如同警局鉴定科专家读取指纹··“这是谁谁用的刀”严小刀话一出口脑内灵光乍现,自问自答,“游……游景廉”·“就是这个人。”
薛谦用最细微的动作点点头,“出事那天夜里我现场提取到这个证据,我也觉得很像·”·严小刀感到难以置信,游大人毕竟坐到了一方大员的高位,这人难道十五年前曾经落草为寇游景廉平日- yin -晴不定道貌岸然,竟然做过这样的惊天血案,无法想象,知人知面难知心啊。
薛谦附耳说道:“而且,游景廉调任到咱们那儿之前,一直在南方任职·我查过了,他不是咱们老乡,他原本是三江地的人,籍贯和出生地都在距离这里仅仅只有二十多公里的螺江市。”
这就对了··如果游景廉原本发迹地点就在这里,追本溯源,一切都找到了原始的脚印踪迹··但凡确认其中一人的身份,还能找不到其余同伙只要将游书记这一路的社会关系掰碎揉烂就清楚了。
严小刀投桃报李,也给薛谦贡献了一条线索:“薛队长,我昨夜里为了追王崇亮摔了一跟头,从这道楼梯上滚下来,这跟头其实也没白摔”·严小刀蹲到旅馆楼梯台阶最下方,给薛队长指点:“你看,这栋旅馆虽说是新建的,但以这背后倚着斜坡的地势,可以想象原先李淑萍夫妇的老店,也是差不多同样的格局,这个楼梯拐了三道弯,应当就是依山而建的原有建筑布局。
这个形状个色的楼梯,不仅摔过我,当初应该也摔过陈九致命的一跤”·薛谦一下子明白严小刀的所指·严小刀说:“陈九腿上有骨折痕迹,推测他很可能是遭人偷袭、追逐、围攻,当时从这道楼梯上滚下摔断了腿,未能逃脱升天,最终死得其所。”
“这画面感太棒了,这可就多谢严总了”薛队长抚掌,眼底放- she -- jing -光,再次对他附耳道,“办案推敲的细节严总尽量先保密,别打草惊蛇。
“·“薛队长您放心·”严小刀欣慰和感激薛谦此时对他的信任,尽管以他真正知晓的内情,他其实配不上对方的信任··他不会出卖他干爹,但也不会出卖薛谦。
行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地带,在夹缝中寻求生存之道,孤独地踏在天理正义与恩缘旧情的这一条钢丝线上,这一路他扛得很艰难,但义无反顾··严小刀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遥望旅店门外断瓦残垣之上显露顽强生机的一株紫藤。
他内心一座很重要的基石碎裂坍塌掉了,瓦砾的碎片扎疼他的心·然而同时,又好像有一片新的植被覆盖上原先的废墟,从心口干涸的沟壑里支支脉脉缠缠绕绕地长出新绿。
这像是他坎坷人生中一条必经之路,他必然所要迈过的关隘,他痛定思痛脱胎换骨之后的重生··凌河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这里应该不需要咱俩了,我带你回家。”
是,游景廉的身份只要露相,顺藤摸瓜一切迎刃而解,只是时间早晚和效率的问题·一切交给值得信任的薛队长,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们两个自带干粮的便衣协警了。
严小刀牢牢抓住凌河手腕,像快要溺水的灵魂终于确认了一直游走在他身旁没有遗弃他的救生筏,他淡定地点头:“我们回家·”·凌河好像从后面亲了他的头发。
严小刀不确定,但他埋在头顶发丝之间的头皮感受到一股炙热的鼻息·凌河无法抗拒地蓦然靠近,不再顾忌周围闲杂人等的无聊视线,再旁若无人地抱起他离开··第七十五章 冤家聚首(薛X梁)·三市交界的城中村实地走访, 收获突破- xing -的证人线索, 旧案如同一个巨大的怪物终于被拖出藏身的泥沼,还沾染着一身黑血疮疤与无法剔除的俯骨之俎。
剩下的任务就是由专案组办事员们耐心地进行案头和取证工作, 一点一点剥开尘封的灰尘和苔藓, 将那大怪物剥现出真实的面目·被线索点燃起的各方干劲和热情格外高涨, 条分缕析的信息一股脑传回当地市局,最终的好消息指日可待。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彻夜不眠不休的薛队长, 确实累坏了··他这一趟外地公差收获颇丰, 破案立功很有戏,可也快要把一身骨架子折腾散掉, 这时候趴在警车后座上, 感觉好像浑身骨头都被拆分开来, 又经过重新排列组合,哪块跟哪块的韧带关节都还没有合并长好呢,胳膊腿都像新装上的,陌生得不听他的意识和神经使唤。
便衣侦查员们在村口进进出出地进行收尾- xing -工作, 薛谦直接趴警车后座睡着了··然而, 这人才享受了片刻的打盹, 就被手机里夺命连环提示音吵醒,睡眼惺忪地接起电话,声音有些软:“嗯,我,嘛事·“谁谁去你们局子找我”·薛谦脑子一懵,从车后座挺直了坐起来, 结果脑袋顶不慎撞到车顶。
身体还处于停滞罢工的打盹状态,脑子已经被撞醒了,太阳- xue -突突地跳动··本地警局的同行以寻他开心的口吻向他汇报:薛大队长,有一位姓梁的长得还挺帅的,据说是从燕都赶过来,带着花篮果篮和营养品,过来看望为民除害身先士卒身负重伤的薛队长您,现在就在隔壁会议室里等着,您打算跟这位梁先生说点什么这人估摸从机场直接赶路过来的,还没吃早饭,不然我们请他在公家食堂凑合吃一份包子馄饨配雪里蕻小咸菜的早饭套餐·薛夜叉脸色都快绿了。
他年纪不小了也一贯脸皮厚,- xing -取向这事他从未刻意隐瞒过队里的领导同事,毕竟,你一个三十岁相貌身材都很正点的爷们,没有心理疾病没有生理上的难言之隐,从来没交往过女友这种事瞒不过的,谁爱说闲话让他们说去。
平时也没人真敢找他麻烦或者说他闲话,能做到两杠两星的二级警督是他业务能力的体现·然而这忒么出个差在外地,梁少爷你要把老子的花边新闻炒作得满城风雨吗你那一套花花肠子上面顶了个猪脑子·薛谦迅速拨通梁有晖的号码,对着电话里那风尘仆仆却又带着欢欣雀跃期待的声音一阵劈头盖脸:“少爷你抽什么疯你有毛病啊,谁让你来的”·梁有晖在薛队面前一向乖巧讨好,嘴里像含着一勺蜜:“薛哥你别生气嘛,我就是关心你,过来瞧瞧你身体好些没”·薛谦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薛大队长也有惨遭突然袭击狼狈左支右绌的时刻,梁有晖忍俊不禁:“一桩小事,不是只有你们干公安的消息灵通,我找几位航空公司的朋友按姓名和资料检索,很容易找到你的行踪嘛……”·“你敢查我的行踪”薛夜叉脑顶冒出三缕青烟,本来就肝火旺盛这回可找到发泄渠道,“你忒么就是闲得没事干了,我还得忙我的工作”·梁有晖嬉皮笑脸地:“知——道等你忙完了咱们一起回去,你想走陆路、水路还是航空我去订票你们这公安局周围有上档次的酒店吗我开个房间,等你忙完我请你吃饭。”
薛谦:“……”·薛谦这会儿明白了,他从前确实是自作聪明,小瞧了梁有晖这小子·梁大少爷他妈的是这方面深藏不露的高手,而且也是一步到位,平时伪装傻白甜扮猪吃老虎,关键时候从天而降把他堵在外地,中间罗里吧嗦的过程都给他省了,这意思就是要直接酒店开房了·确实,圈子里两个弯的互相勾搭一下,看对眼就勾肩搭背找地儿开房去了,又不是未成年小雏,老大不小了哪那么多废话怎么就你薛警官扭扭捏捏地不痛快呢这回轮到薛谦被噎得没话讲。
薛谦没好气道:“这儿没有上档次的五星酒店,老子平常出门出差就没住过五星级,我就住六十块钱一晚上的招待所”·梁有晖脾气特好,左脸被警棍抽了再蹭上右脸:“好嘛,那我也跟你一起住招待所呗。”
简直就是一块特大号的牛皮糖黏上来就撒不开手,薛谦求爷爷告奶奶地说:“你别闹了,这毕竟是在外地,行政单位里面,让人看见对我影响不好·你把你送的花篮果篮都收走、藏起来、赶紧离开”·梁有晖显出情场上的经验老道:“薛哥你当我真傻啊我什么也没乱说,对你没影响。
我就跟他们说,我出差办事顺路途经此地,花篮果篮都是我妹托我送给你的·”·薛谦:“……啊”·梁有晖笑道:“我本来就有个妹妹么,我就说是我妹感谢薛队长办案有功,送给你的花篮啊”·薛谦愣了片刻,心里突然五味杂陈:“你小子,还挺有经验的,你以前经常干这种事吧到处给别人送名牌礼物送大花篮,用你妹当借口你用过多少次呵呵……你想泡我我那么容易让你泡上么”·薛谦迅速挂断电话,给电话那边的人留下关机后一串含意不明的提示音。
支棱着一双灵敏耳朵的严总披着外套经过,一手撑在车顶,调侃道:“薛队长,谁这么大胆子敢泡您”·“你那个朋友·”薛谦特别牛掰地拽了一句,“丫简直欠- cao -”·这话骂出口,薛队长自个儿心里也一颤悠,脑补了梁有晖的样子,其实并没想过- cao -了对方。
梁有晖长挺帅的,身材很不错,毕竟养尊处优懂得保养和捯饬,整天就是一身短夹克、珠片衫和名牌紧身九分牛仔裤,光脚穿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油头粉面洇出几分骚气。梁少爷从后面看屁股长得很棒,臀型圆溜挺翘……·但薛谦自认为以他的某些根深蒂固的想法,凭他的臭脾气和底线三观,他就不可能跟富豪权贵圈子里的人扯上棘手的肉体关系甚至感情纠葛,哪怕这样的想法算是一种戴了有色眼镜的偏见。
更何况,那种身份的男人都花心,四处撩骚就是想玩一夜情,薛谦上一段情伤刚刚痊愈,没兴趣做豪门少爷闲来换个口味招猫逗狗的玩弄对象··“我这个朋友有晖,其实人挺好的,没有一般公子哥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那些臭毛病。”
严小刀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说了一句,“他这人最大毛病就是花花肠子风流成- xing -,这一点确实欠- cao -我认为他很需要找一个厉害的对象,好好整治整治,收拾他一顿”·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严小刀把这话点到为止,也不过分露骨,随即挥手算作告别:“我们先走一步,那辆三轮蹦子您自己开走处理吧薛队您多保重,回去临湾咱们有机会再见。”
后面跟上一步的凌先生,对薛谦递上一枚很有深意的眼神,突然凑近了脸轻飘飘地说:“薛队长一贯最擅长降妖除怪,正好把那不安分的贱人收了,我还懒得收拾他,多谢了。”
凌河嘴角勾出一道带毒的笑容,说罢扬长而去··“……”薛谦当时都没听明白,这又怎么个意思·薛队长在跟车回去市区的路上,还在不停讲电话,讲得口干舌燥。
他在电话中吩咐专案组侦查员:目前已确定籍贯为螺江市的落马官员游景廉具有重大嫌疑,以游景廉为结点发散式查询此人当年的社会关系,兵分三路查找剩余嫌疑人·1号嫌犯特征,三江地高利贷团伙某位骨干分子甚至就是当年团伙首脑,事前与陈九有债务和斗殴纠纷,事后一定已卷款潜逃且改名换姓;2号嫌犯特征,外地前来三江地做小生意的货主,道上有个暂且含意不明的绰号“对对”;3号嫌犯或知情人特征,驾驶凌氏集团货车被劫的某位司机,姓名身份不详……这些人无论当年关系如何,无论这是经过一番策划的预谋劫夺还是偶发事件的激情杀人,陈年旧案终归是要水落石出。
侦查员给薛队长反馈一条重要信息:凌氏集团的董事长凌煌,早年涉入经济案件而判了重刑,然而再细察当年案卷,发现当初的海关走私和集资诈骗案子就是疑点重重、事实不清。
“疑点重重事实不清还判了十几年这他妈是谁判的”薛谦立时开骂··侦查员无奈地说:“咳,薛队长您也知道,十几二十年前公检法那个断案手法和程序,跟咱们现在的程序就没得比,卷宗都不能以现在的眼光标准细看,漏洞百出,冤假错案多了去了……”·按照案卷上罗列的罪名和巨大吓人的犯罪金额,假若事实清晰证据确凿都够判死刑的,可偏偏又证据链不足。
证据不足却又不无罪释放,干脆就在无罪和死刑之间来个折中,判你个十五年·很多案件都是这么判的,表面看来相当符合儒家讲求的中庸之道,然而对于司法与正义而言,这样的“中庸”就是浑不讲理。
这案子再次超出了薛夜叉爪子伸出去能罩住的范围,就交给当地经侦部门深挖去吧··……·薛谦从警车下来·樊江市市局衙门的正门口,巴掌大一块很小的广场,被一辆特别耀眼的宝蓝色豪车抢占了全部风头,跳广场舞的大妈都被挤到旮旯去了。
薛谦一看,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又是一辆宾利,还换了个更加炫目摆阔的颜色··南方天气热,梁大少把短夹克换成了夏日风情的大花衬衫,下半身仍然是瘦腿九分西裤配尖头半高跟皮鞋。
梁有晖喜欢这么穿,这样一来显得他身量苗条,海拔高度距离薛警官更近一步,乾坤朗日之下看帅哥看得更清晰;二来,对于他这种老江湖老司机,紧身裤显得他臀翘,诱人,身材优势就要露给对方看。
薛谦一走近就察觉了,嘲讽道:“你这半高跟里面还塞了一块内增高吧快要比我高了,不要脸·”·梁有晖见着正主什么脾气都没了,笑呵呵的:“太矮了怕你在人群里看不见我嘛。”
薛谦蹙眉又问:“你不是打飞嘀过来么你哪来的车”·梁大少一耸肩,在他们这圈子的人眼里,薛警官这话问得特傻,一看就是平头老百姓的思维模式。
但梁有晖本- xing -不是倨傲张狂的人,实话实说道:“我爸在三江地也有生意伙伴和酒店投资嘛,这都是我们家的车,想开就开出来·”·自己确实井底之蛙,薛谦哼了一句:“真他妈阔气”·两个约炮经验丰富的老油条,这会儿感觉已经一步迈过了心思不清不楚的暧昧不明期,反而不知要跟对方说什么。
薛谦心想,姓梁的小孩,其实你都知道我知道你琢磨什么呢吧·梁有晖心想,好哥哥,我早就知道你都知道了,我真喜欢你,你就从了呗·“老子还饿着肚子呢”薛谦一摆头,冷笑道,“少爷,你还没在局子里吃过饭吧”·梁有晖对薛警官一见钟情那一次,就是他头一回进局子里挨审讯,今天又是头一回在公安局里吃工作餐,果然他的许多“第一次”都上供给他薛哥哥了。
菜市场一样人来人往的打饭窗口,快餐厅式简洁成套的桌椅,让端着不锈钢餐盘左右张望的梁大少爷感到极为陌生的新鲜感·梁少爷中学在燕都念的私立贵校,大学本科就加入富二代留学军团,这种传统的机关高校食堂他真的没有享受过。
墙上挂的各种锦旗标语口号让他目不暇接··他迈下楼梯刚一伸脚,“滋溜”一声差点来了个大劈叉·幸亏薛队长眼疾手快从旁捞住了梁少爷的蛮腰以及那只不锈钢餐盘,这人才没有一劈到底,让紧绷合体的西裤当场裤缝脱线露出底裤。
薛谦强忍住笑:“不好意思啊,这地上都是油,比较滑·”·“不不不,是我鞋底滑·”梁有晖是得陇望蜀得寸进尺,顺势就往薛谦胯骨上蹭过去,想蹭蹭薛警官臀部的肉感,感受一下是否符合他的脑补。
他随即就被薛谦甩开胳膊推一边去了,老虎屁股是你随便蹭的·劈叉姿态暴露了梁少爷深厚的瑜伽功底,竟然能够劈得很低很直·薛谦垂下眼睫讽刺道:“平时没少玩这一手功夫吧少林铜人十八式、意大利吊灯之类的”·梁有晖顿时如遇同道中人,两眼发- she -艳遇般的光芒:“薛哥你也玩儿过下回我带你去……”·“我玩谁啊”薛谦瞪了对方一眼,“没那兴趣”他毕竟干警察这行的,即便没玩过也知道诸如“雨润天堂”、“碧海云端”这类情色场所的各种角色扮演戏目和价位表。
梁有晖立刻收住话头和蠢蠢欲动的心思,感觉自己是真上套了,仿佛被脾气冷傲偏又帅气逼人的薛警官牵着他的魂走,对方偶尔丢给他个带温度的笑模样都能让他激动很久……是不是也有点犯贱啊·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可是这贱犯得值,薛警官这样的重口味硬汉子,圈子里很多人好这一口,这是什么人都随便能泡上手的·这食堂明明有精细小炒,薛谦故意带梁少爷去大锅饭窗口排队,让这傻孩子体验一把人间疾苦,体味一下上山下乡的滋味。
梁有晖面对这一餐盘的黑暗料理大集合,竟然把韭菜炖牛肉、香菜炸汤圆和辣条炒饭都吃得有滋有味·他是直接用吞的,纯为了显示他追求薛哥的诚意和信心,这顿食堂料理再难吃也得生吞活咽啊·面前的薛警官秀色可餐,带有现代派雕塑质感和金属光泽的面庞太英俊了。
梁有晖以前从不吃香菜,被那怪味膈应得差点当场噎死桌上,脸憋得通红,一碗香菜汤圆简直就是香菜炸弹·薛谦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窘迫,最终都于心不忍,用筷子敲他餐盘:“那个香菜和辣条,可以允许你吐出来别吃。”
梁有晖眼含泪光,忍辱负重地发挥谄媚攻势:“你吃什么我就跟着你吃什么呗·”·薛谦眼底滑过一道精光,抱着不善的心思,从配菜小碟里夹起一块当地特产每餐必备的臭豆腐,一整块直接塞自己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还给梁少爷深深地一指:“好吃,来一块”·梁有晖当时眼就直了,胃内翻江倒海,香菜和韭菜混合搭配拳脚相加形成一股毒气弹似的浓烈味道,直往喉咙口蹿上来。
若不是心仪的帅哥就在面前他一忍再忍,他就吐出来了··“呵呵·”薛谦笑着又吃了一块臭豆腐··梁有晖的眼泪默默流进肚里,这万恶的毁我男神的当地名产带毛臭豆腐啊·他原本这一趟是志在必得,手包里备齐了避孕套和润滑油,印度神油之类的- chun -药补药不敢随便拿出来怕被打。
他脑补着一桩好事,就等饭后将薛谦骗上他的宾利,俩人熟门熟路也没什么羞涩扭捏的,到时找个僻静地方,在车厢内按住薛警官的胸膛捏住鼻子就来一招强吻……·这下计划要泡汤,梁大少意- yín -脑补的春梦美事透出来一股带毛发酵的臭豆腐味道,这忒么真是下不去口啊……·专案组一位同行端着餐盘从他们桌旁路过,顺口问道:“薛队长,你朋友啊”·薛谦面不改色答道:“嗯,我以前审过的嫌疑犯。”
那警员忍不住又盯了梁有晖几眼,嫌疑犯明明瞧着很像网络娱乐版头条照片里曾经出现的燕城著名富二代公子哥……·梁有晖从餐盘里斜飞出一个暧昧眼色:“薛哥,你再抓我一次,再审我啊”·薛谦冷冷淡淡地,唇边却分明被他的赖皮逗出一丝笑模样,用口型训斥他:别犯贱。
吃罢一顿开胃的食堂料理,梁有晖捂住叽咕作响的肚子随薛队长走出局子大门·他这一趟舍命泡帅哥也够下血本,机票和花篮果篮那丁点开销对他而言,就好比普通人给对象买一根糖葫芦,信手拈来,不算什么开销,然而这顿工作餐吃得,他回去需要上医院洗胃·两人确实不是一路人,无论- xing -情脾气,亦或平时的工作和生活方式,这就不可能……薛谦从局子里迈步出来时,内心有一丝惆怅,拒绝的话也都想好了。
他大大方方上了梁有晖的豪车,吩咐梁少爷将车停到隔壁街心公园不太显眼的地方··梁有晖都能闻出来他车厢内充斥的腌臭豆腐味,然而一想到他马上就能吃到薛警官的豆腐,无论什么烹调口味的豆腐他都准备屏住气息咬牙忍了。
薛谦坐在副驾位上,脸庞侧面冷峻硬朗的轮廓好看极了··男人跟男人之间,当然首先看的是相貌眼缘身材,是否合自己口味··比外表更重要的是,自幼养尊处优心肠柔软的梁少爷,就喜欢这样浑身拥有肌肉感、- xing -格充满安全感的成熟硬汉,所以他以前稀罕严小刀,现在真心很爱薛警官。
薛谦难得心平气和露出温存之意,语重心长道:“有晖,你大老远跑一趟,心意我领了,你快回去吧··“我这人平时工作非常忙,没时间招呼身边朋友,难免有怠慢之处,有时脾气不好难免有驳你面子的时候,你别跟哥一般见识,但是也别费心再来找我。”
“所以咱们……”薛谦这番婉拒的话已挂在嘴边,稍微一偏头,猛然惊觉梁有晖的脸都快沾到他眼睫毛边上了梁有晖本来没这个胆量扮演强吻角色,毕竟薛警官这里可是警棍手铐皮鞭辣椒水一应俱全,轻而易举可以揍死他这个图谋不轨的采花贼。
然而薛谦难得用平和温柔的口吻对他讲话,挺直的鼻梁、美好的唇型和T恤下面勾勒的胸肌,实在太诱了,他下意识循着一股臭豆腐味凑到对方嘴边··薛谦喉结一抖,眼明手快二指捏住梁少的喉咙,把扑上来试图亲他的小狼狗摁回座位:“别闹”·“哥,我没闹。”
梁有晖突然从平日里嬉皮赖脸的面目中抽离出来,露出正正经经的表情,“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就是觉着我没诚意,不相信我·我都二十六了,我也想找个稳定可靠的朋友,以后再也不出去浪荡胡混了,再也不会出现上回那种烂事了”·梁少爷脑子不傻,他只是不爱跟旁人玩那个花里胡哨心眼,不玩心计可不代表他人事不通。
薛谦略感无语:你还提上回那档子烂事·梁有晖心思一动又想出招数,从车载储物箱里掏出他特意带来的玩意儿,一堆光鲜的礼品盒子·上回只送一个,这回一送就送四个,能开一条明杠了。
薛谦哭笑不得:“搞什么你给我买这么多游戏机干什么我忙着呢没工夫玩这个”·“这玩意带在身上,比开了光的观音坠子还管用,能给你挡子弹啊哥”梁有晖煞有介事地把礼物一一拆包,给薛队长揣在怀中摆开位置,“我教给你啊,哥,这只机子挡在你左胸,护住心脏位置。
这两个你挡在腹部,护住左肾和右肾,男人的肾最重要了……俩护肾宝”·“还剩一个,少爷您准备给我摆哪”薛谦强行绷住笑意。
“还用问嘛,你身上哪块肉最重要啊,哥”梁有晖拎起最后一个掌上游戏机,把东西往薛谦裤腰正中位置一挂,竖起来的形状正合适,“这个护裆啊裆打坏了怎么办”·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简直他妈有病”薛谦一口带臭豆腐味的口水喷了梁有晖一脸,明知这小子拿他寻开心逗乐呢,但他那时真被逗乐了,大笑。
他一巴掌扇向梁有晖,却是闹着玩轻轻扇过去的,手指撩了对方下巴,没有用力·一身疲倦和睡意都被梁少爷搅合没了··“哎呦——”梁有晖对这温柔的一巴掌甘之如饴,“哥,我才送了你四个不锈钢外壳的‘护肾宝’,咱俩就有了身体接触。
早知道我把那个店买下来,我给你用‘护肾宝’镶个铜头铁臂刀枪不入,你能不能跟我回家啊”·“滚蛋·”薛谦笑骂,却不知怎的把拒绝的话一次又一次含混地吞回去,有些动摇,舍不得拒绝……·梁有晖又很不要脸地去掀薛警官的T恤,非要瞅一眼自己救命之恩的成果。
这份死皮赖脸又为他争取到了视女干薛队长八块腹肌的千载难逢机会··薛谦左躲右闪才把这只巨型“哈巴狗”从他身上抖落下去··薛谦心里明白,他平时工作- xing -质就跟打仗似的,紧张惯了,身边接触的人从上到下,从领导到同行再到三教九流各色犯罪嫌疑人,没一个能让他轻松的,都他妈是人精,让他身心疲惫应接不暇。
他身边就缺一个纯开心逗乐的活宝,就像梁有晖这样,不带心计城府,聊天都不用转脑子,令他十分轻松,愉快··梁有晖假若不是某位首富的儿子,长得不错,身材不错,- xing -格也很好……他现在就跟这人去酒店开房,他不介意认认真真地追求对方。
可对方偏偏就是梁通的嫡亲长子,圈子里传闻来路很不简单的大富豪梁先生··将来肯定不能长久,不如现在就把蠢蠢欲动的小幼苗扼杀在摇篮里·感情这事不能以孤单寂寞时纯泄欲的滚床单开始,最终再以门不当户不对- xing -格不合父母不同意等等鸡飞狗跳一地狼藉的乱局收场,没意思,没必要,就不应当开始。
第七十六章 海滨浴场·严小刀将飞机座椅调成仰躺姿势, 用毛毯横三竖四把自己囫囵裹成个蚕蛹, 十分疲劳,却还是没能睡个安稳·他在急促的起伏和呼吸中尝到梦魇滋味, 在令人窒息的无边黑幕下面挣扎片刻猛地睁开眼·一睁眼几乎碰到凌河的鼻梁, 凌河是以鼻尖相蹭、嘴唇略微错开的姿态目不转睛凝视他:“小刀”·严小刀迅速上下转动调整眼球, 想起来他们是在飞往峦城的飞机头等舱上。
凌先生关切地一只手压住他胸口锁骨,怪不得给他压出了梦魇·严小刀抱歉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啊, 刚才睡着了·”·凌河面带深意:“你不仅睡着了, 你还说梦话。”
严小刀:“……我说什么了”·凌河啃着自己嘴角,没有隐瞒:“你喊你的干爹……呵, 叫得还挺亲热。”
多么亲热也没有吧严小刀用眼神向精明的凌先生投降, 他确实梦到他干爹戚宝山, 日有所思必然夜有所梦,也不知对方怎样了,有没有恨上他。
他一向重情,多年来烙印在他骨血里的那些情感, 比如亲情, 比如孝道, 比如义气,不是轻佻地说抹掉就能抹掉·假若有一天全部抹掉了,就好比把他这个人的骨头都打碎,重新拆分排列组合,再强行拼接成另外一个人。
这一战凌河大获全胜,确实足智多谋·薛队长也很上道, 让凌河兵不血刃就达到了目的··而严小刀被斩断的和被敲碎的,远远不止他的脚筋脚踝……·严小刀一低头,满心的凄凉感慨立时烟消云散,笑出来。
他的毛毯刚才不是贴身裹他身上的么·蚕蛹式的被窝筒不见了,一条毛毯平摊开来覆盖在他两人身上,然而却因为头等舱座位宽敞,毛毯显得幅员不够左支右绌,一定被他在睡梦中拽来拽去。
脸皮很厚的凌先生嘴里说着“我找不到我的毯子了空调很冷”,一边堂而皇之地用后脚跟将自己座位下的毯子踢走··严小刀嘲弄地一笑置之,懒得揭穿这位少爷,刚才的梦魇恐怕不仅只因为凌河压了他的胸口吧。
英俊的空少端来飞机餐··头等舱的空姐空少们比经济舱来的形象好些,总归是有钱老板们口味比较挑剔刁钻·严小刀如今对同- xing -有了兴趣,忍不住多瞟一眼,顿时又觉得纯属浪费自己的视线眼神。
世间男人都是庸俗抠脚大汉,哪个都不如小河·这就是凡间俗物与天仙绝色的分别,去整容都没用,等下辈子重新投胎吧··飞机餐也极难吃,严小刀已经属于不太讲究的糙爷们型,叉着一块撕不碎也嚼不烂的老而弥坚的牛肉,实在难以下咽,自嘲地笑出声:“我这味觉被你惯坏了”·凌河心领神会,薄唇划出心满意足的俊朗弧度:“今晚晚餐随便你点,我给你做。”
两人默契地交换餐盘,把凑合能吃的东西以互补互助的方式扫清·凌河负责吞掉百嚼不烂的牛肉,严总负责吃掉塞牙缝的水煮蔬菜,互相拣对方不爱吃的东西吃掉。
凌河偶然提了一句:“你想家,想你的兄弟们我家里电话你随便打,我不会妨碍你们叙念旧情,但是你不准离开·”·我不阻拦你念旧恋家,但我也不打算放你走,绝不放……这就是凌河对待严小刀的策略,表面上软硬兼施,实质上是大妖精撒开一把带有黏- xing -的蜘蛛丝,死缠不放。
严小刀时至今日也终于尝到受夹板气的滋味,他手底下最亲密的兄弟团现在肯定恨死凌河,哪天再碰面铁定要撕起来,这中间的误会隔阂怎么劝解·凌河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笑了:“我给你干爹、你母亲、还有你家熊爷三娘一群小弟寄了一些特产,人吃的和狗吃的都有,我们峦城的干制海鲜,还有三江地的几样特色名产,我都帮你寄过去了,一共寄过两批。”
严小刀诧异:“你寄过东西”·凌河笑出几分恶劣,就没安好心:“我当然以你名义寄去的·邮包寄件人假若写我的名字,他们得以为我想下毒吧”·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严小刀摇头叹息,忍不住伸手捏了凌河的后脖窝,柔软且微微凹陷的地方。
凌先生精得面面俱到,走一步棋事先想好三步,永远走在他前面·跟凌河在一起,就是随时准备对谁磨刀霍霍,不然这把刀哪天就要架在自己脖子上,当真一刻都不敢放松·这人假若单纯得像梁有晖那样,他这日子能过得轻松简单许多。
然而,真要是像梁大少那样简单寻常,毫无嚼头,他也不会对这个人如此迷恋,爱恨交加欲罢不能··一行人回到峦城的瀚海楼别墅·院落内,应季的紫薇与海棠争相竞艳,朴素苍白的一栋老房子被衬托出几分青春活泼的步调。
独守空房的苏哲见着他们回来,就差扑倒在严先生面前哭抱大腿撒娇了可怜的苏小弟这些天就过着白天吃垃圾食品舔盘子和晚上闻着严先生的睡衣自撸的浑浑噩噩日子。
这会儿做饭的大厨和他心仪的硬汉子一齐回来了,食欲与色欲都有了着落,苏小弟笑逐颜开,脸上开出妖娆的海棠花,晚上赶忙就将头发重新烫了烫,精心梳了一个新潮发型在严总面前招摇过市。
是日晚餐,凌大厨给严先生做了五道菜的西式大餐,并且只做给严小刀一人吃,顺手递给苏哲一盘蛋炒饭,随意丢了几颗作为剩余边角料的虾仁进去··凌河就是这副脾气,在表达他对某一个人的偏爱与钟情时,对桌上其余人连面子都懒得招呼,我行我素,就是如此孤傲任- xing -。
苏小弟在毛仙姑的嘲笑声中一头磕在餐桌上,顶着脑门上的大粉包愤愤不平地昂起头·炒饭就炒饭呗,俊男在侧秀色可餐风景无边,一盘蛋炒饭咱都能吃出脸红心跳- xing -欲盎然的滋味。
严小刀也笑了,笑出一排很好看的白牙··他迎着凌河虎视眈眈监视他吃饭的目光,头顶着雷将自己盘中一块六分熟的百里香煎小羊排夹到苏哲碗里·他不会鄙夷嘲弄苏哲对他偶尔的腻歪,但也不跟对方耍暧昧或过分亲密,言行举止自有分寸。
严总当晚招来苏小弟,聊起在三江地调查“慈恩堂”福利院的奇遇,拿出一份印有苏哲童年照片的发黄的档案··苏哲脸上情绪略微尴尬,沉默片刻,却又迅速回复坦然和率真,扭了扭肩膀撒个娇:“哎呀哥你揭我老底嘛,好讨厌呦……是嘛,我是被卖到美国,我养父母对我挺好的,孤儿院有的是比我命运还要惨的,我没什么值得抱怨。”
严小刀以大哥的姿态揉了揉苏小弟的烫发,这小子镶的一对黑金耳钉挺时髦··苏哲低头玩手绳,突然靠到严小刀肩膀上,眼中布满柔情和渴望:“哥,我还有个姐姐呢。
亲姐,她也被卖了,我回大陆来,我是想找到我姐姐·”·严小刀摆正对方的头:“卖到哪了”·苏哲摇头:“不知道。”
严小刀:“你姐姐叫什么名字有照片吗她也姓苏”·苏哲再次摇头:“我没有照片,她也不姓苏。
我们俩同母异父,我姓苏,她姓黄,卖给别家就不知道要姓什么了·我姐姐很漂亮的,她对我可好可好啦……”·很暖的严总用力拍拍苏小弟:“办完手上的事,我帮你找这个姐姐,你放心吧。”
……·再说严小刀这个人,脾气- xing -情和人缘都是极好的,在凌宅住了不过个把月,眼瞧着就把上上下下的心都收拾服帖,不止是苏小弟,这房子里没有人不喜欢他。
他仍然习惯大清早呼吸着晨风寒露洗冷水澡,这么个色的生活习- xing -,迅速勾得凌总一群跟班每天清早陪他一起洗冷水,成为一项时髦的健身活动·瀚海楼充满小资情调的院落里,形成这样一道奇异的风景,一群爷们各自拎个大号塑料盆或者水桶,打一盆冷水在院子里往头上肩膀上浇,激得发抖打颤,还要装腔作势地大叫“舒服”、“痛快”·毛致秀翘二郎腿坐在门口石台子上,与温柔的柳蕙真并排坐着,指着这群无聊的男子大笑:“发什么神经”·然而,毛致秀围观了两天终于也忍不住,加入了发神经的洗冷水澡队伍。
姑娘唯一不方便在于不能随心所欲地脱衣服秀肌肉,在糙汉子队伍里显得略微扭捏局促·毛致秀身材也是极好的,黑色背心勾勒出盘靓条顺的模特架子,肩膀和手臂暴露出常年练功积攒出的漂亮肌肉,水花淌过她肩胛骨部位的绣纹,黑色纹身在阳光下被洗得灼灼发亮。
有一个人,明明可以秀出肌肉,但偏偏从来就没秀过,人前从不脱衣露肉,说不清是害臊还是傲慢·凌河从大门后悄悄闪出半张脸,视线掠过一群晃动的胸脯和后背,唯独让严小刀的身形从一片模糊虚晃的人影中凸现出来。
苏哲都脱了,自恋着一副瘦猴弱鸡似的身材,穿一条小短裤在严先生身旁晃来晃去,明知吃不着,不是他的,但也不妨碍这孩子平日里一贯擅长自作多情兼自我陶醉,严小刀多瞟他的裸体一眼他就臭美得觉着自己赚到了,反正凌总吃醋也不会真的敲断他腿或者剪了他的小嫩黄瓜·严小刀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一层水膜覆盖他的肌肉,面目俊朗而洒脱。
他时不时伸手指着,吆喝那几位爷,“檀中内关,神厥合谷”、“洗够半小时才能舒筋展脉、延年益寿啊”·严小刀纯是开玩笑的,苏哲厚着脸皮不失时机地蹭过来:“哥,像我这样的骨骼清奇,我是不是练功夫的好材料我也想打通任督二脉,练飞檐走壁,九阳神功哥您教教我呗,您给我指指任督二脉在哪里嘛,怎么打通……”·所谓任督二脉,皆是以人体两腿之间的会- yin -- xue -为起点,往前行走从身体正面由上而下叫作任脉,往后行走沿着脊椎到达头顶叫作督脉,谁不知道啊·毛致秀喝道:“小贼,不准犯贱”·苏小弟被毛仙姑识破了一番奇技- yín -巧,吐了吐舌头不甘心地捂着裤头跑走了。
躲在角落里偷窥的凌总,确实酸得牙根发痒,很想找一条鞭子抽苏哲的屁股……嫉妒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面对严小刀这样的人物,这人是无论走到哪、落到什么田地都能泰然处之随遇而安,以人格魅力压服周围眼光,生生地把一家之主凌先生晾在一边。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毛仙姑洗完冷水,身上还- shi -漉漉的,就给众人秀了一手飞身上房的绝技·姑娘轻巧地助跑攀上墙头,在一道围墙上闲庭信步,最后直接跃上别墅房顶,潇洒地摆了一招金鸡独立,再摆一招白鹤亮翅。
众人喝彩,汉子们朝房顶上喊:“秀哥,还是这么帅啊”·严小刀抬眼往晨曦笼罩的红瓦房檐上瞅了一眼,面容蓦然陷入静谧,移开视线让淡淡的萧索自行稀释化解在黢黑深邃的眸子里,不丧气不抱怨,沉默着往楼门口走去。
他上不了墙了··他走路时能看出明显的摇晃,虽然瘸都能瘸得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很耐看,但确实瘸了··严小刀走上台阶,被隐在门后的人眼明手快拉住了手腕,脚步一踉跄就栽进门厅内。
他与凌河几乎胸口贴合胸口·二人胸膛的轮廓默契地贴成让人浮想联翩的严丝合缝,差不多的身形高度让他们总能面对面端详对方眼底细微的痕迹,心情上寸丝半缕的萧索与失落都无所遁形。
凌河眼底闪动含蓄的歉疚和情谊,轻声说:“你想去海边走走吗……我,我带你去海滨浴场”·凌河说这些话,语调总是不自然,远不如这人张嘴骂人喷- she -毒液时那般巧舌如簧游刃有余,好像天生就是以硬碰硬的古怪脾气,就不懂得怎样与人调情,或者说几句斯文甜腻的软话。
玩温柔体贴确实非他所长,而且他也不太会邀约,没有正式的约会经验,长这么大二十三岁了,他约过谁·“好,去·”严小刀不假思索。
凌河硬着头皮已经做好要被嫌弃拒绝的心理建设,甚至不由自主开始调集火力预备下一刻如何跟严小刀翻脸发飙,没想到小刀答应他的邀约如此大方爽快,一梭子毒液又没有用武之地了。
他唇边绽放惊鸿一瞥的笑容,难得不设心防地笑了,牢牢攥住小刀的手腕舍不得松开··许多矛盾已经硝烟散尽,没有人替他俩正式按下开关键,所谓的冷战就没声没影儿地偃旗息鼓了。
还战什么·随后这一路往海边去,凌河即使开车都腾出一只手握住小刀,好像生怕严总改主意临阵脱逃··峦城一年四季都是避暑耐寒的胜地,这个月份的海滨浴场海水微凉,沙滩上却已人满为患,游客与海鸥追逐着争夺细软白沙上的落脚之处。
脚底踩出的海水窝里,有清晨涨潮退潮留下的一群懵懵懂懂的软脚甲壳生物··新婚夫妇来沙滩上拍摄婚纱照,又亲又抱又举高,一个骑着另一个摆出各种高难度姿势。
新娘子的特大婚纱裙摆被海风吹得当空乱舞,铺头盖脸,正好扑在从旁路过的凌先生脸上·凌河略微郁闷地默默将婚纱从脸上移开……·凌河的穿着打扮实在太普通,摄影师尚未仔细看脸,随口像使唤喽啰似的招呼:“诶那位先生帮牵一下裙摆,帮牵一下”·严小刀笑着看凌河弯腰帮人家牵裙子。
凌河也就是今天跟小刀约会心情阳光敞亮,若是往常,凭这人暗黑系的臭脾气,可能会等新娘子从面前走过时悄悄踩住对方的裙摆,对秀恩爱的狗男女立斩不赦·一对新人中的男士猛一回头,瞥到凌河的脸,瞬间油然而生的自惭形秽激起了同- xing -相斥的戒备警惕:“不用他牵裙子,不要他牵……”·严小刀笑着将凌河拉走,给那位恍然醒悟一路试图追上来的摄影师留下一双扬长而去的潇洒背影。
影楼摄影师在他们身后喊:“先生做代言吗报酬好商量啊,愿意拍广告片吗”·海滩上许多人吹起救生圈和充气皮筏,下海游泳,严小刀伸开手臂抻了抻筋骨:“成啊,老子也去租一条皮筏子,你来不来”·严小刀是有意嘲讽某人骨子里既小气又害臊,肯定不会脱了衣服下海游泳,那样就不是凌河了。
挺直着脊梁吹海风的凌先生,翻给他一个淡淡的白眼,随即兴致勃勃地提议:“我带你去坐摩托艇·”·浴场老板圈出一块水域,出租双人座的摩托艇。
严小刀挑眉问:“你喜欢这个你玩过”·凌河摇头:“从来没玩过·”·严小刀一咧嘴:“你行不行啊我来吧”·凌河当仁不让地吩咐:“你坐我后面,我来驾驶”·摩托艇在一阵刺耳的马达轰鸣声中,猛地从严小刀屁股底下往前蹿去,让他猝不及防后仰着几乎被甩下水。
他凭借柔韧的腰力又折回来,这回学乖了,严阵以待勒紧了凌河的腰,抱着凌河从浅水湾向海面深处乘风破浪……·凌河绝对没有开过这种极其幼稚的电动玩具,他没有跟任何人玩过需要身贴身、肉贴肉的双人游戏,以前就从来没想过。
时至今日,他所刻意苦练的一切本领技艺,都含着深刻的筹谋和算计,都是有目的而为之,从来不是为了娱己或者娱人·这样的快乐逍遥与他二十年来的人生毫无关系,这是天堂般的人生享受……·他全部的第一次,也不过都给了严小刀。
两人的衣服迅速全部- shi -透,一浪高过一浪的水花铺天盖地将他们包围,咸腥的海水与温热的肉体散发出的味道在鼻息间萦绕,让人在无比的愉悦兴奋之间快要窒息……·凌河的- shi -发撩到严小刀脸上,- shi -透的白色衣物贴身勾勒出两人胸膛和大腿的形状。
凌河的臀部偶尔顶得严小刀前裆有点难忍·摩托艇每次往前一蹿,都让他控制不住惯- xing -,往凌河后背重重地撞上去··双人摩托其实座位足够宽敞,严小刀后来隐隐发觉,不是座位太窄,是他自己的问题……爱恨交织到最后剩下的,终究还是无法割舍的爱与钟情。
凌河上身穿的是一件半开襟的“亨利衫”,三粒纽扣都散开着,被海水浸润的胸口毫无遮掩地放- she -出蜜色光彩··两人从浅滩中一步一步走岸,好像踏着波浪浮出水面,身后是海天一线一望无际的波涛。
严小刀偏过头瞟着前胸后背都- shi -透的凌河·这人亚麻色的长裤也都- shi -了,裤脚遍是泥沙,下体微微显形··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严小刀瞄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看海鸥了,毕竟大庭广众之下。
不得不承认凌先生果然每顿饭没有白吃八两干粮,从小喝牛奶、吃牛肉、啃黄油长大的少年,发育得很不错·那天在酒店洗手间里教这小子怎么撸炮,他就看出来了……·凌河当晚跟小刀说,他临时出一趟远门,订了红眼航班,快去快回一天一夜就能回来。
“去哪”严小刀略微不解,“我陪你吗”·凌河神情不定,一口回绝:“不用,我自己去·你在家等着,不准趁我不在悄悄跑了”·严小刀还真没想偷跑,回敬道:“我要是想走,一定在你面前大大方方地从正门离开,我不干悄悄跑了的怂事儿。”
凌河被戳到短处,有点没面子,在严小刀面前愤慨地拿手一指:“我不在家,这楼里没一个会做饭的,严先生您就尽情享用快餐外卖吧”·严小刀迅速七拼八凑堆出一脸懊悔的表情符号,演技浮夸地捂住胃部后仰倒在沙发上。
他的胃口真是让凌河养刁了,如今再吃外卖盒饭已经无法忍受,由奢入俭真难啊··他眼瞧着骄傲的凌公鸡在他面前翘着尾巴志得意满地离开了··严小刀当时没猜到凌河这人去哪了,他完全想不到。
第七十七章 妙手神医·凌公子只带了两名贴身保镖, 连夜乘航班去了宝鸡··凌河连下榻宾馆的时间都省掉了, 连轴转不需要休息睡觉,他所要办的事情比睡觉重要得多。
他出了机场直奔大人物的家门, 左右手提着峦城特产干制鲍鱼海参礼盒登门拜访·这种场面也是难得一见, 凌先生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似的, 长途奔袭给人家献礼。
凌河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平时这些客套礼节他自认为用不上, 对许多人和许多事他要么不在乎, 要么施展心计巧取豪夺,他都不屑对任何人逢迎谄媚·然而这世上, 有些事情就无法巧取, 有些人就不会让他予取予求地“豪夺”……今天是当真有求于人, 不得不撕下骄傲的面皮卑躬屈膝。
·他进屋颔首,客客气气问道:“请问张文喜大夫在吗”·一位身形干练瘦削的男子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摆弄窗台上琳琅满目的几十种稀奇植物。
这男子穿一身宽松的绸布中式褂子, 黑色千层底布鞋, 民国书生气质的衣品有点像戚宝山那个酸劲儿, 但是比戚爷年轻多了··这家伙也是个人精,仿佛后脑勺开了天眼,用特有的玩世不恭口吻将他顶回去:“怎么又是你呀上回都告诉过你不要来了,饿不给你治”·凌河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能治,张大夫……是太严重治不好了吗”·背身的男人缓缓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瘦长的麦黄色脸庞和一双细长精明的眼:“不是, 治得好,不就是接个脚筋吗,这种小伤小痛饿治起来拿手得很但是,饿最近心情不好,饿谁也不给治,你们一个个就都瘸着吧”·没听过这么不讲客套也不需要编纂任何理由的拒绝方式,凌河呆怔住,站在那里。
凌河前来寻访的这位少爷年纪不大,是圈内相传一双妙手和一把手术刀包治外伤百病的神医··建国后相传宝鸡有这样一位“神刀张”,隐居在秦岭西沟里,时常被中央请到燕都的海子里,给各位大领导、圣上、相国们看病。
这人做外科手术不见血不留疤,手到病除,不留痕迹和后遗症·可惜啊,吹得再神的半仙,也有天命之年,有他命中注定的气数,自己都治不好自己·后来这位“神刀张”就去世了,身后有一位传人,据说手活儿也不错,就是凌河专程前来拜访的这位小神医张文喜。
然而,眼前这人很不好说话,张文喜是出了名的- xing -情乖僻不符常理不合人群,或许就是自恃有才眼高于顶,想怎样就怎样,给不给治全凭他喜好心情··张文喜坐在一张梨木雕花的古董椅子里,端着一杯盖碗茶,垂下眼皮子一口一口地撩拨浮在热水上的一层茶叶,故作悠闲,简直就是来气人了。
这小子一脸痞相,真不像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像山寨出来的··凌河孤伶伶地戳在那里,平时都是他掐尖使坏去气别人,随口一梭子毒液喷人一脸让对手仇家满脸抽搐溃烂生疮,这种事他最拿手了,他是真不擅长开口求人。
他这时脑补盘算着普通常人面对此类局面的方式,是应当扑上去抱着张神医的大腿痛苦流涕打滚哀求、以悲情动人,还是砸钱、色诱、或者拔枪呢恐怕都不管用吧。
凌河凛住气息走近两步:“张大夫什么时候能心情好些,愿意给治”·张文喜哼了一句:“不知道,少则一年半载,多则十年八年,看饿的心情。”
凌河蹙眉,心里憋着邪火,也是不善地打量对方:“张神医,您眉心处神色郁结,舌苔发黄,嘴角生疮,脾气暴躁,看起来就属于肝火旺盛、火旺- yin -亏,您是失恋了心情烦躁吗”·张文喜猛一挑眉毛:“呵呦,你是大夫饿是大夫,你诊病还是饿诊病你小子还敢挤兑饿”·凌河将成盒的海鲜礼品放在房间地上:“既然失恋了不爽,也算我来得不是时候,实在抱歉。
张神医,我改日再登门拜访,您一定保重身体,心情转好之前您给我好好地活着”·这话如此- yin -毒让张文喜满目惊愕,就没见过这样口气张狂敢对他出言不逊的求医病患,怒对凌河的背影:“你、你给饿站住”·小神医最近心情不佳,确实失恋了,而且失恋已不是一天两天。
张文喜自幼喜欢的那位青梅竹马,回山东老家结婚去了,嫁给另一个男人·他不但没捞着,还屁颠颠儿地给瘸腿的情敌把伤腿治好了·这样宽宏大量妙手仁心的积德犯贱行为,咱们张神医觉着受够了,善心已耗尽,再也不想管闲人的俗事还要眼瞅着这些人在他面前晒狗粮,谁腿瘸让他瘸着去吧,关老子屁事嘞·张文喜憋了一肚子伤春悲秋顾影自怜的闲闷气,手一指身旁座椅:“凌先生你坐这里,饿问问你。”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待凌河坐下,张文喜斜眼瞟着他:“你说的断了脚筋的那个男人,是怎么伤的借了高利贷还不起被人砍脚还是做了恶事遭人报复”·凌河摇头,但凡提及严小刀他的恶毒怨气也就烟消云散,认真地回答:“他是很好的人,从来不做恶事,怎么会遭人报复。”
张文喜顿感好奇,微微凑近身子:“好人却没有好报,那是怎么断的”·凌河面无波澜,眼神清白,像是叙述一件平常的家事:“我是恶人,我用刀扎断了他的脚。”
张文喜口中“嘶”了一声,夸张地抬腿揉揉自己脚脖子,感到一股穿心扎肺似的尖锐疼痛:“这人跟你有仇么你下手这样狠”·凌河再次摇头:“不是,他是我老婆。”
张文喜捂住胸口差点儿从梨花木椅子上后仰折过去他也瞧出这位凌公子的精神状态与心智推理不似常人,明明讲述着最凶狠恶劣的行径,这一张年轻俊美的脸上,两道眼神如初生婴孩一般透亮清澈、纯情无辜,好像与凡俗污浊的俗世就完全不是一路;这人讲述怎样扎穿了别人的脚,就像在自家厨房拎一把刀切鱼剥鳞一样稀松平常,好像完全不通人事情理,这是什么脑子要么脑血管长歪了,要么是脑干位置挂着个垂体瘤子。
张文喜为自己顺顺气,吐槽道:“你砍都砍了,你还花钱再请饿去治神经病,你耍饿玩儿呢”·神经病凌先生怕冷似的微微一抖,语塞无言。
砍都砍了,不给治又能怎么样·假若残一辈子都治不好,严小刀会不会仍然选择原谅他,仍然跟他混在一起,至少表面上仍然给他一个“心甘情愿”·严小刀一定会瘸着脚拥他入怀原谅他,继续放纵他的任- xing -恶劣声名狼藉,总之两人在一起,哪管世俗旁人的眼光里他们这算是同甘共苦还是同流合污……凌河心里有所判断,十分笃定。
孤身陷落在黑暗泥沼这么些年,以恶为护身铠甲,以毒为伤人武器,这么多年他也只遇见严小刀一人,能让他如遇见天神一般,用崇拜的角度去仰视对方·这个人就是前来拯救他的护命天使,时不时令他自惭形秽,却又欲罢不能,每时每刻都在对小刀的钟情迷恋情绪中辗转煎熬。
小刀昨天在院子里看到致秀徒手爬墙上房,那时眼里曝露出一片失落和荒芜,他躲在门后偷看,他很难过··小刀在乡村旅舍的楼梯上打着滚摔下去了,他甚至来不及扶住对方,一身英雄气虎落平阳,一个破楼梯竟然绊住了他心目中完美的人,尤其让他抓心挠肝。
·凌河认为自己亟需再来一场忏悔,在那位邱文澜牧师面前,并且需要更改某些忏悔词的内容·他的心境已经与数月之前大不一样·无论将来是否能与小刀共度一生,这个人在他身上烙下的一层一层改变,深深浅浅地刻在他皮肤上、骨骼上,这些无法否认。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可以让自己变得不再穷凶极恶,变得柔软善良一些……尽管这样的领悟他永远不准备对严小刀吐露半分··凌河淡淡地对张文喜道:“我想给他治好,让他恢复从前的样子,让他能开心一些。”
“这样啊,咳……”张文喜细润修长的眉眼闪出碎光,干脆利落道,“我收你一千五百万,你能付得起这价钱,我包给你心上人的脚丫子治好,让他完全感觉不出他曾经伤过。”
凌河惊问:“你要这么贵的价”·张文喜一脸理所当然:“原本一只脚丫子只收一百五十万,换头才要一千五百万呢·但你刚才说,你媳妇的脚是你拿刀扎坏的,既然是你造的好事,对所爱之人尚且如此歹毒心狠手辣,饿怎么能不让你多出点血一千五百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不然饿就不给治”·凌河怔然瞪着张文喜,难得在外人面前示弱哭穷:“我没有那么多钱,现在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些现款。”
“咳,你砍人家脚的时候,那么痛,怎么没想到拿不出钱治呢”张文喜两手一摊,冷笑道,“饿若是收你钱收少了,凌先生你下回哪天又不开心了,打算家暴你媳妇,你再扎另一只脚治这一回让你倾家荡产就最好咧,这辈子也就没有下回了”·张文喜字字句句狠辣刁钻,就是故意对他冷嘲热讽、毫不留情地鞭挞,凌河瞠目结舌瞪着对方,才发现今日遇见了活的对手。
凌河低低地垂下眼睫,眼睑下垂落两丛水墨画般的- yin -影,轻声说:“张神医,我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你不能通融吗”·张文喜反诘道:“你还有房子吧”·凌河:“……”·凌河两眼发黑,甩了甩头甩掉眼前黑色帷幕上飞舞的一片金星,咬牙说道:“我可以卖房子,你先把他的脚治好。”
张文喜顺手从案头抽出一张宣纸,一双细眼透着旗鼓相当的精明刁钻:“凌先生给饿打个正式的借据,一千五百万绝不能少给·”·凌河也没有抠抠唆唆或是逡巡犹豫,掏出签字笔在借据上签下自己大名。
这一个签名写下去,他就背上了一笔巨债··天道轮回多么可笑,凌河唇角擎出一丝自嘲的笑·只能让陈九那家伙再活一遍,他得杀过去截胡才能弄来这一千五百万。
……·大主子爷不在家,凌宅别墅就少了一根能镇宅辟邪的标杆,瀚海楼里往日的门风规矩、条条框框,一夜之间都被踢蹚散架了似的,在这位外严内宽而且很没架子的二主子严小刀面前,就没啥规矩可言,一群男女老小开启了胡吃混睡的造反模式。
高级大厨不在家,毛仙姑早中晚三顿买回外卖盒饭,喂饱全家··严小刀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之前跟一伙单身汉同居那么些年,每天吃宽子买回来的各种口味的杂牌盒饭,过着一把很糙的日子,是怎么凑合活下来的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人生的,不仅仅是凌河啊……·白房子墙色冰冷装修简约,厨房里是一片不锈钢外壳的凉锅凉灶,一丁点人气都没有。
那位凌先生虽说每次在厨房里像站木桩一样,也浪不起来,表情高冷面瘫,但凌河本身就是一道倾城绝色的风景线,面瘫也是“美人瘫”,穿一身旧衣烂衫和夹脚拖鞋都很耐看。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毛致秀和几名同伴打算结伴去海滩玩儿,邀约严总一起去开摩托艇,严小刀犹豫片刻还是婉拒了,心里念着漂亮又心灵手巧的小河·凌河不在家,跟谁搂着抱着玩儿双人摩托艇他无聊得只想宅在卧室里看《万历十五年》。
严小刀在峦城前后住过这两趟,还没有去各地旅游景点游玩,毛致秀于是开车带他在城里高低起伏的山路上转悠赏花··凌主子不在家,毛姑娘还是谨慎的,出门开了一辆半新不旧的杂牌厢式房车,外表稀松瞧不出个所以,车里塞了七八条精壮的汉子,她一个女汉子负责开车。
毛致秀后肩露出帅气的纹身,戴墨镜,嘴角含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四只车轮在山路上颠簸飞起的驾驶风格就如同女土匪下山了··严小刀下意识抓住车顶把手,把持不住浑身乱颤的身子骨,屁股都离开了座位,忍不住喊:“姑娘,咱悠着点”·兄弟们捂着胃哼哼唧唧:“秀哥,刚才的排骨盒饭都颠出来啦”·毛致秀叼着烟嘲笑他们:“看你们这一群娘们似的”·车厢里爆出互相挤兑打趣的话音与此起彼伏的笑闹声,一路心情十分畅快。
路过峦城当地最有名的基督堂,严小刀说要进去买一件基督的浮雕小挂像,寄给他妈妈,聊表一寸孝心·毛致秀说,不用您严先生亲自迈步下车,我下车跑腿替您买回来呗·他们的厢式车就停在基督堂不远处的林荫下,严小刀用手肘撑着车窗边缘,坐看风景,道边的梧桐树将大手掌一般透绿轻薄的叶片在风中扇出“哗啦哗啦”响声。
几步开外,人行道上有一处立式公用电话亭,那部电话突然就在严小刀面前响了··从电话响起第一声,一贯警觉的严小刀就注意到了,偏过视线盯着梧桐树下的电话亭。
这是供路人投币使用的公用电话,谁会往公用电话上再打电话·四周街道嘈杂的车流声中,那部电话闹中取静,自顾自响个不停·严小刀耳朵很灵,电话明明断掉变成忙音,对方又拨了一遍,继续在他耳畔作响,仿佛就是专门响给他听的。
车上其他伙伴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过来··一个小弟若有深意地看了严小刀一眼,严小刀面色冷峻不动声色,就没动窝··“严先生您不接电话,我替您接了”那小弟猛地拉开车门跳下车去,刚一拿起听筒,恼人的电话铃声生硬地戛然而止,重新变成一串忙音……·严小刀不吭声,对一切了然于心。
他判断这通电话是有人打给他的,那么对方应该看得到他坐在车里,周围都是人手和眼线,他就不可能去接电话··这电话又或许本意就不需要接听·一声声激越的铃声,就是一种尖锐的提点,又是某种急促的召唤和催促。
在接下来的一下午和一晚上,那道电话铃声就在严小刀脑子里扎了根,仿佛生成了有分量的活物,不停在他神经弦上翻来覆去地碾过……·第二天清晨,严小刀拄着一根手杖,站在早市熙熙攘攘的门口,看着致秀和阿哲进去买早点盒饭。
他上身穿防雨材质的帽衫,帽子遮住半张脸,下身穿一条及膝的大短裤,这是当地汉子在海边趟雨的最平常打扮,平实而潇洒,也算入乡随俗··他见过凌河也这样打扮,下意识就模仿了。
凌河偶尔露出一双修长小腿,很垮的一身便装都能穿出男模的质感··就在毛致秀进出仅有的一两分钟间隔时间,一辆黑色轿车以猝不及防的车速突然闯入,硬着头皮扎进早市门口乱堆乱造的自行车电动车八卦阵中。
车窗打开,车内人压低熟悉的嗓门喊道:“大哥,快上车跟我们走啊”·严小刀惊异地看去,车内其中一人是戚爷身边保镖,他认识的熟脸,另一个可不就是他兄弟宽子。
他脚伤好差不多了,在峦城这座旅游城市优哉游哉地度假放风这么久,在外人眼里就是乐不思蜀了,戚爷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哪在他们去三江地探案期间,他的部下已经围着瀚海楼别墅转悠好几天了,一直等他回来。
宽子同样眼含惊异和不解,拽住他的胳膊:“大哥您别愣神,快上车啊”·严小刀:“宽子……谁让你们来的”·这句问的纯属废话。
于理,当初就是受伤被劫,他现在上车走人不辞而别,绝不算是不仁不义··于情,他根本就不想走··严小刀一把按住车门:“宽子,麻烦你俩帮我给戚爷带句话,我脚坏了,将来对干爹他也没什么用处,我对不起干爹,让他老人家多保重。”
他答应过凌河,绝对不会在凌河不在家时溜之大吉,这话说到做到·两人冷战两个月几乎斩掉旧情一刀两断,他还没有向对方重新表白,他在内心深处开启了对二人将来的设定模式,他后半辈子想要与凌先生一起度过,不论那些可以预见的坎坷与承担……他愿意承担。
那二人显然是一愣,茫然而不甘心:“大哥,戚爷让我们给您带几句话·老板他说……”·戚宝山身边的保镖有意模拟了老板的口吻,就连顿句标点和沙哑的嗓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小刀,你去了南方,十多年前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想必你都已经清楚了。
是干爹年轻时造下的孽事,心中有愧·天道有轮回,强行改运将来必遭报应,年纪越大愈发后悔了··“小刀,干爹就你一个儿子,没有你就是膝下无人,将来哪一日命中劫数到了,我横尸街头,都没人给我殓尸送终。
小刀,干爹自认对你始终如一没做过一件亏心之事,是你心太狠了·”·严小刀面不改色··他这副坚实硬朗的面皮,却是以他本人能够辨别的声音窸窸窣窣皲裂下去,许多复杂的情绪挣脱了束缚,从罅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打击着他的眼眶和瞳膜,让他十分难受。
人年纪大了就是不如年轻时中用,如今心软的是戚宝山,心狠的确实是他严小刀··他艰涩地点头:“我把手头的事料理清楚,立刻就回去看望干爹·宽子,给戚爷带一句话,情势危殆覆水难收,能走就赶紧走吧”··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内心的一杆天平,历经数月以来的左摇右摆徘徊挣扎,天平两侧互相绞杀窒息的分量也终于分出了胜负。
严小刀也没有预料到,他能如此坚定毫不犹豫,仿佛也是事到临头才有所领悟,全变了,他也再回不去从前··严小刀撒开手,右脚蹒跚着撤开几大步距离,就是拒绝当场坐车离开。
他要等凌河回来··苏哲顶着一头鸡窝似的滑稽烫发,从早市摊位上转悠出来·这小子左右手拎着大盒的外卖,细脚伶仃却又一扭一扭,扭动幅度快要赶上电视里演的竞走运动员,将“自恋”二字诠释得浪出天际。
宽子愤懑难过地叹息,又无法理解他家老大是被妖精下了蛊还是中了邪,只能七手八脚迅速调转车头,喷出一道灰心丧气的尾气,让车顶淹没在攒动的人流中……·当天傍晚,瀚海楼的厨房和客厅茶几上堆满了白色污染塑料垃圾,吃完的盒饭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大主子爷回来了,身后带着千里迢迢请来的张文喜大夫。
毛仙姑麾下的众家丁喽啰皆是以双臂环抱的姿势,围观着这位江湖传闻神医圣手的张大夫。张文喜进凌家大宅上下一打量,坐下只说了一句话:“这个房子的颜色,饿喜欢得很,适合做手术室”·苏哲对毛仙姑不停眨巴眼睛:“还以为是个糟老头子,这位小神医年轻帅气的嘞”·毛致秀怼他:“你又看上了你但凡见着个活的男人,就能从人家的坐姿脑补到一百零八式。”
“我哪有哦我也是很挑的”苏哲眨着清纯无辜的黑眼仁,对毛仙姑讲悄悄话,“你信不信我,这小神医是弯的,你瞅他看我的眼神哦~~~”·毛致秀忍无可忍,朝天翻了一个大白眼,这不可救药自作多情的神经。
毛姑娘在楼梯转角处拉住凌河,附耳悄声汇报:“昨天出门路过基督堂,街边有一部公用电话连续响了两次,应当是打给严先生的·今天早上在早市,有一部黑车跟踪我们,想要接严先生走,但他竟然没有趁机走掉。”
凌河似乎对一切明处暗处的动静都了然于心,无论他人在本城还是身处外地·他乌黑的眼睫在吊灯下闪烁出光彩,嘴角微微一抿:“给美国那边的房屋代理打个电话,把我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公寓挂牌卖了吧。”
“啊”毛致秀的两弯柳叶眉差点从眉骨上挑飞了,“卖啦卖了以后您回去住哪”·毛致秀转念又一想,哎呦,凌总您不会是已经跟严先生讲好了,打算嫁给他自己娘家名下的房产就都卖掉您好歹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回去哪不能住纽约地铁站的地下通道不是也睡了不少人吗……我也能睡那里。”
凌河对于钱财之事原本就淡泊随- xing -,心里唯独记挂着小刀,唇边却不经意间泄露了一层带暖黄色灯光的笑意··第七十八章 神龙摆尾·凌河纳闷, 严先生怎么这么安静严小刀平时一向眼观六路耳聪目明, 今天他大老远回来,严小刀在楼上都没露脸、没搭理他。
卧室空无一人, 床铺散乱着没叠, 果然柳蕙真不在家这群糙爷们一个个懒虫上身, 没一个叠被铺床枕头和床上还留有某人仰卧时压出的身形痕迹……·凌河蹙着眉头,走路时肩骨摩擦出一层细碎的火星。
他循着窸窸窣窣猥琐不良的动静, 一路找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某间书房··他一撇嘴, 猛地打开书房的门准备捉女干·呵……·严小刀跟两个小年轻的躲在书房里,这假期过得惬意得很。
仨人都戴着海绵耳机堵住一切俗世噪音, 手里叽叽咕咕, 对着桌上三台电脑做着更俗的事情··凌河悄没声息地一个健步迈过去, 以他对某些方面可说是比较青涩单纯的经历,他以为今天会抓到一群很浪的汉子私底下偷摸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比如看个片子,撸个手活儿之类。
严小刀聚精会神盯着屏幕, 眼神还招呼着另外两人, 手指熟练地- cao -纵键盘和鼠标·这帮人正在发动星球战争, 联网刷怪·凌河想错了。
严小刀那方面经验老道了,远不是青涩的毛头小子,毕竟十几岁就下海实战,现在都快三十岁的成熟爷们·现如今能撩起严小刀兴趣的,就是那天两人在酒店卫生间做的好事,教给毫无房事经验的凌先生怎样享乐快活……·那两名同伴互相一打眼色, 在乌云遮面的凌总气势汹汹压上来之前,迅速从座位上弹起,给老板让出空位。
凌河理所当然地坐到严小刀身侧,端着键盘其实不知应当按那个键,瞟向严小刀的眼分明- she -出两道鄙夷:你竟然背着我偷偷玩儿这个·严小刀却也瞅着他:“你玩儿这么无聊幼稚的游戏”·凌河反问:“不是你在玩儿吗”·严小刀:“凌总,是您的公司职员教给我的”·凌河:“那我为什么不能玩儿”·凌先生的人生简单苍白,缺少调剂的色调,尤其极度缺乏娱乐享受,确实不会打游戏。
严小刀也不太擅长,但他喜欢教给凌河,在这张白纸上涂抹上专门属于他们两人的色彩··凌河学得半懂不懂时,面对电脑屏幕恨不得手脚并用还一脸不甘心几乎要伸手挖开显示器的表情,让严小刀享用得十分惬意,爆出一阵嘲笑。
凌河这人脾气一贯霸道,倘若面前对付的是一个活人,早就喷毒液或者撸开袖子动手了;然而对付的是一台冥顽不灵的电脑,油盐不进软硬都不吃,血槽打空了就是空了,打挂了就是挂了,打得凌总没脾气。
严小刀笑说:“老子只能帮你偷偷开个外挂了·”·原本好像一直处于监视和软禁状态的严小刀,对这样的度假生活有点上瘾了……有这么舒服的“软禁”吗。
他以前也没见过这么幼稚愚钝、人畜无害的凌河·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最好,永远都不会腻歪嫌多··两人捉对打了三局游戏,心情都很鲜亮过瘾,凌河这才想起来,楼底下还坐着那位神医呢,再若怠慢下去,张文喜那个臭硬的茅坑石头怕是要拎包扭头走人了。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搁下鼠标键盘,心思踌躇时下意识将双手握紧纳入两侧的裤兜,望着严小刀的侧颜:“小刀,我请了一位大夫过来,给你治脚·”·严小刀:“哦,你就是干这事去了”·严小刀面对屏幕,原本轻松畅快的心情一丝一缕敛入眼角唇边的纹路中,显得成熟冷峻:“还治什么医生已经下了最终诊断。”
医生的最终诊断就是那只脚废了,脚筋断了没的治,就一直瘸着了··凌河瞄着小刀的脸色拿捏分寸:“张大夫说还是可以治的,让他试试”·“不必了”严小刀迅速一口回绝,“我都不纠结这事,你还纠结什么”·严小刀心想,砍也是你砍的,还要费尽心思再给我医治,真是神经病,凌河啊……·严小刀根本不想再提那件事,面对凌河他也无话可说。
命中注定是栽对方手里,他的一切大度、宽容、豁达之心,千锤百炼之后已被撕扯揉捏到支离破碎,再重新捏合重塑,全部交付给了凌河·前情龃龉他可以一概不去追究,喜欢就是喜欢了。
凌河绕过直截了当的道歉,兜了个圈子:“我知道你脚不好用了心情也不会好,我还是想给你治好·”·“甭拿我心情不好说事儿·我现在挺好,一日三餐有好吃好喝伺候着我,凌先生的美意我都享受到了,我为什么心情不好”严小刀反诘。
凌河蓦然收住口,两人再次陷入片刻的沉默和尴尬,话风不对随时又可能吵起来··对于感情事,严小刀自认比凌先生痴长五岁,岁月没有白活,心里想得很清楚。
两人个- xing -都太强,周身裹的那一层戒备和芒刺随时扎疼对方,谁都不是随意向另一个人服软犯贱的脾气,对于大是大非立场上的许多事,就不可能随便妥协··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这样的情势,如此艰难地坚持钟情一个人,必然还是要分出个客观上的胜负强弱·两人之间最融洽和谐的两段时光,前一段是凌河装成瘫子委身于他,而后一段是他脚残废了,不得不寄居在凌河家里……严小刀也领悟了这些沉重的代价。
瘸着很好,瘸着可以避免许多江湖纷争,没人会忌惮一个瘸了脚的严小刀,没人再需要他了·他一时半会儿有足够的心理建设和客观理由不能回到戚爷身边,心安理得陪着凌河混日子了。
两人相识于妖风四起惊涛骇浪的船上,真正感到离不开对方,却是在这看似平淡无奇细水长流的朝夕相处之间··凌河调开视线望向窗外红瓦绿树的风景线:“小刀,你还是记恨我吧。”
“记恨谈不上·”严小刀答得干脆利落,“当初你扎我一刀属于咱们两人恩怨扯平,从此互不相欠,过往全部抹平·现在你非要给我治好,我认为属于不可理喻兼多此一举,没必要身上的伤口即便痊愈,疤痕永远都还在那里,不可能装作没有疤。
只要你不再提起,以后不再这么做,我也不会再提·”·凌河垂下浓密的睫毛,胸膛陷入剧烈的起伏,心口这块- yin -霾的边缘逐渐洇开、扩大·明知小刀就是记恨他了,永远会给他记着这笔欠账,有些事情做过就无法挽回。
凌河咬住下唇,脊背僵直着起身走出房间··严小刀以为这人放弃了不可理喻的愚蠢想法··凌河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壁橱内的密码保险柜·保险柜里摆着他的几把枪,还有一些需要谨慎妥善保存的药品,比如具有高度杀伤力的剧毒药物。
他拿出一次- xing -针头,抽取了一小管无色无嗅的透明液体··凌河再次走进书房,严小刀回头瞄到人·凌河面无表情,眼底蕴含两道令人瞬间警觉的冰渣样的纹路。
凌河轻声道:“小刀,你过来·”·严小刀警惕地站起来,凌河大步突然近前时他下意识横起一肘做出自卫姿势:“你干什么”·凌河虚掩在身后的右手突然出招,根本没有直接的皮肉接触,手握针头毫不犹豫直接戳中严小刀脖颈与锁骨交界的软处,迅速将针管里的液体推入·严小刀眼露惊异哼了一声:“凌河你……”·凌河话音温存而轻柔,扶着他的后脑:“小刀,你别怕,只是麻醉剂,不会伤到你。”
严小刀也想到这是麻醉剂,他简直快要气吐血了·谁忒么刚才觉着眼前这个人幼稚愚钝、人畜无害三局游戏打完了这小子原形毕露。
这就是凌河蛮不讲理一意孤行的办事方式·只要是凌河想要做成的事,旁人反对抵制都没用,这人一贯不打商量而且不择手段,是一定要做成事的··高效的医用麻醉剂几秒钟就见效,严小刀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骂出口,结实的身躯缓缓往地板上出溜下去,后颈不偏不倚落在凌河掌中,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里挣扎,却只能任由凌河将他的头抱住……·凌河将小刀横着抱起,搬回卧室,平放在床上。
他弯腰吻了严小刀愤愤不平之下微张的嘴唇,用自己的唇拨弄着把小刀倔强地张开的两片嘴唇强行阖拢··张文喜并没有拂袖离去··凌河下楼时,看到的是致秀、苏哲和张文喜三人各自占据转角沙发的一个宽敞位置,全部以盘腿的姿势舒舒服服坐着。
每人手里握着一大把扑克牌,正在热火朝天地斗地主,还一定要分出个胜负输赢··毛仙姑骂苏小弟:“吃里扒外,你这小贱人,专门给你的干哥哥们放水”·张文喜畅快地大笑:“老子行医水平一般般的,打牌饿可是擅长得很,不需要谁给饿放水”·凌河扶额默默围观这三位神气活现的活宝专心致志地斗地主,斗足了三圈,宾主尽欢,场面友好而热烈。
张文喜在下唇上松松地叼着一张牌·凌河认为,这位大夫最擅长的应该是耍帅吧·他怕楼上那位爷的麻药就快要醒了,不得不很煞风景地挥手中断了牌局:“别斗了,先把脚治好,人还麻翻着呢。”
他拎了小神医上楼,张文喜进屋一看严小刀昏迷不醒的样子,一拍脑门:“哎呦,你麻醉他干什么嘞我开刀无痛无血,就从来不用麻醉剂”·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道:“张大夫,你不麻醉他,他就不会给你老老实实躺着,你赶快动手。”
张文喜穿上一身白大褂,一双细眼- she -出精光,将翘首以盼的凌公子毫不留情关到了卧室门外:“家传绝学,不准外人围观,凌先生您稍安勿躁,稍等片刻吧。”
……·严小刀再醒过来的时候,睁眼的瞬间深深叹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又在凌河面前栽了,还是不可救药地对这人心软·今天是凌河出乎意料地给他开了个挂。
神医张文喜这时早已拎着他的小药箱,迈开四方步,脚下生风离开瀚海楼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张文喜替人疗骨治伤,从来都是速战速决,二十分钟搞定了严小刀一只脚,片刻都不耽误,随后飘飘然地离去。
脚下自带一股遗世的仙风,一身风流的傲骨,赶回程航班去了·这人临走却也没问,凌先生你应该什么时候还清那一千五百万呢·苏哲徒留了一汪口水含在嘴里,遗憾地摇摇头:“来了一个又走了……好帅啊……”·毛仙姑双臂环胸瞧着张神医的背影:“这小子能不帅吗快要嘚瑟上天了,上下嘴皮一碰就一笔巨款。”
严小刀右脚包了一层绵薄的纱布,没有洇出一滴血迹·麻药劲儿才一过,他已经能感到脚腕子轻松自如,原本松松垮垮、断了筋脱了环儿丝毫使不上力的地方,突然就有了实实在在的知觉。
这“神刀张”手里的一把刀,果然名不虚传··张文喜留下一张简单的字条,笔迹是龙飞凤舞地耍帅:【消炎壮骨的几味中药,隔水炖汁煎服,每日早晚各一碗,连服七日。
大侠平时且多加修行锻炼,不日即可恢复如常,飞檐走壁·】·柳蕙真偏巧这时回来了,进屋都不歇脚,贤惠麻利儿地过来给严总收拾脏衣服,重新抖一抖被子,然后送上今晚菜单:“严先生,我老板请您点菜,晚上想吃什么美餐行吗”·严小刀对凌河的情绪永远是复杂且无奈,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让你老板自己来我想吃他”·柳蕙真睁大一双杏核妙目,对这“吃他”二字迅速心领神会,有了自己一番缱绻旖旎的理解。
姑娘的半高跟皮鞋一路踩出轻松欢快的“哒哒”声,跑下楼喊她老板去了··凌河上楼准备以身饲虎,严小刀已经一路蹦着蹦到楼梯口·他毫不客气拍出一掌,二指狠狠捏住凌河的下巴,顺势捏住这人一副伶牙利嘴不准开口说话。
凌河的嘴被捏成个鱼嘴模样,从侧面看就是对着严小刀噘嘴··这人又什么时候对任何人噘过嘴撒过娇就不会··被捏住了嘴却还掩饰不住尖锐嚣张的一嘴尖牙,凌河白了一眼,口齿含混不清说道:“严先生,眼瞧着脚治好了,你又厉害了,有本事你来揍我。”
严小刀面带怒容:“我同意了吗你敢麻翻我”·凌河轻挑眉峰:“严先生你第一天认识我”·严小刀懒得打嘴仗,照着凌河被捏成鱼的一张嘴,凑上去狠狠咬了一口·愤怒的啃咬终究还是留有情面,牙齿触到柔软的皮肉浅尝辄止转为细碎的轻啄,然后是绵长的吸吮。
二人互相含住对方的嘴唇,也没剩多少柔情的动作,早就跨过了试探调情的步骤,就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嚼碎了吃进去用来填胃……·当晚,凌大厨正在厨房给严总做煎猪脸肉和南瓜汤的晚餐,又有客人来访。
这位客人可算是认识了凌宅大门,轻车熟路地造访,事先都不打声招呼,毫不见外地伸开大长腿就迈进来,还得到了苏小弟完完整整一套殷勤的待客功夫·苏哲就差在瀚海楼的大门口铺一条红地毯了,让这位客人直接开着四个轮子压上红毯。
来的可不就是薛谦薛大队长,现在已经拿凌河和小刀的地盘当成自家熟人的后院,随来随走··薛谦穿一身很显身材的背心仔裤,沾染着一头热汗和尘埃,风尘仆仆。
凌河拎了一只塑胶锅铲,歪头瞅着这位爷:“薛队长,您又来问案我们躲在山高水远犄角旮旯的地方,最近什么都没干,没有给您惹麻烦吧”·薛谦将墨镜一摘,眼角笑出极富魅力的鱼尾纹,浑不吝地抖了抖肩膀:“咳——老子今天不是来问案的,不用这么警惕我吧我刚又从南方出差回来,顺便路过歇个脚,跟凌先生讨一顿晚饭吃,不至于虎视眈眈赶我出门吧”·薛队长嘴上说不是来问案,然而聊上了头讲得仍是案情。
这人脑子里填满的就是条分缕析的案子,一层一层向中心剥离··游景廉在旧案中但凡露了相,以这人为中心划一个圆,顺藤摸瓜很快就揪出线索··薛谦说:“这位游大人以前就是三江地政府里一个芝麻小官,没有几斤几两的本事,但是十分贪财。
他挪用了两百多万公款,你们猜他干了什么”·严小刀跟薛队长凑在桌上,喝一口小酒··薛谦主动跟严总碰杯:“游景廉是真贪别人贪污公款就是据为己有,拿来供自己花天酒地、养个二奶什么的,这个人贪污公款,他还想要母鸡下蛋以钱生钱,欲壑难填啊。
他拿着这笔贪污款,放了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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