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横刀 by 香小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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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横刀 by 香小陌(下)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第八十八章 搜孤救孤·严小刀驱车驶出市中心繁华地带·他车后箱载着从三江地和峦城捎带回的干鲜土产, 还有在南方特意买的当年新的白毫银针礼盒, 他干爹爱喝白茶。
出城往北临近郊区,这里是一块保持了六百年老城原汁原貌市井民俗的居留地, 前街后巷填满了青灰色的砖瓦院落·记忆中的时光溢出做旧的色泽, 仿佛老照片中的景物在万花筒的镜头中再现。
这里也有严小刀少年时代的一些回忆··这个地方, 与市中心新建商圈之间呈现出一道断代层,泾渭分明, 为那些怀念旧式风情的老家伙们提供了最后一处逍遥避世的桃源。
这大约也是戚宝山的最后一处避世之所吧·难怪干爹会逗留在这种地方……严小刀心想··茶楼门口迎客的老师傅, 掀开门帘子,招呼客人的方式气韵盎然、声如洪钟, 穿透力直上三层天井。
这老师傅约摸也觉着来人眼熟, 仅凭西装革履与器宇不凡的风度就判断严小刀有身份, 但记不清姓氏··严小刀与周围人淡淡地招呼,低声询问茶楼经理:“戚爷在吧”·经理客气地点头哈腰:“在,在二楼东面16号包厢雅座,严老板您请”·……·茶楼舞台的正中, 正演绎着金戈铁马与大江东去, 穿长袍马褂的评书演员将惊堂木一拍, 指间折扇“哗啦啦”一抖,嬉笑怒骂妙语连珠,让台下喝着盖碗茶、嗑着瓜子的老家伙听得津津有味。
严小刀拿了一罐白毫银针,从服务生手中截留了一壶热水··包间内,戚宝山就坐在一方麻将桌的上首位置,微抬眼皮恰好与严小刀的目光对个正着·严小刀不卑不亢地点头, 无声地问候:干爹,别来无恙。
确切地说,一别并非无恙,戚爷明显见老··数月没见,戚宝山即便平时很懂得细致保养,胡子刮得干净,也盖不住日渐衰老和疲惫·下巴上胡子刮得越干净,越暴露出唇边法令纹上的千沟万壑。
那些纹路干涩而沧桑·干儿子都跟仇人的儿子跑了,戚爷这心里没个体贴人儿滋润啊·或许就是心理作用,严小刀甚至觉着他干爹鼻梁上一副金丝眼镜都不如往日洁净透亮,镜片好像没擦干净,这人唯独眼神仍然精明敞亮,瞳仁灼灼发光。
一桌麻将你来我往厮杀正酣,骨牌不断发出清脆的响声·严小刀不做声地为戚爷泡茶、端水,沉眉敛目神情恭敬·他同时给在座的其他三位老板斟上盖碗茶,这是在外人面前帮戚爷长脸,察言观色和办事的规矩严小刀还是懂的。
“哎呦,客气啦,小严老板”一位牌友以生意场上阿谀奉承的口吻顺嘴夸道,“还是咱们戚爷麾下的小严老板办事周道,戚爷平日调教有方啊”·戚宝山垂眼哼了一声,不夸也不损,情绪深藏不露,这时伸手一抓就吃掉了那张牌。
另一位牌友惊呼:“啧,瞧瞧,你这宝贝干儿子一来,你的‘聚宝盆’就来了,财源滚滚啊,这就要开始上手赢老哥们的钱了”·戚宝山一指身旁位置,招呼他的“聚宝盆”严小刀坐他身边儿。
干父子之间,无论暗中经历过多少风浪和龃龉,外人面前仍然维持父子间恩深情重的义气·戚宝山一抬手,严小刀即心领神会,二人默契不必言说,往昔的矛盾绝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这也是生意场上家族企业的抱团作风。
别说是戚爷与小刀这样的关系,赵绮凤艳名远播给她老公狂戴绿帽子,简大老板还能跟那娘们儿扮演一对恩爱夫妻呢这些人演技早已炉火纯青··一泡茶喝光了换第二泡,其中一位牌友很有眼色地起身,将位子让给小刀。
严小刀刚坐下,戚宝山撩他一眼,话里有话:“小严老板,老夫得倚仗你对我手下留情·”·严小刀欠身道:“干爹这哪里话”·严小刀一路体贴顺意地专门给他干爹喂牌,另外两位牌友拍案大呼小叫“这牌没法打了您二位是心有灵犀父子连心啊”·算计牌局是很累的,绞尽脑汁故意帮别人喂牌,可不比自己想方设法和牌更容易。
严小刀脑筋转得飞快,面对他干爹是内心五味杂陈,一脸欲说还休··戚宝山但凡有严小刀在身侧助阵,立时如虎添翼,在麻将桌上雄风大振,方才还是百无聊赖死水一潭的出牌风格,这时开始四面出击势不可挡,迅速赢下一圈。
戚宝山最后一局赢的是“七小对”··七个对子,一共凑成十四张,推倒和牌·干儿子想帮忙这回都没帮上,戚爷全靠手气自摸出这十四张,也是绝了。
那几位牌友是经常跟戚爷在茶楼凑趣的“牌篓子”,互相十分了解打牌的底细,由衷地感叹:“戚宝山你这老小子,你就最擅长跟我们玩儿什么七小对,真他妈烦”·“以后咱们几人打牌立一条规矩,不准他再和对子。
一和就和这么大的,一局赢走老子八千块”·“戚宝山,怪不得你老小子年轻时候有个绰号,你叫什么来着‘戚对对’‘七对对’说的就是你么”·“……”·包厢内谈笑风生,相互吹捧的和谐之风让空气中流出一股让人腻歪的黏- xing -,感官都变得迟钝。
嘈杂的话语声在严小刀的耳畔渐行渐远,他的意识慢慢淡出、疏离,眼前有一团光圈闪现……·戚爷也算一位麻坛高手,年纪大了愈发老谋深算,很会摸牌打牌,以至于严小刀这一手很能唬人的牌技,都是跟他干爹学的·因此,严小刀一直知道,只是没有对薛队长和凌河讲出实话。
戚宝山走到哪儿都会结交几个牌友·这人平日的爱好除了绸布褂、黑布鞋、古玩器皿,以及下厨做几味小菜,再就是离不开这张麻将桌,从牌桌上得来一个绰号,“戚对对”。
几位牌友瞧出戚宝山和严小刀神色凝重各怀心事,打完最后一圈告辞了··评书艺人撤了,舞台正中传来“咿咿呀呀”的软糯唱腔·戚宝山不等严小刀开口进入正题,“哗啦”撤开椅子,带着一股气- xing -:“唱得什么玩意儿走,咱爷俩给他们亮个相唱一个”·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戚宝山是这栋茶楼的大客户,平时开销和纳捐不少,直接带着严小刀大摇大摆进后台了,这才是真正的VIP待遇。
后台是剧团化妆更衣的地方,人来人往·戚宝山今天饶有兴致,坐在镜子前面,把头发向后梳起,用油彩给自己画了一副须生的妆容·脸上是油白,眼皮和眉心部位用油红调出胭脂的晕染感。
戚宝山是个瘦长脸,画出来竟然挺俊··戚宝山把三绺髯口挂上,像模像样,抬手一招呼:“小刀你来,你化一个赵云的妆给我瞧瞧咱爷俩可以唱一出《长坂坡》了。”
严小刀一头黑线:“我哪会”·戚宝山说:“你怎么不会以前小时候不是化过赵云我教给你的。”
严小刀赧颜自嘲道:“我化得不好看,学艺不精·”·戚宝山说:“再穿上一身大武生的长靠,不错”·严小刀少年时代确实来过这里玩儿,化成一张常山赵子龙的俊面,再全副武装拎一根虎头银枪瞎比划,特潇洒帅气。
“怕什么,你的脚已经恢复如初,比原来都利索,你怕踩不住厚底靴子”戚宝山心里不是滋味,眉心的胭脂油彩仿佛就是码头上的焰火血光,“凌河那小子怎么给你治得脚治了脚还收服了心,真厉害。”
严小刀就等旧事重提,他靠近戚宝山坐着,态度诚恳:“干爹,我耽搁太久才回来,对不住您·”·双方再无任何事情可瞒,戚宝山面戴髯须,也像是沉浸在人生一场大戏中,昂着头说:“你去了一趟南方,你都知道了。
小刀,你怎么看待干爹这半辈子你心里搓火,你鄙夷我以前做过的事,你觉着老子给你丢脸了吧”·严小刀微微摇头:“干爹,我没觉得丢脸。
我都明白,这世上许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善恶之道也未必泾渭分明·陈九那人归根结底不是善类,他当年的为非作歹以至您当年选择的趋利除害,我能理解·但是,牵连许多无辜的人惨遭杀害灭口,有些事终究做得太过分了,我无法接受。
“干爹,您这些年教过我许多深刻的道理·人生在世,做人做事全凭义气良心,绝不畏首畏尾但一定敢作敢当·我们这些人,一直都在光明和黑暗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路,当年曾经不小心一步走偏了,假若能矫正过来,也对得起您一直教导我自幼遵从的忠孝仁义廉耻的做人本分……干爹,没有什么事是咱爷俩扛不起的,您去警局自首吧”·严小刀终于表出真实目的,瞒着凌河来见戚宝山,就是想方设法劝这人自首。
他无论如何不愿见到凌河哪天再杀上门来,这二人旧仇重温在他面前杀个你死我活··他双掌交握,骨节攥得发白,但立场心态很坚定:“干爹,游书记都变成那样了,在我心里,您是顶天立地一条汉子,比游景廉那样色厉内荏怯懦无能之徒强过百倍我自认也比游景廉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强过十倍无论将来怎样,我对干爹您的大恩大德感激涕零始终如一。
您假若愿意自首,我陪您去;您坐牢,我陪您坐牢,我绝对不躲您……”·“老子上刑场被枪毙,你带着断头饭去探望我,然后给我准备棺椁殓尸”戚宝山突然起身,身躯在狭小房间内蓦然显得高大,灯光下炫目的油彩戏妆让人生出不真实感,“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周围候场的演员察觉气氛不对,默默地皱眉走开,远离这种是非,不大的化妆间只剩他父子二人。
面目清白的严小刀面对浓妆重彩的戚爷,这副油彩像是一种伪饰,却又分明激出最真实的郁愤··戚宝山在晃动蹒跚中突然盯着小刀:“小刀,我告诉你,你我父子二人,确实比游家那一对父子强上十倍百倍,你干爹我,也比姓游的畜生强十倍百倍……我就是不甘心。”
“我真后悔……”戚宝山眼底挣扎出情绪,髯口三绺须子被喷出的气息不停地吹起,严小刀从来没见过他干爹如此失态,如此真实··戚宝山道出一番掏心掏肺的实话:“那个作恶多端的陈九死得其所,我不后悔下手宰了他,砍死他溅我一身血都嫌脏了我手,不折不扣一个败类原本坐地分赃拿钱走人,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对旅馆老板夫妇,进来得这么不巧。
我确实不忍心,但因为一己私利默许了张庭强下狠手杀害一对无辜夫妇,这是我的不仁,是我一辈子欠债,这些年都良心不安··“游景廉那个老家伙,女干诈龌龊让人不齿,我一生不屑与这类人为伍,平时都不跟他来往……是他趁人之危强暴那个老板娘。”
十多年前的荒村郊外,- yin -郁苍茫的雨夜中,一伙人做下大案,血迹染红旅店的楼梯栏杆·几块腐朽的木板禁不住数个男人互相厮打的分量,被踩得支离破碎几欲坍塌。
- xing -命攸关的时刻,什么仁义、道德、人- xing -,统统都泯灭在冲天的血光中·当第一滴血溅上眼睑的时候,黏稠的血腥气足以覆盖一个人骨子里所剩无几的冷静、胆怯与良知,接踵而至的疯狂厮杀无可挽回,刀刀都见了血……·戚宝山是左撇子,左手拎的就是那把宽口钢刀,刃口上的血珠一滴一滴淌到地板上。
他必须动手,那一刻彰显出的凶狠残酷恰恰也是他赖以自保的一道护身符·这样的杀人越货场面,你假若显示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怯懦,都会招致刀刃加身,都可能成为陈九之后第二个刀下之鬼。
戚宝山没有退路,狭路相逢的一场遭遇战,让他在别无选择之下与张庭强、游景廉默契地选择了联手,彼此无论情愿或者不情愿,都已经成了栓在一根线上的蚂蚱,每人手上都沾满鲜血。
女人苍白的面孔与失声尖叫几乎穿透淅淅沥沥的轻薄的雨声,让作案的团伙猝不及防心惊肉跳,瞬间的不冷静让无辜的目击者大祸临头……只是没有想到,李淑萍双手被绑、堵住嘴巴塞进衣柜时,游景廉一双被血色浸透的眼,竟然将视线罩在那位颇有姿色的妇人身上……·戚宝山对眼前突如其来的波折感到恼火,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缜密谨慎的行事作风,这样一定会牵连越来越广,一丁点火星演变成不可收拾的燎原之势。
他语带嫌恶地骂了游景廉:“就饿成这个样子吗一定要碰那女的真他妈丢人”·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游景廉下半身衣冠不整,撅在衣柜外面,衣柜边缘流出一滩酱红色血迹。
戚宝山嫌弃得一脚蹬了姓游的后屁股门·这一脚也让二人多年来互相都看对方不爽,心存忌惮,互不来往··游景廉身带隐疾,想要做贼偷腥却没有一副好用的“把式”,越是这样常年受到生理困扰的男子,越是在变态心理的折磨下试图证明自己的“雄风”,专门向没有反抗能力的老弱妇孺下手。
这家伙因为自身阳痿的疾患竟没有做成,有心而无力,当真令人鄙视··这人的龌龊恶行,却最终逼得他们再次杀人灭口·烈火中凄惨呼号被烧灼成焦黑的尸身,就是此生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孽,所有人的灵魂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没有路回头了。
……·戚宝山像是入了戏,吹弄起嘴边的黑色长须,哼着戏词儿,拎过一把长枪耍起来··严小刀问出心中疑惑:“凌氏当年的老板凌煌,应当也是无辜的。
这人也因为知道内情所以遭受陷害入狱失财”·“他无辜个屁”戚宝山骂了一句·一杆长枪戳来,严小刀猛地后仰躲开,长枪却不是要捅他,枪尖捅到柜子边缘。
“我知道我是怎么在警方那里漏了底……因为我当年去警局举报过凌煌·”戚宝山仰天长叹他的时运不济,眼含愤慨和不甘,“但是老子没有后悔举报他陷害他、让他坐牢,这种对小孩儿、对自家养的孩子下手的败类,人人当诛之。”
“法律就像笑话,法律为什么不把这些人都阉割了再大卸八块”戚宝山的眉眼被油彩渲染得凝重,悲怆地笑了,“我猜到姓凌的小孩他要报复什么,他要寻仇的就是我们这些人。
游景廉和另外那几个王八蛋,丧尽天良坑害无辜做皮肉生意,我绝不会做,我从未做过那些恶事丑事小刀,你干爹我,做人有底线,但是这世上,没有底线的恶棍,太多了”·严小刀:“……”·严小刀怔忡着站在房间中央,为他干爹难过,又想找凌河倾诉委屈,堵在喉头说不出话。
千帆过尽,人生一番道理大彻大悟,戚宝山笑得颇有江湖中人风骨:“小刀,你小子还是够义气,没有临阵跑了把老子一人晾在这里等着吃官司喂枪子·你我父子之间毕竟没有血缘,能到这个份上,我戚宝山也知足啦”·舞台上鸣锣换板,一位旦角上来表演剧目。
鼓师敲打出清脆的节奏,恰到好处地为化妆间内对峙的二人转换心情··戚宝山显然对哼哼唧唧气若游丝的唱腔不感兴趣·这人拎着长枪,老夫聊发少年狂,开嗓嚎了一段谭派段子《搜孤救孤》。
这《搜孤救孤》讲的就是赵氏孤儿的悲壮故事·赵氏门客程婴为救遭人陷害的忠良赵盾遗留的孤儿,以自己亲生孩子的- xing -命换取了那孤儿的- xing -命,把赵氏孤儿抚养成人,为家族复仇雪恨。
戚宝山的嗓音醇厚沙哑,撕裂感划破艰涩的空气,舞台上的莺莺燕燕全部化成一道道虚幻的光弧光圈,沧桑感回味悠长·这人唱得字正腔圆催人肺腑,让严小刀陷入万分纠结和恍惚,总觉着干爹这字字句句都满含血泪辛酸,就是专门唱给他听的……·被戚爷掏心掏肺念叨着的凌先生,这时候就坐在临时驻地一间空旷的大房子里,耳机与监听设备相连。
他脸上抖出细微的痉挛,面色凝重,坐成个泥塑木雕的人俑··毛致秀眼瞅这人情绪不佳,今天的晚饭肯定没着落了,无奈之下自己动手,做了一大锅简略粗糙版的意大利番茄肉酱面。
深如盆地的一口大锅,足够喂饱他们五六个人··毛致秀说:“凌总,我知道不合你胃口,凑合赏脸来一碗哈,不然我以后再也不做饭了”·凌河垂下眼睫,冥思苦想像是入定了。
他斟酌戚爷与小刀倾心交谈的每个段落,被那些激烈的情绪和纷繁复杂的细节覆盖住意识,许多事情与他原先所想略有出入,起始的微小偏差经过蝴蝶效应的发酵,临近终点时已经偏得离谱。
他固守已久的片面认知微微地动摇·他的眉头拧成一团:“我可能弄错了·”·毛致秀没有察觉,还在刺激凌河:“你把什么弄错了你不是一向‘最美’和‘全对’吗”·凌河把眉头蹙出痛楚无奈:“我扎了他一刀,我可能弄错了。”
恋爱中人果然都是神经病,毛致秀发冷地抖了一下:“凌河,严先生脚早就治好了,你醒醒”·凌河下意识抚摸自己脚踝,感受着那种明明承受了委屈,却被穿骨凿心的尖锐疼痛。
无法释怀的恨意催逼着他对小刀动了狠手,捅那一刀就当捅在戚宝山身上,现在才发觉,小刀背后那位一直被他当作靶心的目标人物从焦点上模糊掉了··“戚爷跟那些人不算是一伙,不是那个圈子。
他没有做过,他也不像是对小刀撒谎·”镇定自若大将之风的凌先生难得失去了惯常的淡定,攥着手机迟疑不决··他低头写讯息,写了删删了又写,“小刀”二字之后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送出两个字:【小刀。
】·两个字足以作为爱人之间的抚慰·严小刀秒回,竟然是个笑脸符号,一个字都没吭··凌河突然就心疼了,小刀很难过,但对他仍然笑脸相迎强撑着坚强。
他迅速又说:【小刀我想见你·】·严小刀回道:【今晚不方便,明天吧·】·凌河打字手指很急,索求的心情几乎脱口而出:【小刀,你来,我想舔你·】·这行字不出意外几乎刺瞎他自己的眼球,这就不是他能说出口的话。
每个字都很简单,合起来这句话凌河不认识··凌河歪头盯着自己打出来的一行字,脑补严小刀的模样,深刻领悟到自己确是情之所至,陷得太深,彻底被打败了,但还是用理智心智跟手指头较劲,把其中关键的一个字毁尸灭迹,才发出去。
【小刀,你来,我想你·】·第八十九章 临湾变故·严小刀没有顺应凌河关于见面的提议··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他亲自驾车充当保镖, 当晚载着戚爷从估衣街茶楼回到位于城里的别墅区。
戚宅周围的各个犄角旮旯, 像是从养分过剩的土地缝隙中孵出来了一个又一个陌生晦涩的面孔·这些人一看就不是邻居或者游客,越是装得轻松悠闲, 越显得整天在别人家门口瞎转悠的这份无所事事十分虚假做作。
这些人中间, 一定有薛队长派遣盯梢的便衣, 或许还有凌河的眼线,戚宝山被围在这口大瓮中, 这时候再想要出境跑路, 都过不去海关,一有风吹草动必遭各路人马拦截, 自首恐怕就是唯一自保的出路……·父子二人一夜未眠, 就在一张床上头冲脚、脚冲头地和衣而卧, 在风雨飘摇的灯影中夜聊。
双方这样的彻夜促膝深谈,不知还能有多少次机会··“您怎么两个月前没想到提前跑路,一走了之”严小刀也并非煽风点火鼓动他干爹跑路,但事到临头终归有些不忍, 胳膊肘总不能往外拐了。
·“裴逸那小子一直在南方看场子, 我让他安排了, 随时都可以去特区避一避·但跑出去了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我找谁去”戚宝山一句道出心中挂念。
无论出于怎样微妙的心理,戚宝山就是没走,好像就等着他干儿子一句义气的豪言:您假若愿意自首,我陪您去;您坐牢,我陪您坐牢, 我绝对不躲··外人眼里,戚爷打下十多年江山,最厚重的财富是宝鼎集团价值百亿的产业。
但在戚宝山眼里,他可能觉着,十余年间他最看重的是对一个小子付出的心血··严小刀靠在床脚微阖双目··他突然睁眼,身子往前探出急迫的姿势:“张庭强这人现在到底在哪他才是主犯,指证他承担罪责”·戚宝山以眼神拦住小刀的冲动,摇头:“你啊,还是天真,别自作聪明去找那个人。
我为你和你那位小情人着想,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好自为之,别以为自己神通广大就无所不能··“你是我这么一个平头百姓戚宝山的干儿子,咱家是什么来路和背景你想指证谁主犯从犯又怎么样,你什么时候见过皇亲贵戚给平头白丁顶罪背锅”·“谁是皇亲贵戚”严小刀不解。
戚宝山不回答··戚爷一向有几分愤世嫉俗的江湖气,平生孤傲清高,见不惯各种丑恶事,看得上眼的人就没几个·严小刀从小到大都听惯他干爹这副口吻,常年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对他总有一两分影响。
戚宝山自嘲道:“小刀,我要是出去自首,指证了背后大恶人,我的下场就是游景廉今天这样·”·严小刀问:“游景廉疯癫中风的症状还没治好”·房顶上一只夜枭发出“扑愣愣”一声突然掠过树梢,叫声与屋里沙哑的嗓音暗合。
戚宝山为他很不待见的这位故人烧柱香叹口气:“你还不知道内部传出来的消息,对外就没敢公布,游景廉已经死了·”·……·临湾本地的这一群旧相识,经历一番波折,各自的下场耐人寻味。
网络上那些纷纷扰扰,几个月后逐渐偃旗息鼓了,已经没有太多声音提及麦允良这个名字·娱乐圈一代新人换旧人,更新换代十分残酷·一个大明星几个月不拍戏不发通稿不买营销号就要人走茶凉,更何况这人都永远的不在了,谁有那样的闲工夫整日沉浸悲痛之中,缅怀一个消失不在的偶像。
但是,赔钱并不能完全消灾,能否脱罪免责,全凭你得罪的背后人物一个眼色、一道恶念··简家那位二混子,这么些年拈花惹草胡作非为,没出事纯属他运气好,以前嫖上马的人物“咖位”都不够,这次他自己把祸事惹大了。
据说,就在简铭爵脱罪之后试图出境避祸的前天夜里,此人在简家大宅正门口遇劫,被一伙来路不明的黑衣人绑架··简家数名保镖及家奴遭遇到真正厉害的人物,就是一群没用的酒囊饭袋,瞬间全部缴械,被那些人捆了塞进地下室。
那伙黑衣人哪都没去,绑着简铭爵直接进入大宅,甚至丝毫都不躲避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就在简家客厅豪华的皮质大沙发上,把简铭爵给轮了··这就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报复和惩戒,一切摆到明面上,并且算准了简家人根本不敢张扬报案。
简老二杀猪般的凄厉嚎叫响彻大客厅,惨叫声直直地刺入二楼天顶,那一刻就是叫天天都不应·这人半辈子做下的龌龊没脸的坏事,在那一晚上全都偿还了,遭到这样的报应,着实让人掬出几滴同情泪。
简董事长因为生病,或者也是为了躲灾,住在疗养院里就没回家,算是运气好躲过一劫,不然连他老人家的菊花恐怕也保不住·简铭爵被- cao -掉半条命,屁股流血瘫软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说“再也不敢了”……·简董事长得知这件无比丢脸的惨事,第二天果然没有报案。
简铭勋好似很清楚报复他家的一伙人从何而来,面对硬点子,根本就不敢声张·简家将简老二私下送医治疗,动了一场血泪淋漓的菊部缝合手术,几天之后将人匆匆送上了去美帝“疗养”的航班,至今没敢再回内地·这中间确有蹊跷之处,在圈内绘声绘色的八卦传闻之中,大伙无论如何也猜不出,真正的蹊跷到底在哪·简家虽说股票大跌,董事会四分五裂,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死撑着豪门的架子,一时半会不至于垮台坍塌。
简家吃这么大亏都不敢报案,薛队长闻讯登门打听消息,简铭勋还百般遮掩不肯透露内情,别墅监控视频全部删除不敢交予警方破案,这得罪到的幕后人物,非同一般啊··身有残疾的简董事长和那位水- xing -杨花丑闻频出的赵女士,也没打算离婚。
且不说赵绮凤的娘家拥有一些身份脸面,两人作为白手起家的原配夫妻,在一起这么多年,激情早就没了,剩下的就是两家人利益的联合·而富豪圈内利益上的强强联手,在很多时候是比爱情亲情甚至孩子更为牢固的黏合剂,掰都掰不开因此,戴绿帽子也是可以装聋作哑忍耐的,在外面无论出轨包养或是豢养面首家禽,都是习以为常,唯独离婚才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考虑的末流选项。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简董事长贵人肚里能撑船,忍下一口腌臜气,与赵女士继续扮演着貌合神离的商界模范夫妻·赵绮凤在董事会的职务被撤销,很快就得了简家其他份额的产业作为精神补偿,继续在上流社会衣着光鲜地抛头露面,脸皮厚度实在叹为观止。
这一家子见不得人的烂事在两口子之间默默地自行消化,总之没出去祸害旁人,这样的结局相当令人满意··游书记游景廉,最终死在重症监控病房,死因不明··医院大楼各层都有保安,病房门口也有值班民警轮班进行监视和保护,然而有心人想要做手脚,时间长了总能找到争分夺秒的可乘之机。
就在薛大队长出差去三江地追查到某些蛛丝马迹,打算回来重新撬开游大人的嘴巴时,这人突然死在病房里··薛队长去三江地调查旧案,这不是秘密,一定让许多人物坐立不安,想要绊住警方的脚,或者直接封了游景廉的口。
戚宝山比游景廉干净,所以能活得长些·游景廉一定知道很多戚爷不知道的妙事,这人死得一点不冤··护士在半夜查房时察觉异常,游景廉面朝下摔在床边坚硬的地板上,鼻饲管与输液管全部拔脱,两道血线分别从这人鼻子和嘴角流出来,发现时血迹已干。
这老家伙总算解脱了,蔫儿不唧唧就这样挂了,在一场复仇大戏中走了个声势浩大的过场,却最终没能坚持到剧终落幕,在中途即以鸦默雀静惨淡凄凉的方式了结了- xing -命。
以这人先前扮演的各种骇人听闻的角色戏份,这已经是游大人最好的结局·游景廉没有坐在审判席上被扒皮抽筋,好歹保全了身后所剩无几的一丁点名声,尽管盖在他名声上的这块遮羞布也早已斑斑驳驳漏洞百出。
赃官既然已死,巡视组办理的这桩案子也就不了了之··对这事最为恼火的就是薛大队长,从三江地回来后得知消息,气得吐血大发雷霆·他想要从游大人嘴里撸出背后人物名单的如意算盘落空,活口证人又挂了一个,能不搓火么。
薛谦一肩膀扛了椅子,当场把办公桌玻璃板给砸了·他把手底下一帮小兵蛋子臭骂一顿,差点要上脚踹人,还是被临危不乱的鲍局长拦下,说“你也注意影响,收敛你的臭脾气,这什么工作态度嘛”……·监控镜头内只留下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不知所踪。
雪白宽松的医生制服掩盖住了身形主要特征,而且动手干净利落,离去的路线简单精确,还恰到好处地避过摄像头拍摄,没有在镜头前留下任何一帧正脸影像——反侦查意识很有一手。
薛谦反复琢磨比对监控画面中的背影,脑内灵光一闪,迅速打电话给樊江市当地的刑警队:“我在三江地火车站被人打了一冷枪,当时监控录像里拍到一名嫌疑人的侧面和背影,你们现在把视频给我发过来……对,就现在,我找到那个人了。”
薛队长也察觉,他在三江地火车站中的那一枪,绝非偶然··他手里有一份黑名单,争分夺秒地一一追查;而对方手里应当握有一份更完整的黑名单,紧锣密鼓地与警方赛跑,甚至故意挑衅警方的调查步骤,将知情者一个一个灭口。
许多光怪陆离的碎片的背后,浮现出一条愈发清晰的脉络·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而- cao -纵这条脉络的幕后之手,试图只手遮天··……·严小刀一宿都没睡,他干爹好像也没睡。
俩人迷迷瞪瞪地聊天,一夜时光畅快地聊过去了,眼瞧着窗户被凌晨的天光染出浅藕荷色··偶尔地,戚宝山从他那个方向,伸手拍了拍严小刀的腿,隔着被子握住小刀受过伤的脚踝,察看是否完好如初。
严小刀下意识撤出他干爹的掌握范围,戚宝山也没有过多动作,一切都是隔着被子,神情坦荡··戚宝山很不屑:“甭躲,老子又不会吃了你·”·“小刀啊,你也不必整天防着我,你担心得多余。”
戚宝山淡淡一笑,“我要是在家里闲得闷,我就养一缸子鱼,再多养几只鸟,养个鸟可比养个你听话多啦,不会惹我生气”·“也不能吧鸟还不能陪您逗乐说段相声呢。”
严小刀自感羞愧··他先前对干爹产生的怀疑是无稽之谈了·戚爷不会对严氏下手不利,没必要的·假若那样做了,就是亲手损毁十几年父子情谊,戚爷精得很呢,不会因为一时情急做赔本的买卖。
戚宝山又发现干儿子左手腕的新配饰,这东西比较稀奇,不像小刀自己的风格品味··戚宝山一把将那串沉香珠子撸下来,不由分说戴到自己手上:“呦,不错,是‘水沉’的上等品,挺贵重的借干爹戴几天润一润手。”
严小刀这回真尴尬了,委婉地拒绝,“干爹……别人送我的·”·“哼,我就知道”戚宝山都不屑于点破他猜想到的猫腻,把那个手串丢还给他。
严小刀早上在戚爷家中吃了顿早饭,他干爹亲自下厨做了糖三角和咸豆腐脑··他临出门时打了招呼:“干爹,我晚上还回来您这儿,还有我一口晚饭吃吧”·“有饭,尽管来。”
戚宝山淡淡点头··父子之间很有些默契,严小刀不必明言解释他为何突然在戚宅留宿,戚宝山也不问你这臭小子怎么突然手脚勤快孝敬起老子了,还跑我这儿住下不走了两人也不提门外那些晃荡盯梢的陌生面孔,戚爷听着他的古董收音机里播放的相声,用小铝勺子慢条斯理儿地舀豆腐脑吃,一切山雨欲来的紧迫危机全部随着这人轻抖的二郎腿,化作云淡风轻的惬意与闲哉,果然很有久经沙场的大将之风。
严小刀自认靠得住,不会离开他干爹,也不会躲在犄角旮旯自求偏安保命·他没能劝动戚宝山去警局自首,打算明天找机会再谈,无论如何不会让戚爷落到游景廉那样凄惨的下场。
严小刀出门,对四周的盯梢目光视而不见,大气凛然地上车发动,去他公司点个卯··他几个月都没在公司露面,所有事务都交由副总和一群经理焦头烂额地打理,最近公司混乱的业绩状况肯定已经没法看了。
他干爹竟然都没发火,没提他公司里一堆烂账,已经是对他仁至义尽宽容有加··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严总俊朗帅气的身形从电梯口现身,大步流星地迈入办公区,手底下这群男女小将激动得都快哭了。
姚秘书眼角都有些- shi -润,伸手把严小刀从肩膀、胳膊和腰捏了一遍:“严总,您真没事您没缺胳膊少腿”·“什么话我能有事你听说什么流言蜚语”严小刀瞟了这姑娘一眼,“把眼泪收一收,至于吗”·姚秘书眼睑上的- shi -气说收就收,换成嬉皮笑脸:“以为您出事了,或者咱们公司欠债破产要倒闭您跑路了都不管我们。”
“胡说·”严小刀面露揶揄之色,“还得伺候着你们一群难养的妖精,我哪敢倒闭”·姚秘书噘嘴:“那您是为了逃红包么我三天以后婚礼,您到底参加还是不参加”·严小刀:“老子还能欠你红包”·姚秘书另有一番死缠烂打:“那您顺便出场做个伴郎原先定好的伴郎竟然闪婚度蜜月去了放我鸽子,求您了,救个场吧”·“我也闪婚了。”
严小刀埋首在文件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大名,眼皮都没抬··一道雷劈了办公区··临湾方圆两公里的CBD商圈头号钻石王老五,莫名失踪几个月原来闪婚去了。
一群男男女女从各个方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抢占住老板办公桌旁的空位,严小刀尴尬地咳了一声:“你们要干吗别起哄·”·恋爱中人都是这副德- xing -,但凡心里揣着美事,眉梢眼角一定嘚瑟挂相儿,咱们严总也不能免俗。
严小刀刻意板脸都遮掩不住嘴角时不时抽动出的柔情蜜意,原本硬朗的侧面轮廓显出几分柔软……他含蓄地用一句话封住这伙人的八卦之心:“就是有对象了。
等我娶媳妇那天,敞开门来让你们看个够·”·严小刀下班从办公区离开时面带从容的笑意,健步如风··电梯门在身后缓缓阖拢,笑容收敛消失,心事重新填住他眉头上纵深的纹路。
·跟公司里一群年轻人随意插科打诨开个玩笑,这样轻松惬意的生活状态是奢侈的享受,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被一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碎平静的水面……·手肘搭在车窗边沿上,严总点燃一支烟,拨通熟记在心的电话号码。
才响第一声,对方就急不可待接了,好像整日无所事事专门趴窗根等他电话呢,这样的想法让严小刀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某人低沉的声音问候他:“小刀·”·“凌先生。”
严小刀开口时迟疑半秒,还是从诸如“宝贝儿”“小河”这类比较膈应肉麻的称呼生硬地转为很假正经的口吻,“嗯……下班了,见面吗”·说完自己都觉得虚伪厚黑,现如今问凌河“见面吗”,就是直接问对方“做吗”。
凌先生微笑:“好啊,做·”·严小刀被这个“做”字弄得浑身一激灵,心有灵犀也不可能达到这份上吧这已经不是心有灵犀,他就是被凌河偷了心。
双方十分干脆地敲定了见面地点,严小刀在天光明媚的傍晚打开车窗,放入沁人肺腑的凉风··他是在通往市郊顺畅的公路上,再次巧遇凌河·两人从不同方向而来,在一条路的中段狭路相逢。
美好的侧颜驾驶着熟悉车辆出现在相邻车道,两人不约而同扭过头去,视线轻轻地对撞,胶着,四周的空气忽然变得黏腻··这样半路相遇的情形好像不是第一次,只不过这次比往日气氛和谐得多,凌河没有驾车强行换道逃之夭夭,更不会无理取闹地撞烂严总的后视镜把他挤下公路大桥。
遇到红灯默契地同时停下,绿灯放行时,有意拿捏着步调再同时启动,并且无视周围飞速掠过的车辆以及后方此起彼伏的鸣笛催促,就慢悠悠地让车头并肩而行,谁也不愿超过了谁,时不时隔空甩给对方一记会心知意的笑……·凌河打开车窗,想把小刀的侧面看得更清楚,心里还反复想着昨夜感触。
严小刀随即掐灭自己指间的香烟,怕对方打开的车窗会纳入他呼出的这些毒雾烟圈··两人一前一后驶入山脚下的停车场·花坛之上,一块条石上以俊秀的书法字体镌刻了“临湾天寿福园公墓”字样,漫山苍松翠柏掩映着肃穆庄重的墓园。
严小刀大大方方先下了车,习惯- xing -下车之后才发觉凌河并不是坐在自己副驾位上·他只能特意绕到对方车子的驾驶位,去给那位慢吞吞整理衣领兼摆臭架子的大少爷开车门。
凌河坐在车里没动,只解开了安全带,方便让肢体更加游刃有余,做出他想做的任何动作··严小刀示意:你下车啊·凌河朝他勾了勾手··严小刀弯腰低头,被一块富有魔力的玉石吸引着,不由自主地探向面带微笑的凌先生。
他在猝不及防之间被凌河捏住领口,被牵引着拽入车厢··凌河吻上来,不忘体贴地以右手格挡在严小刀脑顶与车厢边缘之间……·两人追着对方的味道让这个吻逐渐加深,凌河现在极为迷恋严小刀的味道,尼古丁的淡淡烟熏,清爽的香皂,以及古龙水的松木尾调完美调和。
他得寸进尺地拽住小刀的衣领步步深入,含着小刀的上唇吻了很久,也让自己的上唇蹭到对方鼻尖上的小痣··一番细腻绵长的啃咬,终于让歉疚混合着占有欲得到深切满足。
这种地方不适合暧昧过火,凌河依依不舍地放开人,问:“为什么来这里”·严小刀拉住凌河手腕,把人牵出车厢:“前一阵我被你抓了,你小子足足关了我两个月不放我回来,错过了清明和祭日,这件事确实怨你。
今天你陪我过来扫个墓,这要求不算过分吧”·第九十章 墓园心曲·当天事后, 据留守回马镇盯梢的兄弟汇报说, 县里某位芝麻官小领导带人进村儿视察了,只是严氏一家人已经全数搬走离开, 就没能当面碰上县里过来的领导。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出乎村民意料, 这位小官不是过来兴师问罪, 或者再拆谁家房子,竟然是来道歉赔礼的, 好像敌方的内部出现了严重意见分歧, 唱白脸和唱红脸的就不是一拨。
“谈副局,再往里面的路昨天被挖掘机压坏了, 咱们车开不进去, 您看这……”司机回头小声说, 其实就是不想进去··“没关系,没关系的,我自己走进去。”
男子讲话声音低沉柔软,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白衬衫和黑长裤走下车去, 典型的基层干部·这男的看起来没什么出入排场和架子, 自己提了一只半新不旧的黑色公文包, 右手还端着一只保温杯。
这保温杯他走到哪都随身拎着,里面沏一壶凉茶··焦躁的蝉声此起彼伏,声音是从村口浓密的树冠上奔放地漫- she -出来,刺穿火烧火燎的空气,有一两个火星就能燃起来了。
被称作谈副局的县官,大名叫作谈绍安, 刚从外地另一个岗位上调过来的,还不到四十岁·这人身材保持不错,一张清润瘦长脸·如果悄悄把岁月留下的皱纹痕迹刮净抹平,依稀能瞧出年轻时长得不错,是眉清目秀的美男子。
谈绍安一路踩着碎石,翻越大山一样翻过两座瓦砾堆,还要设法越过村民设置的几道障碍物·这些障碍主要由坍塌墙体、破旧家具、草料堆以及垃圾组成,原本是要阻止挖掘机再次杀进村子攻城掠地的。
谈绍安把挎包斜背在身上,一路像红军远征一样,手脚并用爬过障碍物·谈绍安衬衫背后洇出一片胶着狼狈的- shi -点子,全部黏在后心上·这人没有抱怨,撩开被汗水浸润的头发,掸掉裤子上一大块灰尘,继续往村里走,撇下身后一群怨声载道的跟班。
“就是谈副局非要跑过来,跟那帮人聊什么聊”·“那些人也就认得钱,拆了谁家房子给补点钱不就完了这大热天的……”·“新调来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呗,认真着呢,且看他折腾吧……”·独自走在前面的谈绍安,好像没听见身后这群办事员的抱怨和牢骚。
暴力拆迁这档子糟心的事,显然也非他所愿··……·当天,谈绍安副局长顶着一副俊朗谦和的面孔,走街串巷走遍了半个村,弯着腰迈进一户又一户村民的屋门。
直接吃冷眼白眼闭门羹的状况不少,被一筐烂白菜叶子兜头盖脸打出来的情况都有,还有一回,碰上几个最能胡搅蛮缠的大妈,扯住袖子不让走,哭天抢地足足哭诉了半个钟点。
几个乡下妇人没有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一套礼仪,有求于人时撒泼打滚都十分擅长,坐地抱住男人的大腿,几乎将谈副局的西裤揉烂撕成一条一条才肯罢休……·谈绍安迈进余仲海的家,带着礼品,对余家老两口安慰致歉,聊了很久……这份态度,跟之前一群拆迁队的凶神恶煞确实天壤之别。
据说,这人站在严宅废墟上放眼四顾,十分遗憾,再低下头时,在刺目的阳光下突然发现破碎瓦砾中有一点鲜艳的东西发出光泽,只露出木质的犄角··谈绍安蹲下身,扒开石头堆,捡出一幅摔碎的相框。
这是严氏一家最近拍的两张照片,严小刀和凌河结伴前来,陪养母去基督堂做礼拜时照的··其中一张照片,严小刀轻松随意地搂着严氏肩膀,母子二人笑得开心爽朗。
另一张照片,严小刀与凌河在教堂里四手联弹·二人当时被唱诗班的姑娘偷拍了,严氏瞧见照片如获至宝,很满意地打印出一张专门摆在客厅饭桌上,逢人串门拿出来显摆一下自家帅气的儿子。
严妈妈认为,这两个俊俏的小子是赏心悦目百看不厌,值得每天吃饭时候瞧着··谈绍安就蹲在废墟上,不知不觉腿都蹲麻了,陷入惊讶和疑惑··他盯的是凌河,照片上原本以“大绿叶”姿态用来衬托严家“严小花”的凌先生。
直晒而下的阳光让他头昏眼花,趔趄了一下没站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废墟里··这张脸确实走到哪都不会错认,这像是凌煌老板的儿子凌河··可惜严总没能撞见这位谈副局,他在这个傍晚正拉着凌先生的手腕拾级而上,走在墓园山道上。
日头逐渐下坠,滚落到浓郁的绿荫之后,暑气却一丁点不见消退,热浪将沥青路面蒸出黏稠的黑色油脂··凌河走几步就打磕绊,慢吞吞的··严小刀很快发现,这人并非心不在焉或者故意磨蹭,凌河穿的一双塑料夹脚凉拖,不知什么廉价材料做出来的地摊尾货,快要被滚烫的沥青路面黏住,走一步就黏他一下·凌河迈开大步时不慎将拖鞋留在原地,他光着脚迈出来,脚板猝不及防落在已经烧成滚油锅底温度的沥青路面上,发出“啊”一声暴躁的惨叫。
“Fuck it都烫熟了……”凌河骂街··他以前没有骂街习惯,好像被哪个糙人传染了这种很不文雅的方式·但他是双语,比某人骂得更好听更痛快。
“什么熟了”严小刀回头,正好与单脚蹦的凌河撞个正着··“我的脚熟了”凌河伸开一条腿,诉苦鸣冤似的把脚伸给小刀,欣赏他被烫成水红色的脚底,惹得严小刀幸灾乐祸。
毛细血管比较脆弱,稍微一碰就是一片红痕··严小刀嘲笑过后本- xing -难移,暴露出他聊以安身立命收买人心的这份温存体贴,他握住凌河的手腕:“来,咱俩换鞋”·在凌河眼中,严先生就是头顶自带一圈佛光普照大地的神明,肩头披着五彩霞衣……·严小刀说:“你穿我这双皮鞋,咱俩换”·凌河偶尔邀宠已经达到目的,大度地说:“不用,走吧。”
严小刀提议:“我背你啊”·“怕你累着腰,晚上不好用了·”凌河一句话激得严小刀想要把刚才的温存体贴话都吃回去。
凌河反掌拉住小刀的手,迈开一对滚烫的“烧猪蹄子”继续爬山……·天光渐暗,周围的树影化为一团浓绿色,为墓园更增添几分肃穆和神秘··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墓碑从树影之后一块一块地彰显出真身,大理石在黯淡天色下- she -出洁白晶莹的华光。
这样美好的光泽,不像是反- she -出来的,原本就蕴藏在石料的本质之中··临湾天寿福园公墓的西侧,在本地不成文的规定中,划拨出来这一块地,专门埋葬领导干部、军警烈士以及有一定级别身份特殊的名人。
严小刀特意选择傍晚门庭冷落人烟稀少的时段露面,尽量避免碰到哪位“阎王”“夜叉”之类的熟人··凌河跟随小刀身后,是个贴心知意的跟班。
他不知道严小刀是要扫谁的墓,但绝不碎嘴多舌地盘问·他愿意陪小刀做任何事情·况且,陪伴扫墓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亲人爱人之间的私密与亲近感,严小刀若是偷摸带着别的小情人过来,凌先生就要炸了。
严小刀找到树荫之下,一块不太起眼的墓碑·大理石台面上横卧几束已经香消玉殒的干花,证实仍然有人时常缅怀惦记着墓碑的主人··凌河悄然扫了一眼,墓碑上竟然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关于主人公的介绍- xing -文字,只有最简单的姓名和去世日期:【王杰,2014年4月22日。
】·“那是化名,假名字,不用看了·”严小刀就知道凌河会在墓碑文字中间寻找蛛丝马迹··千篇一律的化名,暗示着漫不经心的伪装·每个人从小到大,相识的人群中通常都会有那么几位“李娜”、“刘杰”、“王伟”,名字就让人提不起兴致去琢磨记忆,确实适合用来掩饰真身。
严小刀没有霸道地扫走那些凋谢的干花,只是仔细擦掉落叶抹净灰尘,最后将自己买的黄色白色两束菊花摆在干花旁边··“那几束谢掉的花,可能是前一阵子鲍局长和薛队长过来留下的。”
严小刀解释道··凌河抬眼望着小刀,今天绝不是一次漫无目标的约会逛园子,严小刀是有意带他前来拜访故人么·凌河轻声问:“这块墓碑下面埋的人,是个警察”·严小刀点头:“他叫陆昊诚,就是薛队长的前任,以前的那位刑警队长。”
凌河在张口的同时就经过一轮快速的逻辑推理,脱口而出:“这位陆警官曾经救过你的命……他难道因为你而遭难”·与凌河的不假思索快人快语形成鲜明对比,严小刀嘴唇翳动片刻,一部回忆大片艰难地倒带回放,逼迫自己重新倒回几年前的片段:“算是吧,陆警官是因我而死。”
凌河只听了几句就面露心惊肉跳,下意识握住小刀的手腕,想要把自己的温度渡到对方身上·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严小刀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遭遇·严小刀对他讲:“我第一次见到陆昊诚警官,就是在三年前4月22日那天。
我第一回 认识他,他在当天遇害·”·事情的起因十分简单,没有人能事先预料到其后的惨烈··假若严小刀能预料到那样的后果,他宁愿自己承担一切苦难,绝不让无辜的人受到连累。
严小刀手底下一个兄弟不慎染上恶习,欠了赌债怕被大哥责骂,害怕严总掏出家法门规,因此隐瞒了老大去借高利贷,被本地的高利贷公司团伙盯上··借高利贷这种事,就是在自己面前挖了一个被迫放血割肉的无底洞。
当利息滚得无以为继这辈子都还不清了,直到疯狂的催债团伙砍杀上门,严小刀才知道出了事··严总手底下人出事,丢他的脸,是他自己管教不严无话可说·以严小刀为人处世的江湖义气,他一定替他兄弟扛了。
严小刀出头露面“抵债”谈判,但他万没想到对方如此蛮横、丝毫不顾忌他的身份也不讲道上规矩,直接拔枪抵着他的头,将他绑作人质扣押……·他遭到囚禁折磨总共有四五天,吃了不少苦头,那日子也过得生不如死。
好在咱们严总是条硬汉子,挨打也不吭声,就用身子骨硬扛·血线从他鼻子和嘴角不断流出,他听见对方凑近他的脸说,管你是谁家老总,谁的干儿子,钱再多欠一天,砍你一只手,多欠两天,再砍你另一只手……·严小刀那时在模糊的意识里思索,对方应当不是津门一带的地头蛇,而是燕城郊区过来的黑社会,一定来头不小、靠山势大、胆大包天。
更没想到对方还不仅是要砍他手脚,这一伙人心狠手黑随意生杀予夺,根本就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严小刀那时被囚于一个低矮的铁笼内,直不起腰·那伙人又绑进来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陆昊诚,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内,与严小刀囚在一起。
两人也算是断头绝路上相逢的一对难兄难弟,尽管身份迥异悬殊,一场萍水相逢就结成了生死之交,挨打都不会感到孤单寂寞了·陆昊诚大约是被踢断了几根肋骨,从鼻腔里喷出一股血,喷了严小刀一脸。
陆昊诚当日遭到绑架穿的一身便衣,但明明白白地报了真身,说他是警察··高利贷公司为首的人物十分嚣张地说:“陆警官,我们早就知道你是谁,我们要为难的人就是警察。”
……·严小刀就坐在陆警官的墓碑旁边,一排高耸入云的大白杨树下的- yin -凉处·山风吹皱他眼中一层水纹,他平静地吸着香烟··凌河这回没有阻止小刀吸烟,他紧搂住小刀的胸口,搂着他的人。
一团团烟圈化作回忆的泡沫,在山间画出不规则的缥缈的圆弧,在风中幻化形状……·那些人,归根结底是要通过某种方式逼迫一位刑警队长屈服和投靠,逼一个人在极端肉体摧残折磨之下心智崩溃,跟随这些恶魔踏入恶势力的泥潭一去不复返。
而他们逼迫的方式恶毒- yin -险,就是丢给陆昊诚一把刀,从严小刀身上搜出的尖刀,说,你们两个人之间,今天只能活一个,陆警官,您是聪明人,您打算怎么做呢·陆警官,别愚蠢地死扛了,你放下固执的坚持、放弃继续与我们作对,只要愿意跟我们合作,今天就放过你。
你现在手里有一把刀,你就用这把刀捅进那位严先生的心脏里,我们就放你一命,立刻放你从这里离开··……·天色像被反转着倒扣下来,突然暗了下去。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海滨城市的傍晚山风凉爽,昼夜温差极大·虫鸣不绝于耳,窸窸窣窣地蛰伏在各自的山罅洞- xue -中,都像是因为这段充满血色刀光的残忍回忆而簌簌发抖。
严小刀那时已经明白自己在劫难逃,死定了··他不过是这场恶毒戏码的“添头”,一个白饶的替死鬼,把他换成谁,结局都是一样,那伙人真正的目标一定是陆昊诚,就是要逼陆警官手上沾上无辜人命的鲜血,被魔鬼绑架着拖入黑暗深渊,再也甭想换回一身清白。
借陆警官的手杀他一个命若草芥的平民,以此将一个警察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将来必然被迫弃明投暗,向魔鬼投诚出卖信仰和灵魂……这是江湖恶人常用的招数,用心太歹毒了。
然而,临湾城上空布满- yin -云的这个4月22日,死的人不是严小刀··陆昊诚至死拒绝戕害无辜的路人··严小刀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发生,丧心病狂的恶魔拔出枪口,打了陆警官二十二枪。
严小刀清楚记得一共打了二十二枪·越是惨烈悲壮的事实在头脑中烙下的印迹越是清晰,每一枪都像击穿崩碎他的颅骨,让他宁愿这些枪是打在自己身上··那些人将凶器处理干净,枪把子沾上严小刀的指纹随意扔在地上,随后钉死了门窗扬长而去。
“凌河,你肯定以为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刻,是那天在码头上被你们绑架,你在我脚脖子上插了一把刀,让我流着血熬了一个小时·其实,我这辈子最难过难捱的几个小时,是三年前那一天,我和陆昊诚警官同囚在- yin -暗废弃的地下室里,我就眼睁睁看着他躺在我面前,不停地流血,血流了满屋子,直到流干……而我却救不了他。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死掉··“那些人是故意为之,没有一枪是打在要害,全部打在胳膊和脚上·”·“你知道一个人全身的血量大约有多少吗真的可以铺满一间屋子。”
“我当时对陆警官坦白,我也不算是个正经的好人,你不该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你就应当直接捅死我·”·“陆警官跟我说,‘你别害怕,别发疯,你记住那些人长什么样了吗你一定会获救,把你记在脑子里的告诉市局的鲍正威局长,他是你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你可别胆儿小撑不住给吓死了,你吓死了我也白死了。
’”·……·凌河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可能是单薄的衣衫不能护体,被海边凉风激到了··凌河一向是感情外露的人,把仇恨和怨怒就刻在自己脸上,血喷唾面手撕仇人绝不掩饰,他一向认为他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一个。
他从来没有从小刀身上联想到这类的经历·严小刀眼底的一腔悲意和浑身的- shi -凉感让他心口突然一阵骤缩,心脏被浸泡在陌生的- shi -漉漉的情绪中……这种情绪叫作“心疼”·凌河调换了姿势,从身后抱住小刀,那副宽厚的脊背在他怀中微微战栗。
严小刀就是这样,一切苦难都默默嚼碎化开了咽到肚里,绝不将痛苦随意转嫁他人,不需要旁人分担,不惹旁人徒增烦恼困扰··当这样一天来临,小刀突然愿意在他面前艰难地倾诉,允许他品尝分担那么一小块痛苦的记忆大饼,把头靠他肩膀上寻求温暖的慰藉,这份信任依赖,让凌河十分受用。
这种惨事,假若换成哪个- xing -情稍微软怂的人,比如梁有晖梁巨婴,恐怕早就当场嚎啕大哭,四体晕厥精神崩溃了·严小刀竟然还能撑住,没昏厥,没崩溃,一直清醒着熬到警方最终找到他们被囚山间的地点。
·严小刀很快就被解除嫌疑,他是不知内情的受害者··经由这次变故,他与鲍局长相识,成为忘年之交··“临湾天寿福园公墓西侧园第三十二排19号,2014年4月22日。”
这句话成为他与局座之间最方便的一个暗号,因为一般人根本不知道陆昊诚警官葬在哪里,严小刀却知情的·鲍局长是明知他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底细,对他欣赏有加并且网开一面,有意透露给他,“特批”允许他每年过来拜祭。
刑警队长遇害,是当时震动警局的大案·案件真实细节一直没有对外公布,隐瞒至今,墓碑上不留陆昊诚的真名·这是因为过去三年以来,警方一直没能将幕后匪首绳之于法,只顺藤摸瓜捣毁了那间高利贷公司的外壳,落网了一群杂毛喽啰和拿钱卖命的外围打手,却晚了一步,没有能够找出主犯真凶,让此人销声匿迹于人�!�“没有抓到真正开枪行凶的人”凌河追问。
严小刀脸上洇出一层痛苦神思:“我觉着自己特没用,那些打手、喽啰,我都一个一个指认了,但是我回忆不出那名主犯的长相,公安局的画像专家都无能无力。那个人全副武装,根本看不清楚五官,只给我看了个背脸后脑勺,我就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开了二十二枪……我特别对不起陆警官。”
硬汉子平时一副江湖大侠坚不可摧的模样,偶尔无助脆弱才是最具有杀伤力,让人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凌河不得不像哄孩子一样,不停抚摸小刀的后背,再抚摸头发,无声地吻住耳后柔软的皮肤……·直到把这人一身的毛儿都撸顺了,凌河才放开手。
严小刀昂着头嚼碎口中烟蒂,眼角染着两块明显的红斑,但没掉眼泪··作者有话要说:写完发觉可能写得略虐了,抱歉~但是被虐到的小刀让人很想抱抱··两个新名字:谈绍安,陆昊诚。
一切都是有联系的,我们去抓凶手啦·第九十一章 风云再起·最后一丝天光没入林间, 黑幕覆盖到头顶, 幕布上点缀了洋洋洒洒的一片星光,组成一条灿烂的天河。
这是个晴朗的夜··墓园这时肯定已经关大门了·陆警官的墓碑位置很偏, 让他们两人碰巧躲过了管理员稀松的盘查, 今夜恐怕需要偷偷摸摸翻墙出去··二人起身, 以沉默庄重并且深含敬意的眼神向墓主人告辞。
凌河下意识弯腰欠身,把严小刀带来的两束鲜花恭恭敬敬地摆放端正, 谢陆警官不杀小刀之恩··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逗留在墓碑前思考片刻, 突然说道:“当年警方有没有扩大办案的线索范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所谓高利贷公司,求财没必要杀人。
胆敢用这样残忍的令人发指的手段杀害一名刑警队长, 这是必死无疑的重罪·在事情不能见光的- yin -暗面, 一定有一个让恶魔不惜铤而走险犯下重罪的理由, 比如,他们需要掩饰某些更为严重、更加令人发指的罪行。
“陆警官遇害不是偶然,绝不仅是表面上被逼投诚这样稀松平常的理由·不变节就必死那么为什么一定是陆昊诚怎么不去绑架鲍局长,官位更高更好使陆警官一定有他必须被杀害的理由。
他经手办过什么大案曾经触及到多少核心层面他接近过谁谁这么惧怕他活下去”·凌河话音刚落, 甚至讲话的尾音还没有收进唇齿之间, 黑色天幕的角落, 蛮荒的尽头,一颗明亮的孤星高悬的地方,一阵惊雷摩擦着夜空中干热的空气,以振聋发聩的宏音撞破他们的耳膜·墓园一侧的大白杨树猛然随风而动,欲言而不止地发出“哗啦哗啦”响声。
星河被浓云驱散,绵绵细雨从天边猝不及防地洒落··就在几分钟之前还是晴天的夜晚··严小刀下意识握住凌河的手腕, 两人靠近对方·冥冥之中如泣如诉的雨幕毫无事先征兆地笼罩了他们,就在他们头顶上泼洒。
更多的雨点仿佛是刻意为之,斜斜地掠过凌河的脸,沾- shi -凌河全身·一颗一颗雨珠无声地打在墓碑上,再如纷纷泪下,沿着大理石表面晶莹的纹路缓缓将泪水流在石阶之上……·严小刀那时都没想明白,这场雨因谁而起墓碑上的泪水为谁而落·他以前每年两三次过来拜祭陆警官,从没见过老天当场惊雷落泪。
这场久违的倾诉之水,好像就是专门等待一个重要人物的现身造访,就是为那个人拭泪··两人溜到山脚下,试图翻墙而过··在他们离开陆昊诚的墓地之后,才下到半山腰,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又莫名其妙地歇了,璀璨的星河重新在天幕上幻化出壮美的身姿。
严小刀蹲到墙根底下,给凌河打个眼色:上··凌河赤脚踩了小刀的肩膀爬墙·严小刀把凌河那双底板快要化掉的塑料烂拖鞋从墙头扔过去,自己费了点力气,凭借助跑跃上墙头……·山下的停车场,一滴雨水痕迹也没有,地面完全干燥。
方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粘连在记忆中的梦,可是两人衣服都- shi -透了,回忆中黄白色花束上汇集的雨珠如此真实、清晰·许多记忆碎片不断被串联起来,如有实质,沉沉地压在胸口上。
之前两人约会时一句“见面吗”掩饰的暧昧意图此时恐怕难以为继,各自一番沉甸甸的心情,谁都不好开口调情,只能让今夜的晓风凉月与良辰美景虚度了··凌河主动钻到了严小刀车内,身体越过副驾位与驾驶位之间不值一提的障碍阻隔,给了小刀一个很有分量和质感的拥抱。
这番温存体贴惹得严小刀爽朗一笑:“不至于的,我还扛得住”·凌河并不着急离开,坐在车里对他说:“小刀,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严小刀历经一番情绪上激烈的冲刷洗礼,自己都忘了前情提要,今天为什么带凌河过来扫墓·“小刀,你是重情重义之人,你一向待人比待你自己好过十倍、百倍,我心疼你,我也敬你。
对待换你一命的陆警官,你都心存愧疚念念不忘,我如果哪天伤了你干爹戚宝山,你不跟我拼命伤你的心,我也难过·”凌河自嘲地笑了,这些话肉麻婆妈又丢脸,能怎么样,是小刀啊。
这些日子以来被潜移默化愚公移山的人,何止是严小刀·严小刀却怔然地想,我舍得跟你拼命我这一路上都在拼自己的命··凌河按着严小刀的肩舍不得撒手,留恋这副肩膀:“小刀,我对游景廉都没下手,游景廉吃的一枪也不是我打的。
我只想让他们背后的恶魔滚出来伏法那把宽口战刀我还给你,放戚爷一条生路,我也不再纠结他做过什么·前半程你都陪我走下来,剩下的这段路更加泥泞和艰难,没有人还能帮我,我想自己一个人走下去,听天由命吧。”
·警方已经沿着四面八方各条线索最终汇合到这里,很快就要掀开盖子··他身上最后一层赖以生存的伪装就要被撕下画皮,彻底暴露凄惨悲凉和孤苦无依,只是现在那些尖锐的仇恨的情绪渐渐平复,被严小刀把一身棱角倒刺都磨圆滑了。
严小刀是这条路上唯一他无比留恋的风景,他毕竟得到了小刀真心实意的钟情··严小刀因为这最后几句风起云涌的话,捏住凌河的手不放开,好像他一松手,眼前这人就要被潜伏在暗处的居心叵测的黑色旋风卷走·两人互相盯着,都感到喉咙干涩。
严小刀隔着座位毫不犹豫抱住凌河··他几乎拽起凌河的上身,把这人上半身生生又拔高几寸,表面上霸道地占有,实质是强烈的保护欲望日夜折磨着他·他把凌河的头搂在怀里,用嘴唇和粗糙的下巴狠狠亲吻撕磨。
凌河毫不迟疑回应了他,吸吮他,直接伸进他衣服里大力抚摸后背和胸膛……·两人在很不合乎规矩礼仪的地方把持不住,车里抱着吻了个烈焰焚身·最终强行分开,发现双方的手竟然都在对方衣裤下面缠绵,舍不得撒开这样真实鲜活的温度。
“小河,我什么都没再瞒你,你还是不愿说实话·你有什么血海深仇,你经受过多少不能明言的苦难,咱们俩一起承担,我绝不准许你在这条路上独行·”严小刀挨个儿捏过凌河每一根手指,十分爱惜,垂下眼睫避开视线,“如果你以前受过某些伤害,无论怎样的伤害,我希望你能放下了。”
凌河歪着头端详严小刀的古怪表情,毫不浪漫地动手把他的嘴巴也捏成鱼嘴,嘲笑他的郑重其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严先生,你跟薛队长一样敏感多疑,胡思乱想还自以为扒出了真相”·严小刀被嘲了,眼底红斑还没消退。
“不用担心我,小刀·”凌河笑得强大而从容,“我对任何伤害都无所畏惧,这世上已没有什么人还能伤害到我·”·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这世上已没有什么人还能伤害到我。
这话足以在严小刀心尖上拧出血··能说出这样一句话的凌河,这一路是已经嚼碎了多少悲怆与艰辛·……·严小刀和凌河在餐厅吃过晚饭,车内又抱了一会儿,在对方领口下面咬出吻痕,才不舍地分道扬镳。
他回到戚爷城里的住处·他进门就瞧见客厅的八仙桌上,用四方蚊帐罩子罩着一大海碗的打卤面,这才想起来·他狠狠一弹脑门:哪个信口开河的混账说晚上回来陪干爹吃饭来着这回只能陪吃夜宵了·他顺着声音,蹑手蹑脚穿过后院门廊,乖巧地一探头,戚宝山正坐在小马扎上,在门廊下面劈木柴呢。
春夏季节砍下来的木桩枝子,要储备起来,待到秋冬季节壁炉生火取暖使用··戚宝山这人是真沉得住气,一切吃喝休闲活动照常,跟前些日子吓疯了的那位游书记,- xing -情是天壤之别。
这让严小刀心怀戚戚,自己这位干爹真不是一般人物··戚爷左手持一把略长的柴刀,砍木桩子力气颇大,这动静剁得,像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不会是想要剁他这个不回家吃饭的不孝儿子吧·戚宝山余光一扫,瞥见墙后面猫着的小贼:“出来吧,躲谁啊”·“干爹。”
严小贼溜达出来,“我回来啦·”·“嗯·”戚宝山继续砍柴,“晚上有应酬啊”·严小贼就坡下驴:“啊。”
戚宝山冷笑:“应酬你那位情人吧风水轮流转,他现在倒是安稳安全得很,和几个月之前初到临湾不可同日而语”·严小贼调头转身就走:“干爹我先把您做的那碗手擀面吃了。”
“行了你,别在我面前猫一天狗一天的·”戚宝山也见惯了干儿子蔫儿不唧心里藏事的德- xing -,勾勾手掌,“儿啊,你过来吧·”·严小刀赶忙又转回来,截了他干爹手里那柄柴刀。
他解开自己衬衫扣子,任劳任怨地帮戚宝山砍柴火·这大热天的,砍了十几下就冒出一头热汗,胸口一层汗珠··戚宝山说:“你养母家房子被拆那件事,我也找人去打听过。”
严小刀连忙说:“您事忙,我就没想让您烦心·鸡毛蒜皮小事我自己能处理·”·“这是小事你的养母也算是我一门亲戚,哪家小兔崽子敢在你头上拉屎拉尿拆你房子,就是拆我的门面”戚宝山在门廊小灯的光芒打照之下,面皮沉郁而严肃,“我查过了,中标这块地皮项目的,是燕城的一家地产投资集团。
南郊县回马镇那块地方,正好跟燕城的通州县城交界么,上面已经下发内部规划通知,将来就要划成‘二号首都’特区了这就成了地价飙升疯抢的一块黄金地皮,中标的公司一定在燕城有炙手可热的背景。”
戚宝山告知严小刀,那家地产商名为“耀光集团”,登记法人名叫郭兆斌,人称“斌总”··戚宝山问:“这人你以前打过交道吗得罪过吗”·严小刀仔细抠哧搜索记忆版块的边边角角,实在没有印象,他办事谨慎,不随便得罪任何人。
“耀光集团前台老板姓郭,但据说这家地产公司的后台靠山姓梁·你啊,想明白了吗”戚宝山拿手一点他的脑门,话里有话,别有深意,“你当心这位梁老板,他绝不是善良之辈。
你干爹我发财确实来路不正,我也认了·但是,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哪个敢说自己富可敌国的身家是来路正的他梁老板又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凡一说姓梁,就是燕城首富梁通,梁有晖大少爷的亲爹,远近几个省不会再有第二位姓梁的靠山。
严小刀闻言一愣,喃喃道:“不会吧……不至于吧”·严小刀心里感激干爹竟然将严氏的事情搁在心里,悄悄去调查了··得来的信息让他迷惑,梁通的人马暗中使坏拆他家房子干什么这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真是梁董事长手底下人办事不灵光,弄错门牌号码拆错了简直荒唐。
……·……·也是这一夜,薛队长盘腿坐在长沙发上,抱着电脑,彻夜沉浸在资料数据视频分析的工作状态··普通寻常人读到的惊心动魄热血沸腾的破案实录、新闻纪实,背后就是由这样庞大繁杂的资料、数据、技术分析堆积起来的。
这些过程艰难而枯燥,就好像驾着汪洋中的一叶小舟,不断地前进再倒退,重复和试错,还要提防着头顶上的黑风冷雨,或者海面上偶尔溅起的带血的浪花·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畏惧退缩,这份工作早就无以为继了。
·自家那个不设防的单身公寓是没法再住,薛谦原本搬了铺盖卷,打算在办公室打地铺,加班常态彻底变成24小时常驻,这案子不破他就不回家··鲍局长看不下去,直接下了命令:“你搬到我家去,老子还就不信邪,我信奉邪不压正。
那些人敢不敢直接闯到市委机关大院里、闯到老子家里来威胁你,或者威胁我”·薛队长也调查过他接到威胁当日附近街道的监控·街上社会车辆繁杂,全部充当了光谱中的干扰因子,有价值的线索被茫茫人海淹没了。
钱箱中那笔贿款是号码相连的新票,薛谦把钞票来源的那家分行都找到了,然而线索还是在最后一刻断在风中,不知取款人是谁··夜深人静,薛队长临时安营扎寨的客厅没有熄灯,鲍局长的书房也没熄灯。
薛谦从洗手间转了一圈,水箱的冲水声在夜半如同一道轰鸣穿墙而过,一定会吵到人··他轻手轻脚打开书房门,鲍局长却在他开门瞬间盖住手中的相框,含蓄地将相框塞入书桌右手边抽屉。
鲍局长面色岿然不动,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不乐意把压抑几年的情绪轻易示人··薛谦都见过那个相框,那是前些年鲍正威在公安大学做客座教授的时候,在校园里拍的一张照片。
这老家伙得意洋洋地,一左一右搂了他两个最器重的门徒,左手搂的是陆昊诚,右手搂的是薛谦·两个年轻的男人都是高大俊朗,眉宇间都凝聚着对待信仰的无比坚定忠诚,脸上飞扬着豪情壮志意气风发。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薛谦靠在门框上,硬朗的身板轻松地抖出三道弯,在他的直属领导兼恩师面前,也不吝抖出一身放浪不羁的气场:“局座,又惦记我师兄了抱歉啊,我代替不了他,我没师兄脾气那么好,那么乖,讨您喜欢。”
“没有·”鲍正威背过身打开窗户,抽起一根烟淡淡地否认·情感冲动可不该属于他这样的年纪、身份和城府··薛谦说:“局座,我知道师兄是您最欣赏的徒弟。
如果他没有牺牲,也轮不到我做这个队长·”·“什么话你平时就给我少扯两句”鲍正威眉头一皱打断他,“你们俩都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哪个我都爱才。”
“是是是”薛谦笑得坦荡,尤其不避讳谈及自己一身的臭毛病,“师傅,不是因为您不偏爱我,是我自己的原因·咳这个- xing -取向问题,实在让上级那群迂腐的老头子老太太们忒膈应了,肯定没法提拔我,这事太难为您了。”
鲍正威用一根手指点着薛谦,很想找个胶带封住这小子的嘴··薛谦在被局座封嘴踹出房门的时候,挺直了腰,恢复正常的脸色·这张脸也是被阳光经年累月灼出来的,每一道金属色的线条都透着坚毅和百折不挠:“局座,您放心吧,这件案子我从来没有放下过,我会把幕后主谋真凶抓出来,师兄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鲍正威面色微变:“那件旧案你先别管,我全权处理了,你就专注你手头的案子。”
已经出事了一个,鲍正威绝不允许自己最看重的弟子再有丝毫闪失··一份威胁信和一箱用来收买灵魂的现金沉甸甸压上他,背后之人的残酷决绝与志在必得让他警觉和愤怒。
当初陆昊诚的遇害,现今麦允良的意外暴亡,游景廉的非正常死亡,戚宝山的涉案,凌煌的某些恶名,这个叫凌河的年轻人横空出世心怀目的而来……这一连串事件背后另有不可触及的深渊,他们或许距离标靶圆心已越来越近。
燕津一带关于某个富豪圈子的传闻由来已久,就连薛队长恐怕都不知情,那些藏在常人不可及的- yin -暗面的光怪陆离·在薛谦眼里,凌煌卷宗上某些令人不齿的字眼就是一桩刑事个案,但鲍正威一眼就从档案材料字里行间,读出被毒液浸泡过的纸张脉络。
一位多年前就曾到过燕都、拥有漂亮混血养子的富商凌煌,与圈内流传多年关于“献宝”的秘闻,难道没有关联·如果这一切只是巧合,凌河这个男孩子因何而来·凌河为什么对所有一连串案子都了如指掌并且锲而不舍·为什么每一次案发,他们总能发现凌河这个漂亮的年轻人的影子,每次都在警方办案视野里不请自来而且挥之不去,赶都赶不走……·一旦线索连成一片,许多事情是薛谦一个刑警队长都罩不住的。
鲍正威不愿让自己器重的徒弟再次涉险,再放任眼前这冲动气盛的年轻人不顾一切地踏入同一个可以吞噬活人的泥潭,他宁愿用自己这身警服和几十年的乌纱帽扛起这件大案。
“手头案子啊”薛谦干脆利落地向师傅汇报,“那案子已经清楚了,主犯就仨人,游景廉已死,戚宝山在我们严密监控之中,他也一定清楚我们在监视他。
我再给他三天时间,等他上门跟我自首·三天之后他还不来,拘留文件我都准备好了,我亲自登门实施抓捕·“当年涉案的凌氏集团那名司机,我们也锁定了目标,全部在监控之中。
据专案组调查结果,这人当初是被迫无奈,受雇于张庭强被逼着参与作案·他跟高利贷匪首张庭强之间的社会关系,就在于他当时受家人拖累,欠了一大笔利滚利永远都还不清的钱这个人也很有意思,他从一开始就和劫匪团伙不是一条心……总而言之,我们现在就是在找那个张庭强。”
……·作者有话要说:斌总==郭兆斌--&gt梁通·第九十二章 救人水火·严小刀第二天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特意陪他干爹吃完热包子豆腐脑才离家上班。
他出门开车, 车屁股后面喷出一股尾气,让不远处监控他的不明身份人士兜头盖脸吃了一顿由碳氢化合物、二氧化硫组成的PM2.5早餐··他汇入快速路行至途中, 就接到手下兄弟线报。
电话里宽子沉着一副糙嗓, 十万火急:“大哥, 咱们镇上又出事了昨儿夜里拆迁队那帮贼寇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趁着月黑风高暗下黑手打劫, 把余叔叔——就是您家隔壁二十多年的老邻居——把他们家给拆了。
可能下手太狠, 余仲海当时急眼了,结果拿刀把两个拆他家的给捅了来了很多人把余仲海抓走, 听说是捅出人命……现在村口大概集结了几千人, 双方对峙, 可能要出大事儿了。”
宽子在心急火燎状态下还能三言两语把事说清楚,比杨喜峰那小子的归纳总结能力不差··“人已经给抓了这么迅速”·“集结几千人……这是要打架么”·严小刀并道驶下辅路,紧急一个调头,公司不用去了, 临时改道飞车驶往回马镇。
这年头谁还没见识过拆迁纠纷, 见多麻木了·据说暴拆队深更半夜把余仲海老两口从房子里拖出去打伤了, 随即毫不留情地推倒了余家院墙和房子·余仲海坚守数日眼看城破家残,长期积累的怨气吞噬了最后一丝冷静,大半辈子老实巴交只求安稳度日的农民忍无可忍夺刀捅伤了人。
血水像预料之中那样溅地三尺,在村口历经沧桑的一株大槐树上留下斑驳的红迹……·严小刀实在庆幸他办事果断雷厉风行,先一步就让严氏搬离村子,没有拖拖拉拉迟疑不决。
这件事自始至终令人费解·虽然说, 这块地皮最近因为看不见的手在这里画了个圆,如同狸猫变太子一般身价暴涨,乡村铲平之后高楼拔地而起,五万一平不是梦,一块滴油的大肥肉,但是,这次好像有人专门盯上这块地方、这个村子,一只粗暴的大手强行扭转乾坤,一定要捅翻这个蚂蜂窝、溅出这泡子血,一次不成还再来第二次,终于点燃一场大火。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这两年毕竟是新时代的新政府走马上任,自从八项规定和“为人民服务走群众路线”等等各种行政文件抛下来,基层头戴乌纱身领皇粮的父母官们,个个小心谨慎前倨后恭夹着尾巴做人,最怕惹出干群是非,生怕得罪了如火如荼的社会舆论与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怎么有人敢于千方百计点这场火呢·如果严总现在有时间上网刷屏,网络平台都炸窝了。
这是燕津地脉方圆百十公里之内,距离皇城与权力的中心已经很近,但凡风吹草动就是厝火燎原之势,“强拆”“打人”“拘捕”“暴动”这样字眼,是足以让底层群体人人自危并且点燃公众情绪爆燃点的舆论炸弹……·这事做得就有违常理,不像为钱,而为闹事。
严小刀拐上通往回马镇的唯一这条公路,就是这么巧,他与凌先生再次狭路相逢·这次完全出乎意料,他可没有打电话约凌河去风口浪尖的地方约会。
凌河也是飞车而至,强行猛拐时车胎与粗糙的路面咬出火星,几乎撞到严小刀的车后保险杠·两车轻微刮了一下,又迅速调正位置距离··两人抬头隔窗对视,都惊讶于对方的反应迅速。
他们再次默契地并驾齐驱,霸道地占据了这一方向的全部车道空间,在电光火石之间扭头对视··严小刀无声地用眼神问:你怎么来了你要干什么去·凌河脸上掠过不可明言的情绪,找不出更好的理由解释自己出现在这么个时间地点。
坑坑洼洼的乡间破路把他俩颠得眼仁乱跳·在这种路上胆敢超速驾驶,车轮与底盘仿佛是以随时放飞或散架的姿态做着最后一番挣扎·两人的脑容量在七摇八晃之间都不够用了,也就顾不上互相打眼色费力地试探。
凌河利用一次错车机会,急不可待地超到前面,向着道路尽头黄土漫天人头攒动的地方飞速驶去··严小刀那时发觉,凌先生是不是对回马镇发生的这桩意外事件,过分关心了·他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床上床下的爷们魅力无边,凌河忧心牵挂着准婆婆大人的人身周全,一路像个小媳妇似的,乖巧地追随他北上,甚至不顾个人安危从铲车铁爪之下奋不顾身救人。
现在严氏安然稳坐在别墅家中,驾车的凌河面色严峻,争分夺秒,为什么而来·难不成凌河在他车底盘上装了追踪定位器,跟他跟得这么紧·……·严小刀那时没有弄明白这几件芝麻琐碎事情之间的关联,以及埋在水面之下的线索,因为他还不清楚其中几个关键人物的真实身份。
等到他知道这些人身份,眼前一团迷雾就要迎刃而解、水落石出··……·严小刀紧随凌河的车,他们开到通往回马镇的这条路上,就被堵住了··这条路水泄不通,攒动的人头像一股杂色的潮水,翻涌着一直连到天边。
民众连同他们粗陋的民间武装,以及城乡结合部常见的交通工具“狗骑兔子”,组成一支铁骑大军,放眼看去黑压压一片声势浩大·行进队伍途中不断加入更多的人,那些以看热闹为名汇集而至的“支流”,最终在公路上汇成一条随时就要溢坝的大河……·他们过不去,车辆停靠在路边引水渠旁边。
等在半路上的宽子和几名兄弟截住他们:“大哥不能再往前走,太危险了,会打起来,咱们快走吧”·凌河根本不理会宽子的劝阻,踩上自己车子的后盖,上去了竟然还嫌不够高,更上一层楼跃上车顶,镇定地四下张望,寻觅他要找的那个人。
严小刀仰脸一看,立刻说:“凌河你下来,危险·”·凌河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傲然立于车顶,长发边缘融入天色霞光的背景中,侧颜镀了一层光芒·这样一个人站在高处,实在太显眼了,许多民间“武装力量”往这边张望,还以为县里来了哪一位大人物准备发表讲话,这理所应当就是群众炮火的攻击目标啊。
严小刀是真急了,对着车顶上的人吼了一句:“凌河你给我下来”·他抱住凌河两条长腿,压低声音恳求:“宝贝儿,你给我下来。”
凌河低头时一头长发蓦然垂下,鬓角和鼻尖洇出一层汗水,握住严小刀的手道出实情:“小刀,你还记得陈瑾的口供么匪首张庭强有一名临时拉来的同伙,开着凌氏集团的货车通风报信算计了陈九。
这人不是坏人,他一直都在帮我们,他是上面任命这片工程开发项目的负责人,专门被扔出来扛雷的·小刀,这次闹事就是故意挑衅,针对下手的目标可能并不是你和你母亲,是有人不怀好意想要坑害他”·严小刀一听就明白凌河所指:“是当初那个被逼上缴了‘投名状’、用刀尖在陈九脚骨上留下轻微痕迹的第四人,这个人他还在”·凌河飞快地说:“在,但是我怕就要出事不在了。”
严小刀:“……”·严小刀:“你先给我下来”·严小刀不由分说抱住凌河两条腿,一肩膀扛起,粗暴地把人扛下车顶。
负责眼线盯梢的小跟班打来电话,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汇报:“肯定在现场的,凌总,他昨天夜里从家赶去单位开会,就没再回家,估摸也要被逼得焦头烂额无路可走了。
事闹得这么大,谈副局长官帽被撸是铁定的了”·严小刀拖着凌河撒丫子逃离现场,轿车随即陷入人浪组成的一片汪洋·小车像是一只渺小的蚂蚁,被卷入漩涡中孤零零地打转……·示威闹事的人群,也是由一窝一窝渺小的蝼蚁组成的。
他们身份卑微庸庸碌碌地苟活,在夹缝中忙碌攀爬,劳碌一生恐怕都赚不到县城里一套公寓楼房·好不容易人生开挂,政策画大饼画到自家门口,却让莫名的强拆威胁到切身利益,谁甘心呢。
这些人心怀强烈的落差感,仰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眼含睥睨的富人,听着首富们以嘲讽的口气指点他们这些穷酸,“先给自己设定一个小目标”,“有本事你先赚到一亿”,然而蝼蚁们张着干涸的嘴巴,连一亿的尾数零头都摸不到。
洪流中漂移的蝼蚁,面对利益切割的不公,日积月累蓄成了对命运强烈不满的一池沸水,最终就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场人多势众的疯狂,来发泄淤积到拐点喷薄而出的怨怒。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有人已经找准发泄的目标,横幅标语里竟然有谈副局长的大名··前方不远处,就是县城里调集来的武装人员,两拨来势汹汹的洪峰就要在最高点疯狂对撞,一触即发。
从县城方向沿着公路边缘冲过来一辆自行车··自行车的两只轮子在鸡飞狗走的慌乱间,歪歪扭扭地几乎栽进引水渠,从车座上踉跄着滚下一个人,以扑跌的姿势几乎滚倒在游行队伍面前,试图拦住这边,又试图回头拦住大批武装人员:“不能动手,你们听我说啊——”·谈副局长就连一辆硬撑身份的公车都没有,竟然蹬着自行车跑过来,看起来就是个被上下级合伙抛弃出来顶缸的倒霉官吏。
这种紧要关头,你不惹事事惹你,你不想来也得来,你不点火火烧身,你不冲上前线扛雷,谁替你扛·谈绍安略微萧瑟发抖,汗水浸- shi -的头发软塌塌地趴在额头上,蹬着两轮车能赶过来已经筋疲力竭。
他这个所谓的副局长,一开始就是左支右绌的救火队员,才扑灭了村东头的小火苗,又要赶往村西头的大火炕··谈绍安从南方调任这地方,不过才一个月·恰恰因为多年内心所受的困扰和煎熬不能对外人说,他为人极为内敛和低调,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以不触犯上级眼色和不得罪下属小民的老实巴交态度埋头干活儿,走到哪都绝不披金戴霞头顶光环,生怕任何人留意到他这默默无闻的小角色。
前些天陪同谈副局进村安抚的办事员们,一个都不见了,全部有多远躲多远·这年头谁傻啊指望哪个陪局长大人您一起扛着土包上前线堵抢眼·“大伙听我说,千万不要冲动,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补偿款是要下来的,是一定会补偿给大家的,绝不会食言我前几天刚找余仲海谈过,这中间有误会,一定是误拆……据我了解,余仲海只是失手误伤两人,没造成人命,只是协助调查,大家耐心等待消息不要冲动……”谈绍安这人说话但凡陷入激动的情绪,就容易鼻尖发红,白净脸上远远看去只露出殷红色鼻头,字字句句蹦出来都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
谈绍安还在絮絮叨叨跟眼前一锅沸水讲道理,试图以柔软的脾气来个钝肉磨刀,却无法预料是他先磨钝刀刃,还是刀刃先划开他的皮肉··围观人群先就把他喷了个狗血淋漓,苦口婆心的喊话在群众事件中通常被认作假仁假义一番托辞。
谈绍安在众人面前深深九十度鞠躬·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足有花盆大小、不知什么形状的陶瓷类器皿,就这样甩出人群,重重地与他脑瓢相碰·谈绍安单薄的身子在热浪中晃了几秒,险伶伶又软绵绵地,像提线木偶突然被折断了腿脚。
当几道血水沿着他面目五官的起伏扑扑簌簌地流下,他支持不住恍惚地摔倒在地··双膝着地的刹那,一条有力的胳膊从地上捞起他,谈绍安在满脸血污的模糊画面中看到长发的凌公子。
又一只奇形怪状的大花盆向他袭来,凌河一掌出去四两拨千斤,沉甸甸的大花盆被他的手指一拨拢,拐了个弯砸一边儿去了··凌河身材瘦高,作为一个大号的靶子他确实目标明显,面对粗陋的民间武装他毕竟是只身难敌。
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脸上并无惧色,陷于人群围攻但临危不乱·人潮汹涌的时候也没工夫打嘴炮与众人辩论,伶牙俐齿可惜都没有用武之地,凌河拽起谈绍安就跑,来一招釜底抽薪。
一辆越野车倚仗司机娴熟的车技,片叶不沾身地驶入人群,恰好就在凌河的逃跑路线终点处打开车门·凌河将这位谈副局塞进后座,车厢内顿时充斥一层稀薄的血气。
驾车的严小刀在恰当的时间眼明手快救人于水火,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他心里觉着挺对不住那些眼含悲愤的村民·一根木棍子狠狠摔上他车子的后保险杠,砸得他们耳膜作响,走为上计。
凌河神情淡定,用手帕和纱布裹住谈绍安流血的脑门··谈绍安是这车厢里唯一最不淡定的,惊恐不是来源于背后逐渐远去的追兵,而是眼前救他的人·谈绍安与凌河视线对撞一瞬间,一张脸迅速灰败凋零,嘴唇嗫嚅,殷红的鼻尖不停颤动。
这人最终含恨说出憋在内心许多年的话:“小凌先生,我、我是个罪人,我对不起你·”·“别说话,你鼻子都喷出血沫了·”凌河话音平静,没有跌宕起伏的痕迹。
“我……我不配您还过来救我,我知道我犯了错,我一直很后悔·”谈绍安垂丧着头,用手指擦掉汗水和血痕··“我为什么不救你我做事对人恩怨分明,谈局长,你也算是我的恩人啊”凌河微微一笑。
这句“恩人”有两分讽刺意味,谈绍安打了一激灵,生怕下一秒小凌先生撕掉伪装的笑模笑样跟他翻脸,直接抽他两个大耳歇子解气·他是当真心虚啊,默默躲在茫茫人海之中也有十五年,终归还是被揪出来打出原形。
凌河语气淡然,大度且真诚:“谈局长,我是真心感激你,你悄没生息也不露脸地,一直千方百计替我支招,出谋划策帮我的忙,也有两年了吧假如不是你不断地提点、暗中襄助,我怎会知道这么多陈年旧案的蛛丝马迹如果没有你告密,凌煌和我不可能知道三江地乡下旅舍发生的骇人听闻的焚尸灭迹,有身孕的女店主被游景廉欺侮流产,最终两尸三命,我无论如何编不出如此残忍的故事。
更不要说最终埋藏陈九尸骨的遗址,你们埋得相当隐秘,我带人掘地三尺,生生挖了两天两夜,才挖到你指点的那块地方”·谈绍安缓缓弯下腰,额头磕在前座靠背上,有气无力地喘。
严小刀就坐在谈局长身前的位置,都插不上话,总算听明白了他意料之外的这条支线··“还有,向我传递小道消息,指引我在某月某日到临湾码头的双塔别墅瓮中捉鳖,一开始我以为是你们‘带头大哥’想要引我上钩,故意漏给我消息,后来我想明白了。
在‘云端号’上派遣杀手暗算我的才是那位心狠手辣的‘庭爷’,递消息让我去双塔别墅捉人的一定是你,对吗谈局长”凌河娓娓道来不疾不徐,眉眼间气场强大。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我对不起凌先生,我确实出卖了自己的老板·我也是被逼无奈,我就没想害人,我真心后悔……”谈绍安在多年良心未泯的煎熬下,在接踵而至的悔恨、后怕、自责之间情绪涣散,“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什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不就是帮那些人卖命算计了凌煌吗”凌河笑得很好看,“你算计凌煌,我为什么要恨你我叩头感谢你还来不及,你是我大恩人”·凌河说的一番真心话,庆幸谈绍安作为四人团伙的小马仔,帮他在恰当时机把凌煌也搞垮台。
他这位大财主养父倾家破产之后,他日子确实过得艰苦,居无定所,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但这样的命运转折也助他彻底脱离了泥潭,命运的节奏和实质从此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不再被别人捏在掌中把玩……·驾车的严总插了一句嘴:“谈局长,您是不是也觉着,今天这事是有人策划了坑你”·谈绍安低垂着眼点点头,摆明了有人坑他。
他就是一只被推至前台的提线木偶,一个廉价的傀儡,显然有人背着政府的美好规划蓝图,暗地里胡作非为,不停地点火放烟催他的命··有人莫名其妙截留了原本调拨给这个项目的补偿款,让村民手里的合同成为白条废纸,农民拿不到钱能不急眼吗。
最糟糕的是那位余仲海,房子被拆而捅出血案·拾起刀以暴力相向负隅顽抗的人是余仲海,冥冥中却是有人在暗处游刃有余地把持着这柄刀,先将村民余仲海逼入墙角,再把这柄刀递到余仲海手里……·火苗一路追逐着他的后脚跟,追着撵着他,把他往悬崖边上赶,谈绍安也心知肚明。
严小刀问:“谈先生,我们把您送到哪”·不等谈绍安开口,凌河不容置喙地吩咐:“严总,去南郊县人民医院,就在县委大院旁边两站地。”
谈绍安暗自一哆嗦,不愧是凌老板的儿子,无比的精明细致,什么都瞒不过··“正好到了医院你还能包扎伤口·“凌河双目清澈,面我波澜,“谈先生,我知道你最记挂的人是你太太。
你太太最近病危住院,就躺在南郊县人民医院病房里……我也知道,在你太太十五年前还只是你的女朋友时,如若不是突遭大病手术病危,不掏钱治疗她就要死了,你也不至于欠下几十万高利贷填不上大窟窿,被债主张庭强上门逼得铤而走险……男人有情有义,有所为必然有所不为,如果连自己身边人都无法保全,难道还惦记着保全不相干的人么谈先生,我理解你的选择,我不认为这算什么大过错。”
谈绍安在茫然之间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位极擅运筹帷幄攻占人心的凌公子,内心五味杂陈,眼角蓦地堆积一团- shi -气,硬憋了回去,没有再次让老泪纵横··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啊昨天好像把大家绕糊涂了简单捋一下,目前就查两件事。
1.拆迁是闹啥捏--本章揭晓,有人搞事目标是谈局长(之前也提到了策划搞事的就是“大金链子斌总”)·谈局==司机==给阿凌递消息的告密者。
2.杀害陆队长凶手是谁捏,又是为何遇害--下章揭晓·说好了是两口子联手复仇,不虐,放心看~·周末愉快~·第九十三章 慧眼识凶·谈绍安事后用脚趾头想想也就明白了, 凌河暗中收受了他两年间断断续续透进来的各种情报, 猜也猜得出告密者暗中身份。
他一定就是那个身在贼营心在汉的凌氏集团员工,昔日主犯被绳之于法才能让他彻底解脱心魔, 解开捆缚在自己良心上的绳索··严小刀陪同倒霉的谈副局在医院急诊外科包扎伤患。
谈绍安脑顶上被医生剃掉一块头发, 露出头皮上一条蜈蚣形状的伤口, 咬着牙被缝了八针,半边脑袋包成一只白皮红芯儿的大粽子·楼道里空调冷风一吹, 从粽子皮儿边缘撩起几缕头发, 风中乱舞。
这造型相当的凄凉狼狈,风度全无, 反倒现出怯懦且谨小慎微的真实面目··严小刀与这位在急诊科走廊长椅上并肩而坐:“谈先生, 那些人就是为了当年事情报复你他们知道你悄悄给凌河告密了”·复仇天使横空出世在黑恶的土地上硬着陆, 不仅对内情了如指掌并且一路势不可挡几乎就要赶尽杀绝,统共这么几个知情人,掰指头数一数,告密者还能是谁果然坏蛋们的智商还在, 还没有在荣华富贵酒醉金迷的浸- yín -腐蚀之下被彻底掏空。
“就是想教训我, 让我丢官倒霉吧……”谈绍安眼里闪过一些细碎模糊的光芒, 回避严小刀的紧追盘问,逃过一劫并没轻松,表情愈发沉重··严小刀皱眉问:“这个负责动手拆村的耀光集团郭兆斌究竟什么人,有这个能量”·谈绍安翘起一根食指,往天花板上一指:上头有人,还把我们小小县府放在眼里·谈绍安特意把脸偏过来, 小声汇报:“听过一些八卦,郭兆斌倚仗的是燕城梁氏的老板。
我们这些基层芝麻小官,胳膊拧不过大腿,就是给大人物听用打杂的·”·“假若是梁通故意设计坑你……”严小刀万分不解,“梁通就是当初横行三江地的匪首张庭强”·他自己迅速收回不合常理不靠谱的想法:“不对,梁通肯定不是张庭强梁董事长以电力、地产、金融发家,他的白手起家奋斗史堪称传奇和楷模,圈内传颂多年了,那张脸长相也不对。”
梁通长什么样子人尽皆知,通缉令上张庭强也有十多年前的身份档案照片为证,这俩人就完全不是一个人,除非这位梁董事长去南韩做过换脸换头手术··谈绍安一摆手:“梁董事长不是张庭强。
我就是微不足道的小卒,命都捏在人家手里,梁董事长可能是输血输财供养着‘庭爷’的马前卒,是棋盘上的一颗真卒子·”·严小刀微眯双眼,感到不可思议:“能让梁通那样人物俯首甘做马前卒,这得是什么人”·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尽管身为微不足道的盒饭龙套角色,谈绍安这些年遵守戏份合同、恪守本分,每年去观潮别墅如期赴约。
他可不敢不露面,露面能暂时保住一家平安,不去就是有异心,怕被大哥砍死·钱没分到,还整天- cao -着被砍头的心,这条烂命也是快活够了··这些年眼见他们那位牛逼哄哄的带头大哥一路扶摇直上,神通广大恨不能一手遮天,却都不清楚这人在燕城附近到底做什么营生,摸不透底。
“我真不知道他干什么的,没胆子问,也不敢瞎打听·”谈绍安难得从白净面皮之下说出一句刻薄嘲讽话,“凡夫俗子野鸡赖汉,命好没准儿都能飞上枝头摇身一变变成凤凰,何况是胆子大下手狠敢做事的。
只要靠对了人,一步就能蹬上青天·”·谈绍安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再次对严小刀耳语:“你嘱咐小凌先生,提防那个人·身背人命有恃无恐,对谁不敢下手恐怕对谁都敢。”
严小刀:“会吗”·谈绍安无奈地反问:“您家房子也被推平了,您真觉着拆错了”·严小刀:“……”·凌河穿过走廊走到面前:“谈先生你跟我们走吧,我为你安排一处下榻之所,有人保护周全,这样我也安心。”
谈绍安以他媳妇病重住院为理由婉拒·媳妇病成那样,哪也去不了,不可能撇下媳妇·谈绍安归根结底仍然心怀忐忑和忌惮,就没料到凌河准备大事化小,主动替他把这么大的丑事敷衍揭过了。
况且,他一个随时就要被扒掉官袍栽进班房的背锅侠,老老实实蹲在原地准备背黑锅吧,还能跑哪去·他目送凌河与严总让人瞩目的背影从医院楼梯拐角处消失,深深叹一口气。
这脑袋裹成一颗大白粽子,也不敢探望媳妇,只能趴在住院部病房门口的玻璃小窗上,悄悄往房间里偷看两眼··病床上静静仰卧的女人,闭目养神的憔悴容貌显出一丝虚弱微笑。
这张脸以及唇边微笑的弧度,谈绍安也已经看了二十多年,从中学时代校园角落青涩的牵手,再到尝遍人生酸涩滋味之后相濡以沫的许多年·这世上大部分人其实一辈子庸碌无为,无甚才干本事,就像谈副局这样,手里能攥住的也就是这一丁点平实无华的念想,只求一家平安。
无甚才干本事还妄揣着一肚子雄图野心的,最后下场就是游书记那样了··谈绍安站到缴费处的窗口,被收费员告知:“301病房6号床吗你怎么又来交费,刚才不是交过了”·“刚交过没有。”
谈绍安说,“账号里钱应该差不多花光了,该续费了·”·收费处中年阿姨的记忆仍然处于鲜活状态,讲话犀利:“刚才来的那个年轻男的,不是你们家的没错啊,他就是替6号床交的费……高高个子,长头发一个男的”·谈绍安遽然一愣:“……他交了多少钱”·收费员莫名瞪了他一眼:“三万,一周的药费和治疗费。
他说下周再过来交下周的钱怎么,你们一家子没商量清楚谁交钱吗”·谈绍安一手扶着窗口,被这投石问路般的一击戳中,震出一片涟漪,心里更加愧疚无地自容,没脸去见凌河。
收费员瞟着这人背影嘟囔:“只见过一家子全都躲着不来,把病人扔在医院谁也不缴费的,还没见过一家子偷偷摸摸抢着给医院送钱,真有意思·”·……·严小刀从医院出来,也有一事不明,那些人搞这么大动静,除去确实看中这块画了大饼的黄金地皮的利益,想要屠村盖楼,此外,就为了教训教训谈副局对游景廉都敢痛下杀手,对谈绍安有什么不敢直接“抹掉”·谈绍安或许仍然没有说出全部实话。
严小刀驾车驶到路上,冷不丁爆出一句粗口:“妈的,梁有晖他爸也有问题·”·他心里确实懊恼搓火,毕竟多年相交的挚友··凌河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车窗边上,伸展开让自己坐得舒服:“你才知道梁董事长有问题”·严小刀瞟凌河一眼:“你早就知道但是不说,眼瞧着我当傻子。”
凌河一脸无辜:“我看你跟梁少关系那么要好,眉来眼去郎情妾意的,我怎么说呢好像我吃他醋·”·严小刀本来就憋屈:“有晖他人品还是不错的,可是我什么时候跟他眉来眼去绝对没有过”·凌河反唇相讥:“从游轮上就开始眉来眼去,高级法餐厅里品着象屎咖啡,只差没有睡进一个被窝。”
“胡说八道·”严小刀一脸道貌岸然的正经模样,被一句“象屎咖啡”膈应到了,仿佛再次闻到涮肠子水的销魂夺魄味道··“云端号上住你房间左右手的,都是我的眼线,专门盯你跟谁睡过,严总您还继续狡辩么”凌河用视线磨着小刀的脸,嘴炮就是闲聊天。
“我就跟你睡过·”严小刀将刹车和油门踩得前蹿后跳,车子在公路上蹦得活像一只暴躁的大兔子··嘴上毫不相让,闲来无事练练舌头的灵敏度,俩人相邻的两手攥在一起握了,互相抚摸揉搓对方手指,严小刀问:“饿了吧,先吃饭再商量下一步。”
凌河抬手随便一指街边小店:“就这家炉间驴肉火烧吧,贵的我请你吃不起了,最近手头紧·”·“什么话”严小刀喷了他一句,“我难道请你吃不起么你吃多少老子都养得起你。”
下车时凌河突然一步前倾,顺势搂住严小刀肩膀,嘴唇几乎贴上:“小刀,我……我把美国的房子都卖了,以后我就无家可归了,你不会甩我吧”·严小刀扭过头,有意碰触凌河的鼻尖,轻轻一蹭:“我家不能当成你自己家”·凌河从鼻尖处化开一丛笑纹,脸上云开月明一般,笑容明艳不可方物。
他得到这句承诺,把沉浮不定的心暂时揣回原位,于是潇洒地搂着小刀走进这家高档酒楼·用严小刀的话讲,这是南郊县城里最上档次一家饭馆,就甭跟你们峦城的海鲜大酒店比较了,我们这土掉渣的内陆小县城,舌尖上的品味和档次就没法比。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凌河在饭桌上不住嘴地吐槽:“你看吧,我说去一家小店,咱俩在高档酒楼里吃的也是驴肉火烧·”·严小刀以享受的心态,欣赏凌先生嚼着驴肉一路狼吞虎咽瞬间干掉四个大火烧的痛快淋漓吃相:“哥能让你吃苍蝇小馆么那不就是吃地沟油吗。
以你的饭量,我怕你回去拉肚子·”·凌河心里浮出暖意,眼睫下一道微光剐向小刀的侧脸,小声说:“驴肉大补,弄得我火旺,今晚,严总陪我吗”·严小刀回脚踹开凌河在桌子底下不怀好意的一只脚。
凌河确实变了,比从前活泼风趣太多了,让严小刀打心眼里喜欢,爱不释手·这小子的心理年龄仿佛沿着轨迹急速往回倒带,生理年龄又在某一天发生质变飞跃之后,迅速就向着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奢靡生活模式一去不复返。
最近浪得不着边际,欠收拾·以前的凌河什么样·严小刀对“以前”已经没有印象了··两人吃完烧饼和炒菜,慢条斯理喝着香菜羊肉汤,给这顿午餐收尾填缝。
凌河这种洋胃口竟然对香菜都能来者不拒,严小刀坚定认为这也属于“爱屋及乌”的侧面表现,就好上这一口了··这间酒楼的格局,是个“工”字造型。
他们坐在酒楼大堂的普通坐席,二楼靠窗位置的小桌,约莫是骑在“工”字的左腿上·严小刀往窗外眺望楼下花园的风景,不可避免地顺着窗户角度看到拐角之后另一侧的窗户。
身后,与他们呈现九十度拐角的位置,是酒楼的一个高档包间,一伙人正在交杯换盏,传出阵阵略显粗俗的嬉骂吆喝·严小刀偶然间回过头,隔着一段距离,淡淡地回眼一瞟那间包房的窗子。
他回过头来,脸上并无多少表情,晃动着玻璃杯里所剩的小半杯啤酒,之后,以刻意拉长的慢镜头动作侧过头,又瞟了一眼背后那扇窗··严小刀回过头时,深藏不露的神色仿佛瞬间凝固了,固化成一层坚不可破的岩石,眼睛和面色一同变得深沉。
他把半杯啤酒一饮而尽,喝得一滴都不剩,轻抹一下嘴唇,低声对凌河说:“你别抬头,你悄悄地帮我看一眼,我身后那个窗子,背对窗口坐着的那个人,你看他的后脑勺。”
严小刀面色如此严峻紧张,凌河会意,翻动灵活的眼皮迅速往那窗口连瞟了三四次··在他眼里,那就是个普通如常的男人的后脑勺,脑袋剃着青茬,剃完了发现头颅骨骼形状略微凹凸不平,不够圆,挺寒碜的。
除此之外,也没看出什么蹊跷·当然,也是他眼神没有严总那么好使·严小刀的一双眼,视角一向剑走偏锋,刀刃砍在皮肉上这类细微区别都辨得出来。
严小刀低声说:“你起来,跟我换个座位·”·两人以若无其事的神态慢悠悠起身,迅速调换了位置··严小刀这时能够以绝佳角度端详那个让他感到蹊跷疑惑的后脑勺……他的脸色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凝重,脸庞由暗青色转白,如同刷了一层白漆。
凌河欠身关切地握住他一只左手:“小刀,你没事吧”·严小刀用口型悄声说:“那个人,应当是刚剃过头,所以不慎露了相·他后脑骨骼起伏比较特别,而且靠近风池- xue -的位置有一块红色的斑,小指甲盖大小,你看见么”·凌河不好泼小刀的冷水,真的没看出来……·严小刀神情严肃:“我跟你说过,当初杀害陆警官的主犯逃脱了,因为我当时没能看到主犯正面五官。
我能辨认的就是那个凶手的背脸,我给公安画过一幅背脸像,描述过骨骼形态·”·凌河一双浅绿色的瞳仁像是被一道光芒击中,缓缓地从深处燃起火苗,不由自主握紧小刀的手,两人紧张心跳的节奏都是合拍的。
严小刀嘴唇有些发抖:“那个背脸我印象太深刻了,我就是盯着他的后脑勺,亲眼看着他对陆警官开了二十二枪·那人脑后同样位置,恰恰就有一小块色斑,一模一样。”
凌河感到不可思议:“能有这么巧”·他们早上刚刚从铁骑大军混乱的游行现场逃回来,顺便救下不幸成为火力目标的谈副局··不可能这么巧。
对方竟然还敢在方圆百里之内光天化日之下露面··凌河以眼神掠过严小刀桌上的手机:你给鲍局或者薛队打电话,立刻报警··也就在这时,对面窗口的目标突然站起身,仍然背对他们,迅速就从视野中移动消失。
严小刀来不及打电话,他毫不犹豫地紧跟着起身,面无表情走向拐角之后的包间,脚后跟带风··喝得半醉、从包间房门口晃晃悠悠横着出来的,正是耀光集团的所谓老板,郭兆斌。
包厢里传出一句毫无警惕- xing -的吆喝:“我说斌总,关键时刻咱们别肾虚,放完水回来继续喝,美女还等着您呐”·严小刀听到了这句话。
竟然是这个人··这位斌总,显然也是从回马镇暴乱闹事的地方调头回来·他自己一手造出来的好事,自认为运筹帷幄将一群蚂蚁揉捏在鼓掌之间,怎么能不亲临现场围观热闹·脖子上憨粗的金链子,以及腰间、手指上各种值钱的硕大装饰品,明火执仗地暴露这一身廉价的富贵。
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是腰缠万贯的老板,手头或许比严总都更加阔气豪气,却洗脱不掉乡镇企业家的粗陋气质,钱越挣越多,品味一撸到底··他原本就是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泥腿汉子,仗着胆大手黑,也仗着有靠山,一文不名的人转眼摇身一变就能成为有名有号的公司老板。
这世上从来不缺有野心想发财的人,缺的就是肥得流油的胆子··郭兆斌刚才在包间里打电话,一条腿翘在桌边,让陪酒的小傍家儿给他捏脚解乏·这家伙借着酒意,悄声跟背后的大靠山汇报:“庭舅舅,我办事您就放心谈绍安那个人生- xing -懦弱,我量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舅舅您作对啊。
那小子就是憋不住了背后使点小动作,他敢使小动作我们这回好好收拾他,严逍能捞他一回,救不了第二回 第三回,他的官位肯定保不住了,到时您还怕他不乖乖听话呵呵……”·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郭兆斌就是酒喝多了,出来解个手。
他晃进男洗手间,走这一路就开始粗俗地拉扯裤链,移动起来活像一只铁灰色的肥蟹,将横行的嚣张气写在脸上·冷不防地,身后有个人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寸步不离也跟进来。
·严小刀没有跟着去解手,而是背对郭兆斌,伪装在洗手台前搓手,偶尔抬起眼皮,盯着对方后脑清晰的轮廓……·郭兆斌就是太大意··他之前躲在外省销声匿迹,很久不敢回到本地招摇过市,耽误了赚大钱的机会。
时过境迁,公安这三年没有摸到他的毛儿,得意忘形就失去了往日的警惕与谨慎··最重要的是,他竟敢剃头,曝露出独一无二的标志- xing -的脑瓢和红斑胎记·以他对严小刀浅薄无知的了解,他就不认为有人还能在三年后凭借稀薄模糊的记忆认出他的后脑勺。
严小刀已经十分确定,以他的眼力不可能错认三年来让他辗转反侧夙夜难眠的头号目标··他这两年对追查凶手一度心凉和心灰意冷,这样的心灰意冷间接加重了他对陆警官的负罪和愧疚感。
他的这种绝望,很大程度上是基于普通常人推断,凶犯恐怕早就远走高飞人间蒸发,还敢回来他高估了对手的智商和忍攻,又低估了对手的穷凶极恶和嚣张妄为。
郭兆斌享受般的抖抖下半身,八足蟹横三竖四地向洗手池走过来,精明的眼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严小刀的侧面·这人就要伸手摸到水龙头的时候,突然姿势一顿,步子向后一撤,胸口粗重的呼吸声暴露了此时的心虚胆寒。
小小的洗手间里灯影人影憧憧,乱晃的镜头视野里一片大乱,瞬间风声鹤唳··严小刀一手按上水龙头时,郭兆斌恰好将手抽回来··两人抬眼四目相对,都是瞬间面色大变,彼此身份已不言自明,不必多说一句废话。
郭兆斌甚至没系好裤链和皮带,或许还有几滴尿水没放干净,此时一脑门酒气轰然吓醒,下半身裤腰还敞开着,冲开洗手间的门·郭兆斌刚跑出来,尚未看清门口堵他的人物是谁,就被突然伸过来的暗坏心机的大长腿绊了个嘴啃地,结结实实摔在沾满黏腻浮油的酒楼地板上,发出一声痛叫。
凌河以痛打落水狗的方式毫不犹豫一脚踹上··郭兆斌回身抬手就是一只酒瓶子·酒瓶带着雷电风声,翻滚着狠狠砸向凌河的脸··凌河挡飞了酒瓶,听着酒瓶与墙壁相碰,炸出一片玻璃碎渣。
酒楼里人马乱套,郭兆斌骤然遭遇仇人,端着裤腰慌不择路冲下楼梯··凌河在两步之内冲下楼梯紧追不舍,五指掏出去几乎撕破对方的丝绸大花衬衫··严小刀甚至没有走楼梯,直接从二楼天井处一跃而下……·第九十四章 穷追不舍·对于郭兆斌而言, 他当然认识严逍的脸, 心知肚明身后追兵为什么对他仇恨加身、穷追不舍。
当初,他就没想着严小刀还能活下来, 以为这人重伤骨折吐血会陪着陆警官一起死得干脆, 化成两具风干的尸体·而且, 以严小刀并不干净的黑白两道档案,死后还能继续帮他们背这个黑锅。
没料到警方那么快就找到案发地点, 严小刀命忒大, 不仅没死,还跟公门中人称兄道弟, 最终混成了一路··仿佛一夜之间, 一个个无比精明的狠角色从角落里探出头, 联起手来,目标瞄准了行驶在黑暗波涛中的巨舰,想要撵住魔鬼的尾巴,甚至就连船尾划出的波痕中的蛛丝马迹都不放过……·冰山上隐隐露出邪魔外道的一个尖角时, 魔鬼们也还是怕了。
郭兆斌手上毕竟攥着刑警队长的命案·与这件大案相比, 他顺手打击报复拆了严总娘家的房子就是微不足道一桩小事了, 实在是手欠,自己作死··他绝不能被抓,他被抓就是死路一条。
郭兆斌身材壮硕但情急之中跑得很快,又有同伙帮他阻挠了后面的追兵·他在酒楼大门口发动了车子,面对试图挡他去路的严小刀狠狠踩下了油门·油门一踩到底,马达轰鸣声尖锐, 当初对陆警官开枪他都没有犹豫,何况对待命案的活口证人严小刀。
严小刀在郭兆斌驾车疯狂冲向他时侧身跃上车顶·他砸在坚硬的车顶上横着滚了过去,从前盖滚向后盖,重重地摔向地面··“哗”的一声巨响。
轿车前挡风玻璃遽然崩溃碎裂,碎成成百上千块不规则的玻璃渣子,天女散花一般泼洒下来,兜头盖脸地,把试图逃亡的凶犯砸得无处躲闪眼球血红·严小刀在遭遇撞击的一刹那指间飞刀出手,扎碎了这块玻璃。
郭兆斌猛地刹住车,竟然还不走,胆大包天丧心病狂之下,挂了倒车档再次踩下油门·轿车轰鸣着原地后退,车轮悍然碾向摔倒在地的严小刀·车轮如同怪兽撒开了四只铁蹄,毫不留情踏向严小刀的眼膜。
他在几乎被碾过的生死关头,被两只手抓扯住肩膀··凌河在危急关头抓住他,半拖半抱着从车轮下滚走·凌河的头与车辙痕迹只有惊心动魄的几寸距离,头皮突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好像有人生硬地扯住他,撕掉他的长发……·凌河倒地护住严小刀全身要害,右手从怀中抽出,凌厉的五指间握有一把微型手枪,动作流畅也没犹豫。
又一声爆裂巨响,深深震动了这座原本平静无波的县城,街道两侧聚集起无数惊愕的面孔·这一枪精准击中郭兆斌的轿车前轮,灰黑色胶皮与火星一起碎裂崩- she -·严小刀自己都不知道,凌河随身藏枪。
他现在怀疑他的枕边亲密伴侣上了床也是带枪的吧怪不得凌河做爱也不喜欢脱衣服,跟他是如出一辙,同样的毛病,总是穿着长衣长裤就压上来……·车底发出爆破音的一刹那,郭兆斌还以为自己脑瓢爆了。
做鬼的人原来也很怕枪子儿,越富贵了就越是怕死·当初一番斗天斗地的狼子野心,如今在酒池肉林里浸- yín -得久了,也被泡得酥了,生怕没有命继续享受这份令人留恋的富贵。
郭兆斌不敢恋战,调头就往公路大路方向冲去,车胎留下的两道痕迹在视线内迤逦歪斜,仓皇地蛇形游走···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严小刀从地上爬起来那一下,肩膀和大腿的肌肉骨缝里迸发出放- she -- xing -的剧痛。
他冲向自己的车,却在就要迈进车厢的时候,被身后某人扳过他一条大腿,粗暴地将他塞进车厢·堂堂严总是被人以“老汉推车”的姿势推倒在副驾位上。
凌先生撞进来,粗重的喘息声充斥车厢,发动了车子,紧盯郭兆斌逃跑的方向··凌河也是黑眉白面,鬓角洇出一层热汗,分秒必争地放任车子冲上便道,绕过前方障碍物再冲下便道。
凌河用两个字吩咐小刀:“报警·”·严小刀迅速就给鲍局长发去一张照片,随即拨通电话,喘息间感受着浑身剧烈的疼痛,但都是肌肉硬伤,骨头没坏就无妨。
他喘息着说:“鲍叔叔我是小刀,您听我说,我在南郊县城遇见一个人,我觉着这个人太像了,他像杀害陆昊诚警官的凶手您看一眼我发的照片”·照片是小刀对着窗口拍摄的,不太清晰,看不清红斑记号,但能看出后脑大致轮廓。
好像是办公桌上的某样物件翻倒了,电话里发出低哑的“砰”一声,鲍局长从办公桌前站起来,健步如飞开门冲出办公室的同时严肃地问:“你现在在哪”·“我们就在南郊县城。”
严小刀不喘气地说,“这个人身份可能就是耀光地产的老板郭兆斌,参与回马镇拆迁工程,背后背景是梁氏集团·这家伙现在要跑,我们紧跟着他的车,我……”·严小刀话音未落,前方郭兆斌的车活像一辆脱了线、- shi -了壳儿的纸糊车,划着滑稽的十八弯蛇形图案,在车胎的爆裂嘶鸣声中快要崩溃成一堆破铜烂铁,车尾还冒出一丛黑烟。
“FUCK”凌河这时一掌狠砸方向盘,下眼睑发红,突然手痒很想家暴,“严总你车没油了,你早上出门就不知道先加满油吗”·严总今早出门,原本就是悠哉闲哉地去公司上班的,区区二十分钟车程,谁忒么能事先预料到这一天的往返长途奔袭和惊心动魄的遭遇偏偏就今天没有加油。
严小刀瞟了一眼颤颤巍巍几欲崩盘的油表指针,回手狠抽自己一个耳光··老天不由人,妈的,今天如果因为自己这辆没油的车子而放跑嫌犯,他愧对陆警官,没脸去见鲍局长。
郭兆斌终于被迫弃车了,把他那辆挡风玻璃和车胎全爆的破铜烂铁车弃置路边,逃窜上同伙的另一辆车··严小刀对电话里低吼:“鲍叔叔我们车没油了,局长对不起我不想掉链子他们是要上高速,肯定不是往您眼皮底下奔,他一定是要上燕津高速,往燕城方向跑”·鲍正威道:“知道了,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
凌河咬住下唇,指骨攥住方向盘攥出道道青筋·他们一旦开上高速路,开不远就要抛锚熄火·他余光扫到违停在路边的一辆卖菜卡车:“我们换车。”
无辜的卖菜大叔遭遇两名年轻力壮蛮不讲理的劫车犯,打也打不过,追也追不上啊·严小刀坐上卡车副座时心怀愧疚,伸出车窗对卖菜大叔喊了一句:“您这一车茄子萝卜油菜黄瓜我们全部都要,我付钱给您”·凌河拉着一卡车新鲜水灵挂花儿带刺的茄子黄瓜,在高速路上猛踩油门狂奔。
他们被郭兆斌甩下一段路程,但行驶方向猜对了··郭兆斌也不太走运,换车偏偏是从黑车换到一辆绿车,一层深绿色车漆在阳光下反- she -出惹眼的强光,绿油油的。
凌河和小刀驾驶的是卡车,车底盘的高度更上一层楼,视野宽敞·虽然高速路上车流密布,中间还有无数干扰车辆不停地走八字穿梭,他们视线最前方只看那一辆绿车颜色最刺眼,目标一览无余。
严小刀再次发过去目标车辆的图片和车牌号码··鲍局长急不可待地答复:“薛谦就在路上,很快追上你们,小刀你自己千万要当心·对方假若确实是当年凶犯,身上可能带枪,你不要轻举妄动,注意安全。”
严小刀问身旁这位帅哥:“你还会开卡车”·“我在纽约考过A牌货车驾照·”凌河眼神专注前方,“只有挖掘机我不会开。”
严小刀撸开袖子,小臂上蹭掉一大块皮,露出红肉和一层血珠·他没当回事,但他一抬眼,凌河的耳朵后方,散乱飘逸的长发下面倏地流下一道血线·“你怎么了哪伤了”·血线细长,在浅色皮肤衬托下触目惊心,不断流进凌河的长衫领口,纷乱地流向胸口。
严小刀用自己衬衫袖口擦拭那些血,白色衬衫染红··他小心地撩开凌河的长发,顿时心疼坏了·凌河好像是生生被扯掉一撮头发,不知有没有揭掉了皮,头皮上渗出一片血……·凌河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哪弄伤了,他也顾不上,他比严小刀更加心急如焚、嫉恶如仇。
严小刀心怀执念的仅仅是陆警官遇害的命案,对于凌河而言,这个所谓的斌总,或许就是从黑恶泥潭里钓出史前怪兽的一条小鱼饵、一只烂泥鳅,这后面千方百计掩盖的丑恶,何止一桩命案·严小刀板着脸,心疼之余恶狠狠地替某人拍板决定了:“以后你必须把头发给我梳起来。
“你干脆都给剪短了”·凌河对头皮上血淋淋的伤口不予置评,没什么可说的·留长发是不必商量也不会妥协的私事,他从小就梳这样发型,他和他的爸爸从相貌、身材至发型,几乎一模一样。
他就是他爸爸的完美翻版··凌河目视前方但若有所思,突然现出欢喜欣慰的神色:“小刀,你刚才是从二楼跳下来的……你的脚好全了·”·凌河笑起来容颜无比俊美,横波欲流顾盼神飞,从发迹线到眼角一路再次流下一道精致华丽的血线,流着血回头看了小刀一眼。
严小刀猛地凑上他的嘴,吸吮住那一道血··他没有任何调情暧昧的心思,就用嘴唇和舌尖把凌河脸上的血都吃了··……·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此时,在燕津高速通往燕城方向的车道上,形势大变,惊心动魄的追击战役打响了。
临湾分局的许多车辆从不同街区汇合,沿着高速路向着同一个目标方向飞扑过来··“发现疑似杀害陆昊诚队长的嫌疑人”,严小刀这一句报讯足以点燃所有人血液里潜伏数年压抑郁结的悲愤,今天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薛谦打电话过来:“严总,你能确认吗”·严小刀问:“照片你看到了”·薛谦说:“我看到了,我按你提供的线索查了这个耀光集团老板郭兆斌。
这人籍贯恰恰就是三江地的江口市郊区农村户口,又是个从光脚农民混成资本大鳄的奇葩,不知怎么发的横财·几年前燕城突然冒出这么个耀光集团,在北方几省豪掷资金注入基建和地产行业,资金来路不明。
这人档案照片我也给你发过去了,你再帮我仔细看看”·严小刀正色道:“我没见过凶犯正脸,我认不出郭兆斌的证件照究竟是不是主犯本人,我就认那个后脑勺。
薛队长,如果你信任我的眼睛,我只要眼没瞎,就一定不会认错·”·“我信任你眼力·”薛谦在电话里声音沙哑,“十面围堵,今天绝不放过这个人渣。”
浩浩荡荡的追逐大队,以郭兆斌乘坐的那辆深绿色轿车为标靶,一路沿着燕津高速狂奔··车里躲着的这位惊弓之鸟,眼瞧着距离省界越来越近,反而突然心安了。
怕什么回到老巢他怕谁啊·郭兆斌在车里拨通他的救命号码:“舅舅,我可能惹了点儿小麻烦·- cao -,我就是倒霉么,我吃个饭竟然撞见严逍他肯定认出我了,他现在一路死咬着追我”·接他电话的人,就是斌总的娘家大舅子。
郭兆斌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穷乡巴子,身无长物目不识丁,从三江地跑到燕城来做北漂,在几千万北漂大军中能够“脱颖而出”做成公司老板,这人背后能没个撑腰的硬靠山这都不能叫做“靠山”,而是把他从低洼的泥坑里架出来平步青云的一块基石,不然这小子现在还在荣正街上游手好闲吃喝嫖赌呢。
但凡一人得道,身边的鸡犬都跟着升天,并且有恃无恐··电话里的人吸着雪茄,慢条斯理儿:“能有多大麻烦,这么着急忙慌,你这点儿出息”·郭兆斌脸上的肉抖了抖:“舅舅,也没多大麻烦,可是严逍他好死不死地一路追着我,我好像听见警笛,警察也过来了,现在您说咋办好”·电话里的人冷笑道:“你现在在哪离省界还有多远”·郭兆斌说:“没多远,就快到收费站了”·郭兆斌仿佛隔着电话屏幕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雪茄气味,那个声音说道:“开过来不就完了吗,进了燕城谁敢拿你他鲍正威官至几品,他有多大胆子,他敢越界抓人”·郭兆斌顿时吃了定心丸,身子往后一仰:“是嘛,舅舅,嘿嘿。”
他那位大舅子的笑声轻佻而沙哑:“去找梁通,让他接应你过来,把条子都打发走,没大个屁事,不要慌张——”·……·薛谦瞄了一眼车载电子设备:“距离省界还有多远”·开车的警员说道:“三公里,薛队。”
南郊县城原本就离通州非常近,留给他们追击的空间太小了,机会转瞬即逝··薛谦低声骂了一句:“交警大队这帮人办事效率太低了,拦不住这个疯子。”
他对着通话器喊话:“严总,你们的卡车能不能撵上直接拦截,撞他的车,把他拦在省界之内”·严小刀和凌河全都听见了,互相飞速对视一眼。
严小刀低声对凌河道:“能撞吗”·薛谦在通话器里说:“你们撞了算我的,留一口活气儿就成,撞他·”·在自家地界范围内,薛队长敢放这个话,手也是很黑的。
凌河面无波澜地听着薛队吩咐,打了一下方向盘怼着那辆绿色小车的车屁股过去了·省道最后一处收费站就近在眼前··绿色轿车也突然猛打方向盘,冲向一条被橘色障碍物格挡的空道,竟然强行冲卡,许多障碍物与车头碰撞接吻,脆弱的防线分崩离析·凌河驾驶着高头铁马紧随其后,橘色三角筒争先恐后砸向他们的前挡风玻璃。
隔着一层足够结实的前窗玻璃,严小刀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凌河的头·从他们两侧车窗外飞走了各种破烂障碍物··后面的铁骑大军集体冲卡,警员汇报:“薛队,咱们已经进入燕城地界,恐怕是前有围堵后有追兵啊。”
“妈的·”薛谦嚼碎了一颗烟蒂,骂··后车的方副队长在通话器里问:“队长,要不要马上通知燕城警方协助抓人”·薛谦不屑地哼了一句:“‘通知’他们协助抓人你‘请求’都没用,你们觉着人家会跟咱们协助抓人还要领导之间打招呼,做汇报,批条子,有他们协调的工夫,人早就跑了。”
严小刀的声音同时响起:“薛队,我猜测郭兆斌过了通州县城一定直奔朝阳,假若他和梁氏的梁董事长有密切联系,梁家大本营就在朝阳……”·“没错,这就是梁氏的大本营。”
薛谦迅速做出决定,“不要惊动朝阳警方·”·方副队:“……”·严小刀和薛谦在通话中讨论这个“梁”字,心里都很不是滋味,但形势已迫在眉睫,没工夫婆婆妈妈。
薛谦在车载电子设备里把耀光集团的资料先就查个底儿掉,背后有梁氏的渗入和股份,这已经都不是秘密·以梁董事长在燕城树大根深牵扯各方的势力,还异想天开奢望当地警方能争分夺秒地配合咱们抓捕郭兆斌吗·笑话,报了警就彻底没戏了。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应付这种事,没人比他这个刑警队长更清楚这里面支支脉脉互相牵连的潜规则··但是,燕城确实已经大大超出薛队长能罩住的势力范围,他的胳膊已经伸太长了,完全不符合同行之间成文与不成文的“规矩”,弄不好要被人砍了这条胳膊。
薛谦淡定地吩咐:“先斩后奏,抓,有什么事我兜着·”·他又补充一句:“让后车所有人把警笛都关了,不要鸣笛,咬住郭兆斌的车子别松口,直接给我抓人,先抓了再说。”
第九十五章 锦绣皇庭·一切正如严小刀所料, 郭兆斌所乘的轿车一路狂飙, 进城后直奔朝阳某地··燕城被夜幕笼罩,花花世界灯影浮华, 魔鬼的身影迅速躲进紫色的迷雾中。
迷雾后面隐约露出巨怪的影子, 涂抹着一层华丽的伪饰, 露出神秘莫测的面孔……·严小刀此时仍然抱有一线希望,梁通不过就是郭兆斌投资地产业的合伙人, 一条道上过桥发财, 未必知晓郭兆斌的真实底细。
他们这辆卖菜的大卡车在城里行动受制,远不如在高速公路上好使, 拥堵在狭窄的街道上辗转腾挪都不方便, 偏偏还是个不受待见的外地牌照, 没几分钟就被交警拦下,说他们违规上路。
薛谦他们明明也是外地牌,但牌照上白底黑字配上红色“警”字,列队低调不鸣笛地呼啸而来, 直接就把交警唬住, 以为是奉命办案的队伍, 挥手就放过了……·严小刀拍了拍交警同志的肩膀:“这辆车啊,麻烦警官同志先帮我们拖走,临时代为照管,我回头就去您那儿赎车。
这一车菜你们要不要您几位把黄瓜茄子萝卜都分了吧”·凌河从身后握住严小刀与交警同志勾肩搭背的那只手,给他撸了下来。
吃了罚单交过罚款,凌河搭住严小刀的肩膀:“说说吧, 你了解的这位梁董事长,他大本营到底在哪”·严小刀说:“燕城有一半豪华酒店和娱乐场所都是梁氏旗下产业,这伙人在哪都有可能。”
凌河嘲笑他:“不要在我面前东拉西扯虚与委蛇,梁有晖没有请你过来这边消遣么”·严小刀无法否认:“朝阳地段最有名气的地方……北大街的锦绣皇庭吧,十年来号称燕城头号商务俱乐部,老牌色情公关会所。
这地方就没有人不知道的,也都去过·”·凌河不屑地一笑:“严先生,我就没去过那种纵欲风流的地方·”·“啧……”严小刀尴尬地抖了一下,以安抚的手势抚摸凌河后背。
认识您凌先生之前,男人之间逢场作戏的应酬活动,咱就别揭老底了吧··“不过,郭兆斌不可能躲到那种地方·太惹眼了,他胆子这么大”严小刀隔着街道低矮的建筑群,遥望远处一片紫气笼罩的灯火辉煌的地方。
严小刀这回失算了,郭兆斌比他们设想的还要胆大包天并且有恃无恐··薛谦的车队先一步过来,循着踪迹,最终停在朝北大街灯火喧闹明亮的地段·严小刀的电话正好打进来,薛谦干脆利落道:“朝北大街,锦绣皇庭。
郭兆斌应当是进了锦绣皇庭的大门·”·薛谦回过头去,眼前是这一座壮丽恢弘、与天地争辉的宫殿··燕城的首席俱乐部,与二环路内真正的皇城遥相呼应,却比真正的皇城更加门庭若市、车马繁华。
这原本是私人老板建造的一座民间皇城,它却好像一块拥有巨大吸引力的黑色磁石,将方圆百里之内身家最为显赫的达官贵戚与商贾红人们牢牢地吸附在周围··这些人物围绕着黑色磁石,交织成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迷网,其间又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脉络,悄悄撕开迷网的一处缺口,通往黑色漩涡隐秘的中心地带……·郭兆斌这个嫌凶,就像一颗投湖的石子,慌不择路投入了湖心怪兽的庇护,瞬间就消失在深不可测的波纹中。
严小刀和凌河只迟到了几分钟,从出租车上下来,锦绣皇庭恰在这个时间从不同方向往天空上喷- she -出艳紫色灯光·无数条灯柱以严整的步调奏出灯光乐章,丝毫不掩饰这里与众不同的豪气与奢华。
跟这样的皇家气派相比,他们临湾的著名会所“雨润天堂”,简直就是农村二人转草台班子··薛谦在电话里汇报:“局座,我们预备强攻·”·鲍正威说:“没有其它途径了”·薛谦说:“刚才让两个便衣过去探路,生脸根本不让进,门口很多保安严阵以待,可能持有枪械,恐怕需要硬闯了。”
鲍正威道:“你看着办吧,你全权决定·”·薛谦说:“我们的车围住了所有出口,人手是够的,但是我估计不出半个小时,咱们的同行大队人马听见这动静肯定得赶过来。”
鲍正威平静地说:“成,老子给你一个小时,你给我抓紧喽·这一个小时,我亲自去跟上面人打招呼沟通,出什么事我给你兜着,你就负责抓人……尽量不要有事故。”
薛谦说:“明白·”·背后还有鲍局长给他兜着事,薛队长就荤素不忌了··薛谦回头瞅见严小刀和凌河:“你们二位先退后吧,暂时回避以免误伤,戳这儿也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严小刀垂下眼睫踱步过来,低声说:“薛队长,您进不去,我进得去·”·薛谦:“……你怎么进”·严小刀右手半握成拳,手放在嘴边遮住表情:“俱乐部是会员制,出示金卡还得刷脸,他们会核对金卡和驾照照片。”
凌河上前一步,手肘搭在严小刀肩膀上:“严总是锦绣皇庭的老主顾,刷脸就能进·”·严小刀难得甩给凌先生一记白眼:你别闹··薛谦说:“里面有防备,比较危险。”
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严小刀心里很有数:“我一个老客户,就从正门大大方方进去,对方能把我怎么样谁都知道这是梁董事长家的产业,开门正大光明做生意的,他们能直接把我砍了不会。”
他们聚齐在薛队长车内悄然商议,也恰在这时,更多的车辆相约而至,组成一个车队,满眼皆是豪车或深色高档房车,一辆又一辆依序驶入会所的停车场··这一天太巧了,正是锦绣皇庭一年冬夏两度的圈内商务年会,在这座宫殿里拉开富丽堂皇的大幕。
夜色缓缓降临在城市上空,紫色浓雾中现出一艘巨舰最真实的形貌··从豪车和房车下来的这一大拨人,并不是设想中肠肥脑满的豪商富贾或者道貌岸然的官员干部。
下车的这一群善男信女,一个个或高大英俊,或长身玉立,踏入锦绣皇庭的大门,巧笑嫣然着投入巨舰的怀抱……·“今天晚上可能有大戏上演,这些美人儿应当是提前进去各就各位了,宾客随后到场。”
严小刀给薛队长介绍这里面的门道·他面色严肃一板一眼,冷不丁地瞟了凌河一眼,发现凌先生的神色比他更要严峻··凌河说:“我们分头进去,一定掘地三尺把这个郭兆斌挖出来。”
严小刀问:“你怎么进得去”·凌河以眼色示意远处灯红酒绿的夜色中,那一群鱼贯而入闪闪放光的鲜润肉体·那些人不久之后就要在豪掷千金的贵客面前,排着队一个一个剥下光鲜亮丽的外壳,填塞豪商贵戚们永无止境的色欲与野心。
凌河眼含轻蔑:“我够不上‘美人儿’那一群残花败柳乌合之众都能进得去,我进不去”·没时间啰嗦了,他们只有一个小时。·在薛队长设置的这个包围圈之外,随时会有另一拨更加兵强马壮的队伍将他们围堵·为了不让薛队长的人马陷入一场预料之内可能发生的火并,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只要抓住正主,就可以全身而退,假若抓不住正主,未经协调跨区办案今天麻烦就大了。
薛谦捏了严小刀的肩膀:“你放心,我在外面顶着,你随时给消息我们就攻进去·”·这人又在车厢暗处递给严小刀一只手枪:“枪是我的,你觉着你需要吗”·这确实是莫大的信任,严小刀把枪推回:“谢了,薛队长,我还真用不着这个。
使枪我不擅长,怕万一走火了你替我背锅,这就不适合了·”·严小刀再一回头,凌河竟然已经不在身边,夜风中回旋着一阵悠长的薄荷糖的气息。
他原本想把这人摁住,不准踏入险境·……·锦绣皇庭的停车场由加密的系统设备加持,闲杂人等的车一律开不进去·每一辆车都挂着停车证,趴在专门的停车位上,一个号码一辆车。
修长的影子溜过墙边,正脸躲开摄像头的扫描··凌河觉着脑袋侧面仍然发疼,一跳一跳,抽筋似的·郭兆斌那混账差点把他头皮扯下一块,给他头顶上开个“天窗”他一声不响地走在地库里,潜心寻觅他的猎物——会员金卡。
一辆惹眼的红色小跑划出一道轻佻的弧线,就在凌河眼皮底下滑入专属停车位·车窗内的侧颜一闪而过,灯光勾勒出一位神态倨傲且非常英俊的洋鬼子——是真洋鬼子。
外籍男子停车之后,特意翻开头顶的车载镜子,往脸上补涂一些妖娆的粉妆··这人也不知是谁花钱请来的,面貌身材确实不错,看来最近燕城圈内流行浑身带毛的西洋口味。
洋鬼子拿过手包,车门神不知鬼不觉自己就打开了·一记手刀重重砸上后颈,这人颈间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道丧失知觉晕在车座上……·洋鬼子随即也尝到了一招“老汉推车”,被折叠着塞进后座。
凌先生代替车主坐到驾驶位上,再次翻开车载镜子,顺手捡起手包,拿出一根眉笔依着对方的妆容,对眉峰眉尾略加修饰·两道黑色带金的眼线勾出一双碧眼,眼尾上挑,挑出几分妖气。
他其实很厌恶描成这样,偶尔不得已为之··他回头再瞅一眼洋鬼子的发型,用头绳给自己一头长发也做了一番手脚……·燕城里这些身价最高的鲜鱼儿,争先恐后玩接力赛一般,扑通扑通跳进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肉林酒池。
黑发碧眼的凌先生步履优雅,在无数灯柱喷发出的强烈光芒中,像一只行走的妖孽,让周围一切黯然失色··大堂经理仔细查看出入证件,凌河以一口流利的法语向经理打招呼,气定神闲地攀谈。
他的发型如假包换,与证件照片上的黑发法籍男模完全一样,脑后挑出窄窄的一束头发,和金色发绳一起编成三股细辫,其余发丝垂在肩上·原本水墨风格的清淡眉眼,刻意勾画出妖王气质。
凌先生又飙了几句充满诗情画意的法语,大堂经理似懂非懂,其实一句都没听懂,抬手让他进去了··经理凭借多年经验认为,如此倾城的混血面孔,不用问,肯定是锦绣皇庭的人物,城里没有第二家会所能盛得下这么漂亮的一条鱼。
这样英俊的男人一定是出来做公关的,他倘若不卖,都对不起爹妈把他生得这么好看··……·严小刀紧跟一步就上了门前红毯·这红毯他不是第一回 走,这地方从里到外都洇出醇正浓烈的奢靡气息,故地重游,心态却和以前江湖浪子的逍遥快活大相径庭。
他踏入的是梁通的地盘,今晚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他递上金卡,神情自若·他这张入门的会员证,就是锦绣的少东家梁有晖给他的,所以他还是一位高级别的VIP。
那时候他跟梁有晖时常来往,凑成一群狐朋狗友,随- xing -而潇洒·这种事绝对不能在凌河面前抖落,那是个醋缸··严小刀含蓄地对经理一点头,经理探询着问:“严总,您今天光临,是要找……”·是要找谁严小刀其实也没想好外交辞令,准备临场挥洒他的个人魅力蒙混过关,恰在这时,身后冒出他极为熟悉的醇美声音:“严先生”·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严小刀猛一回头,身着水晶鱼尾裙的美丽大方的姑娘站在他面前。
也好长时间没见了,姑娘估摸着快要思念成殇,也十分意外,双眸情谊闪烁动人··值班经理拥有一套唱戏变脸的绝技,瞬间就换成另一副笑模样,少了三分恭敬谄媚,多了几分不太稳重的调笑意味:“诶苏小姐你才来啊快进去呗都等着呢”·也是多年的默契养成,严小刀顺势就伸出自己右胳膊肘,苏小姐笑靥动人亦顺势挽上他,配合毫无破绽天衣无缝值班经理从前就见过这一对男女出入同一间包房过夜,因此毫不起疑,上赶着拍了一句马屁:“严总,咱们苏小姐可是越来越美,越来越讨人喜欢啦……”·严小刀快速塞给经理一卷纸币,堵住对方絮絮叨叨的嘴巴。
他挽着苏小姐,风度翩翩地走过恢弘的水晶大厅,在一群拖着雉鸡尾巴的禽类中间穿梭而过,偶尔跟谁打个招呼··避开周围纷纷扰扰的耳目,苏小姐收起职业化的甜腻笑容,姿势还紧贴着但脸色沉静:“小刀,你怎么来啦”·一声“小刀”暴露了无比熟稔的内情,严小刀与苏小姐认识八年了。
这份默契也已经八年·两人相识时严小刀二十岁,苏小姐十七岁··两人皆面目如常不动声色,以唇语和眼神交谈·严小刀说:“好久没来,听说今天有大场面,我过来瞧瞧。
你呢”·苏小姐坦白道:“今晚是一年一度‘锦绣繁花’酒会,梁氏牵头做东,很多人都要来,所以请了我们几位姐妹过来招呼。”
严小刀:“梁董事长会出现吗”·苏小姐:“这个不好说,也许晚上露面招待那些贵客·”·严小刀:“梁有晖呢,他来吗”·苏小姐嫣然一笑:“梁少肯定来啊,他哪一年不露面喝酒‘点菜’”·严小刀嚼了一下后牙,他可不希望那位- yin -晴不定深藏不露的梁董事长突然杀出来搅局,但寄希望于能撞见梁少东家,有些事情就好办了。
如今某些情况不一样了,梁有晖还敢来这种地方花天酒地,还敢“点菜”这小子真不怕被警棍捅出他的花花肠子··严小刀突然凑近苏小姐耳侧。
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在亲吻姑娘的耳垂·他不假思索地说:“苏晴,我有一件很棘手的事,你帮我个忙……帮我找到照片上这个人……”·他们要找的那位斌总,此时堂而皇之就滞留在位于宫殿顶层的大办公室内。
郭兆斌认为,只要他踏进锦绣皇庭,就好比钻进了一个大号的保险箱,有吃有喝还有成群结队的姑娘伺候,可以尽情地嫖赌享乐··这地方最安全,谁敢进来抓他·临湾分局的那位刑警队长有胆量到这种地方抓人警服不想穿了。
郭兆斌安顿下来,嚼着点心,这才拨通梁董事长的电话:“梁老板,我现在在您办公室呐·”·梁通十分莫名,问话言简意赅:“你在哪个办公室”·郭兆斌腆着肚子一乐:“就在您开的这间窑子的办公室啊——锦绣皇庭嘛哈哈”·梁通被这小子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弄得略微尴尬。
生意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懂得情绪内敛、讲话含蓄,就没见过如此言语粗俗信口开河的,简直没一丁点眼色··梁通的话音与其人面孔一样没有波澜,令人捉摸不透:“你来我这里干什么”·“咳——来你这儿避一避呗。”
郭兆斌一拍大腿,“隔壁公安局的那位薛大队长,你们怎么上回没直接把他绑了,或者做了那小子抓着我一个事,撒丫子追过来了,追得老子没处躲啊”·“……”梁通脸色慢慢地不对劲,“你什么意思薛谦为什么追你,你干什么了惹到那个夜叉”·郭兆斌臊眉耷眼嘟囔一句:“几年前背的命案,您知道的,那个不懂规矩又脾气死犟的陆警官……这事本来已经过去了,薛谦和严逍一直死咬着我不放,想要抓我。”
梁通:“……”·郭兆斌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就是被人随时拎出来指哪打哪的一杆枪,平日为虎作伥嚣张惯了,口没遮拦且无法无天·他是“狐假虎威”里的那只狐,所以他确实不需要掩饰和遮拦,不需要有法律和青天的意识,他脑子里只需要认清楚和靠紧了身后的大老虎就够了。
但是梁通不笨不傻,深谙江湖的深浅,骤然听到“陆警官”三字已是面色大变:“你犯的命案你跑我这里躲你的命案跟我有关系你现在立刻离开。”
“呦,干什么,干什么啊,梁老板我庭舅舅让我来您这儿避一避,怎么着”郭兆斌反诘梁通,“三年前那件事,跟您没关系老子忒么都是帮谁擦屁股做黑活儿”·梁通的面色一黑到底,就像青天白日之下被一口不干不净的铁锅扣他脸上,这锅甩都甩不开·今天偏巧不是普通日程,是商界会面联络感情的大场面,莺歌燕舞觥筹交错,这其间看不见的地方竟然埋伏着剑拔弩张的危机。
梁董事长此时衣冠楚楚,发型一丝不苟,就乘坐着他那辆黑色防弹专车,车子距离锦绣皇庭只有区区两公里了——他当然是前来出席酒会应酬宾客的·他可不是准备过来“接应”这个通缉嫌犯的。
梁通的一张脸细瘦矍铄,毫无表情,唯独眼角和唇边绷出几道富有张力的纹路·他凭借城府和经验都察觉今日出行恐怕不吉,突然吩咐他的司机:“先别过去,原地兜几个圈子。”
此时的郭兆斌,坐在属于梁董事长的办公椅上,面对一张半弧形的桃花芯木大办公桌·这人双腿架在桌上不停抖擞,抖掉隐隐的心虚不安,虚张声势道:“梁老板,我有难您不管我,咱做事别不仗义啊我庭舅让我过来的,一条船上的兄弟,我不找您我找谁”·强强江湖恩怨相爱相杀·你庭舅个屁……梁通心里骂了一句。
不过是当初认得一个干亲,一口一个“舅舅”就能唬着人了··“行了你·”梁通不耐烦地打断,冷冷地问,“薛谦现在在哪严逍在哪他们进去了”·郭兆斌收敛些气焰,低声恳求:“薛谦把您家的窑子包围了,就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梁老板您路子广,找人跟他疏通疏通,成吗严逍……我不知道这人在哪。”
梁通此时若是年老体衰或者有心脏病血压高,指不定被这畜生气得当场昏厥··一个蠢猪一样的队友把狼招来了,而且是一大群凶狠的狼··薛谦带领大队人马此时就堵在他的锦绣皇庭的大门口。
他现在恐怕都没机会再把这头猪队友撵出门去,怎么办·其实也不能埋怨郭兆斌太蠢,这人只是以往常的经验常理推测,首先,薛队长就应当知难而退不敢跨省追进燕城,其次,即便来了,也是可以用利害关系说服对方退走。
圈里不都是这么办事的吗·没想到这回杀来的群狼也不走寻常路数··梁通在他如同仪器一样精密的头脑中思忖对策的同时,郭兆斌翘着双脚随手拿起遥控器,点开墙上的屏幕。
梁董事长办公室整整一面墙上,是二十四宫格的监控屏幕,随时监视宫殿每一个重要角落·郭兆斌走马观花扫了一遍,视线突然凝固在某一块视频上··左下角屏幕显示的是二楼餐厅附近。
他赫然瞄到那个长发披肩身形修长的身影,男人的发梢轻轻扬起——这不就是凌公子么··第九十六章 龙凤呈祥·郭兆斌盯着监控里若无其事闲逛实为四处探查找人的凌河, 按铃叫来锦绣皇庭的保安头目, 指着屏幕画面:“这条大鲜鱼儿,有人看上了想要他, 先去把他抓了, 今晚没准能上一道‘大菜’”·保安头目面露迟疑, 戳着没动。
郭兆斌又不是锦绣皇庭的大老板,果然山中老虎不在, 猴子也敢假充门面颐指气使·梁通在电话里警惕地追问:“你要抓谁”·“那个姓凌的小子, 他也进来了。”
郭兆斌浑不吝地咧嘴一笑,带着调笑意味, “百闻不如一见呵呵, 比妞儿都俊踏进了渔网, 就别怪咱们收网了·”·梁通几乎脱口而出,混蛋,谁他妈跟你是“咱们”·“你给我住手,这什么地方”梁通厉声阻止了, “这是我名下的产业, 警察就守在外面, 你不要动凌河,别给我惹事。”
郭兆斌心生不满,不是个滋味儿:“梁老板,我算是听出来了,您这是摆明了瞧不上我,也不想给我舅的面子做生意赚钱发财的时候, 抱着团恨不得喊亲哥们亲大舅爷没有我庭舅在中间帮你牵线搭桥讲好话,你这家窑子当初能开得起来你他妈也早就被严打扫清夷为平地了这会儿出点小麻烦,就急不可耐想要开船甩人不仗义吧梁老板”·梁通:“……”·梁通气急败坏时反而不想说话,在通话中缄默,就是无声地忤逆这些人。
·他这样的红顶商人,政商两路通达,与权势互为寄生依附的共生共荣关系,已经不可能脱开这层大网,总归不愿明着得罪上面的红人儿,而庭爷现在就扮演这么个“红人儿”角色,以至于那厮的“干外甥”之流的阿猫阿狗都敢招摇过市。
妈的,一个“舅舅”打算吃一辈子,出身卑贱的一个江湖混子就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什么东西无耻龌龊之极……梁通从牙龈处磨出真实的恨意,被人捏住软肋而遭到威胁,确实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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