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缘 by 逸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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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缘 by 逸青(4)
·与之完全相对的位置··他蓦地站起身来,穿过一排座位,走到了会场左侧和自己刚才所坐相对的地方··果不其然,那个座位上,有一个破开的小洞··他又抬头环顾四周,终于明白了,这个会场的奇怪之处。
——这里的一切,都是对称的··不管是座椅的数量和排布,拍卖台到两侧墙的距离,甚至角落里摆放的盆栽,都几乎是完全对称的··可完全对称的设计却很少见,因为完全对称反而会影响美感。
这个会场设计成这样,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人无法察觉,自己所处的环境,其实早就和之前截然相反了··不过……百密终有一疏,众所周知,世上从不存在完全对称的东西,即便是最精密的零件,也难免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误差,更何况,是这种并不精密的会场了。
座椅上的破洞,与头上接触不良的吊灯,就是破绽··而破绽,或许就是打破这个镜像空间的突破口··冉玚掌中青光猛地击向拍卖台上的铜镜··可意外的是,那铜镜并没有应声而碎,甚至没有被打偏一毫,反而将青光吸纳而入,镜面闪烁,青光消失了踪影。
冉玚心头一惊,试图上前查看,可那镜面又忽而闪亮了一下,之前消失的青光再次出现,并径直向他袭来··还好他反应迅速,一个闪身避过,青光自他身侧划过,在空中消失于无形。
他眸色一沉,手掌微微握成了拳··他竟然……找不到这个“镜阵”的阵眼··那些组成阵的茶杯,经他试探,发现全部是虚景,他接触不到它们的实体,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的镜像,究竟从何而来。
·这个阵,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他试图寻找这个阵的阵眼,通过击破阵眼来打破阵,可他却发现,这个阵竟是时刻都在变化的·随着他的脚步,茶杯中水面倒映的景象在发生变化,吊灯投下的灯光也在移动,整个阵都在改变,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找出阵眼,实在是太难了。
而他刚才试探- xing -的攻击也证明了,在这样一个镜像里,一切对外界发出的信号都会被反- she -回来,这就意味着,他仅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逃离这个镜像空间,可同时,他又无法向外界求援。
该怎么办·就算他是灵,不会被困死在这个空间里,可简双珏他们呢而且现在青夜的事又迫在眉睫,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个诡异的空间上。
等等……青夜·他忽然低头看向手中紧紧攥着的夜光杯··如果说他现在所看见的一切都是镜像,那么这个“青夜”,又是真的吗·虽然这个杯子上,确实有青夜的灵气,可微弱至极,微弱到连他也不能确定,里面是否还有灵存在。
要赌一把吗·可如果这个杯子,真的是青夜呢·他狠狠闭上了眼,简双珏和白爵的影像不停地在脑海中闪过,他的手越握越紧,最后又忽然一松。
像是下定决心般,右手指尖,凝聚起一丝青光··他举起杯子,用青光成刃,在杯体上轻轻一划——·什么都没有发生··青光被杯体吸纳进了,杯子上也没有现出划痕,反倒是杯中仅有的那一丝青夜的灵力,也随着他这一划,而彻底消失殆尽。
果然是假··但这杯子,却是个真实的杯子··这点破绽,已经足够··他眯了眯眼,一声冷哼随鼻息逸出,而后将那杯子狠狠往地上掷去——·“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白爵被假青夜扼住了脖子,后背抵在墙上,艰难地开口吐出这几个字。
——就在刚刚,他正要运转体内灵力与对方大打一场的时候,却突然感到周身灵气一滞,像是转动的齿轮被生生卡死一般,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半中··随后,假青夜便冲上来,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他,掐住了他的咽喉。
虽然窒息的感觉令他十分痛苦,但身为灵,还不会因为窒息而死·更令他恐惧的,是另一件事··——他的灵力,正在通过对方接触自己的手掌,被源源不断地抽走。
他可能不应该问她是什么人,而应该问她是什么怪物··“我是什么人”假青夜依旧掐着他的脖子,只用一只手便将他几乎从地上提起,紧紧抵在墙壁上,凑近了他的耳畔,“我是青夜啊,就是那个和你朝夕相处的青夜,怎么,你不认识我了么”·白爵还做着徒劳的挣扎,试图掰开她的手,可窒息的感觉让他失去了力气,灵力被扼制抽走,也让他无法还击。
“你这……怪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青、青夜”·“我就是青夜,我就在你面前,你还找什么呢”·假青夜凑得更近,漆黑的瞳仁里没有光泽,仿佛黑洞般吸食着一切。
她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颊,轻轻在他耳边呵气:“不如我就这样吃了你如何你与你的青夜,就可以合二为一了·”·“呃……”·白爵已经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嘶呃着,有不成声的呼喊,意识和视线,都开始模糊。
“啪——”·玉杯触地而碎,清脆的声响因为会场的寂静而被放大··镜像空间,似乎也因此而震颤了一下··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被打破的声音·白爵即将消散的意识,似乎被这一声清脆玉碎拉回了些许。
紧接着,他感到那只一直扼住自己脖子的手,蓦地紧了一下,又蓦地完全松开··他的身体因为失去了支撑,一下子栽倒下来,不知撞在哪里,又弹倒在地··假青夜发出尖锐的嘶叫,十指成爪,面目狰狞地仰天大吼,随着一声镜面破碎般的声响,她的身形也像被打碎的镜子一般,片片碎裂,化为齑粉消散而去。
白爵大口喘着粗气,吃力地撑起身体,抬起沉重的眼皮,只看见面前的地上倒着什么东西,通过模糊的视野,似乎能辨认出是一个茶杯,茶杯里的水洒了一地··他刚才,是撞到座椅上了吗……·可座椅上,什么时候放的杯子,之前为什么没有留意到呢……·头顶的吊灯又一阵闪烁。
简双珏忽然转身,直直看向拍卖台上的铜镜··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去打碎它··是谁……是谁在说话·——去打碎它。
那样的不可抗拒……·他一步步地走向那面铜镜,步伐机械,似乎不受自己控制··明明是铜镜,可在被他打翻在地的时候,却发出普通镜子一般破碎的声音。
不止是它,整个空间,也发出镜子破碎般的异样声响··眼前的景象仿佛晃了一晃··像是电影镜头里刻意的屏幕抖动,几个场景似乎在短暂的分离之后——·重叠了。
青爵(六)·“老板”·经过短暂的视野模糊,简双珏回过神来,赫然发现冉玚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面前,不禁欣喜地叫出声来。
冉玚也看到了他,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上前将手放在他胸前按了按,才缓一口气,道:“是真的·”··简双珏愣了愣,意识到他其实是在摸那块玉,才觉得不那么尴尬了。
偏头,终于发现倒在地上的白爵,两人合力把他扶到座椅中,冉玚查看了一下他颈间深深的掐痕,皱起眉:“怎么会这样”·白爵还在喘粗气,勉强睁眼,看见他掌心已凝起青光要覆上自己额头,忙挡开他的胳膊,艰难开口道:“别、别浪费灵力,我还撑得住。”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被掐扼一番,像哽了一团棉絮在喉间,不上不下地让他难受,咳了几声,又听见冉玚问:“你究竟遇到了什么”·白爵只是摇头,还在刚才那番惊魂未定中没有完全缓过来。
灵力从身体里流走的感觉,当真是让人恐惧,现在想想依然后怕得紧,如果自己没有被救,是不是已经……·冉玚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恐惧,轻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了。”
白爵看了他一眼,嘴角却是止不住地向下压去·他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因被阻隔而变得沉闷,却仍能听出几分哽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冉玚摇了摇头,冲简双珏递了个眼色,让他照看好白爵,自己则俯身去拾地上破碎的玉杯残片··“你……你把青夜打碎了”·白爵才稍稍稳定了情绪,看见那些碎片,又惊疑不定起来。
冉玚没有抬头,只举起碎片放在灯光下照- she -,“这不是青夜,不过是个普通的玉杯,外形和青夜有几分相像罢了·”·“怎么可能我们之前明明肯定那就是青夜啊,如果只是相像,你我会认不出来”·冉玚起了身,冷哼一声,双眼微眯,眸色有几分冷冽,“不过是个障眼法,只可惜你我都被这个镜像空间蒙蔽了双眼,一时没有辨别出来罢了。”
“镜像空间……”简双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回想起之前所见种种,觉得这个词倒是十分符合,“原来是这样,那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假的了”·“没错。
我们所见到的整个拍卖现场,包括所有的拍品,和所有的人,全部都是通过镜像复制而来的假象,当然也包括这个杯子·”一指地上的碎片,“用青夜的镜像覆盖了原本的实像,迷惑了我们。”
他看向玉杯碎片的眼神,倒有几分怜悯··可惜了,本也是块好玉,被无端卷进来,白白葬送··白爵心里蓦地一沉,“那岂不意味着,我们这一趟全都白跑了不但没有找到真正的青夜,还被人白白骗走了一百万”·“命都快没了,你还惦着钱”冉玚嗔责了一句,“至于后面,我们是怎么被分隔到了三个不同的镜像空间,我也没搞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假杯子应该就是‘镜阵’的阵眼,之前我一直带着它,阵眼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整个阵才会不停地变化。
后来我打破了阵眼,我所在的空间出现了漏洞,而同时,你们所在的空间也出现了破绽,才会将整个镜像打破,我们三个才能再次重聚到一起·”·他顿了顿,伸手一指地上翻到的茶杯,又一指拍卖台前破碎的铜镜,“如果我所料不错,应该是白爵无意中打翻了一个‘杯镜’,而双珏打碎了铜镜,这才造成了破绽的出现。”
真实的东西,只会存在于三个镜像空间之中的一个,简双珏那里的铜镜和吊灯,白爵的茶杯和会场,而冉玚那里的玉杯虽然是个假货,却是真实的杯子··不过……·“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打碎铜镜呢”·简双珏被他一问,竟然愣住了,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打碎铜镜。
努力回想了一下,才不确定道:“好像……是有人叫我去的不不不,好像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叫我去打碎铜镜……哎呀不知道,我也搞不懂啦”·冉玚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而蹲下`身去翻看铜镜的碎片。
原来那根本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铜镜,外圈是铜,内里却是有色玻璃一类的东西,破碎之后,从里面的夹层掉出一个白色的浑圆珠子··那颗珠子直径约有两公分,被他从一堆掩盖的碎片里捡起之时,便焕发出夺目的洁白光芒。
冉玚握拳将它包起,白光依然从他的指缝间散- she -而出··“好亮……我们之前看到的白光,就是这东西发出来的这是个什么东西,珍珠吗”·“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应该是蚌精产的珍珠,跟普通珍珠还是有一定差别的。”
他随手将那蚌珠塞进口袋,“这倒是个好东西……嗯”·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什么,他拽出一看,竟是一张字条·字条上只写了一个字:潘。
“这是段昱的字迹……”他喃喃着,眉间已不自觉出现了褶皱,“潘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呢等等,段昱……九十五万,九五……救我”·他忽然心头一跳,摸向另一边口袋,却发现手机没有带在身上,忙问简双珏道:“带手机了吗”·“没带啊,落在房间里了。
我要是带了不就早给你们打电话……哎老板,你去哪啊”·冉玚已经大步朝门口走去,“我要回去给段昱打电话,你扶上白爵,赶紧”·三人从会场出来,一路赶回房间,竟没有被任何保安拦下。
回到房间,冉玚迅速拨了个电话给段昱,响了几声之后,那边居然接了··可接下来的事情却更加让人意外,段昱接了电话,还不等冉玚开口,便道:“我说冉玚,你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啊不知道我这正忙着呢吗”·冉玚疑惑地看了眼简双珏,又收回目光,“你现在在哪”·“公司啊。
你有话快说行不行,我这一堆事呢·”·“你……没来北京吗”··那边段昱的声音透出惊诧的意味:“什么北京冉玚,你是没睡醒还是喝多了我这么忙哪有时间去什么北京”顿了一顿,“哎行了行了,我看你也没什么大事,咱们改天再聊,或者你来我的酒店叙叙旧也行。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上次跟我说那个什么……什么‘佳苑’公司要做一批翡翠生意,我查了半天,哪有这个公司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我说冉玚你能不能靠谱一点下次给我拉生意,打听好了再告诉我啊”·冉玚没有回答,直到段昱挂了电话,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声音,都一直没有回神。
“老板,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简双珏也听到了刚才对话的内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段老板不是真的来过现场吗他为什么又说没有来过难道连他也是假的还是说我们……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那镜像空间,都是我们的臆想或者说根本,就是幻觉”·冉玚沉默着,突然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到荣宝拍卖公司的官网,点了进去。
在主页,却明明白白写着,81期拍卖会的预展时间是3月31到4月1日,拍卖时间则是4月2日,距离现在,还有两月有余··而且这场拍卖,也根本不是什么古玩拍卖。
“难道咱们……真撞鬼了”白爵也凑过来,看完之后,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冉玚合上电脑,沉吟片刻,突然开口,声音却非常笃定:“不,我相信这一切,绝不是撞鬼,而是有人捣鬼。
镜像空间是人为所造,荣宝公司告诉我们的拍卖会信息,也是有人刻意造假,引我们进这个局·至于段昱……我敢肯定,他绝对来过现场,我们见到的那个段昱绝对是真实的,他也许……是被人胁迫,才不得已全盘否认。”
“可是目的呢我们只是来找青夜,何必大费周章对我们做这些事而且你说段昱是不会骗你的,那现在……”·“等等,”冉玚打断了他,又掏出之前那张字条放在桌上,“你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他刚才说的话实在蹊跷,难道……”他的话就此顿住,停顿数秒,才继续接上,“难道他说的都是反话他明知道我不睡觉也不喝酒,却要说我没睡醒还是喝醉了明知道经过上次的不愉快,我短时间内绝不会再去他的酒店,却偏要说让我去酒店叙旧还有那个什么‘佳苑’公司,我根本没跟他说过什么佳苑……佳苑”·又是一个停顿,冉玚紧紧盯着那张字条,眉间褶皱更加深重了。
他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忽然眼前一亮,恍然大悟:“潘、佳苑潘家园”·他猛地抬头,蓦然起身,“走,去潘家园”·半小时后,三人的身影出现在潘家园旧货市场。
北京的冬天还是十分冷的,简双珏裹紧了衣服,凑到冉玚耳边,“老板,这里真的能找到青夜吗”·“段昱给的线索,应该不会错。”
冉玚随口应着,视线却在周围的摊位上扫量,双手插在口袋里,鼻端呼出些许白气··“可是这里这么乱,东西这么多,我们要去哪里找啊”·白爵精神萎靡地跟在最后,默不吭声,有些后悔拒绝了冉玚的灵力输送。
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皮也时不时地打架,浑身都虚脱了般··三人一路走,一路看,可想在潘家园找一件东西又谈何容易·简双珏寻得眼也花了,转过好几个卖古玉玉杯的摊位,也没能寻见那个翠玉的夜光杯。
冉玚也很是无奈,在这种人流量极大的地方,想通过不知多少天前的灵气线索追踪到青夜,实在是太难了·纷杂的商品让他的耐心急剧减少,一想到青夜可能真的在这种地方呆了许多天,内心的焦灼便更甚了。
他正蹲在一家古玩摊位前查找的时候,白爵忽然白着一张脸扯了扯他的衣服,道:“冉玚,包……”·“包什么包现在找青夜要紧,你还有时间看包”·“不、不,青夜的包,在那边,我看到了。”
他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却还是拽着冉玚来到了那个卖二手包的摊位前,伸手指向其中一个··“你确定吗”·白爵用力点头,冉玚拿起了那个包,拉开拉链,里面自然空无一物,可他却察觉到什么其他的东西,用手指一捻,竟发现一根卡在拉链中的发丝。
“青夜的头发”简双珏小声在他耳边问··冉玚点点头,不着痕迹将那发丝抽出,绕在自己指尖,又把拉链复原,抬头问摊主:“这包多少钱”·摊主看了看三人,似乎在诧异三个大男人买什么女包。
打量了一番几人的衣着,刚开口一个“五”,却又把那个“百”硬生生咽了回去,道:“呃,一千”·冉玚也不跟他砍价,掏出一叠钞票,塞到他手里:“都给你。”
把包塞给简双珏,“走·”·简双珏拿着那女包也很是尴尬,可冉玚催得急,他也顾不上许多,急忙拉起还蹲在原地的白爵跟上他的脚步··冉玚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指尖青光绕上发丝,在唇边轻点,又一指甩出:“追灵”·那发丝被青光包裹着,像是燃烧的青色火焰,在空中打了个旋,迅速向某个方向掠去。
“跟上·”·三人跟随着青光,一路追到了一家门面前·发丝又在冉玚面前打了个旋,像是失去生命般,青光消散,轻飘飘落进他的手掌,又化作烟尘,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店面也明显是个卖古玩的,冉玚进去和店家一番交涉,对方果然拿出一个青玉的夜光杯·玉身青翠通透,似泛荧光,触之,一股强烈而熟悉的灵气共鸣,传入他的手掌。
这一个,才是真正的青夜无疑··白爵看到他肯定的目光,突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般的笑容,随后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白爵”·冉玚被他吓了一跳,忙俯身去扶,架住他的胳膊,却听他道:·“冉玚……我要是死了,你可得替我照顾好青夜,你知道的,她明明喜欢的是……”·“闭嘴”冉玚低声呵斥,“说什么傻话这样就没命你也太给我丢脸了闭眼”·白爵乖乖闭上了眼,只感觉对方的手掌覆上自己眉心,清泉一般的灵力涌进自己几乎被抽空的身体。
片刻之后,冉玚收回手,起了身,把他交给简双珏照顾,看向一脸呆滞的店主,解释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位朋友有点低血糖,脑子一晕还容易说胡话,让店主见笑了。”
店主作出一副“理解了”的表情,打了个哈哈,揭过这个话题··冉玚拉着他走到一边,举起手中的夜光杯,问道:“请问店主,这个杯子,你是从何而来的”·“这个嘛……”店主思索了一下,“哦,这个杯子是半个月以前到我店里的,当时有个姓杨的先生,三万,要把这杯子卖给我。
我一看这绝对是唐朝的真品啊,也没多想就给收了,可谁成想,在我这摆了十来天,一直也没能卖出去,很多人都看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买·”·冉玚沉默片刻,抬眼道:“既然这样,那这杯子我买了,十万,你看如何”·“这……”店主有些为难,冉玚见他不依,还要再加价,却被他连忙制止,“不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叹口气,“这么说吧,几位一看就是外地人,来这里,就是为了找这个杯子吧而且先生一看就是懂玉的人,这么急着想把这杯子买回,肯定也是因为意外丢失吧这样,我也不坑几位,三万,原价,这杯子还给你们,我也不赚不赔,顺便跟几位交个朋友,你们看……如何”·冉玚有些意外,却还是微笑道:“那就,多谢店主了。”
两人完成了交易,冉玚拿走杯子,顺便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几人迅速离开潘家园,去酒店退了房,买上车票,连夜赶回玉缘··白爵接受了冉玚的灵力输送,觉得好过了一些,但还是十分疲惫地化作原形——也倒省了一张车票钱。
冉玚带着简双珏和两个杯子回到玉缘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两人都疲累不堪,在确认了青夜的灵体暂时还好之后,简单洗漱一番,倒床便睡··青爵(七)·第二天上午,冉玚被短信的震动给震醒了。
拿起手机一看,竟是银行的转账记录,一连好几条,都是段昱往他账上转钱,共计一百万整··这是段昱在变相承认他知晓整件事情的经过么还把拍卖的钱还给了自己……·冉玚坐起身来,愣了会儿神,才穿衣下地。
一进客厅,看见红妆正坐在沙发上磨指甲,后者瞥他一眼:“哟,冉大老板醒了·”·冉玚没搭理她,只去寻简双珏·简双珏也早已起床,跑前跑后不知在做些什么,两只猫——一只花斑猫,一只斗小琥,跟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喵喵叫着不停去扒他的小腿。
“不要跟着我啦”简双珏十分崩溃,却怎么也甩不脱两只猫,好几次险些被它们绊倒,冉玚终于看不过去,道:“你给它们吃的,它们不就不缠着你了吗”·“可是,猫不是不能吃火腿肠吗”·冉玚倚在墙边,笑着摇头:“它们又不是普通的猫,你放心喂吧,没关系的。
而且……你买火腿肠干什么这是要做什么”·“做三明治啊·”简双珏把切好的食材用玻璃碗盛了,在茶几上摆好,“总不能又让我叫外卖吧没有厨房,客厅就将就一下了,一会儿我会收拾干净的。”
冉玚没接话,心里却想着要不要真的添个厨房了·见他从冰箱里拿了牛奶,便道:“给我也倒一杯·”·“知道了”·他笑了笑,转身往卫生间洗漱去了。
咬着牙刷看向镜中的自己,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他什么时候,活得越来越像个人了·简双珏早已饿得不行,随手甩了几片火腿打发走两只猫,夹好一块三明治,便见冉玚在旁边沙发上坐下,在他的注视之下咬了第一口。
冉玚看了他半晌,才移回目光,划开手机锁屏,点出短信页面,放到对方面前··简双珏咽下口中食物,抹掉嘴角沾上的沙拉酱,惊讶道:“段老板把钱还给我们了”·冉玚“嗯”了一声,简双珏又道:“那也就是说,他确实是知情的而且……真的是受人胁迫觉得对不住你,才把钱打了回来那他现在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他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冉玚无意识地用指甲轻轻敲着茶几,“昨天在电话里,他的语气还挺正常,而且今天能给我打钱,就说明他至少人身还是安全的,至于其他的……等以后有机会,我再详细向他问清楚。”
简双珏点点头,开始夹第二块三明治,“老板,你觉不觉得,那个杨经理……很可疑”·“说说你的看法·”·“嗯。
首先,他和段老板同时出现在拍卖会场,如果说真的有人胁迫段老板,那一定是他;其次,我们去潘家园的时候,那位古玩店的店主说,青夜是一位姓杨的先生卖给他的,那么这个杨先生,会不会就是杨经理”·他顿了顿,“还有一点,就是之前斗小琥在博物馆见到的神秘男人,是否也和杨经理有关系呢”·冉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手边的牛奶喝了两口,才道:“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想过。
按照你的推理,杨经理先是通过网络约到了青夜,而后用不知什么方法控制住了她,并将她打回原形·后来又在潘家园把她卖掉,再通过荣宝斋设局,引我们去拍卖会,并胁迫段昱亲自出现在会场,让我看到熟人放松警惕,才轻而易举地用镜像空间困住了我们。”
·“这一切看上去都顺理成章,可是你注意到没有,这里面有一个问题,解释不通·”·简双珏眨了眨眼,“什么问题”·“目的呢如果这些事全都是他做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大费周章设了这么大的一个局,不会只是为了娱乐吧而且,我观察过他很多次了,他确实是个普通人。
想要制造那样一个复杂的镜像空间,就算是我都没有十成的把握,何况是一个普通人呢”·简双珏咬着三明治,也实在答不出他的问题·这两天发生的事确实蹊跷得很,如果不是有一系列的证据,他几乎都要以为这趟北京之行根本就是一个梦境。
幕后- cao -控的人,目的也实在匪夷所思,既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玉器,如果还有其他的什么……他就算绞尽脑汁也是想不出了··难道……是冲着老板来的吗可他们跟那个杨经理,认识也并没有多久,似乎是在上次去温泉酒店才初次相识的,之后也一直没有交集,如果是冲着老板来的,又想要在他身上得到什么呢好像也没有明确的目标……·简双珏把眉头都想出了褶皱,也没能想出什么靠谱的答案,反而心里那一团乱麻缠得更紧了些。
他无意识地玩弄着牛奶杯里插着的吸管,弯折又掰直,掰直又弯折,来来去去也不知多少次,才凑上嘴去嘬··冉玚看着他这般,似乎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叹口气:“算了,别想了。
等青夜醒了,我们再找她问问,看能不能得到更多的线索·”·简双珏“嗯”了一声,两眼放空,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他道:“你说,我们怎么早就没有想到去看荣宝公司的官网呢如果看了,是不是能够早一点发现这个局那样……说不定就能不去惹上这些麻烦”·“那也不见得。”
冉玚拿过对方喝空的杯子,又给他添上半杯牛奶,“谁能想到荣宝公司的工作人员会骗我们呢或者说,谁会想到那些人可能根本就是假的呢况且他们连现场的人都能够造假,又何况区区一个网站就算咱们真的想到了去看官网,那上面的信息也不见得就和现在一致。”
“说的也是……”·冉玚再一叹气,顺手从旁边的玻璃碗里捏起一片没夹的黄瓜,更加顺手地放到了自己嘴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躲不过,不如干脆顺随天意吧·”·简双珏睁大眼睛瞪着他,半晌才松开咬扁的吸管,结巴道:“老板,你、你不是……从来不吃人类的食物吗”·他这么一问,冉玚自己也愣了,那片黄瓜早就随着喉结的滑动落进了胃里,可清香味还停留在齿间。
他尴尬地清咳一声,急忙抽回再次探向玻璃碗的手,目光闪躲,“那个……以后不能看着你吃饭·”·简双珏又盯了他几秒,突然乐了,用单手托腮,两眼弯成了月牙:“老板,第一次看见你露出这么有趣的表情。
依我看,不如你也顺随天意呗你想吃,那就吃嘛·”·“我不想吃,我只是……”·“停”简双珏迅速打断了他,“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冉玚彻底无言以对,索- xing -别过头去,不再理他··“吃什么吃什么你不吃,我吃啊”·白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下子从背后扑住简双珏,抱住他就蹭他的脸:“珏珏小天使,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给白哥哥呀”·简双珏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扑,差点被闪断了腰。
那人也不怕从沙发背上折过来,压着他就不松手·简双珏费了好大劲,脸都涨红了,才把他甩脱:“你疯……了……啊快走开,肉麻死了”·白爵瞬间露出一副伤心过度的表情,长腿一迈,直接从沙发后面跨到了前面,贴着简双珏坐下,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也要吃三明治。”
简双珏浑身鸡皮疙瘩都下来了,连忙向冉玚投去求助的目光·冉玚也是十分吃不消,呵斥道:“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不,我不求你像个正常‘人’,你哪怕像个正常的灵也行。”
“我哪里不像正常人了”白爵本能地反驳,取了两片生菜,裹上黄瓜火腿乱卷一气,看得简双珏心惊肉跳,急忙抢过剩下的食材,夹了块新的三明治递给他。
白爵这才满意了,冉玚索- xing -闭上眼睛,不见为净,一手按着眉心:“说正事,青夜怎么样了”·“青夜……”白爵垂下眼,明明色泽诱人的三明治也瞬间没了滋味,“还是没醒,一点动静都没有。”
冉玚皱起眉,“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用我的灵力温养她,这么久了,居然还是没有苏醒”·“你问我我问谁去。”
白爵撇撇嘴,右手一翻,青玉夜光杯呈现在眼前,“喏,自己看吧·”·冉玚接了杯子,拿在手上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依然没有发现什么裂痕·杯子完好无损,可里面的灵,为什么会迟迟不醒呢·器物成灵和别的不同,只要原身不被损坏,灵体哪怕受到再大的创伤,也是可以痊愈的。
现在青夜的原身无碍,灵体却出了异常,这还是他从未预料过的··“你给的那点灵力太少了,我又被那怪物抽走了不少灵力,也没有多余的给她·现在她受了重创,没有足够的灵力,怎么能好呢。”
“那你说如何你明知道我这两天又是溯洄又是追灵,也消耗了不少灵力,难道我就有多余的给她”·白爵被他一阵抢白,也没了言语,装作没听见,却又偷摸瞧他。
冉玚拿着那个杯子看来看去,眼里止不住地透出怜惜,许久,才轻轻在茶几上放下了,道:“不如……用我的血吧·”·“什么”白爵以为自己听错,“用你的血你疯了吗”··“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冉玚没了耐心,“你心疼青夜还是心疼我”·白爵更没底气看他了,支吾道:“自然是心疼青夜……”·“真是个没良心的。”
冉玚瞪他一眼,不想再跟他计较,“少放一点,应该不会有事……你干什么去”·白爵忽然起身,往客厅里几个柜子胡乱翻找:“找针管啊,你不是要抽血吗”·“抽血何必那般麻烦。”
冉玚说着,拿起茶几上放着的折叠水果刀,展开来,在简双珏的惊呼声中,朝自己腕上割了一刀··似乎是怕血流得不够多,他故意割得极深,鲜红的血在一秒延迟之后,顺着伤口涌出。
他将手腕悬于夜光杯正上方,血便成串落入杯中··简双珏看傻了,白爵也看呆了,不过令他们吃惊的却不是同一件事··白爵走回桌前,看着已流了一个杯底的血,“你不是……不会流血了吗”·“那是以前的事了。”
冉玚没有抬头,“现在会了,不行吗”·血接了一半的时候,他伤口流血的速度便明显降了下来;接到快满一杯,已经变成了滴落。
简双珏找来医药箱,翻出纱布要给他包扎,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伸出右手二指在那伤口两边一按一撑,强行让快要闭合的伤口再次张开,继续让血液流出,填满夜光杯,又拿了一个普通的玻璃杯,勉勉强强接了半杯。
简双珏替他痛得慌,别过眼去不敢看·冉玚这边接到第二个杯子的时候,那边夜光杯里的血,已经开始起了变化··血的颜色越来越淡,从鲜红一点点变成淡粉,最后竟彻底化作透明。
简双珏从没见过这般景象,好奇地睁大眼睛,甚至拿起杯子闻了闻,竟没有半点腥味,不论是视觉上还是嗅觉上,都与水无异··“这真的……是血吗”·“也是,也不是。”
冉玚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便由着他给自己包扎了,“灵足够强大,便可以化成人形·化成人形只是初步,再后者,可以拥有人的心跳、人的呼吸、人的体温。
而这血,其实是灵气所化,一旦离开灵体超过一定时间,就会现出原本的面目,时间再长,就会飘散在空气里,回归自然·”·他说着,伸手在夜光杯上轻轻一划,青光像薄膜一般将杯口封起,阻止了血——或者说灵气的自然飘散。
“上次我受伤的时候,你没有发现吗”·“我、我没注意……”·冉玚让他包扎好了伤口,放下袖子,端起那剩下的半杯血,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扒自己的小腿,低头一看,原来是两只猫,随脚甩开,“去,没有你们的份。”
·他把那已经变成透明的半杯血递给白爵:“喝了吧·”·“给、给我”·“不然呢你不是也损耗了不少灵力吗干脆一起补补吧。”
这话为什么听着这么别扭……·白爵接了那杯子,却怎么也下不去嘴,虽说看上去与水无异,可说到底也是那家伙放血放出来的,心理上怎么都难以接受。
冉玚看着他一副要吞苍蝇的表情,道:“这东西没一会儿就散掉了,你不喝就让给他们,别浪费·”·“我喝,我喝·”·白爵捏着鼻子把那杯液体灌下去,没忍住咂咂嘴回味了一下,还真的跟喝水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点甜。
不过……怎么想都还是觉得怪恶心的……·冉玚没再看他,目光始终黏在夜光杯上,杯中透明的液体似乎少了一些·他看了许久,最终只得一声长叹。
三日后,夜光杯中的最后一滴液体消失之时,青夜苏醒了··可是苏醒后的青夜,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xing -格,也变得大不相同··她已经不记得白爵,不记得冉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关于她离开电影院之后发生了什么,更是一个字也想不起来,记忆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经过冉玚一番回忆,回想起了拍卖会场的那个假杯子,上面曾经有过一丝青夜的灵力,现在想想,那也许不只是灵力,而是她的灵魄被抽走了一丝,附着在了那个杯子上。
也正因为这被抽走的一丝灵魄,才让她灵体受创,失去了记忆··如此说来,害她失忆,倒是冉玚亲手所致··可再转念一想,如果要保住那一丝灵魄,便不能伤了那个杯子,可不打碎杯子,又怎么能逃出镜像空间不逃出镜像空间,他们便寻不回青夜,即便有那一丝灵魄,也是于事无补。
这是个死循环··现在的青夜,除了没有以前的记忆,其他的倒还算正常,只是变得安静了许多,再加上灵体的创伤没有完全恢复,也常常躲在夜光杯里不出来,不知是在休息,还是不想见人。
对此,不论是白爵还是冉玚,都已经束手无策··某一天,白爵突然说要跟冉玚谈谈,可谈着谈着,却声泪俱下··他说,你明明一直都知道青夜喜欢的人是你,却一直不肯承认,一直在逃避,现在好了,青夜连你也忘了,你究竟会不会为她伤心·冉玚长久地沉默着,末了,才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没有逃避。
你们与我本就灵气相通,你们的心意我懂,我的心意,你们自然也知道·因此,我和青夜,从不戳破彼此·”·他又说:“你以前不是一直嫌青夜欺负你么现在她不会欺负你了,不正如你所愿而且她忘了我,忘了我这个情敌,不也正是你刷好感的最佳时机”·是吗。
明知道那是玩笑话,可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痛起来··宁可被她欺负,宁可继续有冉玚这个讨厌的情敌,如果让他选择,他还是会选择以前那一个相看两相厌的青夜。
陪伴那么久了,早就不能离开彼此,早就爱得无法自拔,却不自知···可是这世上,又哪里有后悔药卖呢··生活还是会无可挽回地继续向前走去,永远不会回头。
青夜,就算失去了记忆,也依旧是那个青夜··那个……我爱的青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北京之行变成一场不愉快的记忆,与诸多愉快的记忆一道,被渐渐抛诸脑后。
一切因为青夜失忆而尘封的谜题,也不知是否,还有昭然若揭之日··玉缘店里似乎又回归了正轨,白爵低迷了几天也走出- yin -影,变着法地去逗青夜开心··这一次他学乖了,再也不说白酒比红酒好喝,用从冉玚那偷来的钱买各种名贵的红酒来贿赂她,对此,冉玚看在眼里,却不戳穿。
只要他们能好,自己损失什么,都是无所谓的··白爵曾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冉玚,你真的有情`欲吗·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他还记得那个人接着问:如果有机会,你愿意做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吗·现在,他也许可以给出答案了。
“哇玉兔窜竹林冉玚,这东西是你雕的”·冉玚十分反感他的大惊小怪,合上手中的书,“白爵,你正式回归玉缘也有一星期了吧到现在才看见它”·“废话,我之前光忙着- cao -心青夜了,哪有功夫关心你这些东西。”
白爵在那摆放玉器的格架上东瞧瞧西摸摸,“我不在这几年,你的玉器又添了不少嘛,不过我看,还是这玉兔窜竹林最漂亮,最上档次·”·那块翡翠摆在格架最中央的位置,白底青花,青处被雕作竹林,棵棵挺拔,苍翠欲滴;白处无需雕琢,自成雪地;在那青白交界之处,一只玉兔正在跳跃奔走,鲜活栩栩,再沁一点丹眸,更添灵动,仿佛下一刻便能从玉中跃出。
“别乱碰”冉玚蓦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他到处乱摸的手,“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才雕好,碰坏了算你的”·白爵悻悻然抽回手,喃喃道:“可别算我的,碰坏了我可赔不起,之前那一百万我还还不清,不知道要给你打工打到哪辈子……”·哦,忘了说,段昱把那一百万还回来的事,白爵不知道,冉玚也没打算告诉他。
反正这家伙给自己添了那么多麻烦,趁机打压打压他的气焰,也没什么不好··“不过……这里面的灵,好像不是个新灵”·“新玉纳旧灵,怎么,不行吗”·那玉中的灵,便是开元观的玉兔。
因为玉身受损严重,它在冉玚这里温养了多年,也依旧没能完全恢复元气·又碍于找不到合适的玉来安身,恢复得更加缓慢·后来被他放进了一只白玉兔子里,想送给简双珏,从他那里蹭一点阳玉的灵气,竟又被他已害怕打碎为由给还了回来。
好在再后来,在段家赌行买到了一块合适的翡翠,经过雕琢恢复成“玉兔窜竹林”的面貌,才算是给了玉兔一个安定的新家··白爵的目光忽然落在某处,便怔怔地出了神,再也移不开了。
架子上空了一格,倒不是为了留白,而是似乎放过东西,又无故消失··“这个位置……你居然还替我们留着·”·他的嗓音有些哑了,手指划过木质的边框,似是在怀念什么,又在留恋什么。
“放回去吧·”冉玚说,“难不成你们还想再跑一次”·不会再跑了··八年,对这世上事也看得透了·兜兜转转,再次回首之时,才蓦然发现,原来只有跟在冉玚身边的日子,才是最轻松的。
他缓缓伸出手去,掌心浮现一只白玉的三足酒爵,放上那个空位·冉玚亦将青玉的夜光杯拿出,并在了爵的旁边··两只杯子,一青一白,一低一高,一个无脚,一个三足。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酒器,放在一起,却是相得益彰··白爵低着头,面上表情埋在- yin -影里,看不真切·许久,他轻轻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你,冉玚。”
他的声音极低,可冉玚却听见了,只不过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通过心念··他没有戳穿,也没有惊讶,只默默在眼底,柔和了一瞬··忽然,格架的另一边,传来些许玉器震颤的响动。
冉玚走上前去,只见那青碧杂白、雕有灵鱼的玉坛里,水波晃动,从那沉寂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玉珑之中,传出一声悠长的、清越的龙吟··——龙,苏醒了。
过年的时候码的番外……虽然现在发不合时宜了,不过剧情插在这里,就这样看吧·=============================·【新春番外】·腊月三十,除夕··一向冷清的玉缘店里,竟难得的热闹了起来。
“老板我贴好了,你看正不正”·简双珏贴完了前店的窗花,走到柜台前,冉玚冲他点头,又拿给他一叠新的:“来,去把后面客厅的窗户也贴了……起来,别压着”·他最后这句自然不是跟简双珏说的,而是跟趴在柜台上装死的男人——龙越,说的。
就是第一个故事出场那个,为了帮苏东坡给徐州降雨,结果招来天谴被天雷劈得奄奄一息,又被少女所救,因祸得福白得一场姻缘,却好景不长,又为救少女而死,最后精魄留在玉珑之中,命途多舛的东海龙王第十五个儿子,蟠龙。
不过,他现在的名字已经不叫龙越,而是同音异字的“珑玥”是也·起初他对这个名字是拒绝的,怎么看都觉得女气,可冉玚却说得言辞凿凿:珑者,玉也;玥者,宝珠也。
而且你这东海龙王的儿子,明明应该姓敖,怎么能姓龙呢,这“龙越”本就是个假名,既然是假名,也没什么不能割舍的·何况你现在从玉中苏醒,已是宛若新生,一切从头开始,改个名字,跟过去划清界线。
·龙越抗议了几回,没得到什么成效,也就无所谓随他去了·反正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龙越还是珑玥,都那么回事··珑玥懒洋洋挪开了身子,放过胳膊底下压着的几张窗花,又单手托腮到另一边撑着去了,晃荡着两条长腿,道:“冉玚,我要吃鱼,我要吃鸡你不是说好今天给我吃肉的吗,我的肉呢肉呢”·冉玚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哪里知道这位龙少爷这么难伺候,从苏醒到现在,每天说的最多的两句话就是:饿;要吃肉。
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让这家伙苏醒,红妆那边再想想总是有办法的,哪里像现在这般让人头疼··“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是已经让他们去买了吗,你急什么。”
两人说话的功夫,简双珏已经把客厅的窗花也贴完了·冉玚唤他过来,又递给他几张福字:“先去把大门的福字贴了,正贴;然后把这张贴在你屋的门上,也是正贴。”
简双珏接了福字,“只贴我那屋吗你那屋不用贴吗”·“这种福只能贴一个,要坐东面西贴,叫做‘福如东海’。
你的屋子在东面,当然要贴在你那里·”·“还有这讲究……”·简双珏涨了姿势,拿了门福准备出去贴大门,又听见冉玚在身后叮嘱:“穿好衣服再去,外面冷。”
“知道了老板,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说着披上大衣,推门出店,外面的冷风还是吹得他打了个哆嗦·看了看大门,又看了看福字,忽然觉得不对,又探头回来,“不对啊老板,咱家大门是对开的,怎么贴啊”·“……不是有两张一对的么把那个贴了吧,别贴反。”
简双珏贴完了门福,呼着手关好大门,回到冉玚面前,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老板,我刚发现,我好想忘买对联了……”·冉玚抬头看他,停下手里正在整理的东西,有些无语:“所以,你买了福字,买了窗花,买了灯笼,唯独没买对联”·简双珏嘿嘿一笑,掩饰自己的心虚,“我忘了嘛……我以为这一套肯定有对联的,谁知道居然没有……”·“好吧好吧,”冉玚也没忍心责备他,“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那有红纸,一会儿我们自己写吧·”·两人又分头把剩下的福字贴完,一张倒福贴在了柜台后面的墙上,叫做“福入厅堂”··珑玥又开始吵吵要吃饭,冉玚被他吵得头痛,正要打电话催出去买东西的斗小琥他们快点,刚拿起手机,却感觉一阵冷风灌进来,店门被人拉得大开,斗小琥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还真是说曹- cao -曹- cao -到……·不过,怎么感觉有些不对这奇怪的声响是哪里来的·下一刻,令他大跌眼镜的景象出现了,斗小琥抬起背在身后的右手,把手中的东西拎到他面前,道:“冉玚冉玚,你要的鸡,我买回来啦”·鸡……·他手里,确实明明白白地,没有任何毛病地,拎了一只红羽长尾,被掐着脖子还在胡乱扑腾的,大公鸡。
——刚才听到的奇怪声响,正是公鸡扑腾翅膀发出的响动··“这、这就是你买的……鸡”·“是啊。”
斗小琥眨眨眼,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撒手,那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顿时张开翅膀扑腾了几下,鸡毛乱飞,而后挺起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在原地踱起步来,脖子一伸一伸,咕咕咕咕叫个不停。
·冉玚看着那只鸡,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受到了深深的挑衅·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依旧没有忍住,怒道:“我让你买鸡,熏鸡烧鸡叫花鸡随便你什么鸡,谁让你买活鸡了”·斗小琥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说话也顿时没了底气:“不、不要活鸡吗……你没告诉我呀,我看它挺漂亮的,就……”·冉玚冲他做了个“停”的手势,完全不想再听他说话。
便在此时,又一阵冷风吹进,玉缘店门被再次推开,这一回是白爵带着青夜回来了,一手拉着青夜,另一手却单手抱了个四四方方的……玻璃缸··缸里盛了一半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冉玚看到这玻璃缸,就知道大事不妙,“你这是……买的什么”·“鱼啊,你不是让我买鱼吗”·“鱼”冉玚看着那缸中几条颜色鲜艳的观赏金鱼,刚才那股还没压下去的怒火,又蹭地燃高了三分,“我让你买鱼,鲫鱼草鱼鲳鳊鱼,随便你买什么鱼,谁让你买金鱼了”·“啊啊哈哈……”白爵顿时尴尬了,还不忘为自己辩解,“你要买鱼吃啊我哪知道……我还以为你要买金鱼弄个寓意年年有余呢……而且青夜也喜欢,我就买了呗。”
冉玚觉得,这一定是自己过的最绝望的一个新年了·一个老虎的智商堪忧,另一个堕入爱河的男人智商为零,他到底是信了什么邪,才会让这两个不靠谱的出去买年货啊……·他摆摆手,别过头去,几乎目不忍视,“拿走,都给我拿走”·简双珏捂着嘴,偷笑出声。
那边珑玥又不高兴了,满脸委屈:“冉玚我的鸡我的鱼你赔我,赔我”·“……都闭嘴啊”·最终,那缸金鱼被摆在了客厅的小柜上,至于公鸡……没杀,因为没人敢杀,还好端端地留在店里,时不时像巡视领地似的四处踱步,高兴了一扑腾又掉一地的鸡毛,让冉玚几次险些抓狂。
除夕夜的年饭上少了鸡和鱼,不过冉玚拿出了几坛珍藏多年的好酒,成功让某条贪吃贪喝的龙闭上了嘴·几只灵都喝了七八分醉,开始东扯西聊,吹起牛皮来倒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还有一只黑白相间的花斑猫,蹲在鱼缸边,对里面游动的金鱼垂涎欲滴··冉玚被他们吵得心烦,索- xing -拉着简双珏去前店挂灯笼,又忽然想起被遗忘的对联,对视一眼,无奈找出了红纸和笔墨。
时间已经接近子夜,外面已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不过在这僻静的小巷也听不真切·冉玚缓缓地研了墨,黑色墨汁在砚中化开,取一支毛笔饱吸一口,再轻轻撇去余墨,铺开红纸,第一笔先是试写。
许久未用毛笔,笔法倒是生疏了些·他随意写了几个字,才算找到了感觉··简双珏始终盯着他看,见他停笔抬头,才问:“老板,你这是准备自己写春联吗”·“当然。
这春联,本就应该是自己写的·”他放下笔,“过去,家家户户在除夕当天,都会贴上亲手写的春联,即使字迹没有那么好看,文采不像大家般斐然,可却是用心去写的,春联上的每一个字,都饱含了一个家庭对未来一年最衷心的祝愿。”
简双珏点点头,看着面前的笔墨,也不知怎么,忽然鬼使神差般道:“老板,你教我写毛笔字吧·”·冉玚有些意外,却没有拒绝,笑道:“怎么突然想学毛笔字了不过这毛笔字,也不是一天就能学成的,你要是今天学了明天丢,我可不教你。”
“放心吧,我不会半途而废的·”·“那好,”冉玚把那支毛笔再次拿起,“先从握笔开始,像我这样……”·“清寰,”简双珏又忽然打断了他,伸手握住他握笔的手,目光却极认真地落在他的眼中,“我想看你穿古装的样子。”
冉玚怔住了··毛笔被两只手握着,直直地悬在半空,笔尖的墨缓缓向下聚拢,啪嗒,在红纸上开出一朵墨色的花··“想看我……穿古装的样子”冉玚怔怔地重复了一遍,“你喜欢我……古装的样子吗”·“喜欢,总觉得你穿古装,才是最适合你的。”
冉玚垂下眼,盯着纸上的墨花,沉默良久,才道:“好·”·他忽而起身,“你闭上眼·”·简双珏乖乖闭上了眼,只感觉一阵微风拂面,再睁开时,面前之人已换了模样: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脑后,低垂腰间;身上交襟宽袖,却不是那熟悉的淡雅青衫,而着一袭沉稳的黑,衣摆暗纹,襟前袖口,又点缀上新年喜庆的红。
这身衣服,倒是许久未曾穿过了……·冉玚这样想着,殊不知简双珏竟已看呆了眼,望着他出神良久,才道:“清寰,你真好看·”·清寰,你真好看。
再配上这身衣服,一定更加好看··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亦是鬼使神差般,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身衣服,搭在臂弯,朝简双珏递去··“给我的吗”简双珏接了那衣服,抖开,竟也是一件古装,黑红色调,不由惊喜道,“跟你的同款哎,情侣装吗”·冉玚微笑摇头,只见简双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那件长袍,“刚好合身,不是专门给我订做的吧”·合身吗……·难道,你真的是……·替他系好腰间束带,那一袭沉稳而不失灵动的黑红,倒是掩去了他眉宇间未脱的青涩。
简双珏揉搓着自己的一缕短发,道:“我这样……会不会太奇怪了”·“不奇怪·”·只是和那个人……太像了。
虽然在记忆中,早已记不清他的样貌··冉玚握住他的手,教他提笔习字,横竖点提,一笔一划·不知怎么,简双珏只觉得这握笔的感觉似乎格外亲切,下笔之时,也没有想象的那般滞涩,好像毛笔,是一件并不陌生的东西。
这般执笔教习的场景……也莫名有几分熟悉··像是骨子里,天生带着这份默契··冉玚站在他背后,习字入神时,左手便不自觉地搭在了他的腰间。
两人的距离有些过分近了,鼻息扫在颈侧,温热的,又有些痒··红羽公鸡不知何时踱着步子走到了两人身侧,忽然一拍翅膀,独立而起,引长脖子,发出一声高亢的鸡鸣。
冉玚看向公鸡,唇角微微一勾,铺开一张崭新的红纸,毛笔蘸饱了墨,一气呵成的,一副上联便这样落笔成章:·——聆鸡啼,坐饮春风,伏案听玉响··简双珏歪了歪头,脑中灵光一现,一副下联也紧接着游走而出:·——观鱼跃,笑烹香茗,静候有缘人。
两人对视而笑,再添一横额:福至运来··新年的钟声在金鸡高鸣中敲响了··红纸黑字的对联张贴在店门两侧,火红的灯笼亮起,也高悬门前,为深夜晚归的人照亮归途。
店里醉得七横八竖的灵们,不知何时清醒了意识,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斟一杯清亮剔透的温酒,等待那流连的两人归来,共享一桌团圆··色彩斑斓的烟花在天空炸响。
翘首观望的人们十指相扣··灯笼洒下一小片温馨的暖光,喜悦的红色照亮玉缘古朴的店门,亦打在门前伫立的两人身上,为那新年的衣衫,驱散凉夜的寒冷··此时此刻,无需多言,只道一句:·——此生,幸甚有你。
珛玉(一)·——珛,朽玉也·(《说文》)·大雨滂沱··乌云将整座城市笼罩进黑暗,雨声伴着雷鸣,掩盖掉了繁华街市的喧闹··一切都融进雨幕,商店霓虹的灯光透过被雨打- shi -的玻璃,变得扭曲变形,似是群魔在雨中起舞。
这样的天气,已经没有人出门了···少数避雨不及的行人狂奔着经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等候红灯的汽车把雨刷开到最大,才能将模糊的挡风玻璃擦出些许明镜。
夏日的炎热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了··老旧的小区里,昏暗的路灯下经过几只野猫,窜进不知哪一栋单元楼,瑟瑟着抖去皮毛上浸- shi -的雨水··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起,急促的脚步声从三楼向下,女孩飞奔的身影惊走了前来避雨的野猫,却未曾回头看上一眼,径直向那肆虐的雨幕冲去。
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雨里··雨一直下··雨声里,似乎又混合了哭声··闪电撕开漆黑的夜幕,将云层划出一道豁口·惨白的光下,女孩纤瘦的身影停在比自己不低多少的垃圾箱旁,踮起脚,吃力地将里面的东西一点点翻到地上。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垃圾的腐臭和被雨点溅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萦绕在鼻端,她不停地用胳膊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是泪的水迹,一点一点在那些肮脏的废弃物中翻找,也顾不上有着可爱图案的睡衣,被沾上黑黄的污迹。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在满地的垃圾中瘫坐下来,用双臂抱住膝盖,被雨淋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牙齿打着哆嗦,抽噎着,似乎放弃了寻找··哭声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了。
她哭着哭着,忽然感到雨似乎停了,抬起头,才发现不是雨停,而是有人在自己头顶,撑起了一把伞··借着闪电的光,她看清撑伞的男人俯下`身,朝他伸出右手,手心里有一枚小巧的物件。
“——你在找这个吗”·雨……可真大啊··简双珏单手托腮,两眼望着窗外的雨幕··——半小时以前,冉玚突然说听到了玉器的呼救,拿了把伞,匆匆忙忙便出去了,到现在还是没有回来。
手机也没有带··简双珏早就备好了饭菜,可离开家的人却迟迟未归··他无聊地摆弄着碗筷,思绪有些飘远了··从上次青夜的事,到现在已有半年了吧。
记得过年的时候他对冉玚说,能不能关门歇业一阵,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你损耗了不少灵力,也太累了··对此,冉玚十分惊讶,却是答应了下来··于是他加强了结界,让玉缘完全隐没在人世间,让人无从察觉。
这一歇便是半年,从寒假歇到了暑假,期间,玉缘再没有迎来一个客人··也是这半年的休息,让店里疲累的灵们,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和··半年以来,玉缘的变化还是不算小的。
首先是珑玥,他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而且因为是龙,再重新塑造一个实体并非什么难事,再加上店里的灵气供养,他已经恢复得相当不错··其次是红妆,因为珑玥的功劳,她身上的怨气已消减了许多,脾气也变好了不少。
再次是青夜,虽然以前的记忆是找不回来了,不过她现在跟白爵相处的还是很好,好像也没有再……重新喜欢上冉玚··最后便是玉缘店的变化,半年里,冉玚把店里稍稍装修了一番,并扩建出餐厅和厨房。
装修期间他们便在后面的老小区里暂住,反正也有的是地方··现在,简双珏终于不用天天叫外卖了,也不用在客厅的茶几上将就吃饭··……什么怀疑他会不会做饭开玩笑,他从十岁起就开始给自己和母亲做饭了,就算比不上大厨,应付店里这几个馋嘴的灵,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冉玚本人的变化……简双珏想到这,倒是微微笑了一笑··想必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个人……当真活得越来越像人了··没什么不好,不是吗·“喂喂,我说双珏,我们还吃不吃饭啊这菜都做好了,我们几个就这么……就这么互相瞪眼,干看着”·白爵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简双珏撇撇嘴,道:“说了要等老板回来,他回来之前,你们不准动筷。”
“凭什么啊……”珑玥接了话,十分不满地嘟囔,“他又不吃饭,干嘛让我们等他他刚才急匆匆就出去了,也不说几时回来,他要是今天不回来,难道要我们等到明天吗”·简双珏被他噎了一噎,却还是坚持道:“不行,反正得等他,他应该就快回来了……”·“不管,我要吃饭了。”
珑玥给自己盛了米饭,拿起筷子,“你要等你自己等吧,我快要饿死了,而且这些菜再不吃就要凉了·”·“哎,你……”简双珏拦不住他,也拦不住白爵,只好叹口气,独自起了身,缓缓向前店踱去。
·老板……到底跑去哪里了呢··所谓玉器的呼救,又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还没到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天色却暗得和深夜一般黑了。
雷鸣和暴雨都被店墙隔绝在外,丝毫也影响不到里面的人··只是实在担心,这么大的雨……·他正想着怎么才能联系上冉玚,要不要出去找找,大门便突然开了,带进一阵潮- shi -的风,冉玚收起雨伞,踏进店内。
他不禁十分欣喜,上前迎接,却见冉玚又向门外探身伸手,似乎牵了什么人,待那人也入了店来,简双珏才看清居然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那孩子浑身都被雨打透了,披着冉玚的外衣,还在瑟瑟发抖。
身上的睡衣往下淌着水,却不是干净的雨水,而是带了些黄,不知是什么的脏水··“老板,你上次捡回来个小正太,这次又捡了个小萝莉啊嗯……”他忽然在鼻端扇了扇,“什么味儿啊怎么有点臭……”·冉玚把雨伞立在一边,俯身蹲在女孩面前,用她披着的外套给她稍稍擦了身上的水,头也不抬道:“双珏,去给她洗个澡。”
·简双珏顿时惊了:“啊老板,我是男的啊怎么给女孩洗澡”·“那……那你去找红妆。”
“得了吧,她那个- xing -子,肯定不会管的·店里还有女的吗……哦,青夜,估计也没什么希望·”·冉玚也没了法子,却听那始终未曾开口的女孩突然道:“不用了,叔叔,我自己会洗的。”
“那好吧,”他伸手揉了揉她- shi -漉漉的头发,拉起她的手,“跟我来·”·冉玚把那孩子带进了浴室,告诉她该什么调热水,随后关门退出。
听见里面水声响起,才终于舒了口气··简双珏一只手指拎着那件被他扔在地上的外套,“老板,这衣服……”·“扔了吧·”顿一顿,“哦,先拿它把地上的脏水擦干净再扔吧。”
“真是的……明明洗一洗还能穿啊,浪费·”·冉玚听见他的嘟囔,不由摇头轻笑:“算了吧,都沾过垃圾桶的脏水了,给你你穿吗”·简双珏扔了衣服,也收拾好了地,才问:“到底怎么回事啊那孩子去翻垃圾堆了吗我看她也不像外面的流浪儿吧”·“当然不是,她只是……”他摊开手掌,将手里的东西呈现给对方,“在找这个东西。”
“这是,玉”简双珏拿起那块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东西几乎已经不能称作是玉·玉的形状极不规则,原本白色的玉身也不知怎么,竟被染上各种颜色的玉沁,红红绿绿,像是小孩子乱涂的调色盘一样。
在玉的中心位置,甚至有一块像是被雷劈过似的呈现出焦黑,放在光下照看,还可以看到一个贯穿的小孔··“这、这就是你说的,听到玉器的呼救可这玉……这玉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破成这个样子”·冉玚拿回那块玉,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上面污迹一般的斑点,喃喃自语起来:“珛者,朽玉也。
这块玉不知道陪了主人多少年,陪她转世了多少次,这玉上每一处玉沁,每一个斑点和裂痕,都是它为主人挡灾留下的证据·”·“挡灾”·“是的,玉会为人挡灾。
虽然这种小的配饰用玉,力量有限,挡不了死亡一类的大灾,但小的灾祸,它一定挡了不少·”·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主人平安··简双珏一时无言,看着那玉,不知怎的,脑子一抽便开口问道:“老板,那你也能为人挡灾吗”·“我”冉玚略有惊讶,好笑道,“我当然能,不过玉为人挡灾可是要折寿的,你希望我为你挡灾吗”·简双珏连忙摆手,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把“为人”直接转化成了为自己,“我只是问问……”·“哈哈……对了,你还没吃饭吧快去吃吧,不然的话,只能吃他们剩的盘底了。”
“你不吃吗不,我是说……”他忽然垂下眼,“我开了红酒,不喝一杯吗”·冉玚有些不解地“嗯”了一声,“红酒哪天喝都可以吧。
让他们陪你喝,我就不必了·”·简双珏沉默下来,没有接话,双手却微微攥紧了拳·见他转身欲走,才蓦然抬头,叫住他:“老板,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冉玚停住脚步,回转身来,“什么日子”·“今天……是我们相识一周年啊。”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失望,“我本来做了不少好吃的,还准备了酒,结果你突然出去,他们又不肯等你,好好的一顿晚饭……现在你回来了,却不理会我的好意,还带了个孩子来添乱。”
冉玚怔了怔,看着他委屈的表情,“所以你这是……生气了”·“才没有”·“那就是……吃醋了”·“……哈”简双珏自己也蒙了,“吃、吃醋”·冉玚突然笑起来,伸手似乎想去揉他的头发,却又中途停下,“算了,我还没洗手,不碰你了。”
停了停,叹息道,“我没有忘,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样吧,等那孩子出来,我也去洗个澡,然后陪你喝两杯,你看这样行吗”·“唔,”简双珏目光躲闪,“差强人意吧。”
冉玚摇了摇头,还是笑,“你啊你……好了,快去吃饭吧,他们可以饿着,你可不行·”·简双珏勉强答应,正要往餐厅走,浴室的门却突然响了。
冉玚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忙让那女孩稍等,然后道:“双珏快去拿件你不穿的衣服来·”·“我的衣服给她穿吗太大了吧……”·“先凑合一下,明天带她去买。”
简双珏只好去拿了两件自己穿上稍小的衣服,回来时冉玚已经用浴巾把那孩子接了出来,轻轻推到他身边,“带她去我那屋穿吧,我去洗澡·”·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折了回来,把那块玉也塞给他,“一会儿把这玉洗干净,之前只用雨水洗的。
记得用温水,别伤了玉·嗯……你也洗洗手吧,毕竟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哦……”简双珏扶着那孩子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却停下了,看了看手中的玉,后知后觉大喊道,“老板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啊”·=====================·注:珛(xiù),朽玉。
珛玉(二)·可转念想想,那块玉既然是他捡回来的,一定亲自去翻垃圾桶了吧……明明那么爱干净一个人,为了玉也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把女孩带进屋里去穿衣服,他一个男人也不好意思站在旁边看,便按冉玚的要求去清洗那块玉。
浴室里间的水声还没有停,他在外间用温水和软布边冲边擦拭,但玉身上的沁斑和裂痕是不可能洗掉的,因此就算洗净了上面的污迹,也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他停了水龙头,擦干玉面,离开卫生间的时候,那孩子也正好从冉玚的卧室里出来。
他的衣服还是太大了些,穿在女孩身上松松垮垮,袖子遮住了手,上衣也几乎能当裙子了··忍不住轻笑一声,上前帮她卷起袖口,又弄正衣领,才牵住她的手,道:“饿了吧我们去吃饭吧。”
女孩乖巧地点头,也不挣动,安静地随他进了餐厅·那几只灵们早就酒足饭饱,扔下一桌吃剩的盘底,跑到客厅里看电视去了··简双珏无奈摇头,只好去厨房把锅里没盛的菜盛出来,再稍微加热,勉强凑够了一顿,又从一直保温的电饭锅里盛了两碗饭,拿了筷子,坐到女孩身边。
“谢谢叔叔·”女孩接了碗筷,却并没有立刻开动··叔、叔叔……简双珏摸了摸鼻子,可仔细想想,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对··“谢……谢谢哥哥”女孩似乎察觉到他的表情异样,又突然改了口。
“啊呃,不用不用,就叫叔叔吧·”·毕竟刚才她叫冉玚也叫的“叔叔”吧要是管自己叫哥哥,岂不是差了辈分吗。
虽然……他跟冉玚也不知道差了多少辈了……·心里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回过神才发现女孩还没动筷,不由疑惑道:“为什么不吃不是说饿了吗”·“妈妈说,大人动筷之前,小孩子是不能先动筷的。”
简双珏竟一时愣了,心说这孩子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懂事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没事的,快吃吧·”·女孩这才动了筷,连着往嘴里扒了几口饭,显然也是饿狠了。
两人安静吃饭,简双珏虽然有一肚子的疑问,却一句也没敢问出口,生怕她再说出个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来··女孩率先吃完,也没有马上离席,而是等他也吃完之后,起身开始敛盘子。
简双珏又被她吓了一跳,忙拉住她的手腕:“你这是要干嘛”·“洗碗·妈妈说,去别人家吃饭,作为回报,要帮人家洗碗。”
简双珏彻底无语了,道:“你妈妈还真教了你不少啊……”拉着她坐下,“不用管这么多了,你先坐,叔叔有话要问你·”·他起身关了餐厅的门,客厅还被珑玥他们霸占着,他也不好过去。
他搬了椅子坐在她面前,又拿出那块玉,问:“你告诉叔叔,这块玉,是你的吗”·女孩看见那玉,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接,可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垂下头:“是。”
简双珏见她这反应,不禁奇怪道:“为什么不拿回去呢”·“不能拿回来……”女孩把头垂得更低,似乎不愿意再去看它,“拿回来的话,阿姨会再次扔掉的……”·“阿姨”简双珏抓住这关键词,“是你家的保姆吗”·“不,不是保姆,是……”·她说到一半却不说了,脸颊微红,双手开始不安地揉搓衣角。
她的话没有说完,简双珏却是明白了,所谓阿姨,不是保姆,而是继母··“那你现在是跟着爸爸和阿姨过吗”·“只能跟着爸爸。”
女孩的脊背微微起伏,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妈妈两年前去世了,之后……爸爸就找了阿姨·”·简双珏没想到是这么个发展,他本以为只是离异,却不想居然是去世……不由有几分愧疚:“对不起,我不应该问你这么……的问题。”
“没关系的·”女孩抬起头,直视了他的眼睛一两秒,又重新低下,“同学们都知道·而且叔叔是个好人,即使说了,也没有关系的。”
好人吗……·简双珏微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头发,为了缓和气氛,道:“好了,我们换个轻松的话题吧……嗯,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郑亭亭,我叫郑亭亭·”·“婷婷是……女字旁的‘婷’吗”·女孩摇摇头,“不是,是长亭的亭。”
“长亭亭亭……亭亭净植吗”目光不自觉地柔和几分,“倒是人如其名呢……那你今年多大了上小学,还是……”·“十二岁。
上小学六年级,嗯,再开学就是初一了·”·她这出奇的配合倒是让简双珏自惭形秽了,想想自己十二岁的时候……等一等,自己好像也是十岁父母离异,从此变成了单亲,在这一点上,似乎和这女孩倒有共通之处了。
想到这,不禁愈发同病相怜起来··“那……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简双珏,简单的简,单双的双,珏是……”他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缓缓描出一个“珏”字,“这个字,念‘绝’,知道了吗”·“我认得的,叔叔。”
郑亭亭说着,手心里痒痒的,却没有躲闪,“妈妈教过我,二玉相合便成珏·”·简双珏有些惊讶了,“这你也知道你妈妈不会是语文老师吧”·郑亭亭摇摇头,“不是。
妈妈喜欢玉,平常会教我一些关于玉的知识·”一指他手中,“那个,就是妈妈留给我的·”··“这块玉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那么……它原本的主人,是你妈妈而不是你”·“嗯。”
原来是这样……·如此说来,如果这块玉真的随主人转世多次,那么追随的对象应该是亭亭的母亲而不是亭亭,可……她的母亲已经去世,这玉,又为什么没有继续随她转世呢·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吗·还是等老板洗完澡出来了再说吧……·“啊,对了亭亭,你今晚不回家了吧那用不用跟你家里人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听到他这么问,郑亭亭忽然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寻来纸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号码。
那号码是个座机,应该是她家里的电话··简双珏收起写有号码的字条,这时候餐厅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冉玚探进半个身子,道:“还在聊吗很晚了。”
“啊,老板你洗好了”·冉玚“嗯”了一声,冲郑亭亭道:“我煮了姜茶,来喝两口吧,淋了雨,不要感冒才好。”
郑亭亭起了身,随他进了客厅·白爵和青夜已经离开了,只剩下珑玥还占着大沙发在看电视··她便在小沙发坐了,冉玚端来姜茶,把珑玥赶到一边,又对她道:“喝完了就去睡觉吧,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睡我那屋就行,不过……不要乱动我的东西·”·郑亭亭点头,喝完姜茶,搓了搓手指,小声开口:“叔叔,我的玉……可以拜托你们暂时保管吗”·“你信得过我们吗”·“嗯。
叔叔这里有很多玉,应该不会伤害它的·”·“你这孩子……”冉玚微笑,揉揉她的头发,“倒是心如明镜·好了,我答应你,快去睡觉吧。”
简双珏看着他把郑亭亭带到卧室,再折回,眨眨眼道:“老板,你怎么什么都不问她”·“问什么你不是都问过了吗”·“……啊”·冉玚轻轻摇头,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来,把她刚才告诉你的事情,再全部跟我说一遍吧。”
于是简双珏把自己知道的信息,一五一十汇报给了冉玚,冉玚听完后,沉默片刻,才道:“原来如此……这样,玉的事我们一会儿再处理,我先给她家里报个平安。”
他说着拿起手机,按郑亭亭写下的号码拨通了那个座机的电话,对面很快接了,他便问:“请问是郑亭亭家吗她现在在我这里,我……”·“求求你求你别伤害孩子”对面接电话的是个女人,从声音都能听出情绪非常激动,甚至有要哭出来的意思,“我们不报警,你要多少钱我们都给你求你,求你别伤害孩子”·“……”·事情好像……有些尴尬……·冉玚愣了两秒,听见简双珏抑制不住的轻笑,瞥他一眼,对电话那头道:“不,不是……你别激动你听我说我不是绑匪,你女儿也没被绑架我是玉缘的店主冉玚,对,就是小区前面不远的那家玉店……你问问你家里人,肯定有人知道我。”
对面又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两人的交谈·片刻,那男人把电话接了过去,道:“抱歉抱歉,我们实在是找孩子找疯了……我老婆非说孩子被绑架了,还吵着要报警,这不你一来电话就……啊对了,亭亭她……”·“她现在在我店里。”
冉玚松了一口气,“不过现在已经睡下了,今晚肯定是不会回家,看情况估计还要在我这里住上几天·我就是告诉你们她现在很安全,你们不用担心,而且……如果我不通知你们的话,你们也最好先不要过来接她。”
电话那边又传来交谈的声音,随后道:“冉先生,我能问问我女儿到底怎么了吗我今天下班得晚,又赶上大雨,回来的时候就听老婆说孩子自己跑下楼,然后不见了。
问她她也说不上到底是因为什么,不知道亭亭有没有告诉你们”·“这个……”冉玚略一停顿,“恕我不能多言,如果非要问,我只能说,是因为玉。”
“玉”·“是·具体怎么回事,你还是再问问你夫人,我这边怕孩子听到,就先挂电话了·你们也不要再打来,剩下的事明天再说,明天我会给你们打过去。”
冉玚结束了通话,并将手机静音··简双珏压低了声音:“老板,刚才接电话的……是亭亭的继母”·“应该是。”
“我听她的语气好像很着急啊,也不像是对亭亭不闻不问的样子……之前我还以为她们关系不好,才扔掉玉的,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冉玚没有立刻接话,简双珏又问:“还有,你为什么说他们家里一定有人知道你你在这一带很出名吗也不见店里有多少客人啊……”·“你啊,还是涉世太浅。”
冉玚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叹口气,“你看这小区那么老旧,这地方又是风水宝地,外面多少商家盯着要拆迁重盖你知道吗住这里的大多都是老人,不愿意拆迁,而且房子虽然老,但是质量过硬,再住个十年都没问题。
每每有房地产商来谈拆迁的事,小区里人应付不来,哪一次不是我出面解决的”·他顿了顿,“好了,别关注这些没用的,你想了解我们以后再谈。
你先把那块玉给我·”·简双珏递上玉,冉玚放在手中摩挲了一下,忽然道:“还不困吧”··“啊不困啊,为什么问这个”·“既然不困,那我们把他叫出来谈谈,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简双珏莫名其妙,刚想问一句“叫谁”,却见他已伸出右手二指,指尖凝聚青光,在玉上方悬空画了个圆··青光融进玉身,而后便没了动静,冉玚等了片刻,玉依旧没有回应,不禁“啧”了一声,摊开手掌,掌心青光凝成一个拇指大小古钟模样的铃铛。
他拿起那铃铛,轻轻一摇,清脆的铃声顿时扩散开来··在他摇铃之前,一旁的珑玥已经捂住了耳朵·摇铃之后,红妆凭空出现,漂浮在空中,双臂环胸皱眉道:“冉玚,大晚上的你又发什么疯没事摇什么破铃铛,让不让人睡觉了而且……你怎么会有这东西”·简双珏却没觉得那铃声有什么奇怪,只莫名感到胸前的玉似乎震颤了一下。
抱着十足的好奇心,他问:“这是什么东西”·“醒灵铃,能够强制唤醒沉睡或者假装沉睡的灵·”红妆居然大发慈悲地回答了他,“不过冉玚,你自己也是灵,灵用醒灵铃,你脑子没问题吧”·冉玚假装没听见她的嘲讽,“抱歉打扰到你,现在你可以继续回去睡觉了。”
红妆“嘁”了一声,又凭空消失··珛玉还是没有动静,冉玚抬起手腕,作势要再次摇铃,那玉身却忽然震颤了一下,一个陌生男音响起:“别摇了我出来就是了。”
随着话音落下,玉中的灵终于妥协,离开玉身,在空中显形·模样是个年轻男子,作古装打扮,身上衣着却如同他的原身一般,素衣染得青青红红,破洞撕裂随处可见。
冉玚这才挑了挑眉,一握手掌,醒灵铃化青烟散去·他缓缓靠上沙发背,道:“为什么不愿意出来见我明明是你主动向我求助,我救了你,你怎么又避而不见”·“我……”那玉灵似乎无言以对,垂下头,也在沙发上坐下,“我不知道该怎样说,也……不想说。”
“你不说,我又如何帮你呢难道你还想再被丢弃第二次么光凭一个小孩子的力量,可是保不住你的·”·玉灵抿起了唇,冉玚也不去逼他,给自己斟了姜茶,“给你一点时间考虑,如果实在不想说也便算了,明天我把你和亭亭一起送回你们家里。”
简双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竟说了一句完全无干的话:“老板,你是灵,淋了雨也不会生病的,喝什么姜茶啊”·冉玚哭笑不得:“你能不能不要时刻提醒我是灵”·于是简双珏缩缩脖子,不出声了。
玉灵始终低垂着头,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息,像是下了重要决定般,道:“那好吧,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不过……虽然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我的事,你是帮不上忙的,只是看在你帮了我和亭亭的份上……”·他顿了顿,“你想知道哪一段呢”·“从头说起吧。”
珛玉(三)·“从头说起啊……没有那么多时间吧”他苦笑着,“我还是简单说说最近的事吧·想必你已经猜出了大概,我陪了她很久,不管她转世到哪里,变成男人或是女人,我都会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她本来就命格弱,轮回多少次都如此,到了这一世……自然又是个短命的·”·“你也知道的,我的力量很有限,小病小灾我姑且能挡一挡,可遇到大的灾祸,我也无能为力。
三年前她被检查出癌症,她自己又不肯配合治疗,说要去最后逍遥一阵·而我自知无力回天,便也由她去了,心想大不了来世继续陪她,可谁知……她竟说下辈子不要我陪了,要我……照顾好她的女儿。”
“她是因为担心你,才不让你继续陪她的吧·”冉玚突然插话道··玉灵垂下眼,低声嘟囔了一句“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叹口气,“你说的没错,我的灵力确实消耗得差不多了,就算真的再陪她转世,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我心想那既然是她的心愿,帮她完成了也无妨,照顾好亭亭,我也能休息一阵了·可……可谁成想,亭亭的家人,却视我为不祥之物·”·他再次苦笑:“他们也没错,毕竟我这样子,任谁也不会喜欢。
我也不想解释什么,心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吧,直到……直到被扔进垃圾箱,我才知道自己错了·我害怕亭亭不会去寻我,迫不得已才向你求救·”·冉玚十指相叠置于腿上,听完他的叙述,没有立刻接他的话,目光落在茶几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灵也不肯再继续说,气氛忽然冷却下来,有些尴尬··简双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向珑玥·珑玥冲他摇摇头,起身伸了个懒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掉了。
更、更加尴尬了……·要不他也走吧·便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离开的时候,冉玚忽然长叹一声,将那已半空的茶盏重新斟满姜茶,却便放在了那里,没有喝,而道:“那你决定如何办呢斯人已去,并且主动斩断了你们之前缘分的线,留下了亭亭让你照料,可亭亭现在的家人,又不应允你的存在。”
玉灵没答··“还想回去吗”·“回去……当然是要回去的·我不能抛下亭亭,失去母亲已经很可怜了,不能连母亲唯一的遗物也失去。
而且我之前不信任她,怕她不去找我,已经很愧对她了·”·冉玚“嗯”了一声,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亭亭知道你的存在吗”·“她……应该不知道吧,我没有在她面前现出身过。”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我跟亭亭父母商量一下·”··冉玚果然遵守约定,第二天一早就给亭亭家里去了电话,约他们下午三点在玉缘见面。
亭亭的父母到后,冉玚并没有立刻带他们去见亭亭,而是在前店备好了茶,先入为主,问了他们几个问题··“郑先生,你现在弄清楚,你女儿为什么冒着大雨跑下楼了吗”·“呃,弄清楚了。”
亭亭的父亲似乎有些尴尬,“不过……冉老板,我不姓郑,我姓吴·”·冉玚有些惊讶地“哦”了一声,“那么孩子……”·“是随母姓。”
冉玚心中了然,又转头看向亭亭继母:“那么请问,接回孩子以后,你还会再去扔掉那块玉吗”·“不会了,肯定不会了”她连忙摆手,也是叹气,“我要早知道亭亭那么重视那块玉,我也不会傻到把它扔了啊……只是觉得那块玉不太吉利,又是她妈妈的遗物,总觉得会沾了死人的- yin -气,怕影响到孩子,才……”·她突然顿住,又道:“抱歉,这话你可千万别跟亭亭说,她要是知道,又该不理我了。
虽然我跟她爸爸已经结婚两年,可亭亭却一直不承认我这个母亲,我能理解,也尽量不去强迫她·大概前些天我们有一些争执,我心情不太好,一气之下才迁怒了这玉……实在是抱歉。”
冉玚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她眼中的那份歉疚和悔意确实不像假的·他不由在心中叹息,虽然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可毕竟……·还记得昨晚安顿亭亭去睡觉的时候,他关了灯,亭亭背对着他,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阿姨对我很好,可阿姨,毕竟不是妈妈。”
阿姨不是妈妈··妈妈这个角色,大概是任何人,都不能取代的吧··冉玚并没有父母,理解不了所谓的“妈妈”,可直觉告诉他,这个词,大概是世上最温柔的存在。
虽然从简双珏那里,得不到太多有关他母亲的信息,母亲甚至没有给他太多美好的回忆,可字里行间,依然能够感受到,他还是爱母亲的··毕竟,和母亲之间的感情,任谁也不能割舍吧。
不知不觉思绪已经飘了很远,待回过神来,才发现亭亭的继母正一脸焦灼地看着自己,似乎是害怕他不归还亭亭,又补充道:“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再在那块玉上动心思,不然的话,让亭亭一辈子都不要承认我好了”·冉玚愣了愣,没想到对方竟急着立毒誓了,忙道:“实在抱歉,我刚刚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走神了。”
停一停,“其实我作为一个外人,也不应该去插手你们家里的事……只因为我是个开玉店的,涉及玉之事实在不能坐视不理,还望二位理解我·”·他说着微微点了一下头,旋即起身,伸手示意,“两位还是跟我来,和亭亭当面说清楚吧。”
两位父母跟女儿一番交谈,可亭亭却表示不愿意现在回家,想要在玉缘再留上几天,好好冷静一下,才肯回去··父母没有强迫她,毕竟冉玚也信得过,加上现在还是暑假,孩子不用上学,多留上几天也是没什么。
只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情愿,毕竟自己的孩子,住在别人家,终究是放心不下的··冉玚也试图劝亭亭回去,可她却像打定主意一般,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于是几人只好作罢,亭亭的父母依依不舍地跟她告别,离开了玉缘。
两人走后,郑亭亭便沉默下来,窝在客厅的沙发里发呆··冉玚本还打算带着她去买新衣服,可见她这个样子,也不好去打扰,加上天色已晚,商店也快关门了·只好又麻烦了她的父母一趟,送了几件她平常穿的衣服过来,换下了之前的不合身。
简双珏表示十分不理解,明明她父母都答应了不会再碰那块玉,为什么她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继母也道了歉,还是不肯原谅吗·他抱着疑问去问冉玚,冉玚却摇摇头不肯答。
也许……他们这些大人,在遇事做事的时候,考虑得还不如一个孩子周全吧··分明是不想让继母为难,又不想伤害母亲留下的遗物·两难之下,她会如何抉择呢·晚饭时候,亭亭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主动向冉玚要回了那块玉。
冉玚本以为她是决定要拿着玉回家了,没想到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多少吃了一惊··她说:“叔叔,我想再看它几天,过几天等我回家了,就麻烦你们帮我保管它吧。”
“长期保管吗那你什么时候再将它拿走呢”·“妈妈说,只要上了大学,一切就都可以自己做主了,就像简哥哥那样。
等我上了大学,再来把它接回去好了·”·女孩低垂着头,说着与这个年纪不相符合的话,手间摩挲的玉器沁点斑驳,亦不似正常人所持有的玉··冉玚沉默了。
“叔叔……不答应吗”·他伸手摸摸她的头,“你想清楚了吗真的决定,要和它分别六年”·郑亭亭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冉玚一声叹息,随即起了身,“先吃饭吧,容我想一想·”·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了么·他独自一人进了存放玉器的房间,面对摆满琳琅玉器的格架,发出一声轻轻的疑问。
“玉兔,你有办法么”他抚摸着雕刻玉兔窜竹林的翡翠,不知是真的在问玉兔,还是在问自己··“我有办法·”·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回过了头,一看之下原来是珛玉的玉灵,便问:“你有什么办法”·“亭亭不想让阿姨为难,而让阿姨为难的,无非是因为视我为不祥之物,加上我的样子难看,让人无法喜欢起来罢了。
只要……我可以变得不像我,变成一块普普通通的,人们正常认知中的玉,便可以让人欣然接受了吧·”··冉玚皱起眉:“你……什么意思”·“玉不琢,不成器。”
他低垂着眉眼,语气却镇定着,有着不容争辩的意味,“我本就是一块璞玉,我的主人不忍雕琢我,才会一直保持着这个奇怪的形状·她可以不在乎我的形貌,可别人不能,既然如此,你便把我……变成大家都能接受的样子吧。”
冉玚几乎难以置信:“你……决定了你可知晓,具有灵识的玉再经雕琢,灵体是要忍受镂骨锥心之痛的,搞不好连散灵的可能都是有的,你……”·“又如何呢”他笑着,笑得模样却格外凄惨,“人啊……不一直都是这样吗明明知道他们骨子里的恶,却还偏偏贱兮兮地想要凑近,想要融入他们。”
他忽然抬起头,“你不也是一样吗你为‘人’做了多少,又得到过回报吗”·冉玚沉默··“早就应该有这种自觉啊,改变不了人,便只能改变自己。
六年……我可等不了,六天,六个小时我都不愿意·”·他自说自话,表情不知是哭是笑,“守完亭亭这一世,我也该歇息了吧,我的主人已经不再需要我,亭亭也不会再需要我,我啊……也该回归这造就我的自然之母了……”·“冉玚,”这一次是真正地笑起来,笑得眼角都微微弯起,“你帮帮我吧,让我回到亭亭身边去。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回到她身边去··这世上有哪一块玉,不想留在人的身边呢··可一心一意为主人的它们,却被一次又一次地伤害,甚至到死,又有谁听到过它们的一句抱怨吗·总有一些人,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玉器,磕了碰了,不如当初佩戴时好看了,便厌恶了。
越是厌恶,便越不去爱惜··终于有一天,玉器不堪承受外界的伤害,碎了裂了,他们还要说上一句,啊,终于可以换新的了,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殊不知,玉器又用它们最后的一点力量,换了你一岁的平安呢··珛玉(四)·最终,冉玚还是答应了郑亭亭的请求,并在三天之后,亲自送她回家··只是这当中有一点小小的秘密,他没有说。
玉缘离小区不过步行几分钟的路程,绕过院墙外的绿化,便入了小区大门··正值夏天,那些无人修剪的树木生长得郁郁葱葱,朝气蓬勃地向天空伸展枝叶·玉缘有一半都掩映在这树丛和灌木里,打开北面阳台的窗户,甚至可以直接揪进几根柳枝来装点室内。
不过,在外面听见这没完没了吵人的蝉鸣,一进玉缘,却神奇得消失无踪了呢··这也不是简双珏第一次发觉玉缘的奇妙之处了··没什么好惊讶的,被树木环合,盛夏的日子却一只蚊蝇也飞不进店来,何况这区区蝉鸣呢。
两人便当是散步,随着郑亭亭走到了她家单元楼的楼下,她的父母也正从楼上迎下来,客套几句,不由分说地将二人迎上了楼··冉玚本来也想进去看看,最后确定一下,亭亭和继母的关系是否像他们描述的那般和谐。
自己这爱管闲事的毛病,几时也改不了呢··亭亭的家在三楼,在这六层的楼里显得不高不低·开门而入,里面的装潢倒是不失典雅大气,细节之处又尽显温馨。
男主人似乎看出冉玚在打量房间的布局,一边给两人斟茶倒水,一边道:“怎么样,冉老板,我这里的装修还算不错吧不瞒你说,我这家里的设计全是我前妻一手弄的。
她啊……对什么都感兴趣,涉猎广泛,倒让我这个男人自愧不如了·可惜……唉,天妒英才,红颜薄命·”·谈起前妻,他的表情有几分怀念,也有几分惋惜。
亭亭的继母也在一旁帮忙,招呼两人落座,倒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自然··冉玚回想起之前亭亭说过的一句话:·“爸爸很爱妈妈,妈妈也很爱爸爸·但是现在,爸爸更爱阿姨,阿姨比妈妈……还要更爱爸爸。”
因为爱所爱之人,所以所爱之人之爱,也便一同爱了么··爱屋及乌,不外如是··“来,冉老板,尝尝我家里的茶,虽然跟你店里的相比,算是班门弄斧了。”
“不必这么说,”冉玚回以微笑,“茶不分好坏,只要是品茶人所爱,即便茶沫也能品出滋味·”·他顿了顿,抿了一口清茶,又道:“玉亦不分好坏,只要是爱玉人所爱,即便十块钱的地摊货,或者斑斑腐朽之迹遍身,在他眼中,也当是无价之宝。”
男主人叹口气,点点头,“冉老板年纪轻轻,却能说出这般哲理之言,实在让我们这些奔四奔五的人……自惭形秽了哈哈”·简双珏低头喝茶,用余光偷偷瞄了自家老板一眼,心说他哪是年纪轻轻你看他皮相年轻就觉得他年纪也轻么明明都是活了几千岁的老妖怪了好不好……还什么哲理之言,好像他对每个客人都是这套说辞吧·冉玚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挑了挑眉,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简双珏被他看得直发毛,急忙收回目光,心说自己不会连这点腹诽都让他知道了他表现得没那么明显吧……·冉玚倒未在追究,只是刚才偏头之时,余光扫见了墙上挂着的两张照片。
这两张照片拍的都是一家三口的艺术照,可里面的妻子却不是同一个人,亭亭的年纪也不是一样大·其中一张明显是很多年以前拍的,颜色都有些发旧了··他看着那张旧照片,或者说是看着里面的女人,眉头不自觉地颦起,脑中有什么景象一闪而过。
“这是……”··下意识地问出口,男主人却是答了:“哦,这就是我前妻·这照片五年前拍的了,那时候亭亭还小呢,也不肯配合照相,摄影师哄了她好久她才跟我们摆动作。
不过你看这表情,多委屈·”·冉玚也不知将他的话听进了多少,只怔怔望着照片出神,许久才转回头,低声道:“我好像见过她·”·“见过”男主人有些意外,“不过……见过也正常,毕竟玉缘就在小区门口,她又对玉器很感兴趣,去过也没什么不对。”
“嗯……不,不是在玉缘·不对,是在玉缘……”他眉头锁得更紧,“我也记不清了,总之不是近几年的事,如果见过……应该是在十多年以前了。”
男主人觉得更加不可思议了,摆摆手,“十多年前那不可能,我们是近几年才搬来这个小区的,就是……她被查出得病以后,我们听说这地方风水好,环境也好,才搬过来的,结果还是……”·他停了停,“对了,十多年前,冉老板也还是个孩子吧那时候玉缘已经在了吗”·听到这,简双珏实在没忍住,为了不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倒是把自己呛到了。
冉玚听见他的咳嗽,无奈摇了摇头,对男主人道:“没什么,大概是我记错了·”他看向站在墙角的亭亭,招呼她过来,“来,叔叔有东西要送给你。”
亭亭十分听话地走到他面前,他蹲下`身,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到她的掌心,轻声道:“等我们走了你再打开,好好保存·以后有时间,欢迎来玉缘玩。”
·亭亭点点头,她的父母却觉得冉玚太客气了,不想让孩子收·冉玚起了身,“没什么的,送点小礼物给孩子,两位不必太过在意·”·——那本身,便应是她的东西。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亭亭,片刻回身,拍拍简双珏示意他起来,“如此,我们便不叨扰了,店里没人太久也不行,我们得回去了·”·两人没让他们再送,自己下了楼,简双珏迫不及待地问:“老板,你刚才送了亭亭什么还有,你说你认识她母亲,是怎么回事啊”·第一个问题冉玚没答,第二个问题也答非所问:“我的记忆是不会出错的,虽然有时候会模糊不清……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一定。”
他径自向前走去,留下简双珏一脸茫然地喃喃:·“什么啊……”·今日的天气,也是那般好··阳光明媚的午后,是在躺椅上小憩最好的时候。
虽然睡不着,可偶尔闭一闭眼,看着眼前被阳光照耀下那一片橘红,也是极享受的事··今天大概也不会有客人吧··“咦,这里居然有一家玉店这么僻静的地方,生意真的会好吗”·嗯……他收回刚才那句话。
撤去眼前一片橘红,他缓缓坐起身,只见刚才说话的女人正朝他走来,高跟鞋踩下的声音夹杂在蝉鸣阵阵里,倒是有几分提神醒脑··女人年纪不过二十二三,留着一头长发,衣着看似随意,仔细视来,却觉得温婉动人。
“你好,”女人朝他微微颔首,“请问……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他点点头··“那……我可以进去看看吗”·“当然可以。”
他离开躺椅,领着女人进了店内,照惯例沏上一杯热茶··女子很自然地在茶桌旁落了座,将手中一袋东西放在桌边,是一袋糖炒栗子,还热乎着,应该是刚刚炒出来的。
“是来买糖炒栗子”他斟了茶,推到她面前··“是啊,巷头新开的那家栗子很好吃,不是第一次来买了·以前一直觉得这边偏僻,不太敢来,今天好奇往巷子里走走看看,没想到居然还有别的店面。”
他在她对面坐下,微笑道:“确实,这栗子的香味都飘到我店里来了·只是单纯进来坐坐,还是想买块玉回去”·女子摇摇头,“我不买玉,我有。”
饮一口热茶,熨帖的滋味从喉咙烫进胃里,“真是好茶·我只是觉得这里环境不错,有这么多的玉器陪伴,总觉得……身心都得到净化了呢。”
“这样……”·“对了,这后面有个老小区吧听家里老人提起过,听说是个风水宝地,有神庇佑,多次拆迁都拆不到它头上。”
他笑了笑,摇摇头,“风水宝地是确实,不过有神庇佑……太夸张了·”·她摸着茶杯自言自语:“要是……结婚以后能搬到这边来住就好了。”
“刚才不是还说害怕这边的僻静吗怎么又想搬过来住”·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来过以后就不觉得害怕了,反而还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回去跟我老公说说,以后能不能来这边买房子·”·“已经结婚了吗”·“还没,刚刚订婚,不过结婚也不久了·”·他微笑起来:“那,祝你们阖家幸福。”
女子也回以微笑:“谢谢·”·她起了身,朝他扬了扬纸袋包装的栗子,“谢谢你的茶,栗子……要不要来一点”·他摇摇头。
“好吧……那我先走了,老公还在家里等我·以后有机会,会常来你店里坐坐·”·“欢迎·”·高跟鞋的声音在店内的白瓷砖上一响一响,朝着店外那一片阳光明媚款款而去。
长发的身影消融在阳光里,金色的,温暖的···“老板老板你又睡着了,快点起来吃饭了”·金色的阳光消失了。
眼前那一片橘红也散去了··冉玚睁开眼,捂着脑袋坐起身来,身上不知是谁给盖上的薄毯,他随手掀到一边,“热·”·简双珏撇撇嘴,“还不是怕你着凉嘛。
快洗把脸清醒一下吧,就算不吃饭,来喝杯牛奶吧·”·冉玚却没有立刻照他说的做,而是望着地上某一处,怔怔出神··灵是没有梦的··刚才“梦”里的情形,是来源于他的记忆。
他果然没有记错,他确实见过那个女人,也就是亭亭的生母,时间应该至少在十二三年以前,她还没有结婚,也还没有亭亭··那一次午后的相遇,在他的记忆里,也不过是普普通通夏日的阳光般,很容易就被遗忘了。
只是……为什么之后的十几年,都再没有回来过呢··是工作忙吗还是琐事所困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再没有见过面了啊。
虽然最终,她还是如愿以偿地,住进了这个小区··这样的缘分,到底是应该算缘浅,还是算缘深·明明灭灭,隐现不定··他起了身,自顾自走向前店,站在大门口,抬头望,晚霞将半片天空都染上绯红的颜色。
到底,这一丝缘分的线还是没有断,只是像天上飘忽不定的云,换了形状··亭亭··她现在……也该打开那个盒子了吧··轻微的啜泣声在关着门的房间里响起。
精致的盒子已被打开,里面的物件掉在床上··原来,那枚沁痕斑驳的珛玉,被冉玚花了三天时间,一点一点修整打磨,变成了一枚小巧的平安扣,用棕色细细的绳穿着,安静地反出温润光泽。
——玉上焦黑的孔洞已没有了,原本青青红红的污迹也不见,偶尔零星的几处青痕,也像是浑然天成般,为洁白玉身增加了一丝活泼··这块玉,已全然变了模样。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它··突如其来的喜悦,让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终于还是情不自禁,哭出了声··从没想过,它竟能这样快,再次回到自己身边。
·天上的晚霞烧了千里··明日,一定是个好天气啊··一袭古装的男人站在窗边,身上素衣干净整洁·他痴痴望着天空,形状多变的火烧云落进他的眼眸,似要燃起一片热忱。
记得离开玉缘前,冉玚跟他说了这样两句话:·“等一切都结束了,到玉缘来吧·”·“玉缘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唇边勾起一丝笑意。
——也许吧··他回转身,床上跪坐的女孩已停止了啜泣,而双手紧紧攥着那枚平安扣,抵在自己的眉心··——平安扣,护你一世平安。
琬琰(一)·——琬圭九寸,以象德;琰圭九寸,以除慝·(《周礼》)·“嘀——”·尖锐的鸣笛声蓦然响起。
紧随而至的,是刺耳的刹车声,与肢体碰撞硬物发出的揪心声响··年轻男子的身影翻滚着跌落在几米开外··黑白的人行横道上,被殷红鲜血点缀得刺目惊心。
马路对面的绿色交通灯闪烁了数秒,终于跳成了红·灯下女子回转身来,怔愣许久,怀中抱着的东西因她出神而掉落在地··“哥——”·她撕心裂肺地叫喊着,不顾人群的阻拦,亦不顾已开始行进的车辆,跌跌撞撞向他跑来。
视线已模糊了··男子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似是想要去够回什么东西,却随着唇边鲜血的滴落而停止了挣扎··顺着他手臂伸展的方向看去,不远处落着一个纸箱,纸箱里的东西已尽数抛洒出来,其中一件用海绵包裹着,辨不出是什么物什。
——玉石破碎的声音被淹没在喧闹和人们的惊惶之中··视野……黑暗了··“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玉缘店里,冉玚正在茶桌旁整理着茶叶盒子,将几个快空的挑拣出来,并未抬头,道,“在学校吃过午饭了吗”·没有得到回应,他这才向简双珏看去,却见他像是失魂般站在门口,不由皱起眉:“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上课睡觉被老师批评了”·简双珏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了,“我是那种人吗……”停顿数秒,眸色黯淡地垂着视线,“老板,刚才学校门口……撞死人了。”
“嗯”冉玚愣了一下,“你亲眼看到的”·“嗯……不,我不确定有没有撞死,可那个场面实在是……”他似乎难以描述,眉头也拧在了一起,“而且出车祸那个人,我还认识,是我们专业大三的学长,他还很多次给我辅导功课来着,我……”·冉玚无声叹息,略一沉吟,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吓到了吗你放心吧,吉人自有天佑,若他是个好人,上天也不会轻易收走他的- xing -命的。”
“但愿吧……”他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些,可车祸现场的景象,依然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天··因为简双珏跟出事的学长并不是同一年级,也不在学校住宿,所以对后续了解得并不多,只知道学校因此而加强了校门正门的管理,出入学校都要刷卡登记,这对于不住校的简双珏来说,还是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幸运的是,那位学长并没有死,尽管全身多处骨折,加上内脏破裂和颅脑损伤,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也许真的像冉玚所说,吉人自有天佑··警方在出事后很快就介入了调查,翻看了校门口的监控录像,最后判定肇事的面包车司机要负全责,不仅闯红灯,而且严重超速。
虽然据他自己所说,当时是因为刹车失灵才无法减速导致事故发生,可事故现场却留下了一条长达数米的刹车印,也不知究竟是他撒谎,还是在最后关头刹车又突然恢复正常。
不过这些,简双珏都不想关心,他在意的是那位学长到底怎么样了·这十天以来并没有得到更多关于他的消息,之前留的他的联系方式,也只有他的手机,出事之后就打不通了,许是车祸中已经损坏。
每每进出校门,还是会想起车祸现场的惨烈景象,仿佛那些飞溅的鲜血,还残留在地面擦之不去··有许多女生,甚至已经不敢从正门出入了,即便经过,也是成群结队,不肯单独通行。
虽然一切看上去似乎在慢慢恢复平静,可这件事情,却并没有就此结束··十天后的一个周六下午,简双珏在玉缘看店,竟迎来了一位有些意外的客人··“晴雨姐你怎么来了”·来人正是许久都未曾来打工的方晴雨,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脚步匆匆,表情严肃,看见简双珏正好在,招呼也没打便切入了正题:·“双珏,你家老板呢”·“老板在后面。”
他随手向后一指,疑惑道,“怎么了”·方晴雨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快带我去找他·”·简双珏被她拽着进了店后的客厅,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冉玚正在书房里翻书,听见动静扭过头来,问道:“出什么事了”·“冉玚”方晴雨松开简双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你不是神棍吗你知不知道,怎样把人的魂魄叫回来”·冉玚放下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一挑眉梢,“……哈”·方晴雨也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有些莽撞了,急忙解释道:“就是,就是……魂魄离体,怎么才能叫回来”·“你是指……叫魂”冉玚疑惑地打量着她,“你要叫谁的魂你又是怎么知道,此人的魂魄离体了呢或者说……你为何会相信人存在魂魄一说”·“我……”她脑中本就混乱,被他这三个问题一问,顿时语塞。
冉玚起了身,引她在客厅沙发坐下,倒了杯温水给她,“慢慢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方晴雨捧着水杯,几个深呼吸缓和下情绪,叹气道:“还不是琬琬的事。
双珏肯定也知道吧,那场车祸·”·“车祸我当然知道,我当时就在现场啊·不过琬琬是谁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简双珏思索片刻,“啊我想起来了,是张琰学长的妹妹在现场第一时间赶过去那个,就是她吧”·方晴雨点点头,“琬琬跟我同届,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却是我室友。
出事以后她情绪很不稳定,我想能帮她就帮她一把,一直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往返,所以知道的事情,要比从别人口中传出来的多·”·原来那位出事的学长唤作张琰,有一个龙凤胎的妹妹唤作张琬,同是大三在读,在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妹妹是班长,哥哥是学习委员。
平日里张琬为人热情,- xing -格也豪爽,是个女汉子,好打抱不平,罩着全专业的女生,若是有谁被欺负了,铁定第一个出头相助··相比之下,哥哥却要低调许多。
他- xing -格温和,加上人也长得帅,平时追求者不少,却都被他委婉地一一回绝,但若有谁向他请教问题,他定不会拒绝,即便自己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为他讲解··谁又能想到,这样的两个人,竟会遭此横祸呢。
出事的当天,正值这家人乔迁新居的日子,兄妹两个都没有课,得了父母的命令把旧居的东西搬到新家去·因为两处房子隔得不算远,两人便步行往新居去了,途中经过学校,哥哥突然想起有什么东西落在宿舍没有拿,便去取了一趟,却不想出来时,规规矩矩走过斑马线,竟遭遇了车祸。
方晴雨说到这,停下来缓了缓,喝几口水,听见简双珏问道:“然后呢学长不是只是受伤了吗你怎么又说叫魂什么的……”·她便继续讲述之后发生的事。
车祸发生以后,妹妹张琬虽然惊惧交集,却难得冷静地第一时间拨打120叫了救护车,旁边也有好心的路人也自发围起了现场,疏散往来车辆,也避免了对伤者的二次伤害。
张琰被送到医院以后,经过抢救确实保住了- xing -命,但因为车祸时后脑着地,造成了严重的颅脑损伤,颅内出血,手术之后数日,依然昏迷不醒··方晴雨捧握水杯,似乎想用水的温度温暖自己冰凉的双手,“大夫说,他们已经尽力了。
像他这样因为严重外伤伤及头脑变成植物人的例子,他们见过的也不少·”·她把头埋得更低,“他现在甚至不能自主呼吸,更不能离开重症监护,我真的担心……明明是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冉玚听到这,已经明白了个大概,“所以你才怀疑,他是因为魂魄离体才造成的不能苏醒”·方晴雨点头。
“可……”冉玚皱了皱眉,“你说的这种可能确实存在,如果是真的魂魄离体,叫魂的方法也有一定的可行- xing -·但首先要确定的是,他的身体机能是完好的,如果经过手术能够修复到可以维持正常生命的状态,人还是长时间无法苏醒,才可以考虑是否是魂魄离体所致。”
他顿了顿,“你问过大夫,确定他现在的状况是能够苏醒的吗”·方晴雨沉默了,许久才颤抖着双唇,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不敢问,我怕、我怕他真的……琬琬真的是我除了夏涵以外最好的姐妹了,琰哥平常也很照顾我们……好好的人,怎么能出这种事呢……”··冉玚只得叹息。
两千年,他见过的生离死别太多了,可为什么偏偏的……还是会情不由己地心软呢·他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劝慰道:“好了,别哭了。
这样吧,你带我们去看看他,只要我能够接触到他,便可以确定他究竟是不是魂魄离体·”·“真的么”方晴雨又抽噎了两下,抹去眼角残余的泪,“对不起,让你们见笑了。
现在……就走吗”·“走吧,正好店里也没什么事情·”冉玚说着,又对简双珏道,“双珏,换衣服我们去医院。”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坐上外面停着的那辆很少启动的白色宝马,往医院驶去了··并没有人注意到,方才他们谈话时,一直站在角落的珑玥,胶着在方晴雨身上的目光,一如她眼中的那般悲伤。
琬琰(二)·三人很快抵达了医院,经过一番了解,发现果然如方晴雨所说,张琰现在的状况并不乐观·虽然手术成功,可生命体征一直无法稳定,大夫也不能确定他是否能够度过危险期从重症监护病房里出来,·病房外的走廊两侧都有座椅,张琬便坐在离得最近的那一处,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粥,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本来她旁边的位置还坐了一个女生,方晴雨朝那个女生招了招手,女生便起身往这边迎来,原来是她的闺蜜夏涵,因为不放心张琬才一直陪守在这里··方晴雨向她询问了一下张琬的状况,夏涵摇了摇头,道:“还是那样呗。
那不,你看,中午给她买的粥,到现在还没有喝完·她再这么下去,我真担心琰哥还没出来,她自己倒要进去了·”·冉玚看了一眼座椅上魂不守舍、形容憔悴的女生,问道:“这些天,她一直都在这里呆着”·“差不多吧。”
夏涵虽不知他是谁,却还是答了他的话,“早上医院一上班她就过来,到晚上下班了护士劝她她才走·如果没人给她买吃的,她能饿上一天,谁也不理,也不睡觉。”
冉玚沉默了片刻,“她已经有超过48个小时没合眼了,加上不吃不喝……再这样超过一天,她就真的可以去接他哥哥的班了·”·他说罢,忽然抬脚朝张琬走去,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扣住了她的左手手腕,两指按在脉上,似是在摸她的脉搏。
夏涵满脸诧异地看向方晴雨,方晴雨只得摇头,捅了捅简双珏:“你家老板真是神棍吧你别告诉我他还是个中医啊”·简双珏自己都猜不透自家老板的心思,又哪里回答得了她的问题。
三人只好齐刷刷看向冉玚,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们大跌眼镜··冉玚蹲在张琬面前,也不知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右手从按着她的脉,到逐渐将她的手掌掰开摊平,并缓缓在她掌心描画什么东西。
这样大概持续了三五分钟,他直起上身,伸出左手轻轻覆上她的头顶,继而下滑贴上她的额头,最后捂住她的眼睛··又持续了半分钟,他缓缓起身收回左手,右手依旧握住她的,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张琬竟像是被牵线的木偶般,闭着双眼,随着他的动作而起了身,他走一步,她便随他走上一步,一直离开了座椅,朝方晴雨他们走来。
简双珏瞪大眼睛,刚张嘴想要说话,却见冉玚冲他们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又急忙闭嘴··冉玚始终拉着张琬的手,叫住一个经过的护士,向她打听了些什么,而后点点头,向走廊一端走去。
简双珏三人也轻声跟在他身后,只见走廊尽头有一间医生的办公室,抑或是休息室·冉玚敲门而入,跟里面的值班医生交谈了一下,便让张琬在沙发上躺下,找了件衣服给她盖上,她竟然便这样睡着了。
几人面面相觑,等冉玚出来,立刻围了上去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冉玚才松了口气,又被他们围追堵截,只得无奈解释:“催眠·她现在这个状况,实在太容易被催眠了。”
夏涵把方晴雨拽到一边,方才冉玚给张琬催眠的时候,她已经跟方晴雨询问了他的身份,“我说晴雨,你真的没骗我吧他真的只是个玉店老板一个玉店老板……这么大本事还会催眠术”·方晴雨耸耸肩,“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哪知道他这么大本事,我以前真以为他是个神棍来着。
你要想打听,”伸手一指简双珏,“得问那位·”·不过她们的疑问并没能来得及问出口,因为办公室的值班医生已经追了出来,轻声关门不打扰里面的人睡觉,又跟冉玚交谈了几句。
“孙医生”方晴雨冲他打了招呼,“今天是你值班啊”·原来这孙医生正是张琰的主治医生,四十来岁戴个眼镜,长得倒是十分和善,也回了招呼,道:“你们几个今天也陪在这可是劝了病人家属,又没劝动”·“可不嘛。”
方晴雨叹气,“我们昨天才好不容易把叔叔阿姨劝回家休息,这个琬琬却是怎么都劝不动了,今天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找了冉老板,没想到居然……”·一扭头发现冉玚竟然独自往回走了,忍不住小声问孙医生道:“大夫,他刚才那真是催眠琬琬不会出什么事吧”·孙医生摇了摇头,“不瞒你说啊,你不信我都不能不信他,他这人深不可测,没几个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是我们院长的故交。
刚才他给我一亮名片我就知道他是谁了,听说早年他还在我们医院中医科挂过名,不过因为从来不上班,又被辞退了·”·这话一出口,两个女生顿时更加震惊了,几乎同时朝简双珏看过来。
简双珏被她们盯得毛骨悚然,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是真什么都不知道,好像自从认识冉玚,就一直在刷新对他的认知·他不光认识学校校长,认识博物馆馆长,现在居然又出来一个是医院院长的故交,这冉玚……到底有多可怕·“不过也真是奇了怪了,我们医院确实有过姓冉的大夫,可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难道这人二十多年一点都没变吗……”··孙医生的喃喃自语落在简双珏耳中,后者却没敢接他的话茬,只心说老板都不带隐藏身份的吗这要真被人调查出来他活了两千多年,还不得让科学院拿去做研究了·他心里想着,脚下步伐不由自主跟着冉玚去了,见他停在张琰那间病房前,透过玻璃向里张望。
冉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头对孙医生道:“我能进去看看吗”·“这……”孙医生略一迟疑,还是点头,“好吧,不过得先去换衣服消毒才能进。”
冉玚自然应允,便在两人暂离之时,简双珏抵不住好奇心,凑在玻璃前向病房内望去,张琰学长还是昏迷不醒,身上接着各种仪器,头部因为重创还扎着绷带,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面貌了。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特质,还是不遗余力地散发出来··——君子润如玉··这是初次见面时,他给简双珏的第一印象··但这种“润”,又和冉玚身上的不同,后者是凉的“润”,而前者是温的“润”。
最初,简双珏认识张琰,是因为一道困扰多日不解的难题,他跟系里的同学讨论未果,问来问去,才打听到高年级有位品学兼优的学长,兴许能够解答他的疑虑,他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主动去找到了他。
当时张琰正在图书馆看书,见到简双珏自然十分惊讶,明白他的来意之后,却十分耐心地看了那道题,并且很顺利地解了出来··这其实还是有些出乎简双珏预料的,毕竟之前素未谋面,谁会平白无故花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去帮别人做一件并不能得到好处的事呢可张琰竟然这么做了,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多问一句为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进入玉缘,冉玚无条件地选择资助他上大学一样··而后他便发现,张琰这个人其实极好相处,虽然平时话不多,也并不张扬,可他身上却有一种和善而亲近的气息,让人一旦接近,便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就像一块没有棱角的玉器,不论用什么姿势握在手里,摸到的都是润泽的一面··——即便现在,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甚至命悬一线,可视觉上给人的感受,依然没有变。
这样的人……老板一定会帮吧·只恨自己,什么也忙也帮不上,唯一能做的,只有依靠冉玚、期盼冉玚能够救他··简双珏,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强大起来啊。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帮助自己想要帮助的、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呢·双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握拳··正巧这时冉玚回来了,似乎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跟着孙医生进了重症病房。
透过玻璃,简双珏可以看到他在张琰的病床前俯下`身,右手搭在他的脉上,停了约莫两分钟,转身冲孙医生说了什么,便退出了病房··方晴雨和夏涵迫不及待地围上去,冉玚无奈叹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去处。”
于是几人又返回了医生办公室,关了门,他道:“他的魂魄,确实不在他的身体里,但是……”·“真的吗”方晴雨莫名兴奋,打断了他的话。
“你激动什么先等我把话说完·”冉玚在实木硬椅上坐了,“虽然他的魂魄确实失踪,但他现在昏迷不醒,却并不全是因为魂魄。
他的身体状况还是很不乐观,恕我一言,即便我们找回了他的魂魄,依照现在的情况,也不一定能救回他的- xing -命,更不要提让他苏醒·”·方晴雨顿时哑口无言。
“现在当务之急,是保存好他的身体,才能让灵魂归来之时,有一个良好的盛纳的容器·”他看向孙医生,“这一点,还得靠医院了·”·孙医生却摇了摇头,叹口气,“不是我想打击你们,医院实在是无能为力了,这孩子……唉,十多天里,病危通知书都不知道下了几张。
我们能做的,真的都已经做了,如果再恶化一次,我们也不能确定是否还能抢救回来了·”·冉玚皱起眉,沉默下来,没有做声··便在此时,沙发上突然传来些许动静,原来是张琬醒了,大睁着眼睛,好像是听到了几人刚才的谈话,“我哥哥的魂魄在哪里在哪里是不是找回来,他就能好起来了”·冉玚没答,她便凑上前来,扒住他的肩膀开始摇晃,“在哪里你快点告诉我,告诉我啊”·“……抱歉,我不知道。”
张琬还要继续质问和摇晃他,被方晴雨和夏涵拉开:“琬琬你冷静一点啊”·她跪在地上,捂住脸开始哭泣。
两个女生只能一左一右陪着,平日里叱咤风云的班长大人,如今却憔悴成这般模样,任谁看了不会心疼呢··冉玚轻声长叹,道:“人的魂魄离开身体之后,可在世间停留七日,第七日归家,此之称为‘头七’。
头七过后,灵魂了却心愿归于地府,开始新的轮回·”·“这是人死后的‘头七’,但若此人阳寿未尽,魂魄意外离体,此魂便成为生魂·生魂亦能在世上停留七日,若不出意外,七日之后则同死魂一道由引魂使接引归于地府,经生死簿查证,确定此魂是生魂,便会重新放归阳间。
而且魂使是极负责任的,放归生魂,一定会等生魂回到身体才会离去·现在头七已过,他的魂魄并没有回来,就表明魂魄还停留在阳间,并且未被魂使发觉·这种情况有九成九的可能,是他的灵魂被某种器物容纳了。
被器物容纳的灵魂,既不属于阳间,也不属于- yin -界,所以地府不会管·”·简双珏认真听完他的话,“那……是被什么器物容纳了呢”·冉玚摇摇头,“这我不知道,能容纳灵魂的器物太多了。
不过器物容纳灵魂也有条件,就是必须要与身体接触,或者距离极近,能够在魂魄离体的第一时间接纳它·”··“等等等等,”孙医生突然插话,“冉玚,你在医院说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真的好吗你这是在挑战科学吗”·冉玚一挑眉梢,“科学难道你是无神论者不成那你先给我解释解释,我是怎么一回事”·“我……”·孙医生哑巴了,冉玚也不再跟他争辩,蹲下`身来拍拍张琬的肩膀,“琬琬姑娘,带我们去车祸现场看看吧,要想找回你哥哥的魂魄,恐怕只能从那里入手。”
琬琰(三)·几人从医院出来,并没有立刻赶往车祸现场,而是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意面馆,简单吃了晚饭·而后冉玚便让方晴雨和夏涵各自回家,自己开车带着张琬和简双珏去往学校。
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天色渐黑,路上往来的车辆也稀少了·因是周末,学校里住宿的学生还是有不少结伴出校的,出校门时依然需要登记,还是颇为麻烦··“……冷。”
简双珏双手抱臂,打了个哆嗦··这天气……什么时候竟然这般萧瑟了啊··似乎前一天还在盛夏酷暑中没有回过神来,下一刻便已一脚迈入深秋,向着寒冷的冬季一去不返了。
三人从树下走过,一片落叶瑟瑟飘落在简双珏头顶,被他摇头抖掉,回头看向张琬,明明穿得比自己还要单薄,却像是不知寒冷似的,始终一言不发··他正想着要不要去学校找人借件衣服来,冉玚却已付诸行动,将外衣脱下给张琬披上,后者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也只有空寂的黑洞。
冉玚叹了口气,忽然停下脚步··那个出事故的十字路口,便在眼前了··多日过去,简双珏依然忘不了那一幕,好在现在是晚上,场景还是有几分不同,不至于有强烈的视觉冲击。
想必张琬心中,比自己痛苦更甚吧··冉玚的目光在斑马线附近打量了一番,道:“这里没有游魂,很干净,也没有怨气·”·他说着,单抬右手画符布“障”,继而双手结引,发动了“溯洄”。
简双珏顿时心头一跳,他并没有想到冉玚一言不合就要溯洄,让他再看一遍车祸的景象,他还是十分抗拒的,可仔细琢磨,似乎这是能够锁定张琰魂魄被困在何处最快的办法了。
于是他没有吭声,只默默用手捂住了眼睛··不过好在这“溯洄”的场景只有他与冉玚二人能够看到,否则再让张琬经历一遍的话,精神本就脆弱,保不准是要崩溃了。
车祸的景象在铺天盖地的青光中重演,单调的颜色更为之增添一丝诡异与恐怖·简双珏虽然内心抗拒,却还是从指缝中目睹了整个过程,心脏怦怦跳着,带着一种无法改变历史的无力感,仿佛要从喉间蹦出。
溯洄的过程是无声的,可即便是无声的场景再现,也让人心头揪得发紧·末了,无数青光汇聚一点,敛在冉玚的指尖,天地归色,他紧锁着眉头,回身问简双珏道:·“看到什么了”·简双珏还在惊惧中没有回过神来,愣了几秒,才答:“那个纸箱。”
纸箱,张琰失去意识前拼命想要够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对他来说这般重要·“或者……是纸箱里掉出的东西·你看到了吗,那个长条形,被包裹着的东西。”
简双珏略一思索,忽然抬头:“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我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碎的声音,但是声音很奇怪,有些沉闷·现在想来……可能确实是玉碎的声音,因为被包裹着,才不像正常那样清脆。”
可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又觉出不对了,当时他站得那么远,是怎么听见那么细微的玉碎之声的·正在他疑惑的当口,冉玚已经向张琬询问道:“请问你家里,有玉吗出事当时,你哥哥抱着的箱子里,是否有玉”·张琬仰着头看他,却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眼中还是空洞的,没有神采。
·冉玚不禁微微颦眉,用手搭住她的肩膀:“清醒一点,现在能不能找回你哥哥的魂魄,只能靠你了·”·张琬又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双眼才慢慢聚了焦,垂头低声道:“有。
那天我跟哥哥就是去旧家搬东西,其中包括两块玉·那两块玉是我们家里祖传的,一块琬圭一块琰圭,我们的名字就是从玉而来·”·她缓了缓,长发掩映之下已红了眼眶,“哥哥出事以后,那块琬圭也碎了,明明当时就是怕它碎,才用厚海绵包上的,结果居然还是碎了……”·“果然……”冉玚无声轻叹,“那玉恐怕不是摔碎的,而是故意自己碎的。
如果不是它以玉碎相保,你哥哥恐怕当场就……”·张琬听他此言,才恍然大悟般睁大了双眼,“真的是这样吗听人说玉会为人挡灾,竟是真的吗……”·冉玚点点头,“可以带我去看看那块玉吗也许从它身上,可以得到更多的线索。”
冉玚在张琬家中,见到了那块碎裂的琬圭··简双珏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玉,果然如之前在资料上所见相仿,长度约一扎,窄,长条形,下端平而上端成弧状,无棱角。
他同时还看到了另外一块琰圭,长宽都与琬圭相同,下端亦平,而上端尖锐,棱角分明··这两种圭在古代皆做信物,但用处不同,琰圭有锋芒,以征讨不义;琬圭无锋芒,以赏赐德行高尚之人。
此物时至今日早已没了用途,许是张家祖上机缘所得,代代相传,传到这一辈,终于尽了最后一份力,为张家子嗣挡了一次灾··玉圭灵力不算高,故而危急关头,只能舍命相抵。
冉玚只得唏嘘··手指在那块已断作两截的琬圭上轻抚,那断口整齐平滑,玉身也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他已然断定,这玉,确是自碎以保张琰- xing -命···“玉……我可以带走吗”·张琬的父母面面相觑,两位家长也面容憔悴,但还保持着礼节,虽不知冉玚是何人,听到他想要拿走玉,还是语气很客气地问了为什么。
“此玉已损,我拿回去看看有没有办法弥补·如若没有,我再送回来·”他像是怕对方不相信,又解释道,“我是开玉店的,也知道一些损毁玉器的修补方法。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店的地址,两位可以随时去玉缘找我·”·他说着递上名片,略一颔首,等待对方应答··这时候张琬突然把父母拉到一边,在他们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随后两位父母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竟然同意了冉玚的请求,并说:·“只要你能救救我们的儿子,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冉玚再次叹息··最终他拿着琬圭,同简双珏离开了张琬家,出来时夜色已深,天上星子高悬,上弦月所现月面已过半,将圆未圆··“又快到十五了啊。”
他突兀地开口,轻声说了这样一句··下一刻,简双珏已将颈间佩玉摘下,递到他手间··“……你倒是懂事·”他笑着摇头,掏出车钥匙,按开车门。
简双珏坐上副驾驶,问道:“老板,那琬圭上,没有张琰的魂魄吗”·“没有·破碎的玉是不能盛纳灵魂的,那块琰圭我也看了,也没有。”
简双珏有些失望,“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折腾了”·“也不算吧,这玉上还有一丝灵识,我拿回去试着问问,也许能问出一些线索。”
玉缘店里,气氛……有一些奇怪··白爵叉腰站着,眉宇间无奈又烦闷,朝倒在地上不知真醉装醉的某龙,吼道:“老兄你能不能起来啊你要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姓冉的一会儿就要回来了,我可不会帮你说好话啊”·珑玥仰面躺在地板上,双颊潮红,两眼眯起,嘴角上扬,一副喝醉酒耍酒疯的模样,手里还捧着一瓶见底的红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嗝空、空对月……”·“有没有搞错啊红酒你也能喝醉,你还是龙吗”·白爵恼怒,正要拂袖而去,扭头一看,却见冉玚已经回来了,站在门口拧着眉头:“搞什么”·真是说曹- cao -曹- cao -到啊……·他赶紧退到一边,知道冉玚最讨厌有人祸害玉缘的整洁,明智的人才不会去挑衅他的忍耐力。
冉玚走到珑玥身边,抬脚踢了踢他,“起来·”·珑玥非但没听,反而翻了个身,抱住他的小腿,手中红酒瓶子倒在地上,里面所剩的酒液落出几滴··冉玚眉梢一挑。
简双珏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样子,本着好奇宝宝一定要问出来的心态,道:“老板,他这是……怎么了”·“失恋了吧。”
冉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方晴雨来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可能他这颗玻璃心碎了吧·”·“呃……”·珑玥还抱着冉玚的腿不撒手,鼻子里无意识地哼哼,身体在地上扭来扭去,哪里有半分龙的尊严了。
冉玚头痛不已,想甩又甩不脱,正想着怎么惩罚他,突然感觉到抱着自己小腿的手有些不对,低头一看,这厮竟然化了原形——有爪有角有鳞有尾,白龙是也。
简双珏还是第一次看见真龙,不由十分惊奇,想去摸摸质感,却听见冉玚低声说了一句:·“嗯,有了·”略一停顿,“我知道该怎么救张琰了。”
他说着蹲下`身,伸手在龙脊上摸了摸,然后用指尖用力扣住一片龙鳞,猛地一拽——·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啸顿时在玉缘响彻开来··简双珏被震得直接捂住了耳朵,冉玚也偏头闭眼。
珑玥一个腾身从地上跃起悬在半空,怒吼道:“你想死吗”·他瞬间化回人形,捂住自己流血的背,不等冉玚接话,“你敢拔我的龙鳞你信不信我吃了你啊”·冉玚按了按被吼痛的耳朵,与他对视一眼,珑玥眼中愤恨满满,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片龙鳞换一条命,你不损失什么,还能给你功德帐上记上一笔,何乐不为”·“什么何乐不为你爱救人你救人,干什么拔我的鳞很痛啊”·冉玚摆了摆手,显然不想跟他多做解释,把龙鳞递给简双珏,“拿好,我去后面小区取点药材来,你去把厨房的砂锅找出来。”
简双珏一脸茫然,在珑玥要吃人的目光注视下,赶紧收起龙鳞,生怕他突然给抢回去··珑玥发了一会儿怒慢慢平静下来,坐到沙发上,十分忧伤地给自己背上伤口止血。
冉玚出去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大堆纸包包裹的中药材·简双珏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屯了这些东西,看来有时间得好好研究一下小区那栋楼了啊。
随他进了厨房,只见他把那些药材一样一样分别称量,逐一放进砂锅,添水生火,最后将那片龙鳞投入锅中··“老板,你、你这……要做黑暗料理吗”·“什么黑暗料理,这是药。”
冉玚盖上锅盖,“龙鳞是龙的精血所凝,是上好的药材·虽然效用不如直接取龙血,但也不差几分,- xing -阳,生血化瘀,驱寒滋补,对于生命垂危之人,兴许能起到挽救- xing -命的作用。”
他把剩下的药材一一收好,“其实我本来确实想直接取龙血的,但龙血要取最新鲜的动脉血,龙的血液是从心脏涌出,进入颈下一片月牙状逆鳞中,从逆鳞之下才能取到动脉血。
当然,逆鳞……”··“你还想取我的血还想碰我的逆鳞”珑玥不知何时偷偷出现在两人身后,浑身炸毛,“冉玚你别以为你救了我一命我就真的不敢吃你”·“看吧,我还没碰他,只是说一说逆鳞就这个样子了。”
冉玚面不改色,“所以还是取片龙鳞靠谱·”·两人不再理会珑玥,任凭他怎么闹也不去搭理,后者折腾了一阵也累了,灰溜溜自己走掉··心里还在愤愤然想:这个冉玚,真是欺龙太甚。
时间指向半夜十二点,中药的苦味已飘散出来·冉玚始终看着药锅,见简双珏一直在旁边陪着,便道:“困了就去睡吧,药熬好了我送过去就行·”·简双珏没答应,也没拒绝,愣着神不知在想什么。
反正明天是周日,冉玚便也摇摇头不再管他,打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的药汁翻滚着小泡,突然皱起眉头,想起什么似的,随手拿起刀架上一把水果刀,在自己腕上割了一刀。
“……老板,你、你干什么”·简双珏被他吓得回了魂,冉玚依旧面不改色,把自己的血滴进药锅里,“我刚才忘记了,生命垂危的病人不能接受阳- xing -太烈的东西,会因为阳气反冲而雪上加霜的。
这龙鳞的阳- xing -还是太重了,而我的血- xing -- yin -,刚好能抵除一部分阳气,又含有灵气,算是锦上添花吧·”·简双珏这才缓和了情绪,虽然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他割脉放血,可……还是够瘆人的。
冉玚专心熬药,任由腕上伤口自己愈合·简双珏打了个哈欠,睡意上涌,眼皮有些打架了··便在此时,突兀的手机铃声闯入他的耳膜··他怔了怔,随手一摸裤袋里的手机,确定不是自己的,听见冉玚道:“我的,在客厅茶几上,替我接一下。”
“哦……大半夜的谁打来电话啊……”·来电号码显示的是张琬的名字,他不知道老板什么时候留了她的电话,只有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接起来一听,果然,电话那边张琬的声音,已是泣不成声。
“救命……快救救他,求你……快来医院吧,哥哥他要不行了……救命……”·简双珏愣在当场,而这通话的内容,已一字不落地落在冉玚耳中。
药已基本熬好了,他正用勺子舀起药汁,欲将尝时,却又停在唇边··琬琰(四)·“老板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怎么办”简双珏攥着手机,通话已自动挂断,他神色慌张地返回厨房,竟一连问了三声“怎么办”。
冉玚背对着他,无需回头,也听出他语气中那分慌乱·勺子在唇边停了许久,才凑上来,将深棕的药汁倾入口中··苦热的药压过舌根,又滚落喉间,让他忍不住微微颦眉。
良久,才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叹,垂眼道:“你就如此在意他的死活”·“……什么”简双珏怔了一怔,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在意死活如何能不在意”·“没什么。”
勺子落在案台上,他关了火,将砂锅里的药经过滤网,倒入保温壶中,拧盖提起,“走吧,去医院·”·他依旧未曾看简双珏一眼,经过他身边时,眼底忽然有那么一瞬的晦暗。
原来爱屋及乌的,是他自己才对··两人的身影出现在抢救室外··张琰的家人已到齐了,他的父母坐在座椅上互相安抚,而张琬则站在一旁,用头抵着墙壁,双手相握抵在眉心,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似乎是在祈祷。
冉玚拎着那壶药,眉间有细微的褶皱·他在原地站了一站,把壶递给简双珏,自己则往前走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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