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缘 by 逸青(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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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缘 by 逸青(5)
·便在此时,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孙医生从里面走出,摘掉口罩,表情沉重:“抱歉,我们尽力了,请家属准备后事吧·”·张琬本还欲上前询问,听他此言,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更是一下子煞白如雪,身形晃了两晃,当场便要晕倒。
冉玚一把架住了她,将她扶到座椅上,张琰的父母也起身冲向孙医生,苦苦哀求··孙医生只是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张琬终究是没有晕倒,而用双手捂住脸,身体一抽一抽,透明液体从指缝间滑落。
她没有注意到,冉玚看向自己的目光,透着无奈与哀伤··他一声长叹,左手青光微闪,一块青碧玉石浮现掌心,同时右手二指在玉面轻轻一划,从玉中引了一缕光,顺着他手指所指方向,打着旋撞在抢救室的墙壁上,一闪过后,从视线中消失不见。
那光自然只有他和简双珏能够看见,后者惊愕地回过头来,眼里透出疑惑不解:·老板这是在做什么竟然……用上了原身·像是为了回答的他的疑虑,下一刻,抢救室里又急匆匆走出一个医生,道:“孙大夫病人又有心跳和血压了”·“……什么”孙医生满脸惊疑,立刻随他返回抢救室,再次关闭了门。
简双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鸣一声,幡然醒悟般再次向冉玚看去,却见他一手捂着嘴,脚步匆忙地向走廊尽头走去··他急忙放下保温壶去追赶他,追到卫生间,只看见他正用手指擦去唇边一抹未来及掩饰的血迹。
“老板,你……”·突然有一种做错事般的愧疚感,迅速侵袭了整个心头··冉玚没有说话··洗手池里的水声,一时间掩盖了气氛的尴尬。
简双珏关上卫生间的门,缓缓走到他身后,垂头低声道:“是……因为我吗”·冉玚没答··“是因为我……才去救他的吗”他紧紧盯着对方的背影,双手攥拳,“你说过的,玉为人挡灾会折寿,那你为什么还要……”··“不是因为你。”
冉玚双手撑着洗手池,叹气道,“我只是觉得,若我不救他,那块琬圭岂不是白碎了么何况……会折寿,其实只是玉将自己的寿命分给那个人,而我的寿命与天地同齐,折损一些……也没什么两样。”
他疲惫地阖上眼,胸`脯起伏似乎在微微喘气,却听见简双珏道:“对不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确实想救他,可……可也不能牺牲你啊”·他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冉玚的肩膀将他扳过身来朝向自己,几乎不受控制地冲他怒吼:“我不想看见你这样不想看见你一次一次为了救别人损失修为又损耗生命我痛恨自己,我恨我自己对什么都无能为力只能求助于你可你为什么不拒绝呢因为是我的愿望便要无条件地满足吗明明是我想要帮他,为什么到头来,牺牲的是你呢”·是啊……为什么到头来,牺牲的是我呢·你还不明白吗,因为你就是我啊,我们两个,本就应该是一体的。
这世上有谁,会去拒绝自己呢·满足了你的愿望,便是满足了我自己吧··简双珏眼中的那份焦灼与悔疚撞进他的瞳孔,后者微怔着,忽然勾起嘴角,轻笑。
真傻啊··他的另一半,怎么能这么傻呢··偏偏他之前,竟会去怀疑那么傻的他,竟会去误解他本来单纯想要救人的心思··是嫉妒吧··果然人的情`欲,还是要不得啊……·是因为十五又快到了吗又被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影响了吧……冉玚啊冉玚,你真是白修行了两千年,清灵寰宇,到最后,却清灵不了自己的心啊。
“……你还笑”·简双珏,我似乎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你身上很暖,暖得让人一凑近,就再也不想离开了呢……·“喂,喂冉玚冉玚”·某人往他身上一倚,靠在他怀中没了声响。
偏偏唇边笑意还未退去··简双珏茫然无措,架着他不让他倒下,满脑子都是疑问··怎么回事·他到底在笑什么·明明自己刚才是骂了他吧,怎么骂了他,他反而笑了起来·简双珏叹了口气,本来心里又急又气又悔,却随着他这一晕,完全失去了宣泄的出口,悉数化作泡沫灰飞。
真是……搞不懂这个人··他正想找个地方把冉玚放下,却见他的手因为人失去意识而松开,手里握着的青碧玉石便要滑落下来··这一下可真是把简双珏吓坏了,那是冉玚的原身,若是掉在地上肯定摔坏,可他想去接又抽不出手,两只胳膊架着他,总不能把他扔开。
惊慌之中他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不要”,竟见那从冉玚手中脱出坠落的玉,随着这一声大叫而生生顿在了半空,柔和的白色光芒环绕住玉身,玉像是被那白光托起般,缓缓上浮,并开始旋转。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惊奇一幕,只见那玉越悬越高,越转越快,浮到与他视线平齐之时,突然焕发出强烈的青芒··他本能地闭眼偏头,却觉得怀中蓦然一轻,重心的偏移让他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
惊恐之中再次睁眼,已不见冉玚的身影,唯独一块深碧的古玉,缓缓停止旋转,一点点下落停在他面前··他伸出双手接住了玉,它便安静躺在他的掌心,玉芒收敛,光华在玉身中流转了数秒,终于归于寂静。
这又是……什么情况·冉玚竟然变回原形了·简双珏愣了半晌,瞪着那块玉许久,也没能再把冉玚瞪出来,只好暂时将玉收起,开门出了卫生间。
——正看见抢救结束,再次捡回一条命的张琰学长被人从里面推出··“孙医生”他忽然便想起了那壶药,急忙拎起追上孙医生,“这、这是老板给张琰煎的药,能救他的命,还麻烦你……想办法给他喝下吧”·“这……”孙医生刚刚结束抢救,疲惫的面色又添上几分惊讶,没有立刻接过,“你确定吗可我们早就给他制定了疗程,你突然让我添上这药……这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有龙……”简双珏险些说漏嘴,急忙改口,“龙涎草。
反正老板说肯定有用就对了·”·孙医生还是狐疑,却接了保温壶,向他身后张望,“冉玚呢”·“呃,他……他有事先回去了。”
简双珏本就不擅长撒谎,生怕被他看出破绽,引开话题,“总之拜托您,把这药给他喝了吧,我拿- xing -命担保,绝对不会出错的·”·孙医生沉吟片刻,点点头,“那好吧。”
又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刚才,病人本身连生命体征都没有了,又突然活过来,是不是也是冉玚搞的鬼”·简双珏心里一惊,没敢答。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你也得让冉玚小心些,这里毕竟是医院,还是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才好·”·他说罢便拎着壶往重症病房去了,简双珏连连道谢,没有追去。
深夜的走廊又安静下来,他停留了一会儿,在张琰家人返回来道谢之前,揣着那块玉,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了医院··然而当他下楼走到停车场,看到冉玚开来的车时,顿时傻在原地。
·他……没有驾照··最终只能打电话叫来白爵,开上冉玚的车将他接回家··真是一个不眠之夜啊……·简双珏到家之后已是凌晨三点,疲惫不堪地滚上床,却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走错了房间。
可衣服已脱,身体也实在太累,没有勇气再返回自己房间了···反正冉玚也变回原形了,自己在他这里睡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吧··他翻了个身,随手向枕下一摸,却意外摸到了什么硬物,拿出一看,竟是自己那块白色的玉。
……冉玚,竟然将它放在枕头底下·困意莫名消了三分,他将两块玉对在一起,借着床头台灯灯光,仔仔细细打量起那块青碧的玉来。
以前从没有机会这般近距离而长时间地观察,现在细细看来,竟发现玉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让他瞬间就想起了冉玚身上的那道伤疤··而玉的内部,似乎也有一些细微的碎裂痕迹,但毕竟是在内部,即使用光照着,也是看不真切。
难道……他每次损耗修为,都会在原身上留下痕迹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原身岂不早已经……·冉玚,究竟是为何啊……·他双手握着两块玉贴在胸口,怀着满腹复杂心绪,缓缓入梦。
琬琰(五)·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为什么……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沉入梦中,怎么都醒不来呢··梦里,他似乎看到一个身着道袍的男人,看到他的背影,却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脸。
男人站在河边,伸手将某样东西向河中掷去,那东西脱手便一分为二,一青一白,落入波涛滚滚的长河之中,消失在闪烁的鳞光里,向着大海流去··“去吧,”他听见那男人说,“从今往后,便是你的天下了。
只是永远都不要忘记,你的职责·”·之后的场景,便只剩一片模糊了··说是模糊却也不甚准确,像是沉在水里,周围的一切都扭曲变形·身体很冷,有窒息般的痛苦,又像是被什么力量裹挟着,时而温柔,时而激烈,却始终不可抗拒地,永不停歇地向前走去。
也不知这样流淌了多久,一年,两年……或许有一百年,两百年·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漂流的感觉,习惯被温暖又冷冽的水流包裹,也习惯了……寂寞。
仿佛天地之中,只有自己的寂寞··他最终安定下来,躺在柔软的细沙里,头顶变换的水中,映照着湛蓝而深邃的天··偶尔有游鱼经过,在他的身边驻留,亲吻着他的身体,痒痒的。
呃……痒……·“醒醒醒醒,快点起来做饭了,饿死了”·“阿……阿嚏”·简双珏一个喷嚏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才发现是珑玥变成一条微型小龙,用尾巴上的毛扫在自己鼻端扫来扫去。
他挥开那条龙,用力揉了揉鼻子,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滑落··他连忙将那两件东西接住,原来是昨晚入睡前握着的两块玉,一青一白合在一起,煞是好看··等等,这玉……难道就是他在梦里见到的玉吗·可是为什么,会做一个如此奇怪的梦呢·他捂着脑袋,想不明白,便深吸了口气准备下床,嘴上道:“老板还没醒吗”·“早就醒了,在书房看书呢。”
珑玥没有要化成人形的意思,依旧巴掌大一条小龙,悠悠落在他的肩头··简双珏只感觉颈间一凉,龙鳞凉凉滑滑的质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扭头看它,却见对方也歪过龙头来盯着自己。
哈……哈哈……·真是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打了个哆嗦,出房间,果然看到冉玚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摆了几本厚重的旧书,不知在查找什么。
冉玚似乎察觉到他来了,头也没回,便道:“醒了昨晚睡得还好吗”·“呃……”听他的语气,好像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可还是忍不住担心,“老板,你没事了吗你昨晚不是……”·“我没事。”
“可你都变回原形了啊,你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冉玚有些尴尬,轻咳一声,“真的没事,昨天……是个意外·”·难道他要说,是因为太累了,靠在简双珏身上又太舒服,然后就秒睡了不,他说不出口。
于是急忙转移话题:“双珏,你说……张琰的魂魄,有可能在哪里”·“啊”简双珏被他突然的话题跳跃搞得一愣,“这个……我不知道啊,你不是说要问问那块琬圭吗它没有跟你说什么”·“我一早就问过了,可是……”他说着从手边拿起一张纸,“你看。”
那纸上用墨写了一个字,字还差两笔没有写完,但已可以认出那是一个“琬”字··“琬琬圭吗可你不是说,琬圭上没有他的魂魄吗”·冉玚收起那张纸,皱眉道:“所以我才很疑惑。
那琬圭的灵识只剩下一丝,写下这一个字便消散了,我再想追问也不会有结果·我查了一上午的书,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东西盛纳了张琰的灵魂,甚至连我都不能够察觉到。”
“灵器吗”简双珏肩上的龙突然开口,“如果是带有灵- xing -的器物,上面附带的灵气确实可以扰乱你的感知·”·“可即便是灵器,也必须要在附近才能纳灵。
我在张琰家里的时候,把所有在现场停留过的器物都检查过了,除了那一对玉,并没有一件是具有灵- xing -的·而那对玉……又确确实实没有盛纳他的灵魂。”
珑玥甩了甩尾巴,“那我就不知道了·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先吃饭吧”·冉玚沉吟片刻,合上书,“今日是十五,- yin -气最盛之时,若有灵魂停留在世间,今晚是他们力量最强的时候……我要招魂。”
·长夜漫漫··今晚的月亮,格外圆··冉玚所说的招魂不同于一般理解上招来客死他乡之人的亡魂,而是召唤方圆百里之内,一切生魂或者死魂,人的魂或动物的魂。
此刻他正站在玉缘店前的空地上,面向深夜中漆黑寂静的小巷··月亮越升越高,升至正空之时,他走进月光照耀之下,闭上双眼,将右手二指竖贴在唇前,缓慢而无声地念着一些咒语。
不过珑玥说,那些咒语并不是真的无声,只是念给魂灵听的,普通人听不到而已··这场景多少还是有几分诡异,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简双珏总觉得浑身毛毛的,还有些发冷。
冉玚兀自念咒,念着念着,忽然平地起风·珑玥目光一沉,将简双珏拉到身后,抬手一挥,一道白金色的光幕挡在二人面前··那光幕竖起来之后,简双珏便感觉不到- yin -风了。
直觉告诉他,冉玚的咒一定招来了什么,灵或者鬼,总之都是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一直紧紧盯着冉玚,生怕他出什么意外,毕竟这是十五的晚上,虽说有自己那块玉在,可还是怪让人担心的,紧张得手心都微微冒汗。
但越是怕的事,却反而越是要来·蓦地一阵寒风扫过,将玉缘厚重的木门都吹得晃了一晃·冉玚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膝跪地,一手捂嘴,有血从指缝间滴落。
简双珏被他吓了一跳,正欲上前,却见珑玥已先他挡到了冉玚面前,抬手一挥,白光闪烁间伴有龙啸阵阵,瞬间将肆虐的- yin -气震退不少··他竖起眉毛朝冉玚怒道:“疯了吗不要命了这种程度的- yin -气你承受得了吗”·冉玚抹一把唇边血迹,垂着头,“用不着你- cao -心。”
简双珏也走到他身边蹲下,扶住他的肩膀,关切道:“老板,你没事吧不要逞强了,你已经尽力,就算真的帮不了他们也问心无愧,你不要因为我勉强自……”·“我说了不是因为你”冉玚猛然抬头,一向平和的眸中竟有凶光闪烁,“你还要我强调几遍”·简双珏被他突然的怒吼吓得一哆嗦,顿时愣在当场。
在他的印象中,冉玚从来没对自己发过火,即使是对别人,也只是象征- xing -的薄怒,几时像现在这般吓人过·而且……·“老板,你、你怎么了你的眼睛……”·冉玚似乎幡然醒悟,再次别过头去,用手捂住脸,平息了数秒才低声道:“抱歉……”·他身上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戾气,又在一瞬间消弭无形,仿佛刚才发生的不过是错觉一般。
简双珏十分担忧地看着他,见他抬头,可他眸中的异样又归于正常了,不禁喃喃自语:“是我看错了吗……”·“你没看错·”冉玚叹了口气,“是变成红色了吧。”
“是……血一样的颜色·”让他想起了红妆··冉玚没再答,缓缓在他的搀扶之下爬起身来,轻轻将指尖绕着的一缕发丝吹落——那是他向张琬索要来用来做招魂媒介的发丝——疲倦地阖上眼,道:“招魂失败了。
按理说用血亲之人的毛发做媒介,加上我的力量,灵魂是不容抗拒的·可现在……招魂和追魂都找不回他的魂魄,我也当真无能为力了·”·“先回屋去吧。”
简双珏扶着他回到玉缘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刚一撒手,冉玚又捂嘴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下`身去,轻微抽搐着呕出哽在喉间的血,然后便仰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简双珏只觉得心如刀绞,又不知他这般究竟是为何,平日里就算灵力消耗过大,也顶多是身体疲惫休息一晚,哪像今天这样痛苦得吐血过··“身上怎么这么冷啊……”他一边找来摊子给他盖上,一边低声自语。
冉玚身上的温度已经刷新了自己认识他以来的历史最低,比第一次见面握手时还要低上几度,若换做个普通人,怕早就因为体温过低而休克了吧··珑玥双手环胸站在一边,“方圆百八十里内的- yin -邪之气都汇聚在他身上,你说能不冷吗我看你还是离他远点,虽说你是至阳之体,可转世这么多次,身上那点阳气早就所剩无几了。
何况你现在是个普通人,若是被- yin -气侵染会很难过的·”·“什么”简双珏没有听懂他的话,皱眉问道,“什么- yin -邪之气,什么至阳之体,你在说些什么”·珑玥头痛地抓着头发,“这个冉玚……都同居到这份上了还什么都不肯告诉你啊,真以为宿命能躲”自语完,又对简双珏道,“我跟你也解释不清楚,反正你只要知道,他本身就是纳- yin -体质,刚才那个招魂仪式已经将- yin -邪之气都招来聚在他一人身上就可以了。”
“然后呢汇聚在他身上会怎样”·“净化啊,他不是跟你说过他叫冉清寰吗,清灵寰宇啊·在十五月圆之夜将- yin -气邪气全部招揽于己身,再由自己进行消纳净化,就是他的使命啊。”
简双珏眉头锁得更深,沉默不语··珑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过说起来……这个任务应该是你们两个共同完成才对,由你吸纳世间阳气善念,而他招揽- yin -气邪气,两者相抵,便很轻松了。
可你又不慎堕入轮回,帮不上他的忙,只能由他自己一个人承担·他又偏偏是代表‘- yin -’的那一面,本身对- yin -邪没有抵抗之力,竟然能两千年不被恶念侵染……也当真是不容易啊。”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简双珏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将冉玚苦苦隐瞒多时的真相一股脑全给抖落了出去··简双珏双手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所以他刚才,才会变成那副模样吗”·“对啊。
人有七情,喜怒忧惧爱憎欲,组成了世间邪气,被他接纳,当然会影响他的情绪·他刚才便是被‘怒’控制了,而眼睛变成红色,是- yin -气过盛的象征。
要不是我替他挡了一波,他的情况比现在还要糟糕呢·”他耸了耸肩,“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啦,两千年都这么过来了,也不在乎今天这一次嘛·”··竟是这样吗……·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他所说的十五月圆- yin -气入体,究竟有多么的轻描淡写啊。
抽筋刮骨之痛吗··痛入骨髓吗··耳畔- yin -灵嘈杂声声无法入眠,身受恶念邪欲影响却还要保持本心不动如山吗··独自承受两千年而无一人能替他分担,甚至无一人在身旁陪伴安抚吗。
·到底是有多么痛苦多么孤独啊……·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即便我回来了,还是不肯告知我真相,是要护我这本不该为人的一世为人吗·不敢让我陪你共同承受,是怕我会因此而受到伤害吗·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强大啊。
不够强大,不够资格站在你身边,不能与你并肩面对未来发生的一切,那么我,存在于此,究竟又有什么意义··我之- xing -命是你给予,可时至今日,我竟仍不能帮上你一丝一毫。
那我究竟……有何用……·简双珏紧紧握着那块白色的“阳玉”,低垂着头,喉咙里发出低微的,不知是恨是痛的哽咽··“……喂,你、你别哭啊你不至于吧我就随口一说,你要不爱听,你就当我喝多了说胡话,行不行啊”·珑玥有些慌了,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若是冉玚问起,他可没法交代。
简双珏缓缓抬起头,一滴泪从眼角滚落,便再没有了继续·他眼中的神采已然变了,深棕色的瞳仁染上一丝淡金的色泽·他左手一翻,掌心向上,掌中灵玉竟焕发出强烈的白色光芒。
同时伸出右手二指,一如冉玚画符念咒一般,将白光引入手间,绕指而走,又将指尖点在冉玚眉心··白光绕着他的手指没入冉玚的身体,如此持续了两三分钟,冉玚忽然咳了几声,眉间褶皱缓缓舒展,白光也随即敛去。
简双珏身体一僵,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身体抽离一般·手中玉也掉在沙发上,他紧闭双眼,一阵莫名的呛咳,竟呛出一丝血来·随后闷哼一声,身体无意识地向前栽倒。
珑玥在一旁早看傻了眼,此刻才回过神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竟觉得从与他接触的掌心涌进一股暖流,甚至微烫的,有些灼痛··但那暖流也不过一瞬便消失了,珑玥扶着已然昏迷的简双珏,惊魂未定地向他看去。
这样强大的力量……你的身体里,究竟有谁·琬琰(六)·简双珏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胸口和喉咙都有些莫名的灼痛,他捂着脑袋坐起身来,许是起得急了,眼前竟黑了一阵,脑子也木木的,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昨天究竟是怎么睡着的。
记忆还停留在冉玚招魂的那一段,再仔细想,似乎能记起后来扶他回屋,珑玥对自己说了什么,好像是很重要的话,却记不起究竟是什么话··怎么回事啊……他的记- xing -没那么差吧明明知道是重要的话,怎么会想不起来呢·还有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也全都记不起了,像是被人从记忆中生生抹去一般,留下了一段空白。
他锁着眉头出了卧室,正好撞上珑玥咬着片面包从眼前经过,一把拽住他:“珑玥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你再跟我重复一遍”·珑玥满头雾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眨了眨眼,把面包的一角咬下来在嘴里嚼着,含混道:“什么啊……你是指我们回来以后,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吗”·简双珏点头,珑玥便更加不解了,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你到底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那一段的记忆没有了”·“我不知道,就是脑子一片空白,之后发生的事,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呃……”·简双珏握着他的胳膊,“所以,你快点再重复一遍啊”·珑玥满脸为难,要说再重复一遍,也没什么不可以,可偏偏……冉玚在啊,冉玚知道他跟简双珏说了这些以后就已经很生气了,要他再当着他的面重复一遍……他还不想死啊。
于是他轻轻挪开对方的手,低声道:“其实我也没说啥,说了点你家老板的坏话,然后你还把我骂了一顿·你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就当我没说过,啊,当我没说。”
他说罢忙不迭地跑了,简双珏想拦没能拦住,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颦得更深了··珑玥肯定在撒谎,可是……他到底想隐瞒什么呢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身体这般不舒服,难道真是被- yin -气侵染了吗·可又偏偏不觉得冷,反而热得很啊。
一扭头看见冉玚坐在沙发上的背影,想也没想便朝他走去,走近才发现他正盘膝打坐,两手相叠搭在腿根,掌中放着一青一白两块玉,青白两色的光交替流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吧……·心里想着便欲离开,刚准备转身,却听他微微叹息一声,道:“想问什么”·简双珏顿下脚步,垂了垂眼,“没什么,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刚才他和珑玥的交谈,老板已经听到了吧,若自己再问,他也一定不会说吧··“老板,”他抛开昨晚的事,却提起了另一件,“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十分奇怪的梦,我梦见一个身穿道袍的男人,将两块一青一白的玉,扔进了河里。”
他说到这,冉玚已经睁开了眼,双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掌中流转的光也有一瞬的停滞··简双珏没有看他的表情,继续道:“在梦里,我梦见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块白色的玉,随着水流,一直漂到了大海。
可明明白玉是与青玉一同被扔进河中的,为什么在之后的梦境里,却一直没有青玉的影子呢”··他看向冉玚,“老板,这个梦……和你我,有什么关联吗”·冉玚没有答。
也不知如何答··是因为同时握着两块玉入睡,才会梦到那些景象吗·简双珏没有得到回应,突然仰头长出口气,故作轻松道:“没事啦,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也许真的只是个奇怪的梦而已……我去洗漱了。”
他离开以后,珑玥又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凑到冉玚身边,低声道:“我说姓冉的,你该不会是抹了他的记忆吧”·“我是那种人吗”冉玚白他一眼,也无心打坐了,索- xing -收起玉,“何况就算我有心,现在也是无力吧。”
珑玥摸了摸下巴,“那倒是……不过,既然不是你干的,他怎么会无缘无故丢掉记忆难道和他那莫名的力量有关”·“我不知。”
冉玚的表情也十分凝重,“你说他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可我与他接触这么久了,从没感觉他体内有别的灵魂·而且即便有,不是这个身体的主导者,是不可能自如使用的,更不可能发挥出那样强大的力量。”
“我也不知道了,我只是觉得他那副样子,绝对不是他本人·”·冉玚始终皱着眉,这会儿又低声自语道:“难道是他么……可他……”·话停在此处,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之后,简双珏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晚发生的事,也依然什么都记不起来·冉玚也自然不肯主动提起,知情人珑玥满嘴跑火车,不知几句真几句假··于是此事,便这样被刻意淡化,并且揭过了。
而另一边,躺在医院的张琰,真的在喝下那碗药之后稳定住了病情,又在重症监护躺了两天,便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但因为魂魄未归,他还是不能离开呼吸机,人也无法醒来。
不过他的家人至少还是得到了一些慰藉,张琬的精神状况也好了不少,除了每日照顾哥哥,也知道吃饭睡觉,或者做一些别的事了··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张琰喝下那碗加了龙鳞的药之后的第七天。
这日又是个周末,冉玚和简双珏去医院探望张琰,顺便接上在那里照料一天的张琬和方晴雨,去附近饭馆吃了顿晚饭··也正是这顿晚饭,彻底挽救回了张琰的- xing -命。
因为方晴雨死活都要拉着简双珏去吃牛排,张琬又不发表意见,冉玚便带着他们去了西餐厅··他自己当然还是不吃饭,点了杯饮料从头喝到尾·方晴雨他们也早都习惯了,自己吃自己的,权当他不存在。
张琬自从她哥哥出事以后,人就变得沉默寡言,虽说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还是不怎么说话·此刻也是安静地切着牛排,小口咀嚼,竟难得淑女了几分··方晴雨还是大大咧咧的- xing -子,强行跟简双珏打趣一阵,后者耳根都红了,她才意犹未尽地放过。
无意中抬头看向对面的张琬,突然愣了愣,疑惑道:“咦琬琬,你以前不都是右手拿刀左手拿叉的吗今天怎么突然改了”·听她这么说,张琬自己也愣了,看了看自己拿着刀叉的手,才缓缓左右交换过来,“我也不知道,突然觉得左刀又叉比较习惯……”·“该不会是被琰哥教坏了吧天天看着他吃饭,也变得跟他一样了”·方晴雨一句玩笑话,冉玚却听出了些端倪,问道:“为什么说是被教坏了难道张琰是左刀又叉吗”·“是啊,”方晴雨十分奇怪,心说这个神棍怎么还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叉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解释道,“琰哥以前跟我们说过,他小时候其实是个左撇子,为了跟其他人一样,才强行改成了右手。
不过也只是右手写字,吃饭的时候……嗯,如果有不熟悉的人,就用右手,如果都是熟人,就会习惯- xing -用左手·所以跟我们吃西餐的时候,都是左刀又叉的。”
“是这样……哦,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简双珏却分明看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又不知什么原因而没有说出口。
直到吃完了饭,送方晴雨打车回家,又送张琬回到医院,两人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冉玚才道:·“双珏,我想我已经知道张琰的魂魄在哪了·”·简双珏不由惊讶,也有些激动,“在哪”·“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在……张琬的身体里。”
他这话一出口,简双珏顿时愣了,难以置信道:“怎么会”·冉玚将后背靠在墙上,目光沉着,“你还记得我询问了琬圭之后,它写下了一个‘琬’字吗我想那个字,指的不是‘琬圭’,而是‘张琬’。”
顿了顿,“而且,现在仔细想想,那日我用溯洄还原的场景,张琰昏迷前想要去触及的,并不是那个纸箱,而是越过纸箱,在更远处的张琬·”·简双珏也努力回想了一下车祸的过程,张琰被撞击后落地的位置,纸箱掉落的位置,和张琬走过斑马线停在马路对面的位置,似乎真的,形成了三点一线。
而他们只在意到了离他最近的纸箱,而忽略了在更远的地方,是他的妹妹张琬··“我之前只想过,他的灵魂是被某种器物盛纳,却忘记了人体本身,就是盛纳灵魂最好的容器。
而且张琬既在现场,又接触过张琰,张琰又心心念念想的全是他的妹妹,灵魂离体之后,自然而然便进入了他妹妹的身体里·他们两个又是龙凤胎的亲兄妹,身体组成会十分相似,才能顺利地接纳他的灵魂。
也正因如此,加上人体本身带有的灵气干扰,让我无法第一时间判断出她体内是否存在两个灵魂·”·他微微眯眼,“若不是方才方晴雨发现她行为举止古怪,我怕还意识不到此事。
现在她已经开始被张琰的灵魂影响了,若是再晚一点,怕是很难再将他们的魂魄分离·”··简双珏顿时心头一跳,“那现在还来得及吗若是分离不了,会怎样”·“一个身体是无法长时间容纳两个灵魂的,若硬要容纳,只能是一个吞噬另一个。
至于还来不来得及,我也不能确定,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告诉她,然后试试看·”·简双珏点头··两人把张琬叫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平台上将此事告知了她。
张琬听后睁大了双眼,一副很难接受的模样,消化了许久,才道:“你说我哥哥的魂魄……在我的身体里”·“也就是说这些天……是我害他不能苏醒”·冉玚觉得情况不妙,连忙解释,才没让她在自我归咎的路上走远。
最后只得叹气道:“去玉缘一叙吧·”·一缕檀香自茶几上摆放的香炉飘出··冉玚和张琬盘膝对坐在两边的小沙发上,皆是紧闭双眼,一根红线从她的左腕连到他的右腕,随着两人的呼吸而轻微颤动着。
红线中间,垂着一个小巧的、古钟模样的金色铃铛··——已经这样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冉玚说,若想将张琰的魂魄从她的身体中分离,对双方伤害最小的方法,是通过梦境。
但这个方法,必须要第三方的介入——也就是冉玚自己——进入张琬的梦境,找到张琰的灵魂,通过引导,让他的魂魄自动与这个身体分离··这方法虽然便于施行,成功率也高,可万一失败,不但可能让张琬永远醒不过来,甚至可能将冉玚也永远困在她的梦境里,无法脱出。
红线上悬的那枚铃铛,便是醒灵铃,若冉玚真的出什么意外,兴许可以强行将他从张琬的梦境中唤醒··简双珏并不想让冉玚去冒这个险,可冉玚和张琬都不惧怕,他一个旁人,又能用什么方法阻拦。
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希望一切顺利··这种时候……又要痛恨自己无能为力了啊··珑玥像是看出他的心思,站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檀香的香气若有若无,时入鼻端,又悠长宁静·简双珏闻着这香气,内心也不由自主平和下来··时间缓缓流逝着,不知是过了多久,那系在两人手腕上的红线,突然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珑玥捂住了耳朵··红线上悬挂的铃铛随着线的震颤而左右摇摆,仿佛涤荡进人灵魂深处的铃声,便这样蓦然响彻起来··琬琰(七)·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片让人迷失的白雾,无边无垠地,将他的梦境整个笼罩··忽而,从那长长久久不曾消散的白雾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浑身素白,像是迷雾幻化的精灵,又像古画中走出的仙子,袅袅婷婷,飘然而至。
——在他十步之外停下了脚步··雾还是那般浓,即使十步的距离,也依然看不清她的样貌··“琰·”·她微启丹唇,声音从唇齿滑出,像是玉石相击般玲玲而响。
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带着空谷余音般的回荡,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我们说好的,相依相守,永远也不分开·”·他想要回应她,想要问上一句你是谁,可喉咙像是被迷雾扼住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发出丝毫声响。
“我们说好,彼此互换身份停留人世,无论哪一方出现意外,另一方都不得弃之而去,对吗”·他还是无法答,不能言,动不得··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抑或是她又走近了些许,他可以看到她长裙及地,双手拢在腹前,广袖交襟。
“我不想看你受伤·”·她又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一丝眷恋,一丝哀叹··“所以请你,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吧。”
她忽然莞尔,那笑容好似春日的暖阳,驱散了浓重的冷雾··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琬琬··——琬琬·——琬琬·胸中的呐喊,冲不破喉咙。
身体被困住,亦挪不动脚步··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袭洁白的身影,随着雾散,而消失在一片天地无垠之中··宛若幻觉般的白光··像是这个无穷无尽的梦境天地,被打开了一道缺口。
在那让人辨不清四野的白光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青衣的身影··长身鹤立,墨发飞扬··他向他伸出手,宛如玉质的嗓音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回来吧。”
他说··“你的家人还在等你·”·“铃铃铃……”·直击灵魂的铃声,撞钟般撞入他的耳中··白光,向他疾掠而来。
……现在想想那个梦,还觉得不可思议··时间一晃已过了半个月··他已经可以坐起身来,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向并不能看到的蓝天··因为手术而被剃掉的头发也重新长出了些许,只是脑袋还时不时会疼,因为颅内淤血压迫神经,右臂到现在依旧没有知觉,身上骨折的地方也还是不能动。
不过能够捡回一条命,他已经感天谢地了··嗯……或许不应该感谢天地,而应该感谢冉玚··以前从未想过,素昧平生的一个人,真的会为了那么一丝丝虚无缥缈的缘分,而不惜代价地,帮助另一个人。
人生,真是一趟奇妙的旅程··当然,张琰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冉玚究竟帮了他多少,亦不会知道,在他出事的这一段短短的时间里,竟有两块玉,接连先后为他挡灾。
·他应该感谢的,或许不止有冉玚··那个奇怪的梦,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只是在那之后,他在妹妹张琬身上停留目光的时间,明显比以前长了许多。
或许我们之间的缘分,要远远比现在所见的,深远得多得多··今日是张琰本该出院的日子··可病房外,却似乎除了一些意外··“你这孩子别闹了我们不是跟孙大夫说好今天接你哥回家吗”·“不回我死也不会让他回那个家如果不是我们搬家,我哥他会出车祸吗你们差点害死他,才过这么几天,就打算推脱责任吗”·“你”·这时有护士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提醒道:“这里是医院,你们要是争吵,麻烦到外面去,不要影响到病人休息。”
张琬的父亲连忙向她点头致歉,而后拉过女儿的手,低声呵斥:“别闹了不让你哥回家,难道让他一辈子住在医院吗住院费你来掏吗这些天我们已经够累了,别再给家里添堵了行不行”·张琬本就在气头上,听他此言,不但没有平息怒气,反而用力挣脱了他的手,“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让哥哥回去的,绝不”·她说罢甩脸便走,却因为猛然转身没有看路而撞上了人。
她和被撞的人都各退了一步,她低下头,连忙道:“对不起,我……”·“你们这是在争执什么”原来被他撞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来医院探望的冉玚。
他打量了一下几人,“听你们说,是要回家今天是张琰出院的日子吧,本是件高兴的事,你们怎么还……”·气氛顿时尴尬,张琬没答,站在一边垂着头。
她父亲迟疑了片刻,才接过话茬,叹口气:“冉先生,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我们也就不瞒你什么了·是这样,我们不是新买了一套房子吗我这女儿非说那房子不吉利,是因为我们搬家才害琰琰出事的,死活也不肯让他回家,可已经定好了今天出院,我们这才……”·“是这样。”
冉玚略一沉思,“之前我去你们那新家的时候,看过那房子的风水,并没有什么问题,张琰出事主要还是意外·不过……如果实在觉得忌讳,你们以前那套房子还能住吗”·对方摇摇头,“要是能住,我们也不会硬逼琬琬了。
那房子早就卖出去了,现在正在装修,我们也不可能把人家赶走吧·”·“那我也不会让哥哥去新家”张琬突然吼道,“那个小区都是新住户,我们还算去得早的我们对门也在装修不是吗那里那么吵,楼道里还都是油漆味,你让我哥去那种环境住他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嫌他死得不够早吗”·“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说得不对吗”张琬更加气得跳脚,“你们天天使唤我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公司的报表不找你们财务,让我哥给你做第二天就要上交,头天才给他让他熬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有一整天的课什么家务都是我哥干的,那么大的房子让他一个人打扫早中晚全是他给你们做饭如果不是我帮他分担你们是想累死他吗他没有怨言是不是他脾气好是不是你们一天到晚说是忙工作忙忙忙你们几时考虑过他、考虑过我了”·她脸颊都泛起了红,瞪着一双眼,依旧言辞激烈,“你们挣钱养家,是吧所以你们就不顾我们的死活了我哥发烧到四十度的时候也不见你们从公司回来看他一眼我告诉你们,我就算带着我哥出去租房子,也绝对不会回那个家租房子的钱,我自己打工去挣,一分也不需要你们掏”·她父亲刚要接话,刚才经过的那个护士又回来了,手中托盘已空,显然是给病人换完了药。
她走到几人身边,道:“你们怎么还在这说了这里是医院不能大声喧哗,怎么不听想吵架的话去外面好吗”·冉玚忙向那护士道歉,好言几句才让她离开,又引着几人到了走廊尽头的露天平台,把还欲争吵的父女拉开,叹口气:“你们别吵了。
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个房子的问题·既然你们以前的房子住不得,现在的不想住,租房子又不现实,不如……我给你们提供一个住处,让张琰养伤,养好了再离开。”
“你给我们提供住处”张琬讶异,心头火气不由自主消了三分,“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只是因为我哥给双珏讲过题吗你这么帮我们,要我们怎么回报呢”·冉玚微微笑起来,“我说过,我是开玉店的,对玉之事不会坐视不理,而玉的事就是你们的事,所以……”·他话言至此,便不再往下说,而对她的父亲道:“我那里刚好有空房子,就在我店后的那个老小区里。
房子虽老,但是环境自以为还不错,水电网都全·那小区也算个风水宝地,清静,离我店又近,我还可以时常给他用中医之道针灸或推拿,对于他养伤,怕是再好不过吧”·“这……”·“几位可以先考虑一下,若是有意随时通知我。
如果两兄妹真的过来,以后去学校能跟我家双珏做个伴,我也放心些·”·他说罢,便带着简双珏先行离开了··最后果不其然的,张琬一家还是同意了冉玚的要求,看过那处房子之后,便将张琰从医院接了过来。
虽然简双珏看着自家老板上扬的嘴角,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不不不是,总觉得他还有什么别的心思……·结果问过他,他却说:“你不觉得那个孩子,很有眼缘吗”·眼缘也算缘分的一种吗·“算是吧。”
冉玚笑得高深,“这孩子的心- xing -,可不是平常人能有的·温润如玉的人,当然会受人欢迎的,不是吗”·简双珏点点头,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不过懂与不懂,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只要彼此安好,便已足以··自从张琰出事,他的家人便给他办了休学··这个品学兼优的系草学长,终于成了学校中永远的传说。
这日,简双珏在玉缘吃过了午饭,便提着食盒去后面小区看望张琰··临近期末,课基本上都已经结了,班里大部分人都在忙着突击复习,像简双珏这样胸有成竹的,倒是悠闲了下来。
门卫大爷正在小区门口跟人下象棋,简双珏走过时朝他打了个招呼,便径直朝着冉玚的那栋楼去了··那栋楼是个三层小楼,在小区里应该是最早的一批楼,跟它同排的皆是三层楼,其余的都是六层。
冉玚租给张琰的那一间是202,和他们偶尔去住时的201是对门··之前存在202的东西都被冉玚搬到一楼或三楼去了,只留下一些张琰可能感兴趣的书·家具都是旧的,不过虽然是旧家具,也还是很新,毕竟这房子根本没人来住过几次。
突然觉得老板有点铺张浪费是怎么回事……·他摇了摇头,敲敲202的门,冲里面喊一句“我进来了”,刚掏出钥匙要开门,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他十分惊讶地看向开门的张琰,“你的腿好了吗已经不用拐杖了吗”·“没·”张琰把他迎进屋,笑道,“这不是急着给你开门,一条腿蹦过来的么。”
看看他提着的食盒,“这是”·“哦,琬琬姐说今天中午社团有会,要晚点回来,让我给你捎点吃的过来,别让你饿着·”·“这么贴心”·简双珏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照顾病号啊。”
“天天说我是病号·”张琰摸摸鼻子,“你们这照顾简直无微不至,在这住了没多久,我体重倒是长了好几斤·”·简双珏在他对面坐了,递给他筷子,“长了才对啊。
对了,今天老板来过了吗”·“来过了,一早就来了,估计你还在睡觉吧·给我施过针了,药也喝了,右手有知觉,虽然还不能握拳,但比以前好很多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你倒是答得利索·”·张琰笑:“每天都这几个问题,背也背下来了·”·简双珏顿时无言。
“不过好不好也没什么所谓了,反正我本来就是左撇子,硬改到跟别人一样,没准老天不高兴了,才又让我改回去·”·简双珏没答,看了他半晌,道:“你还打算回学校吗”·听到这话,张琰握筷的手顿时停住,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回,怕也回不去了吧·”他缓缓放下筷子,“不瞒你说,我让琬琬把我之前学的课本带了过来,但我一看之下,却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了。
你能明白吗,就是……就是明明知道自己应该会,可无论怎么看怎么记,都依然是完全陌生的·”·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回去了吧……等我好了,出去找点事做,也并非不可,不是吗”·简双珏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应该是难过的表情,可在他眼中,竟看不出半分悲伤,依旧像以前那般,温柔着,温暖着。
也许冉玚说得对··这个人身上,当真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魔力··“抱歉,吃饭的时候提起这种事……你还是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着,又忽然一顿,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啊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递过去,“老板说今早忘记拿了,让我来的时候顺便把它还给你。”
张琰接了那东西,打开来,竟是那块原本已经碎了的琬圭··“老板说,他只能修复到这种程度了,虽然表面看上去是完整的,但是这玉……毕竟已经碎过一次,即使以后一直带在身边,也不可能具有灵识了。”
张琰紧紧握着那块玉,玉的中段还是能看见明显的断痕,估摸是在玉中加了支撑连接的东西,让两块断玉合在了一起··温润的触感,随着他摩挲的动作,而传入掌心。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会的··他在心里,这样说··简双珏没有再去打扰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树木已只剩树干,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蹦跳,叽喳追逐着往远方飞去。
这些消寂的生命,度过这一冬,又将焕发出新的鲜活生机吧··他之前问过冉玚,如果张琰不是失去魂魄,而是身体受到的伤害让他无法苏醒,那么他的魂魄,又会怎样呢·冉玚说,若真那般,他的魂魄会永远在身体中沉睡,直到身体消耗尽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死亡时,魂魄才能从这个身体中解脱,回归原路,走上新的轮回。
那样的话,也未免太惨了一点··这世上之事,便是这般难以预料,缘分的线永远在不经意间穿梭人群之中,也许只因偶然的一次回眸,便缠缠绕绕的,将你与他,联系在了一起。
如果他没有来到玉缘,便不会认识方晴雨,继而不会认识珑玥,更不会知道张琰·不会去那所大学,也就不会看到那场车祸,就不会有人,通过方晴雨得知医院的消息,用珑玥的鳞,加上玉缘老板的力量,救活张琰。
如果没有来到玉缘,他所经历的一切,便都不存在了··有时候常常想,如果这些都是一场黄粱大梦,那么醒来后,他的生活又将会怎样呢··不过好在,并不存在所谓如果,此间种种,皆非梦。
也许,他便是那根缘分的线,将几乎归隐的冉玚再次串联进这个世间,将一个又一个人,一个又一个故事,串联进他与他的生命···他微笑起来,脑海中又浮现出幽静小巷中的玉店,浮现出冉玚的样子,浮现出那些看似离奇,又真真切切的故事。
颈间的玉,依然那般暖,暖进心口,暖遍世人··环玦(一)·——绝人以玦,反绝以环·(《荀子》)·今日是个晴天··“唉,好无聊哦……”·简双珏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手指玩弄着珑玥的龙须。
本来他是不乐意去碰龙这种有着冷硬鳞甲的生物的,相比之下,他倒是更喜欢店里那只花猫,虽然像个大爷似的不爱搭理人,可你若是给它挠肚皮,它还是很开心的··然而现在……那只猫并不在,斗小琥也因为冉玚嫌烦而被送去陪张琰了。
白爵和青夜他自然是不会去打扰,红妆最近也很少现身,唯一能陪他说话的,估计只有面前这条龙··嗯……什么冉玚哪里去了他去找猫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今天一早,在简双珏还没睡醒的时候,冉玚起床便发现花猫丢了,再一看,柜台上却莫名多了一块玉玦。
冉玚见状顿时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披上衣服便出了店门··以上都是珑玥跟简双珏讲的,真实- xing -他也不知道有几分,不过那块玉玦,此刻却确确实实在他手中。
简双珏松开的珑玥的龙须,右手捏着那只玉玦,放在灯光下照··那玉玦整体呈青碧色,跟冉玚那块玉的颜色有些像,但大体要略偏浅,掺杂有一丝白色的杂色·玉上的花纹说明了这块玉玦是做配饰之用,若是细看,可以发现玉上有一些细微的磨损,应当使用过很久,是一块古玉。
玦这种东西简双珏并不陌生,他初来玉缘之时,冉玚给过他各种玉器的资料,其中“玦”和“环”便占了很大的篇幅·“玦”呈环形而有缺口,最早起源于新石器时代,常出现于出土骸骨的耳部,应当是做耳饰之用,后来则变成了男子所用的配饰。
在古代,“玦”和“环”是有特殊含义的,“玦”与“绝”同音,亦代表着“决断”之意·简双珏还记得,高中语文课本上《鸿门宴》中,有一句“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
此中玉玦,便是示意项羽决断··而“环”则恰恰相反·“环”亦是环形玉,但无缺口,与“还”同音·古有“赐环召还”一说,“古者臣有罪,待放与境,三年不敢去,与之环则还,与之珏则绝。”
意为被放逐的臣子,若是得到君王赐环,便是被赦罪召还·陆游就曾经得到了“赐环”,并写下了“几年憔悴去清班,敢辱君恩误赐环”之句。
只是……今日这玉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谁留下的与那只猫……会有什么关联吗·珑玥前爪撑着柜台的玻璃,张大龙口抻了个懒腰。
趁着简双珏出神的当口,再次变小身体,泥鳅似的从他领口钻进了他的衣服··简双珏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滑触感刺激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便伸手要将那龙揪出来,可珑玥又先他一步游到他背上去了。
他正跟这捣乱的龙作斗争,一项安静的玉缘店门却突然被人敲响,他愣了愣,犹豫着不想去开门,可那敲门声却急促得如催命般,让他不得不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将门外来客迎进店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或许是他眉间过深的褶皱,或许是他过于憔悴的面容,抑或是他身上带着的酒气,让简双珏的第一直觉,便感到这个男人并不友善。
男人只看他一眼,便经过他踏入店来,随意在茶桌一坐,拳头砸在桌上,“我要找你们老板·”·“呃……老、老板不在·”·“不在”男人的眉头又皱了皱,“这才什么时候,店里只有你一个人”他按了按眉心,似乎极不耐烦,突然朝简双珏招手,“算了,你过来,你们老板不在,我便问你吧。”
简双珏却没敢动,刚才那男人抬手时,他分明就看到他手臂上露出的纹身·男人身上透出的危险气息让他多少有些畏惧,虽然这是自家的地盘,可老板不在,店里又没有监控,若是真遇到个黑道上的……·这时候,原本趴在他背上的龙忽然顺着他的胳膊游了下来,身体紧紧缠住他的手腕,龙头却朝向了那个男人。
哦,对,还有珑玥··想到这,简双珏瞬间便安心了许多,走上前去,询问那男人有什么需要,对方却摆摆手,“我不买玉,我来是想问问你们,有人送了我这块玉,是什么含义。”
他说着摊开方才捶桌的右拳,掌中有一块白色的玉,简双珏看见那块玉,顿时愣了··环形,有缺口··玦,又是一块玉玦··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甩下一块玉玦来·这东西可没有什么好的寓意啊。
“玦与绝同音,玦的含义,就是决断·如果是朋友送的话,也可能是绝……”简双珏挠了挠头,觉得对方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连忙回转道,“不过现在人很少考虑玉的含义啦,可能就是送你的礼物而已。”
男人却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后面的话,猛地站起身来,朝他逼近:“绝什么你想说绝什么绝交吗你是说他要跟我绝交吗”·“不,不是,我……”简双珏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因为距离太近,他已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因愤怒而睁大的双眼中,遍布的红色血丝,甚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另一边——·“你给我站住”·冉玚追着那花猫,一路从玉缘追到了不知哪片的荒野··“冉回风”·他怒喝,抬手便是一道青光,直直打在那花猫脚边。
猫大叫一声,猛一个疾躲,却因为速度太快而失去重心在地上滚了一圈,被冉玚看准时机,猛地一扑,扑个正着···他掐住那猫的后颈,将它死死按在地上·他追得累了,猫也跑得累了,被他捉到,也不再挣扎,呲着尖牙摊着四爪,瞪大一双碧绿眼眸喘气。
冉玚一手按着猫,一手用手肘撑地,跪在地上,胸`脯起伏,也是大口喘息··不过多时,掌下的花猫突然周身焕发出强烈光芒,身形疾长,让他不得不松了手·花猫竟化作黑发碧眼的男子,从他掌中挣脱出来,也无力再逃,滚在一边休息。
冉玚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鼻端呼出的白气融入冬日的蓝空,像是一抹云,又转瞬即逝··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许久,冉玚才调匀了呼吸,将胳膊垫在脑后,闭上眼,“不跑了”·花猫幻化的男子唤名冉回风,背对着他,侧躺在枯黄干燥的草地,也闭着眼,低声道:“跑哪去哪一世都没能跑出你的手心。”
“你知道就好·”冉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所以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也一把年纪了,老胳膊老腿,禁不起你这般折腾·”·冉回风却突然皱了眉,蓦一个翻身跨到冉玚身上,双臂撑在他肩膀两侧,挡住了他视野中那一片蓝天,语气里似是带了几分责骂:“那你呢你就打算一直这么折腾下去你的力量已经一天比一天弱了你自己察觉不到吗现日不比古时,天地间的灵力已经稀薄得太多了,曾经随处可见的精怪现在还能看到几只就算你是聚灵之体,就算你把玉缘开在风水宝地,又能怎样还是杯水车薪吧”·冉玚的眸色一点点冷下来,对方却丝毫意识不到似的,依然咄咄逼人:“你自己算算,最近一年的时间里,你做了多少折损灵力甚至折损寿数的事那些与你毫无相干的人,你何必去帮呢”·冉玚唇角的弧度已经彻底消失,直直望着对方碧绿的竖瞳:“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喜欢简双珏吧你不要否认,他就是你,你当然会喜欢自己。
我知道你寻他不易,那你就让我成全了你们不好吗我让你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好好过完这一世不好吗然后你们再双双入了那轮回,跳出这无尽的宿命之苦不好吗”·“……你又如何让我变成真真正正的人”·“泰山府君祭。”
“泰山府君祭”冉玚微眯双眼,回以一声冷笑,“你以为以你现在这点法术,请得来泰山府君”·冉回风被他抢白,顿时一阵语塞,面色也有些不好看了,“心诚则灵……反正我欠你的,我用我的灵魂给你换一个真正的灵魂,让你当一世的人,不好吗”·冉玚长久地凝视着他,目光竟柔和了几分,许久才垂下眼,叹息一声:“若真能如此也罢。
可你想多了,我并不能入轮回,自我降生之日起,我的命格就不在生死簿上,而超脱三界之外·我的溯游能看到任何人的命格,却唯独看不到我自己的·这世上能左右我的东西,唯独简双珏而已。”
此言一出,冉回风顿时沉默,片刻道:“那我又是怎么回事若真如你所说,只有简双珏能够影响你的命格,那我又是怎么回事”·“你么……”冉玚顿了顿,似是在思索,“你或许是个例外,或许……本就是我命格中的一部分,毕竟现在想来,若当初两块玉真的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个体,那样会不会过于强大了怕翻手之间皆已风云变幻吧。
而现在这般,互相制约互相依存,才不会对世间造成太大的影响·”·冉回风没了言语,心里却在想既然是定数,干嘛还要惩罚我·可估计说出来对方又得说那也是你的命格,便索- xing -什么都没说。
他从冉玚身上翻下来,自觉无趣,又倒在一边闷不吭声了··冉玚却望着湛蓝的天,衣服上沾到些许草屑也无暇理会,只默然地,听着耳边拂过的风,听着天地呼唤的声音,阖上双眼,将心绪沉入黑暗。
不是没有投入过轮回··不是没有违逆过命运··只可惜,即便投入了轮回,他也依然不是人··泰山府君,他见过的··虽然已记不清他的样貌,可却依稀记得,那一句话。
“给你二十年,入人世看看吧·”·也当真,只是看看罢了··他带着全部的记忆投身尘世,拥有了一个人类的躯体,拥有了二十年属于人类的寿命,像是走马观花般,度过了短暂的属于“人”的一生。
可他知道的,他依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他依然记得,在那短暂的、几乎不能算作人生的人生中,他遇见的那个人,曾问他说:·“如果有机会,你愿意做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吗”·那时,他未曾答。
因为他不知,愿不愿意,与能不能,究竟有几分关联··后来,直到他辞别了尘世,那个人,也依旧未能得到他的答案··不知他,是否有失望过··又是否记得过。
自己,竟早已不记得他的模样了··辞别那短暂的人世后,本就身心俱疲的他,却又遭遇了这漫长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场浩劫··或许,那就是对他试图逃离命运的惩罚吧。
那一段记忆在灵魂最深处沉寂着··像是朔日没有星子的夜空,找不到一丝光明··环玦(二)·“老板你终于回来了”·冉玚刚刚踏进玉缘,便被迫不及待迎上来的简双珏弄得一愣,心说他这离开不到半天的功夫,他就这么想自己了·简双珏接过他脱下的大衣,顺手摘掉上面沾的几根枯草,诧异道:“老板,你追猫追到哪里去了这么搞这么脏。”
冉玚没答,一手拎着猫的后颈,另一手五指张合,掌心青光一闪,变换出一个猫项圈来,不由分说扣在了它的脖子上···花猫朝他龇牙咧嘴,却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被他放到地上,灰溜溜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那个,猫……不要戴项圈吧”·冉玚冷哼一声:“不准给它解·”·“哦……”·简双珏不知道这一人一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看他的表情,也不太好去问,只得挠挠头,又忽然想起一事,拉住他的胳膊,“老板。”
“怎么了”·简双珏朝店后的方向指了指,压低声音:“来了个麻烦的客人,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时间倒回到两小时前。
“不,不是,我……”简双珏被那男人逼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男人因为愤怒而瞪大双眼,眼中满布的红色血丝证明着他已经许久都未曾睡过好觉了,胸中的烦闷已几乎抵达顶峰,浑身血液伴随着心脏剧烈的跳动而疾速游走,臂上青筋暴起,更衬得那烛龙纹身凶恶非常。
简双珏亦皱起眉,退了一步便不再退·他虽不擅长拳脚,可身为男人,若真被逼急,也是要招呼两下的·正暗中握拳几欲反抗,却突然见一只胳膊横在了自己和那男人之间,原来腕上的龙不知何时已游走下来,化作人形。
那男人看见凭空出现的珑玥,自然也惊了一惊·珑玥沉着脸色,低声呵斥道:“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撒野”·随着那一声怒斥,无形的龙威已笼罩下来,男人不自觉膝盖一软,移动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愈发诧异地打量着珑玥:“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轮不到你来过问·”珑玥已将简双珏挡在身后,金棕的瞳仁因怒气而有竖化的趋势。
简双珏生怕他捅出什么篓子来,连忙拽了拽他的衣服,珑玥这才收敛了龙威,冷哼一声,道:“放规矩点,否则休怪我不客气·”·男人攥了攥拳,眸间有一瞬的晦暗不定。
末了只叹息一声:“我等你们老板回来·”·现在,那男人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手枕在脑后,闭着双眼··冉玚走到他跟前,略一打量他臂上的纹身,而后拍拍沙发背,“起来吧。”
他的脚步极轻,以至于那男人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听见他的声音,才猛然睁眼,弹坐起来,“你是这的老板”·“是我。”
冉玚在旁边沙发坐了,“你找我有什么事”·男人拿出之前那块玉玦,还没等说话,却见冉玚已皱起眉,伸手接过玉玦,“此玉……是你从何得来”·对方没答,他又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沉默,许久才垂眼,“朔望。”
“朔望”·“家姓为朔,我又在朔日出生,天色- yin -沉,无星无月·家人以为我命途太过黑暗,希望路上有月光照耀,故取名望。
有何不妥吗”·冉玚手指摩挲着那块玉,“无何不妥,只是朔这个姓十分少见,有些惊讶罢了·”他顿了顿,“若我所料不错的话,这玉,是段昱给你的吧”·朔望目光一沉,冷哼一声:“我来找你,果然没错。”
“你来是想问我,他给你这玉,到底是什么意思对吧”他似问非问,不等对方回答又接着道,“我虽不知道你是如何找到我这里来,但这块玉,确实是两年前段昱从我这里买走的。”
“两年前”朔望皱起眉,想到了一些事,却没有说出口··冉玚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本在心里已准备好的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看了看简双珏,心中已然换了一套说辞,道:“是·但他当时没说是做什么用,我也便没问·”·他继续打量着对方的神色,“不过……我跟段昱也算熟人了,却从没听他提起过你,不知你跟他是……”·“从没提起过吗。”
朔望眸色晦暗,自嘲地冷笑一声,“是啊,怎么能向外人提起我呢,他可是太阳一般的存在,怎么能被我这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朔月掩去光辉·”·他从冉玚手中拿回玉玦,面色愈发- yin -沉,自言自语道:“两年,原来两年前他就已经想跟我绝交了,让他忍了两年,真是愧疚啊。
杨砾,哈哈……好你个杨砾”·杨砾那好像是杨经理的名字……这块玉玦和杨经理,又有什么关联吗·冉玚试图继续套他的话,便起身在酒柜里取了一瓶酒,放在他面前。
又看向他手臂上狰狞的烛龙纹身:“烛龙,又称烛九- yin -,山海经中人面蛇神的异兽,睁眼为白昼,闭眼则为黑夜·你身上的这条烛龙,大睁着眼,代表白天;你的名字叫‘望’,代表月满;而段昱的‘昱’恰巧是光明之意,若我所料不错,你所做的这一切,偶然或必然,都是因为他吧”·“你很敏锐,也很聪明。”
朔望深吸一口气,接了他斟的酒,让烈酒辛辣的灼痛烫过喉间··简双珏十分惊疑地看着那瓶酒,他竟不知道老板何时买了白酒回来,明明前段时间酒柜里还是清一水的红酒来着。
“反正我心已死,与你说说倒也无妨·”·朔望独自饮酒,眼角眉梢沾染上些许悲怆的红色·他将玉玦放在茶几上,双手握着酒杯,缓缓仰起头,闭上了眼。
“十五年了·”他说,“我今年已经三十五岁,十五年前我遇见了他,从此眼里,再容不下任何人·他的人就像他的名字,像太阳,光芒万丈。
而我呢,我不过是他们校外一个让人避之不及的混子·”·“我到处跟人打架,进局子是我的家常便饭·可就是这样的我,居然……会看上当时还是学生的他。
你说可不可笑我为了接近他几乎不择手段,把染黄的头发染回来,贿赂门卫大爷,装作高年级的学生混进学校,还会威胁一切对他有好感的女生,用各种方式恐吓她们远离他,甚至会陪他去听那些啰嗦的教授讲枯燥乏味的课,只为了能坐在他的后排,看着他的背影。”··听到这,简双珏悄悄捅了捅冉玚,在他耳边轻声道:“老板,活的基佬啊”·冉玚朝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摇了摇头。
“我纠缠了他很多年,直到他接手了段氏的家业·他不知道他的竞争对手都是被我带人揍的,当然,我也因此被揍了无数次,无数次被揍断肋骨揍进医院,可一旦好了,又要出来继续做重复的事。”
“五年前,他终于成功接手了段氏家业,我抱着一线希望去他的公司,应聘做他的保镖·然而,他给了我一份薪水更高却也更危险的工作,从那以后,他彻底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太阳,而我,坠入最深暗的地底,再不见天日。”
他没有说那份工作究竟是什么,但冉玚已猜到了个大概,毕竟生意场上暗流汹涌,总需要有人在那冰冷的暗河里,为河上的船只掌舵··这男人……倒是对段昱爱得近乎疯狂。
难怪认识段昱许多年,从不曾见他身边有过任何女- xing -的身影··也不知他是会因此困扰,还是坦然接受呢··朔望又为自己斟满酒杯,眼角的红更甚,他苦笑着,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我本以为,就会这样一直下去了吧,虽然他从来不肯接受我的心意,可毕竟也没有赶我走,就让我一直这样在地狱里仰望着他,也没什么不可以,直到……”·他的眸色一瞬便- yin -沉下来,像是暴风雨前压低的乌云:“直到三年前杨砾来了,不费吹灰之力进入他的公司,在一年的时间里,从基层爬到了高层,站在了他的身边,成为他的经理,变成了他最亲信的人之一。”
“我不明白·”他的右手紧紧攥住酒杯,握得指节都开始泛白,“他的工作能力确实强,可是……他除了这一点,到底哪里比我好为什么自从他来了,段昱眼中就再也没有了我原本那些机密的文件都是经过我手的,为什么全都……全都变成了他”·“十五年,我在他身边呆了十五年我十五年都没做到的事居然让他三年便鸠占了鹊巢那我算什么我又算什么一个助他登上顶峰的跳板吗”·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说着说着竟突然捂嘴咳了起来,喉结滑动两下,硬咽下涌起的腥甜之物,却还是在用力抹捻嘴角血迹时被冉玚看到了血迹。
冉玚皱了皱眉头,伸手按上他的脉门,片刻道:“你有胃溃疡抱歉,不应该让你喝酒·”·他说着便要去夺对方手中的酒杯,却遭到了剧烈的反抗。
朔望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咆哮着:“滚开收起你们这些假惺惺的作态跟段昱一样,把我当做可怜虫收留我吗把我的尊严当成可以肆意践踏的废纸说什么考虑到我的身体和年龄不让我再做那项危险的工作不就是厌倦了吗嫌我恶心吗直说不就好了老子自己会滚,用不着你们装出一副万般无奈迫不得已的肮脏表情”·他目眦尽裂,眼中的红色血丝显得愈发骇人。
他蓦地直起身来,将手中酒杯往茶几上狠狠一墩,手臂青筋暴起,五指因用力过猛,手背筋络根根突起,竟将那玻璃酒杯生生攥得爆裂开来··酒杯破碎的声音伴着混合了鲜血的酒液,一并沿着茶几边缘淌落。
碎玻璃飞溅开来,离他最近的冉玚闭眼偏头,脸颊竟被碎碴锋利的边缘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珑玥终于按捺不住了,刚要跳出来把这闹事的男人撵走,却不想简双珏比他更按捺不住,已站到那男人面前,怒道:“你疯了吧自己跑来向我们询问玉玦的事,我们好生款待你了吧我们对你客客气气的吧可你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骂人闹事你痛苦你绝望你有火气朝我们身上撒吗我们这只是个玉店不是心理咨询诊所你爱买玉就买不买赶紧滚好吗”·他冷笑,“难怪段昱看不上你,要我我也看不上你只会背地里耍- yin -险的小手段算什么男人你刚才说的这一番话,你敢当着他的面说吗你不敢说别人惺惺作态你在段昱面前也像条狗一样对他前倨后恭吧你根本就是个窝囊废,不值得别人一丝一毫的同情”·“双珏”·冉玚试图喝止住他,拽着他的胳膊想将他拉回,那朔望已然起身,死死盯着简双珏,面露凶光。
简双珏却不知怎么了,不惧他似的,不但没有退却分毫,反而用力挣脱了冉玚·身高的差距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依然大声呵斥:“想打人吗来啊你以为我会怕你别把别人的仁慈当成懦弱别人对你好你便欺凌别人厌弃你你却谄媚你又算什么东西”·“简双珏”·冉玚终于起身,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后,余光扫见朔望高高扬起的拳,下意识抬手欲挡,可对方的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疑惑地转头,朔望竟缓缓放下了胳膊,眼中悲愤被剔除了愤,只剩了悲。
·他颓然在沙发中仰靠下,也不顾掌心鲜血淋漓,长叹一声,将两眼放空:“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没骨气也没尊严的人,我也无数次想过在他面前说出那些话,可每每面对他时,又不自觉就怂了。”
简双珏还张口想说什么,被冉玚拉到一边递了个颜色,才悻悻然闭了嘴··冉玚轻轻拭去脸颊的血迹,沉吟片刻,道:“我想,你可能误会段昱了·”·“误会什么”·“那个杨经理,恐怕并不是正当途径当上高层的,段昱对他……可能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信任。”
朔望坐起身来,似乎又在绝望之中得到了一丝希冀,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之前我们遇到过一桩怪事,在北京参加过一场并不存在的拍卖会,段昱和杨经理同时到场,但后来我询问段昱,他却矢口否认他去过北京。”
他将那次拍卖会的事情简略向朔望说了,包括后来段昱将拍卖的钱打回他账上的事·末了道:“我怀疑,他有可能是被杨经理胁迫,才不得不演戏给我们看。”
那次的拍卖会本就诡异,让朔望这个普通人听来更是惊愕非常,愣了数秒才回过神:“你说的都是真的”··“绝无半句假话。”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受人胁迫能威胁他的筹码只有他的家人,可他的家人明明是我派人保护……”·他突然顿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冉玚又拾起了茶几上的玉玦,反复打量,“其实我刚才一直没有跟你说,所谓‘绝’,并不一定就是代表绝交,而是……决断·”·“我相信你知道我这里,一定是段昱故意透露给你的,他怕你不懂他的意思,却又不能明着跟你说,才送了你一块意味不明的玉玦,将你引到我这里来,让我为你解开疑虑。”
“以我对段昱的了解,他送你这玉玦绝不只是想和你绝交这么简单·若我所料不错,此之‘绝’大概有两层意思,一是让你决断,考虑好是否要陪他继续冒险;二来,若你选择后者,那么他便会以绝交的方式,将你完全从这个局中踢出,以保你平安。”
冉玚说完这些话,便安静地注视朔望的表情,后者怔愣数秒,浑身轻微颤抖起来,而后蓦然起身,头也不回大步向门外走去··冉玚看着他的背影,双眼微不可见地眯了一眯。
段昱,你也当真好大的胆子,若我看不出你的想法,你又要如何收场倒不愧是开赌行的人,你这一赌,不禁赌上身家- xing -命,赌上挚友,竟将我也赌了进去。
怕是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绝··被朔望遗忘的玉玦还安静躺在他的手心里,那小小的玉玦身上,系注的东西,竟出乎意料的沉重··杨经理,杨砾,你又究竟是何人呢·想从段昱身上得到什么呢·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能耐,能搅动这世间几分风云。
环玦(三)·两天后,冉玚从再次返回玉缘的朔望口中,得到了一个多少让他有些震撼的消息··——段昱失踪了··准确来说,是连同段氏公司一笔千万资金一同失踪了。
现在公司里全都在传,段昱卷着资金跑路了,联系不上他的人,也联系不上经理兼助理的杨砾,甚至没人知道他们是何时失踪的,只是在有人找段昱签文件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四处打听,才知道这人竟已数日未来公司。
而公司里的一切事务,竟还在诡异地正常运转·也是在发现段昱失踪以后,才有人想到那笔资金,一查之下,发现资金也不翼而飞··那笔资金是段氏公司和别家公司合作项目之用,若不能及时填补,段氏公司将面临巨额的违约金处罚,同时项目作废,又会有一笔不小的损失,而偏偏在这个当口,段昱失踪了。
董事会的成员已经近乎崩溃,眼看着项目资金最后的期限将近,若是找不回失踪的董事长,追不回消失的资金,公司或许会面临重创··虽说两千万的资金在平常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最近段氏为了扩大公司规模,已经投出了多笔大额资金进行项目建设,资金周转已十分紧张,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凑出一个两千万来。
而现在出事的这个项目,在当初提议的时候,董事会就有半数以上的人反对,段昱力排众议接下来,现在又无故失踪,更让许多人都开始怀疑他的初衷··但公司里也还同时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就是段昱其实是被人绑架的,而绑架他的人正是与他一起失踪的杨经理。
毕竟作为一个公司的董事长,只为了区区两千万资金,而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更要冒着承担刑事责任的风险,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不过话虽这么说,经警方介入调查后却发现,段昱最后一次出入公司,确实是和杨砾一起,但从监控上看,他并没有被迫的样子,究竟是不是被绑架,也无从得知。
从段昱失踪到今天,已经过了整整五日··相比董事会和段氏公司的人,更紧张的,应该是朔望··此刻他正坐在玉缘店里,冉玚在他对面,隔着整张茶几,都能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沉气息,愤怒、恐惧,甚至绝望。
公司的人,在乎的恐怕只有资金和董事长,真正在乎段昱这个人的,怕也只有朔望而已··也不知是可悲,还是该可叹··冉玚沉默着,这种时候,他似乎并不能帮上什么忙,通过溯洄寻找段昱,也不是那么现实。
他试图通过跟朔望聊天来安抚对方的情绪,却不想,竟套出了更多出乎他意料的信息··段氏公司是一个家族产业,上一任董事长是段昱的父亲,虽然段昱从小就被灌输以要接手公司的思想,并经过各方面的训练,但毕竟他年纪尚浅,资历也不够多,想要得到董事会半数以上的投票并不容易。
而相比之下,同样是董事的叔叔和一些血缘浅薄的远房亲戚,就成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即便叔叔会顾及亲人的情面,可那些除了同样姓段并没有太大关系的远房亲戚,是绝不会对段昱手下留情的。
也正因如此,段昱才会选择留下朔望,这个除了对自己百般纠缠,并没有对公司抱有太多心机的外人··从段昱进入董事会的那一天起,朔望就在暗中保护他和他家人的安全。
朔望身边那些黑道上的小弟,虽然手底下不怎么干净,却是值得信任的人,不会像段氏公司里那样,都是亲戚却两面三刀··也正因如此,在朔望得知段昱的家人遭到威胁以后,才会格外震惊。
他立刻去向手下的小弟询问情况,却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你是说,他们的行为变得十分怪异但这种怪异,又具体表现在哪里呢”·经过朔望仔细回忆,似乎发现他们有时会做一些平常从不做的事情,比如明明很正常的一个人,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左撇子;比如平日里经常经过的路段或出入的建筑,莫名其妙就会搞错方向而走反;再比如……常常会发现他们两眼无神,若是没人告诉他们要做什么,就会在原地发呆。
冉玚听了这些,顿时皱起眉头,看了简双珏一眼,两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同一件事··镜像··那次在北京的拍卖会上,出现的诡异镜像···上一次有杨砾的身影,这一次,也少不了他参与其中。
虽然冉玚到现在也不能确定,那些镜像是如何制造出来的,但就目前的情况看,制造镜像的人应该确是杨砾无疑·能够有这样的手段,又偏偏是个普通人,冉玚实在是想不明白。
如果能够再次找到他,一定要查个清楚··又过了两天,警方依旧没有找到段昱,便在朔望彷徨无助之际,却突然收到了一条署名杨砾的短信··这条短信证实了段昱确实是被绑架,短信的内容是这样写的:·明晚九点,长江大桥。
想段昱活命就来,只你一人··收到短信的时候朔望正在玉缘喝酒,冉玚自然也看到了短信的内容,看完之后微微眯起双眼,道:“长江大桥段昱的公司离这可远着,千里迢迢跑到长江大桥来做什么而且他竟没有威胁你不准报警,看样子,倒像是向我们挑衅了。”
朔望攥起拳头,没吭声··两人立刻将此事告知了警方,警方开始去追查那个电话号码,同时准备在长江大桥附近部署警力··然而事情的进展,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当晚8点40分,朔望又收到了一条短信··这一次依旧是杨砾发来的,但号码已经换了另外一个,短信上依然只有一句话:·二十分钟之内赶到长江大桥,段昱的死活掌握在你手中。
他竟将日期生生提前了一整天,很明显是想在警方的部署完成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朔望看到那条短信,愣了两秒,竟想也没想,便猛地朝门外冲去··玉缘距离长江大桥还是有相当的距离,二十分钟内赶到几乎是不可能的,可冉玚还没能来得及阻拦他,便见他已经骑上停在门外的摩托,没有丝毫犹豫地绝尘而去。
“老板,我们怎么办”·冉玚看了一眼简双珏,略一思忖,拿起手机第一时间通知了警方,而后道:“你在这里呆着,我追上去看看。”
他说罢,披上大衣便欲去追,却被简双珏拽住了胳膊:“老板,我们……真的要管吗”·冉玚有些意外地回头,又听他道:“你已经很累了,这次的事情,既然警方已经介入,我们真的还要再插手吗”·冉玚看着他眼中的低落,心里竟有些愧疚。
将手搭在他的肩头,叹口气,“话虽这么说,可现在通知估计已是晚了·事已至此,想抽身而退又谈何容易,何况段昱跟我交情不浅,知道我的秘密也不少,这次的事情,十有八九会和我们有关。”
“所以,意思就是一定要管吗”·“……双珏,你怎么了按你的- xing -格,不应该会阻止我才对啊。”
简双珏垂下眼,低声道:“没什么,只是上一次帮张琰学长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跟你相处了这么久,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实在不忍心再看你一次次牺牲自己去帮别人了。”
冉玚愣了愣,忽而便轻笑出声,目光柔和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放心吧,我去去就来,能不插手,就尽量不去插手·”·又附在他耳边:“你在家里等我回来。”
简双珏知道再劝不动,点了点头,看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又突然大声喊道:“老板”·“怎么”·“你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
冉玚一怔,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回以一抹微笑:·“好,我答应你·”·长江大桥··寒夜的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段昱站在大桥护栏的外侧,背后紧紧抵着栏杆,双手被绑在身后,脚下几乎不到一足之地,再往前一步,便是滚滚的江水。
目前的长江大桥,还处在封桥修整的阶段,没有车辆通行,又不是施工时间,很难有人发现他们··他微微仰头,可就算不去看,江水奔涌的声音依然清晰地响在耳畔。
“害怕吗”·不远处的男人负手而立,黑色风衣被风扬起衣角·他驻足远眺,唇边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勾起的唇角亦像是在嘲讽。
脱下那袭经理的外衣,杨砾与杨经理,几乎判若两人··“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段昱皱着眉,呼啸的寒风也吹不去他脸上的憔悴。
比起恐惧,更多的,也许是绝望与凄然··“我已经把什么都给你了,钱、地位两千万,够你用到死了吧你究竟还想要什么”·“钱又算什么。”
杨砾目光一暗,表情- yin -沉起来,“不过是肮脏的粪土,只有你们这些愚昧无知的人,才会在乎钱·”·他冷笑一声,又重新挑起眉梢:“相比那些,我倒是更乐意去看,你们痛苦的样子。”
他将胳膊搭在护栏上,一手托着下巴,“你说,他会不会来救你呢”·“你放过他”段昱自然知道他所说何人,突然一声怒喝,“他根本是个局外人,你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局外人”杨砾再次冷笑,“这世上,谁身在局中,谁又身在局外,又有谁分得清呢”·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8点59了,再过一分钟,你便去这长江里,和鱼虾作伴吧。”
“会有人惩治你的·”段昱低声道,“就算我死,也不能改变什么,只会让你罪加一等罢了·”·杨砾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表,看着分针和秒针一点点重合,唇边的笑意也逐渐加深。
·“9点了呢·”·段昱缓缓闭上眼,反而放空了心绪,像是临死前的平静,在远离尘嚣的寂静夜空里,融入被人遗忘的黑暗··甘心吗·已别无选择了吧。
·就这样死了,最对不起的,还是他啊··朔望··何苦纠缠这么多年,若退一万步,你与我,又何必到今天这般田地··然而便在此时,像是得到了内心的共鸣般——·摩托的轰鸣,突然由远及近,响彻而起。
段昱猛然睁眼,扭头望去,只见远远的一束灯光,从大桥尽头向这边照来·朔望驾驶着摩托,径直飞越过施工放置的隔离墩,在桥面上摆放的钢材空隙中高速穿行。
“你来干什么——”段昱朝他大喊,可双手被绑缚,脚下又不敢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接近。
朔望一直将摩托骑到了离段昱十米之距,车还没停稳,便跳将下来,大喊着朝他飞奔而去··“你果然来了·”·杨砾一声冷笑,缓缓向他踱了几步,抬手打了个响指。
始终站在一旁的几个小弟,其中一个便走上前,将手按上了段昱的肩膀··朔望不得不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杨砾··“还认得他们吗”杨砾指了指那几个小弟,唇边勾着揶揄笑意,“你的兄弟。”
“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朔望大声怒吼,面前的男人一举一动,都在挑战他最后的底线·原来自己的一切努力,都不过被别人轻而易举地玩弄在鼓掌之间。
这种羞辱和打击,几乎让他瞬间失去理智··他握紧了双拳,眸中凶光隐现,胸中怒火早已翻江倒海··杨砾十分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三下掌,原本垂首而立的打手们便齐齐朝朔望扭过了头。
“你若能从他们手中救走段昱,我便放你们离开,不然的话,就只能一起陪葬了·”·朔望看着昔日的兄弟好友如同提线傀儡般朝自己走来,心中不知是惧怕还是不忍,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又忽而被什么东西反- she -的冷光刺到眼睛,定睛细看,才注意到他们的左手中,皆提了一把钢刀··左手……镜像吗也就是说这些人,并不是他曾经手下的人吗·像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目色一沉,大喝一声,趁他们还没有完全将自己包围,从缝隙中猛地撞出,朝杨砾疾奔,一记手刀,直直劈向他的脖颈。
可他用尽全力的一击,却完全劈了个空··面前之人早已消失,他只劈到了空气,一瞬间的重心不稳让他踉跄一步,借势回身,竟看见对方诡异地凭空出现在自己身后。
杨砾掸了掸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你以为,你能够伤到我吗”·“你以为,你能够伤到我吗……”·“能够伤到我吗……”·“伤到我吗……”·回声,从四面八方撞进耳中,可仔细听,却发现不是回声,而是许多个人在重复着同样的话。
朔望再回身,身后也赫然有一个杨砾·不止如此,前后左右,早已被许多个杨砾包围··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惊恐地看着那些“杨砾”,也许是刹那间恐惧的刺激,脑中又灵光一现般回想起冉玚那一声“镜像”,像是醍醐灌顶,猛地抬头,果然看见所有的“杨砾”都在进行着同样的动作,却只有一个,与众不同。
右手··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已做出了最精准的判断,朝面前的那一个,再挥出一击··“哈哈……”·那一个真正的杨砾忽然张开双臂,风衣被寒风撑起,像一只展翅的大鸟,轻盈地向后掠去,躲开朔望的攻击,同时所有“杨砾”的镜像也消失不见。
“很有趣啊,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找到我的本体,是冉玚教给你吧”·他一掠便掠出数米,朔望再也追不上,只听那声音又回荡起来:“好好陪你的小弟们玩吧。”
那些傀儡般的镜像打手,再一次朝朔望包围··“滚开——”·朔望猛一拳,准确击中最近一人的面部,以他那一拳的力量,足够瞬间将人的鼻骨打断,可他却只感到自己的拳头一阵剧痛,像是打在铁上,几乎痛麻得失去了知觉。
而被他打中的人,竟只是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头,没有受到丝毫损伤般,活动下筋骨,继续向他靠拢··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一个闪身躲开锐利的刀锋,夜极黑,想要看清对方的攻击并不容易,只能借着摩托上未熄灯光打在刀身上的反光,和刀劈开空气的声响,来判断大致的方位。
而自己的攻击落在他们身上,也只是不痛不痒,以卵击石··一旁的段昱试图挣扎,可肩膀被死死钳制,双手被紧紧绑缚,脚下只有足跟能借力,稍一往前,便是奔流江水。
绝境不过如此··——摩托的灯光忽然熄灭了··朔望不用想也知道是杨砾在搞鬼,刹那的黑暗让他的动作迟疑了三分,待听到耳边凌厉的刀锋破空之声时,已经晚了。
肩颈处狠狠挨了一刀,那一刀力气极大,几乎将他的骨头也一并劈断了,剧痛压得他弓下`身子,刺激得他的神经战栗着延缓了几秒··便因如此,腹部又生接了一拳,他吃痛地低喝一声,单膝跪地,强撑着几乎要昏厥的意识,双手钳住身后那人的胳膊,从胸腔里爆发出压抑的大吼,两臂青筋暴起,竟将对方整个人过肩摔过,斜抡向面前几人,将他们全部击退击倒。
他大口喘气,膝盖依然弯曲着无法直起,肩上已全是粘腻的鲜血,胃里翻江倒海,绞痛着将腥甜顶上喉间··而下一刻,那被他当做武器抡出去的人,又没事人一般缓缓站起,捡起掉落的刀,再次转向了他。
朔望勾起一侧嘴角,几乎绝然地冷笑了一声···明知打不过,又还在飞蛾扑火一般争取什么呢··不等他们攻击,他便主动上前,三步起跃,一脚狠狠踹在对方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翻身腾落,另一腿一记横扫,再撂倒一个。
猛一偏头,躲开背后暗刀,旋身一记手肘,再接手刀斜劈,又击倒一人··……可这瞬间的爆发力,已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消耗殆尽了。
原来自己,当真已经老了,不再是十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即便是曾经最得心应手的格斗之术,如今,也已力不从心··身上早已不知挨了几刀,他来得匆忙,没有携带任何工具,唯一的武器只有一双拳和一双腿。
双拳之上早已鲜血淋漓,痛得没了知觉;双腿也发软,几乎再抬不起来··要死了吧··这种时候,不会有人来帮自己的··果然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是靠不住的。
天真的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就可以做到一切想做的事,现在看来,究竟有多么可笑··——他终于跪倒在地上··唇边淌落的鲜血滴出一小片血泊。
已经……没有力气了··段昱,既然你我都已活不成,便不如一起死了吧··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用模糊的视线朝他望去··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他忽而笑起来,笑出了声,可一瞬间,那笑容又凝固在脸上,换做怔愣、疑惑、惊惶··因为他看到,杨砾正一步步朝段昱走去,将指尖点上他的后背,面向自己笑着,而后手上发力,轻轻一推。
——那个笑容,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段昱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惊叫,重心向前偏移,身体离开了唯一可以倚靠的护栏,整个人向着江面,疾速坠落下去。
“不——”·朔望睁大了双眼,大喊着,用不知从身体哪一处压榨出的力气,蓦地弹- she -而起,以平生从未有过的最快速度,三两步飞奔到桥边,跨越护栏,朝段昱猛扑而去。
他接住了他··冬夜的寒风在耳边擦出尖啸··他紧紧地抱住段昱,好像十五年来第一次与他这般近距离地接触过,与他在空中交换了位置,用自己的脊背对着江面,继续向下坠落。
段昱惊愕的表情映入他的视线··他却移开了,将目光,投向更远更遥不可及的天边··耳边的风似乎停止了喧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余光略见的景物也不再倒退。
那黑沉的夜幕定格在视野尽头··今日是个朔日··天幕之上,无星无月··环玦(四)·“朔哥朔哥你看什么呢”·“嘘……”青年倚在摩托上,随手掐掉才抽了一半的烟,目光聚精会神地盯在某一处,像是在看什么人。
“又是他啊,朔哥,你都在这蹲了他三天了,到底要干嘛啊”·朔望朝他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别捣乱·哎,要不……你去帮我问他要个联系方式这么多天了,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跟他对话的人唤名周桐,听他此言,不禁咧嘴道:“不是吧朔哥,你还真好这口啊再说了,就算你想要他联系方式,也应该自己去啊,干嘛要使唤我。”
朔望“啧”了一声,“怎么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朔哥的话也不听了让你去就去,赶紧赶紧·”·他说着便将周桐往外一推,后者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不想被门卫大爷扫地出门,便等那人出了学校,过了马路,到对面小卖部买东西时,才上前跟他搭讪··那时的周桐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比起一头黄毛还纹身的朔望,倒是显得规矩许多,因此对方也没对他抱太大戒心,只是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回答了他。
朔望躲在墙根后面,偷偷朝那边张望,直到周桐原路返回,忙拉着他问道:“怎么样他告诉你了没有”·周桐耸耸肩,“他说他叫段昱,是这个学校的大一新生。”
“要到联系方式没有有手机号吗BB机也行·”·周桐看着他一脸热切,简直以为自己撞了鬼,“大哥,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啊”见朔望抬起拳头要揍自己,才连忙摆手,“别别。
他好像有手机,但是没告诉我手机号·”·“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你遇见一个陌生人上来就问你名字还要联系方式,你会给吗何况还是个男的。”
朔望似乎无言以对,嘟囔一句“男的怎么了”,便不再吭声··只是目光依然紧紧黏在那人身上,目视着他返回学校,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恋恋不舍地骑上摩托离开了。
“哎,那人是谁啊不是我们专业的吧”·“好像不是,没见过啊是别的专业来蹭课的吧。”
“蹭课吗可你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在听课啊,连笔也没带,书也没有,蹭课也太没诚意了吧·”·“说的也是……”·几个坐在后排的女生小声议论,议论的对象则是同排另一侧独自坐着的青年,仔细一看,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朔望,只是不知何时已经将一头黄毛染回了黑色,换了身比较正经的衣服,遮住纹身,除了年纪稍大,倒也和别的学生没有太明显的差别。
他独自坐着,单手托腮,对讲台上吐沫横飞的教授却不屑看上一眼,视线紧紧黏在隔了两空排的前座,那男生正低头做着笔记,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盯着··“哎哎,他在看谁啊前面那个……莫不是段昱那个特别有钱的段家老板的儿子”··“好像还真是……你该不会是想说,他是冲着……段昱来的”·两个女生对视一眼,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忍不住又多看了朔望两眼,其中一个小声道:“看侧脸还挺帅的,不知道什么来头,也不知道段昱知不知道有人在……”·她突然停下不说了,扭回头挡住脸,捅捅旁边那女生,紧张道:“完了完了,他看到我了,怎么办啊”·“让你老看他啊”·两个女生慌慌张张,急忙低头看书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可事与愿违,朔望不但没有忽视她们,反而顺着座椅缓缓挪了过来,坐到她们旁边,主动搭讪:“那个……请问,你们认识段昱吗”·两个女生面面相觑,自知躲不过,只好道:“呃,其实我们也不熟,毕竟才开学没有多久。
我们也是听别人说,他家里好像挺有钱的,开了家大公司,叫段氏公司吧在我们这一带还是挺出名的,你没听说过吗”·“段氏”朔望朔望想了想,“我倒是知道,不过没想到他是段氏的人。”
“嗯,其实也还好吧,虽然接触不多,不过感觉他好像挺低调的,没想象中那么……”·朔望不再问,又将目光投向段昱,这一次对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打量他一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回转身去。
——也许正是这无意的一瞥,让朔望心中那颗尚在埋藏的种子,彻底萌发出新芽··“你究竟还要纠缠我到几时”·教学楼后无人的角落里,一场争执正在上演。
朔望明显被他的怒斥弄蒙了,张了张嘴,半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段昱见他不答,更是怒火中烧,猛一推将他按在墙上,一手撑住墙壁,另一手揪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道:·“你玩够了吧两年了你还没有扫兴麻烦你从我的视线中滚出去不要再干扰我的生活”·“……为什么”朔望怔愣一阵,皱了皱眉头,“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不过是替你撕掉了女生给的情书吧你不是不喜欢她们吗我替你撕掉省得你拉不下脸啊”·“朔望”·段昱怒喝,感觉自己简直在鸡同鸭讲,松开他的衣领,头痛地捂住额头,“你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我让你滚,滚跟你做了什么无关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你”·“既然我没有做错你为什么要让我滚我又没有干扰你的生活……”·“你还想怎么干扰我的生活”段昱打断了他,“你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你自己不嫌烦吗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你多少次威胁班上的女生不准跟我搭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只是图新鲜麻烦你玩够了就赶紧滚吧”·他说罢猛地转身欲走,却被朔望一把拦住:“我不是玩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想跟你好,我……”·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一半突兀地卡在喉间,因为他看到段昱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透着十成的冷意。
后者缓缓挣脱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真恶心·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你还想在这一片混下去,就给我滚远点·否则段家,要你好看。”
朔望终于没有再去阻拦,只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独自一人落寞地留在原地,伴着满地秋风萧瑟··他真的……做错了吗·真的做错了吗·他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指间夹着的烟已快燃尽,烟灰成截落在地上,又被风吹散,他却浑然不觉。
便这样发着呆,这条狭窄的小巷很少有人经过,偶尔有跑过的猫猫狗狗,停下来瞧他一眼,又继续觅食··直到香烟彻底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恍然回神,忙将它甩落在地,用脚踩灭,仰起头长长叹息。
也许是真的错了吧··他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舒展了一下久坐发麻的身体,正要离开,却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巷子不远的转弯处,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他悄悄走近些许,听见其中一个人道:·“姓段的,可是让我们逮着你了。
怎么,今天居然自己一个人走你那小跟班呢你家人竟也不派专人接送你啊万一在这路上送了命,你们段家不就绝后了吗”·另一个道:“朔望那小子,放着好好的大哥不当,屁颠屁颠给你当小弟你也是可以啊,是不是找着女朋友,又把人家给甩了”·再一个道:“我看差不多。
这本来吧,是个同- xing -恋就够恶心了,居然还是个玩弄别人感情的假同- xing -恋·啧啧啧,也不知道你们段家要是知道了,是不是要把你逐出家门啊”·被他们辱骂的人一直也没有吭声,末了才冷冷一笑:“你们又算什么东西几条自以为是的狗,仗着个有点势力的主人,就开始出来乱吠乱咬人了么”·那几个混子显然被他这话激怒了:“你还敢骂我我看你是皮痒痒不挨揍难受是吧”·紧接着便传来肢体碰撞的声音,还夹杂着怒骂和隐约吃痛的闷哼。
朔望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听到这里终于按捺不住,转过拐角三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拎住那为首混子的后领,臂上发力,竟将他整个人提起,猛一甩,扔出去两米开外··那混子摔了个狗啃泥,痛得大叫,其他的也停下动作看向朔望。
朔望却不屑理会他们,只伸手试图拉起坐倒在地的段昱,后者抬起头,嘴角挨了一拳,有一丝鲜血渗出,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也被打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段昱却没有拉住他的手,也没有立刻站起,只是注视着他,气氛一时间尴尬至极。
便在此时,朔望突然感到颈后一阵劲风,猛一偏头躲过,反手一拳,直将那偷袭的人揍飞出去···余下的几个混子也朝他围攻,却架不住他三拳两脚,纷纷呻吟倒地。
朔望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在地上打滚,冷笑道:“就你们这点本事,也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回去再练个十年八年,没准能接你朔爷爷我一招半式·”·他随手踢开脚边一个,又把他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耳边却听见折叠刀弹开的声音,顿时心头一跳暗叫不好,转身果然看见离段昱最近的一个混子,正举着一把水果刀朝他刺去。
“小心”朔望几乎想也没想,一个猛扑冲到段昱身边,同时去夺那混子手中的刀,对方却将刀势一转,他躲避不及,被锋利的刀生生刺穿了手掌。
“呃”他吃痛地低吼一声,怒瞪双眼,另一手擒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猛一翻折,只听“咔”一声脆响,竟将他的手腕硬向后折去。
那混子凄厉惨叫,顿时松手,朔望便再接上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他看了看深深贯穿自己手掌的刀,竟咬牙将它用力拔出,朝那混子一掷入地,大喝一声:“谁给你的勇气来你朔爷爷的地盘撒野”·那沾满鲜血的刀几乎贴着对方的脸颊,险些将他吓昏过去,竟在原地浑身战栗,爬也爬不起了,被几个同伴架着,灰溜溜抱头鼠窜。
待他们走远,朔望才吃痛地咧起嘴,掐住自己受伤手的手腕,也不禁轻轻颤抖,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回身看向段昱,段昱也正注视着他,缓缓站起身来,没去捡那副碎掉的眼镜,抹掉唇边血迹,看着他受伤的手,最终只留给他一个离去的背影。
·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回头,却道:·“白痴·”·“白痴·”·他道··“朔望你这个白痴”·那些从记忆深处闪现而出的画面,最终,只定格在这一句。
他这样骂他,他也这样骂自己··朔望,你真的是个白痴··脊背触碰到冰冷的江水··刺骨的寒意朝他淹没而来··那些遥远的记忆像是一部老旧的电影,用灰暗的旧胶片,放映着他的曾经。
他的曾经,他与他的曾经··他试图睁开眼,可冰冷的江水倒灌进鼻腔,窒息的滋味让他身体僵硬,伤口的剧痛和血液的流失,都让他难以再集中精神··却依然没有松手,依然紧紧地抱着,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脊背,替他挡掉河中潜藏的暗流。
湍急的江水快要冲走他··却突兀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卷住他的腰身,逆着水流,将他和段昱向岸边推去··“咳、咳咳……”·段昱吃力地爬上岸,发觉本来紧紧绑缚自己双手的绳索,竟不知何时被解开了,并隐约看到一抹白影迅速消失在漆黑的长江里,却顾不上想那许多,急忙将朔望也拖上岸,用力按压他的胸`部,强迫他吐出呛进的江水。
朔望睁开眼,耳边嗡鸣,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只缓缓抬起手,将一枚小巧的物件举到他面前··段昱看见那东西,顿时愣住··朔望却咧嘴一笑,用自己染血的掌心,将那物件塞进他手中。
“如果你决定好了,就将这个交给他吧·”冉玚递来那枚精致的玉件,“他自会明白你的心意·”·那是一枚玉环··与之前的玉玦似乎是同款,却没有那道缺口,而浑然一体,恍若天成。
——绝人以玦,反绝以环··那枚沾染了鲜血的白色玉环,此刻,正安静躺在段昱的掌心··眼皮已沉重得无法睁开了··残余的意识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到自己脸上,朔望分不清那是泪还是血,却唯一清醒地知道:·这一次,那个骂他白痴的人,终于没有,再留给他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警笛声在江岸上响起,段昱奋力朝他们挥舞双臂,却并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身后漆黑的江水中,一道白影脱离江面冲天而起,并迅速变小,最终盘旋着落在冉玚的肩头··冉玚站在高高的桥头堡上,伸手去摸肩头小龙的龙头,却被它避开。
他远远地眺望着江面,看着江边警灯闪烁,微微眯起双眼··“为什么不去帮忙”珑玥停在他肩头,道··“双珏不让我插手。”
珑玥用鼻孔出气,哼了一声:“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听过他的话·”顿了顿,“你这个人,薄情的时候也真是薄情,要不是我去救,他们两个已经没命了。”
“我看过他们的命数,”救护车缓缓开走,冉玚移回目光,“以后的纠葛还长着呢,死不了的·”·珑玥甩了甩尾巴,“那你也不去拦那姓杨的”·“双珏不让我插手。”
被白了一眼,“当然,也拦不住·他既有胆量孤身来此,就一定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而且他那手段……”·珑玥突然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脸颊,冉玚扭过头来,“干什么”·“那些镜像消失以后,我在桥上捡到了这个。”
龙爪递来一小块金属,冉玚闻了闻,皱起眉:“铁吗这么说,他制造镜像还是需要媒介的”·“也许是吧。”
珑玥道,“至少在我从东海学来的知识,完全不需要现实物体支撑的叫幻象,而幻象,不可能对人造成实质- xing -的伤害·如果不是靠法术幻化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是利用某些咒术,以实质物件做引,通过复制或者其他方法,制造出相似的东西来混淆视听。”
冉玚“嗯”了一声,“我刚才观察他的时候,似乎发现……他的灵魂,有一点奇怪·”·“哪里奇怪”·“这我目前还判断不出,但是,我竟然看不到他的寿数,或者说……以我目前所能看到的,他的寿命应该早已尽了,他现在,应当是个死人。”
·珑玥没再接话,冉玚也沉默下来,许久才叹口气,道:“走吧,也该回去叫上双珏了,医院那边,估计还少不了我们的事·”·他说罢,足尖轻点,张开双臂,像一只鸟儿从高处轻盈掠下。
风扬起他的衣袂和黑发,他落在江岸,望着滚滚流淌的长江之水,最后一眼定格在黑沉的夜幕··今日的月,是朔月··可朔月,并非没有月··只是暂时隐没了光辉,将它黑暗的一面面对了我们,只等待这最黑暗的时期过去——·他缓缓回转了身。
——再次展现那明亮一面之时,便又是一个,光华万丈··环玦(五)·“他怎么样”·“捡回一条命·肩颈的伤离大动脉只有不到一寸,再深一点,估计人还没送来就已经没了。”
孙医生摘掉口罩,看向冉玚的目光却十分无奈,“我说,怎么又是你们上次那个出车祸的,就跟你们有关系吧这次又给我拉来个打架斗殴的你们怎么就会给我添麻烦啊每次都赶上我值班。”
冉玚一挑眉梢,“这说明我们有缘分·”·“得得,我可不想跟你们沾上这缘分·我还有事要忙,你们随意,记得把住院费交齐了。”
冉玚没有阻拦他离开,只盯着他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肩上趴着的龙打了个哈欠,突然凌空飞起,落到简双珏身上,钻在他领口里,留个龙头在外面··简双珏被它吓了一跳,撇嘴道:“你在老板身上呆得好好的,干嘛突然跑过来。”
珑玥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他身上太冷了,不适合入睡·”·简双珏无语,冉玚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转而去看一旁座椅上的段昱··段昱自从到了医院,就一直处于失神的状态,方才得知朔望安全了,更是脱力般跌进座椅,双手掩面,半天也缓不过来。
他被珑玥从江里捞上来,身上衣服全都- shi -透,也没有机会换,座椅附近滴了一地的水··简双珏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眼里竟有几分悲伤的意味,他犹记得初次见面时,那样仿佛风云在握的段昱,如今却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这样的落差,是不是有些大了··冉玚停止段昱面前,轻轻叹了口气,道:“别愣着了,快回家吧·你受了惊吓又着了寒,再不好好休息,要生病的。
明天一早,估计还会有警察来找你做笔录·”·段昱没接话,也没有动作,冉玚只好又道:“如果不想回公司那边,去我店里暂住一晚也行,毕竟这边离你的住处还挺远的。”
“不必了·”段昱终于起身,苦笑了一下,“我消失了这么多天,公司里估计乱成一团了吧,再不回去真的说不过去了·我争取尽快把公司的事处理完赶回来,在这之前……还麻烦你多照顾一下朔望了。”
“好·”·冉玚答应下来,见他整理衣服欲走,又想起什么:“那……你公司那笔两千万的资金”·段昱顿时沉默,许久才一声长叹:“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姓杨的把资金卷走,一时半会儿是追不回来了,可公司还要运作,这笔资金非得补上不可·实在不行,只能把我那套别墅卖了,毕竟是我的过失,说什么也推脱不了。”
他将双手搭上冉玚的肩膀,眼中有种难以形容的隐忍,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而不知为何,竟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他面前··他跪下来的那一刻,冉玚便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没有阻拦,听见他道:·“冉玚,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可我真的是无可奈何。
如果我不告诉他,他就要对我的家人下手……我不应该出卖你,可我……”·他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而跪在他的脚边,将额头一磕到地。
冉玚沉默着,没有低头看他,也没有动怒,甚至没有露出更多的表情,只怔愣着,许久才阖上双眼,轻叹道:“你说了多少”·“他问的,都……”·简双珏也已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想要替老板发作,可看见那男人低声下气乞求的姿态,又怎么也狠不下心说些严厉的话。
现在的段昱,让他几乎难以将他和曾经在段氏赌行见到的他联系起来··不过一年的光- yin -,竟可以将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大··他偷偷看向冉玚,也不知他的心里,究竟是该愤怒,还是该悲伤。
冉玚缓缓睁眼,后退了一步,道:“起来吧·”·那语气依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风轻云淡一般揭过了这个话题,“朔望有案底,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帮他把警察应付过去。”
段昱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不生我气吗”·“不至于·”冉玚转过身,向简双珏靠拢过去,“我从未奢望过会有人真正替我保守秘密,所以,也不会生气。”
顿了顿,“快回去吧,这个点,出租车都不好打了·”·他说罢,便拉着简双珏先行离开了··一路上,简双珏都没敢再向冉玚询问什么,直到返回玉缘,竟见他在抽屉里翻出几张银行卡,还在放玉器的房间里翻找什么,不禁疑惑道:“老板,你这是要干嘛”·“帮段昱凑些钱,让他把这难关过了。”
“什么”简双珏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都那么对你了,你还要帮他”·冉玚叹了口气,“如何不帮呢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何况他人不差,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他将那些卡全部整理起来,“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出卖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是……”·一回身看见简双珏的表情,不禁一愣,笑得有些勉强:“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老板,”简双珏忽然伸出双臂抱住了他,“我不会出卖你的,永远不会。”
冉玚怔愣片刻,才伸手回抱,目光不自觉柔和几分,“我知道的,我相信你·”·这世上……不相信自己,还能相信谁呢·最终,冉玚拿出多年的积蓄,又临时低价卖了几块玉出去,勉强凑到八百万,悉数汇入了段昱账户下。
段昱只道大恩不言谢,并承诺等公司度过了这难关,一定把欠他的钱连本带利一并归还回来··冉玚倒是不在乎什么利息,随口应着,又客套几句便挂了电话··这几日段昱一直在公司那边忙,配合警方做了笔录之后,便再无暇顾及其他,毕竟像杨砾那样的人,他也并没有抱多大希望能让警察抓他回来。
而朔望这一边,手术后第二天他便醒了,修养几日,也恢复了一些神采,只不知怎的,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此刻,他又站在床边,望着窗外穿行的车流,一言不发。
简双珏觉得他是不是因为段昱许多天未来看他而失望伤心,冉玚却道:·“不是,他只是在等对方做一个决定·”·绝人以玦,反绝以环·他这环已经递上,不知那人,又会作何选择呢。
他把玩着手中的玉环——不知为何没有被段昱拿走——面上无悲无喜,一如玉般安静而沉淀··经历了一场劫难,这男人,倒是又蜕变了几分。
但忽然地,他皱起眉头,一手按在胃部,缓缓弓下`身子,因难以忍受痛楚而发出轻微的抽气声··他翻转身体,背靠着墙滑坐下来,闭上眼,试图等待这疼痛过去,却感到有人在扶自己,睁眼看去,看见冉玚突兀地出现,不禁有些抵触:“你怎么又来了”·“段昱让我照顾好你,在你好之前,我当然不能离开。”
他说着将朔望扶回病床上躺好,拿出一套银针,为他针灸了几个- xue -位,“你这病已经很严重了,加上时间久,再不治疗会有癌变的风险·中医的法子可能无法根治,我劝你还是尽早手术。”
疼痛缓解了一些,又有了坐起的力气·朔望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道:“用不着你管·”·冉玚摇了摇头,心说还好自己是一个人来的,要是带上简双珏,估计又少不了跟朔望一顿争执。
叹了口气:“就算你嫌我烦,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想跟段昱好好走下去,也要有能好好走下去的资本才行·”·朔望“啧”了一声,竖起眉毛,“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爱管闲事的毛病是天生的吗我跟他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啊我做不做手术,也碍不着你吧”·“话是这么说,可是……”·“别可是了。”
朔望打断了他,“大哥,算我求你,我俩的事你能不能别再管了虽说你帮了我们大忙,我是很感激你没错,可你这么没完没了的我也实在是受不了。
你要是有那个闲心,去帮别人好不好这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多了去了,你就别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了·”·冉玚沉默下来,许久才轻叹道:“罢了。”
又伸手往对方怀里丢了什么东西,“你的东西,还给你,留个纪念吧·”·他说罢便转身离开了病房,朔望接住他抛来的东西,竟是那块被他忘在玉缘的玉玦,和手中的玉环并在一起,出乎意料的让他心里有些刺痛。
他垂下眼,眸间竟不知该露出何种神色·他攥起拳,将两块玉紧紧握在掌心,仰头长出了一口气··这种一切都只能听候他人安排决定,仿佛等死一般的感觉,还真是让人难受啊。
他正欲仰身而倒,却突然听见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以为是冉玚折返,正要发作,却看见进来那人,顿时惊愕地睁大了眼··“周桐你怎么……你、你不是已经”·分明那日在长久大桥上,镜像之一便有他这个好兄弟周桐。
周桐也十分激动,大步走到他面前,“朔哥,我没死是冉老板和那个叫珑玥的救了我们·之前我们被姓杨的抓到一个地方关了起来,收走了所有的通讯工具,没办法联系上你。
他每天从我们身上抽走一管血,听冉玚说是去制造什么镜像我听不懂,但每次被他抽走血,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失去意识,醒来以后身体就变得特别虚弱。
有几个兄弟现在还没恢复过来,我好得最快,就先过来看你了·”·他顿了顿,“朔哥,听说你伤得很重,害我担心死了,给我们治疗的医生还不让我们提前走。
你现在……”·“我没事·”朔望拉着他坐下,“你们都没事我就放心了·”·“……怎么觉得你一点也不高兴啊是不是因为我们办事不利实在对不起朔哥,那个姓杨的太强了,我们打不过,也没能保护好段老板的家人。”
“不,不怪你们·”朔望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许久才低声道,“是……冉玚救了你们吗”·周桐有些疑惑,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嗯,是啊。
说也奇怪,他居然能在那么偏僻的地方找到我们·他来之前,我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呢·”·朔望没有再接话,脑中又回想起冉玚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竟觉出些许落寞的意味来。
难道他……说错话了吗·好像确实有些过分了……·他仰面倒在床上,烦躁地将十指插入发间,闭上了眼··段昱,你究竟几时才肯回来你这个朋友,我是真的……相处不来。
环玦(六)·最终,在冉玚和孙医生的合力劝说下,朔望还是同意了接受手术·考虑到他重伤未愈,医院建议将手术时间安排在两个月以后,可朔望听了,却摇摇头道:··“这两天就做吧,越快越好。”
于是孙医生率先不干了,跟他讲了一通利害关系,又说现在医院手术日程也排满了之类云云,劝他等到两个月以后,至少也要一个半月才好··结果朔望却道:“不做算了。
日程什么的,想插个空总是有的·既然你们那么麻烦倒不如不做了,你给我办个出院手续,我回家了·”·孙医生瞬间傻眼,心说自己从医这些年,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因为害怕不敢手术临阵脱逃的,因为怕死哭着喊着要做以为做完就能全好了的,还有因为各种原因拖过最佳手术时期到头来又后悔的。
可像朔望这种,爱做做不做拉倒,既然你们忙干脆别做了我急着回家的,还是头一次遇到··“不是,你什么意思啊合着还是我们求你了你自己的身体又不是我们的,你的死活跟医院没有任何关系好吧”·“对啊,所以我做不做手术,也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啊。
是你们这两天一直在劝我,现在我答应了,你们又有这个那个各种问题·所以干脆别做了,省得你们麻烦,也省得我心烦·”·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孙医生愣了两秒,彻底放弃了跟他交谈,出门对冉玚道:“这病人我是管不了了,你们从哪带来的,还带回哪去吧·”·冉玚:“……”·最后的结果是医院妥协了,但表明凡是由于他的伤势造成风险引发的后果,医院概不负责。
因为没有家属,朔望自己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自己一个人进了手术室,周桐想要在外面等他都没被允许··其实胃大切也不是个小手术了,他这样乱来,冉玚也是十分无奈。
可自己毕竟是个外人,就算想管,也没有那个立场··好在手术成功,一切顺利,不然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段昱交待了··之后朔望又在医院呆了不到一周,便无论如何也要出院,说是医院环境让他难受,想要回家休养。
孙医生奈何不得,只好同意··便这样一直到朔望出院,段昱都没能回来,中间通了几次电话,也听得出他确实很急,却实在脱不开身··那天,冉玚替他垫付了最后一笔住院费,朔望收拾好了东西,经过他身边时,道:“这些钱,以后会还给你的。”
“算在段昱头上·”·朔望却“啧”了一声:“他是他,我是我,我欠你的钱,自然是我自己还·”·他说罢便转身离去了,只留下一个背影,逆着光消失在医院大门里。
冉玚的目光又追随片刻,便垂下了眼··这男人……·之后的事,冉玚便没有再多过问,也没有催谁还钱,只向周桐询问了一些事情,而后窝在玉缘,研究起珑玥发现的那几段金属来。
“钱……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他喃喃自语,又忽而揪下肩头趴着懒散的龙,“珑玥,你可知他这种借物成像的法术,是什么来头”·珑玥十分不满地甩甩尾巴,化作人形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反正在我们龙界是没见过,我们变个替身什么的都是信手拈来的,哪里要这么麻烦。”
“也就是说,他的法术并不高,对付平常人或许绰绰有余,但想要施用一些高级的法术,只能借助外物或是旁门左道,是吗”·“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他顿了顿,“我虽然没看出你说的什么魂魄有异,但我能确定的是,他肯定不是什么术士之后,他的法术应该是自己学来的,而且是半路出家·”·冉玚沉默下来,珑玥想了想,又突然凑近他,低声道:“我说,你以前真的没招惹过什么仇人吗我看他这架势,八成是冲你来的啊你别是拿了人家什么东西没还才被追着不放的吧”·“……得了吧。”
冉玚白他一眼,“我看他的年纪也不过三十来岁,近三十年我可都在玉缘呆着,每一个客人都是期待着来欢喜着走,想惹个仇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说罢,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会珑玥的调侃,十指交叠撑住下巴,自顾自思索着什么。
想要拿回什么还是说,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从段昱那里打听到了他的过往,知道他并非常人,可即便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杨砾……你到底是谁·三天后。
段昱拿着钥匙,轻轻打开了公寓的门··房间里很安静,门口只扔着一双鞋,衣架上也只挂了两三件衣服,显然是一个人在住·他走进去,并没听见有人出来迎接的声音,不禁皱了皱眉,转过玄关,才看见那人竟躺着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条毯子,旁边的茶几上还放着吃剩的午饭。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了,只看见碗底剩着几根没吃完的方便面,眉间褶皱顿时加深·再一瞥,茶几上一堆杂物里扔着几板药片,说明书摊的摊折的折,全部胡乱丢作一团。
桌角还摆着个烟灰缸,里面的烟头烟灰已经满了,快要冒出来··想说什么话,滑到嘴边,却只变作一声无奈叹息·他伸手试图将毯子拉一拉给他盖好,却不想这一点小小的动作,还是惊醒了对方。
朔望几乎本能地一把抓住他的手,睁眼看清是他,才满脸惊讶地松开:“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段昱见他醒了,先是有些愧疚吵醒了他,而后愤然却占了主导,一指桌上还未毁尸灭迹的碗:“你就吃这个”·朔望顺着他所指看去,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挠挠头咧嘴道:“冰箱里没东西了,我又懒得出去买菜……而且这面我是煮的,不是泡的。”
“煮的也不行”段昱竖起眉毛,又一指烟灰缸,“还抽烟你看看你自己,像是个刚动了手术的人吗”·朔望没了言语,隔了几秒才嘟囔道:“那你说怎么才像,非得天天要死要活躺在床上起不来么。”
·“你说什么”·“……没有·”·段昱当然听到了那话,摇摇头不与他计较,又问:“周桐呢他不是答应我留下来照顾你吗”·“人家也有人家的事啊,我又不是残了不能动了。
我看这没什么事,就打发他回去了·”·“你……”·段昱十分恼火,心说自己不在这些日子,这人竟一件事也没有听话。
之前在冉玚和孙医生那听说了朔望的种种劣迹,带伤手术又提前出院,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把自己劈八瓣赶紧弄完公司的破事一个飞机飞回来,可偏偏只有两手两脚,忙得腿都断了也没能提前几天的日程。
好不容易赶回来,又看见这厮在家还是不好好休养,只恨当时没给他转院搁到自己眼皮底下··想想十多年前的朔望就是这般- xing -子,你越是叫他不要做什么,他就偏偏要做什么。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人长大了心- xing -也成熟了,谁知竟还是一点没变··他赌着气,语气也差了几分:“为什么这么急等我回来再商量手术的事不好吗以前劝你多少次去治,你一次也没有听过,现在怎么又突然急着去做了”·为什么急·朔望垂着眼没看他,也没敢答,只是冉玚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依然在脑子里回响。
想要好好走下去,也要有能好好走下去的资本才行··他大概是,太想好好走下去,也太着急要走下去了吧,才会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他。
可偏偏事与愿违··就像十多年前,总是千方百计想要讨好他,却一次次在他面前出丑·想彪个车技耍个帅,结果撞得头破血流;打扮一番买个礼物在学校门口等他,结果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成落汤鸡; 偷偷混进教室,坐在后排看他上课,结果因动作太明显被不明状况的教授点起来回答问题,一问三不知,搞得哄笑全场,尴尬至极。
再者便像今天这般,自己最邋遢的时候,又被他看了去··早知如此,就不应该给他这公寓的钥匙··“你吃药了没有”段昱拉回他的思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没有,便叹着气给他倒了温水,朔望接了,从药板上磕下几粒药来,问道:·“你公司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段昱没答,却道:“朔望。”
“嗯”·“我辞职了·”·“……咳、咳咳”一口水呛在喉咙里,没有糖衣的药片也没能咽下,在舌根化出一片苦味。
他几乎是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低喝道,“你说什么”·“我辞职了·”·段昱的语气倒是十分平静,像是早料到他会作出这种反应一般,依然直视着他的双眼。
朔望艰难地把那药片吞下,不知是因为苦还是因为冲击- xing -的消息,让他一瞬间几乎不能思考,消化了半天,脸上写满的难以置信依然无法退去:“你疯了你好好的辞职干什么你父亲的遗愿,你不管了”·听到“遗愿”二字,段昱眸色黯了一瞬,苦笑道:“他的遗愿,不过是希望段氏能够发扬光大,至于董事长是不是我,并不能影响什么。”
顿一顿,“何况,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以后的工作怕是也不会舒坦了,干脆把这个位置让出来,反正是块烫手山芋,谁爱接,谁就去接吧·”·“可是以后怎么办你辞了职,我肯定也不能再在段氏呆下去了,我们要去哪里发展欠冉玚的钱怎么办八百万不是小数目,我们要怎么还”·“钱的话,我个人承担一部分,公司也答应会承担一部分。
等到过了这个坎,公司运转正常了,很容易把那部分还上·至于我个人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再不然,把我那别墅卖了,我们就委屈一下找个小房子住。”
朔望没再接话,忽而起身:“我去洗把脸·”·他说着进了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看向镜中形容憔悴的自己,下巴上淡青的胡茬,苦笑··没想到到最后,竟会迎来这样一个结局。
随手拿起剃须刀把胡茬刮了,放在水下低头冲洗时,却不知段昱何时已到了身后·后者瞥见他颈间露出的红绳,疑惑着拽出,见那红绳上,竟挂着一块玉玦和一块玉环。
他不禁皱起眉,道:“你把这玩意挂在脖子上干什么”·朔望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许久才道:“冉玚说的,留个纪念·”·“那也不是你这样戴的。”
段昱摇摇头看向镜中,“放着我给你的大房子不住,跑到这小公寓里来做什么”·“你那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空旷。”
“那你跟我回家吧,你、我,还有我母亲,三个人总不会空旷了·”·朔望愣了愣,似乎没听清般,关了水,扭过头道:“你说什么”·“我说你跟我回家,以后金盆洗手,别在黑道混了,咱俩一起去找点事干,光明磊落的。
也不去当什么高管,做点小生意,能养活自己便行了·”·“……所以你这是,接受我了”·段昱叹了口气,“被你缠了这么多年,早也习惯了。
反正你我都没什么家人,我母亲不会排斥你,我也没有妻娶的打算……我们两个,就这样凑合过吧·”·就这样……凑合过吧··十五年,终于在今天,等到了他这一句话。
朔望别过脸去,竟不知该哭该笑··半月后··段昱和朔望回到了那栋城郊的别墅··这栋三层别墅本来是段昱的家,但目前只有他的母亲在住,因为他平常工作忙,下了班要么住公司,要么去离公司进的公寓,这栋别墅便闲置下来,很少问津。
·他以前在公司那边给朔望买了一套房子,但朔望还是习惯于住自己的小公寓,或者拉着周桐那帮小弟往段昱的别墅跑跑,给那边增添点人气,也顺便照顾了他的母亲··段昱的母亲虽然年过五旬,但年轻时的气韵还在,依然能看出曾经定是个美丽而有韵味的女子。
她看见两人朝这边走来,顿时笑意满盈地迎接上去,可率先握住的,却是朔望的手··她双手捧住朔望的脸,在他脸上摸了又摸,表情也由欣喜转作担忧,道:“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小昱又欺负你了”·“呃……没有没有。”
朔望连忙解释,又不想被她知道实情而害她担心,便随口扯了个谎,“最近公司不是出了大事吗,忙了一阵,可能是累到了吧……”·“别瞒着我了。”
段母却叹口气,满眼怜惜,“小昱都告诉我了·既然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别再到处乱跑了·正好你们都离开公司,就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养一阵,这里环境不错,也清静,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下来吧,跟我家小昱做个伴,也陪我说说话。”
朔望张了张口,他本来还在害怕对方不欢迎自己来住,没想到他这还什么都没说,人家就先盛情邀请了·一颗忐忑的心顿时落回肚子,笑道:“好·伯母,不瞒您说,我行李都收拾过来了,就怕您嫌我烦赶我走呢。”
“傻孩子,怎么会赶你走呢·”段母拍拍他的背,把他迎进客厅,又眉眼含笑地跟他说着什么··段昱自始至终被自己母亲晾在一边,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不由苦笑一下,摸了摸鼻子。
他当然也知道,几年前父亲的过世对她打击不小,鬓边也添了不少银发·可在那个她最需要儿子来陪伴安抚的时候,自己却在忙着接任董事长,公司里的各项事务缠得他抽不开身。
而那个时候,经常来别墅陪她的却是朔望,他也不知这男人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栽花,竟让自己母亲这般喜欢他··不过想想他当年为了追自己做的那些事,好像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了。
摇了摇头,把朔望仅有的一箱行李拖进房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来··那盒子的风格很像玉缘的,里面装着一玦一环两块玉·他正看着,朔望从背后凑上来,道:“在看什么”·他说着拿过那个盒子,看向盒中的玉,神色有些复杂:“打算怎么处理”·“留着,做个纪念。”
也时刻……当做警醒··绝人以玦,反绝以环·从今往后,再不会与你诀别··后来,简双珏问过冉玚,为什么当时朔望他们出事的时候不去救他,冉玚这样回答:·“不经历一场劫难,怎么知道身边的人弥足珍贵呢”·好像……说得没错。
简双珏站在他身边,陪他望着遥远的夜空··今日是个望日··天上的月,很圆··碧蟾(一)·“双珏”·“简双珏——”·“你不能死”·“醒醒,醒醒双珏——”·碧蟾……碧蟾一定是因为碧蟾·时间倒回到两天前——·“老板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冉玚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去买了些蔬菜水果。
珑玥那厮非吵着要吃鸡,还顺便买了点鸡翅·怎么,有急事找我”·“嗯……也不是什么急事·”简双珏挠挠头,将一个用绸缎包裹的东西推到对方面前,“就是想请你鉴定一下这东西怎么样。”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冉玚把那物件托在掌心,大小刚好一握,分量不算轻,凉,应该是玉器一类的东西··他想着,缓缓打开包裹的绸缎,可就在他看清里面物件的一刹那,瞳孔却骤然紧缩。
——那是一只碧玉雕成的蟾蜍··可奇怪的是,这蟾蜍只有三只脚,大张着嘴,原本应该衔铜钱的口中却空无一物·更诡异的是,碧蟾的眼睛竟是血红色的。
冉玚看见这碧蟾,面色顿时变得煞白,五指不自觉地握紧,瞳孔收缩,竟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简双珏看见他表情不对,不禁心头一跳,连忙站起身来,询问道:“老板,怎么了”·冉玚没答,双眼依然死死盯着碧蟾,“这东西,你是从何得来的”·“……老板”·“我问你是从何得来”·他突然厉声质问,吓得简双珏缩了缩脖子,心里有些发怵:“我……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我加了一个古玩社,社团一直在对外征招人们不需要的古物来展出。
其实一直也没什么成果,但昨天突然匿名收到了一个古物的捐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冉玚手中的玉,“就、就是这个·我见它是块玉,就想让老板鉴定一下,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大反应。”
冉玚没再接话,只直勾勾盯着那玉,像是生生要在上面盯出个洞来,呼吸也不自觉急促了几分·又忽而狠狠闭眼,强忍着想将它打碎的冲动,把那东西重新用绸布包裹严实,塞回给简双珏,道:“拿走以后不要乱收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简双珏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自家老板这是怎么了,他对玉器一向都是爱惜到不能再爱惜,哪里像今天这般,不由分说让他拿走不说,眼里甚至透出想把那玉打碎的凶光。
难道说这碧蟾,给他留下过什么不好的回忆吗·他这样想着,忙去追冉玚,拉住他的胳膊,“老板这玉到底怎么了难道不是三足金蟾的形象,招财的吗”··“三足金蟾”冉玚猛地回身,一把甩脱他的手,“你看它哪里像三足金蟾口不衔钱、脚不踏珠、双眼赤红血口大张哪里像招财瑞器分明就是准备吞噬一切的魔鬼”·“老板……”简双珏哪里见过他这般,早知道问了他更加生气,倒不如不去问。
他怔怔看着手中的碧蟾,虽说碧玉血眼是有些诡异,可哪里有他说的那般夸张·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三足蟾而已吧·冉玚早已甩脸走了,留下简双珏一个人百思不解,最终只得叹着气把那碧蟾收了,可惜古玩社收到的第一件玉器,竟会落得这般下场。
不过比起这个,如果这东西真让老板十分厌恶,甚至会勾起他什么不好回忆的话……还是赶紧把它拿走吧··他这么想着,便换了鞋准备回一趟学校,可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冉玚那屋的门又开了,扭头一看,见对方皱眉打量着自己:“上哪去”·“呃……去把这东西放回学校。”
“现在”冉玚似乎有些诧异,瞥一眼他手中的碧蟾,面上表情倒是缓和了许多,“天色不早了,你明后两天也休息,倒是不必为了它专门回一趟学校。”
他说着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疲倦,“收起来别让我看见就好了,等你上课的时候再去还吧·”·“啊……好·”·只是这碧蟾……·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时间跳回到今天,下午五点半··“老板我刚下课,现在去找晴雨姐还玉·呃……然后估计有点事要做,可能晚点回去。”
“知道了,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冉玚挂了电话,垂下眼,竟发起呆来··珑玥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嗑瓜子,“我说,那碧蟾到底有什么问题你怎么像个被踩尾巴的猫似的。”
冉玚白了他一眼:“玉本身没有问题,就是这血眼碧蟾,不是什么好东西,带着股邪气,让人看了就难受·”·“我看不止吧你这天天跟- yin -气邪气打交道的人,会在乎一块‘看着’- yin -邪的玉”·冉玚没再答,珑玥摇摇头,换了条腿继续翘,却没注意脚下,踩到一个什么软软的东西,紧接着一声刺耳的猫叫把他吓得一缩,店里的花猫从他脚下蹿出,一下子蹿到了冉玚怀里。
“这、这才是真‘被踩尾巴的猫’……”·冉玚抱着猫给猫顺毛,它瞪着一双碧绿的猫眼看珑玥,好像恨不得咬他一口。
珑玥本来没想搭理它,可被盯的久了,还是怪不舒服·一勾嘴角,金棕的瞳仁瞬间竖化,朝它呲牙,低沉的龙啸自喉间逸出··花猫被那龙啸冲击,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回过神来,也呲牙咧嘴,一副要打架的模样。
“幼稚·”冉玚一皱眉,直接将猫扔进了珑玥怀里,随后起身,再不管他们如何打闹,独自往前店去了··他一边擦拭整理柜台的玉器,一边等简双珏回来。
可左等右等,一直从黄昏等到天黑,也没等到那人的身影··早已到了吃饭的点,社团里究竟有什么事要忙到那么晚·如果他没记错……那个社团应该没什么人吧没人的社团,能有什么事可做·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不安起来。
似乎自从那只碧蟾出现,他就一直隐隐有种预感,不祥的预感··内心的不安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强烈·他在店里踱着步,眉头锁得死紧,犹豫再三,还是披上衣服,决定出去看看。
可谁料到,刚出了店外,在漆黑的小巷里还没有走上多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血腥气让他头皮一炸,心里突的一跳,几乎不假思索的,向着那血腥的源头奔去。
几盏年久失修的路灯投下微弱的光··他分明看见,在那灯光勉强照及之处,有个人,已不知在血泊里倒了多久··简双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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