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缘 by 逸青(6)

分类: 热文
玉缘 by 逸青(6)
·那只诡异的碧蟾也滚落在一旁,青碧的玉身沾染了暗红的血,大张的口朝向他,在路灯下散发出妖异的光··碧蟾……·又是碧蟾……·你竟为何还在此地·若知如此,我便早该在见到你第一眼时便打碎了你让你再不能害人·你这妖孽……究竟还要为祸世间多久·沾了血的手机被冷落在地,亮着的屏幕上显示出刚刚挂断的120急救电话。
冉玚跪在那早已没了意识的人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将他扶起,可又害怕再次碰伤他的伤口,挣扎几次也终究没敢去碰他··简双珏左侧肋下贯着一道极深的刀伤,从伤口流出的血已在他身下形成一片血泊,还在汩汩地向外流淌。
冉玚一直跪在他身边,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牙齿都在微微打颤·他满身满手都沾了简双珏的血,浓重的血腥气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几乎难以保持理智··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人的生命力,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迅速消散。
不,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掌心忽而凝聚起青光,在漆黑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显眼·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掌向对方的伤口贴去,青光流转,试图从伤口钻进他的身体,却因为血液不断涌出而不得前行,反而让他手上沾染了更多温热粘稠的血。
“啊——”·他绝望地大喊,眼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悲伤,双手颤抖地更加剧烈,慢慢地,将中食二指贴上对方的眉心。
青光在他指尖凝聚流转,那一小片空间似乎发生了扭曲··溯游···简双珏的眉心逸出一丝微弱的白光,逆着青光缠绕上冉玚的手指·后者在接触到那白光传递来信息的一刹那抽回了手,似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继续绷紧了神经,眼中的悲伤竟比刚才更加深切。
他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忽然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唇凑上了他的,将灵力与真气渡入他的体内··伤口流血的速度似乎减缓了··冉玚抽回身,脱力一般用手肘撑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视野有一瞬间的模糊,他闭上眼,因而没有在意到由远及近快速接近的蓝色灯光··脑子里来来回回,只剩下一句话:·简双珏,你不能死……·不能死……·不能……·不能死……·简双珏……·他坐在手术室外的座椅上,依旧没能从那惊惧之中缓过神来。
沾在身上的血早已凝固,由暗红变成了暗褐,但血腥气依然不减,他却像感觉不到般,怔愣愣望着地面,目光却是散的,没有焦距··简双珏……你不会死的,一定不会……·他闭上眼睛,麻木的脑子还在自我催眠。
“病人家属谁是病人家属”·不会死的……·“病人家属”·“啊,我、我在”·护士的声音仿佛一个炸雷,将他瞬间从椅中炸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我是。”
“你是病人家属”那护士似乎有些诧异,“你是他什么人”·冉玚竟一时语塞,“我……我是他……”·“没时间说那么多了,不管你是谁,你跟病人有没有血缘关系”·“……血缘关系”·护士皱起眉,简明扼要叙述道:“病人现在急需输血,但他是稀有血型,不巧医院昨天收治了一位同样血型、车祸大出血的病人,库存的血都给他用完了,从别的血库调血,也暂时没有调来,所以现在需要跟病人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来验血献血。”
听她这般说,冉玚再是一愣:“稀有血型”·这回护士更加惊疑也更加焦急了,语气都差了三分:“A型Rh- yin -- xing -血。
你居然不知道他是稀有血型你到底是不是病人家属”·冉玚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不知道简双珏是稀有血型,对方也从来没跟自己说过。
“那你现在能不能联系上病人其他家属父母或者兄弟”·“我……”他瞬间想起简双珏离异的父母,攥了攥拳,“我联系不上。”
“哎你这人……算了”护士完全没了耐心,愤然转身便走··稀有血型……稀有血型·冉玚脑子里突突的跳,心脏也似乎一抽一抽的疼。
他竟然……他竟然没有办法救他甚至不能联系上他的父母来献血·献血……如果自己能够给他献血……等等,血……血·他忽然低头看向自己腕上的青色筋络,脑中灵光一闪,猛地转身,喊住那已经走远的护士:·“等一下验我的血能不能验我的血”·碧蟾(二)·血液从身体里流走的感觉……·当真……·“珑玥,你来医院一趟吧……嗯,就现在。”
“别问那么多了……快点来吧·”·冉玚疲惫地放下手机,阖着双眼,脑子木木的,几乎不能思考··走廊里来来回回有医生护士经过,那些脚步声落在他耳中,都化作意味不明的嗡鸣。
他仰起头张开嘴,微微喘息着,心跳得很快,指尖却冰冷下来··简双珏……这样,应该没事了吧……·珑玥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医院,也不知是不是变成原形飞过来的。
他看见冉玚精疲力竭地歪在椅中,面色苍白,顿时皱起眉:“到底怎么回事”·冉玚没有力气回他,刚才给他抽血的护士却拿着两盒牛奶折返了,对他道:“喝两口吧,以后别再这样了。
如果实在难受,去挂点生理盐水补充一下`体液·”·冉玚没睁眼,却冲她摇了摇头··珑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选择了询问护士·护士把情况跟他简单说了,表情十分疑惑:“你也是病人家属吗既然你们认识,那你照顾他一下吧,我还得去那边帮忙。”
珑玥忙点头称是,目送她离去以后,凑回冉玚身边,却猛然变脸,压低声音呵斥道:“我说你疯了吧献800cc血你不要命了”·冉玚终于睁眼,语气也不怎么和善:“不然呢我不救他,你来救吗”·“那你也不能这么胡闹吧”珑玥这怒气似乎来的毫无缘由,他竟一把揪住冉玚的衣领,在他耳边低喝道,“你知不知道你这副身体,无限接近于人,却独独没有造血干细胞你只能用灵气化血你现在损失了大量的灵气大量的血,你要怎么补充天地灵气本就稀薄,你短时间内去哪里寻找那样大量的灵气”·“没有……便不寻了吧。”
冉玚仿佛疲惫得下一刻就能昏睡过去,甚至没有试图去挣脱珑玥的手,“如果双珏不在了,我有再多的灵力也没有什么用·就算让我耗尽全部的灵力,我也一定会去救他。”
“……你可真是疯了”珑玥几乎觉得他不可理喻,“他对你就那么重要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他的寿命能有多长你的寿命又有多长你能救他一时,能救他一世吗”··冉玚将双眼直视了他,眼中却透出无法言喻的悲哀,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道:“你不会懂的。”
“我怎么不会懂我难道没有活上千年难道我的经历还不够向你证明,我们和人类,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吗”·是吗……·冉玚的目光渐渐放空了,面前之人的模样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皮沉重地阖上,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珑玥,我累了·”·好累了……·“我靠你别、别变回原形啊这地方这么多人,你……”·最后落在耳边的,是珑玥慌张的低喊。
让我睡一下吧··是梦吗……·身体为何这样疲惫呢·可灵……是不会做梦的啊··他缓缓从地上爬起,首先入眼的,确是那只有着猩红双目的诡异蟾蜍。
碧蟾··你为何又在这里·缠了我几百年,还要- yin -魂不散吗·他十分厌恶地伸手,试图将那碧玉蟾蜍扔开,可他的手却奇怪地径直穿过了玉身,像是只触到了空气。
而那碧蟾却诡异地骤然放大了幻影,向它背后的黑暗中投- she -而去··似乎有一阵- yin -风,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刮来··他皱着眉,爬起身,余光却扫见不远处的地面上,斜插着一支青碧色的笛子,笛子挂着红色的穗尾,正被- yin -风吹得扬起。
这笛子……怎么会在这里·他究竟是在何处·心头突地一惊,他猛然抬头看向碧蟾隐没的黑暗,便在这眨眼的一息之间,自那黑暗中迸- she -出一道猩红的光芒,像是被碧蟾的血目注视一般,蓦地向他击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可他的防守在那红光的攻击之下不过是以卵击石··红光在瞬间击溃了他的防线,带着刺耳的尖啸声,重重击在他的腹部·仿佛被钻穿身体的剧痛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身体被攻击带来的冲击硬生生击飞出去,滚落在两丈开外。
“咳……”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咳出一口血来··“你何苦与我为敌·”从那黑暗深处传来的声音,像是隔了层层叠叠的阻碍,似远似近,又似男似女,尖锐得刺耳,又低沉得惊心。
他抿去唇边血迹,试图从地上爬起,可伤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被迫重新跪下`身子··“挣扎无用·”那声音依旧冷然,甚至带了些许讥讽。
从黑暗中缓缓浮现的赤红巨瞳,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仿佛在注视着不堪一击的蝼蚁一般··他捂着腹部,指间已尽是淋漓鲜血,忍痛抬头,直视那双血目,“你究竟想怎样”·“与我合作。
若有你我的力量联手,这天地间,一切将唾手可得·”·“我为何要与你这畜生为伍”他冷笑,终于缓缓站起身来,“井底之蛙,还妄想得到全部的蓝天”·“你说我井底之蛙”赤红双目突然瞪圆,竖瞳显得更加可怖,那声音也明显增添了几分愤怒,“冉清寰,我不杀你是迁就你,不要得寸进尺”·他冷笑,掌心翻动间,青光涌现。
“世人究竟给你了什么好”对方还在不依不饶地质问,“你待世人如何,世人又待你如何活了这般千年,你竟还未醒悟,还在对人类抱着什么幻想吗”·他眸色一黯,“与你无干。”
“你我明明是同一类,为什么偏偏心不在一处呢清寰,你与我合作,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要寻的东西,我也可以帮你寻·”·“不要叫我的名字”他突然怒喝,掌心青光大盛,“我说了,井底之蛙,不配谈论世人就算世人伤我千万遍,我也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变成和你一样恶心的东西”·他说着,双指一点,凌厉青光便利箭般向那猩红双目击去,而下一刻,那双目却骤然紧闭,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消失,最开始的诡异声音再次响起,甚至比上一次更加震耳,撞钟般撞进他耳中,撞进他的脑海。
他头痛欲裂,双腿不自觉地软倒,却感觉到一阵红光将自己笼罩,回头望去,只见那硕大的双目蓦然出现在自己身后,几乎与他脸贴着脸,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他本能地闭上眼,果不其然的,下一刻便有一股巨大的冲力,将他整个人掀翻了出去,又狼狈不堪地滚落在地,一袭青衣沾染上泥土,墨发披散,遮住了清俊的面容。
“我说过了,在我的幻境里,你打不赢我·”·黑暗的空间稍稍亮了些许,那赤目也因而显得暗淡了·赤目后浮现出一张非人的脸,周身突起聚成纹路,竟是一只巨大的碧色蟾蜍。
最奇怪的是,那蟾蜍,只有三条腿··三足的碧蟾迈动蹼脚,凑近他,蟾口张合,吐出人言:“清寰,与我合作·”·“你……休想”·他眯一眯眼,发觉自己所落的位置又回到了那只碧玉笛子附近,便猛然伸长手臂将它一把从地上拔出,一个翻身腾跃而起,身体凌空飞跃到碧蟾背上,双手握笛,用尽全力朝它狠狠插去。
笛子在接触他双手的瞬间焕发出极耀眼的青色光芒,便借着这光芒生生钻透了碧蟾坚硬的皮肤,一半都没进了它的肉里·碧蟾也因吃痛而大叫,尖啸声又宛如针刺般钻穿他的耳膜。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失了行动的能力,被碧蟾甩落在地,耳边嗡鸣得几乎丧失了听觉,脑中一抽一抽地疼,心脏亦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他趴伏在地上大口喘气,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笛子脆弱的玉身因碧蟾的大力挣动而断裂开来,挂着红色穗尾的那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在地。
心中有一瞬的痛惜,还有一丝不知源自何处的牵绊,随着这玉笛的断裂而消散···碧蟾被他的举动彻底激怒,伤口流出粘稠的碧血,却不顾那半截断笛还插在身体里,向他逼近,一抬前脚,又将他狠狠扫落出去。
“咳……”·口中涌出更多的鲜血,周身剧痛几乎将他的神智摧毁,他再没有力气爬起,下一刻,又感到胸口被压上一块沉重的巨石,竟是那碧蟾将脚掌踏了上来。
一如他身型般硕大的脚掌,坚硬如铁,压得他整个人都不能动弹分毫··“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与不与我合作”·“咳……哈哈……哈……”他仰起头大笑着,笑声却因为胸腔的窒闷而嘶哑,“我也再回答你最后一遍,你、做、梦”·“够了”·沉重的压力瞬间向他袭来,他似乎听到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他发出无声的嘶喊,双眼的焦距渐渐变得空洞起来。
痛··痛……·已经痛得……再无可加复··身体已不受意识的支配,右手缓缓摊开来,掌心汇聚起淡薄的青光,一块深碧的古玉逐渐凝现出来,越来越清晰,而他身体的轮廓却一点点模糊起来。
“何苦”碧蟾的叹息声里却透出猫哭耗子的慈悲,“一定要让我用这种方法得到你的力量么明明我们合作,会有更好的结局。”
它这样说着,抬起踏在他身上的那只脚掌,轻轻向他掌中的古玉捏去··便在那一瞬间——·他本已松懈的手掌突然紧紧攥起,古玉被死死锁在掌间;闭阖的双眼也猛然睁开,可瞳仁却换上血一样的殷红。
“啊——”·他大声厉喝,身体蓦然从碧蟾脚下脱出,单手在地上一撑,旋身一跃,足尖在它背上一点,身体高高腾起,不借助任何外物,便那样悬停在了高空之上。
他将双手一正一反相叠于身前,口中念咒,掌间的玉开始旋转,转成一个明亮的青色光团,他便收回前掌叠于后掌之后,猛地一推——·在那个瞬间并没有青光迸泻出来,因为那青光的速度几乎超越了肉眼所能辨识的极限。
再次闪现时,已到了碧蟾近前,从它的口中没入它的身体··“去死吧·”·他说··便随着他话音的落下,碧蟾身体里的青光骤然炸开,坚硬的皮肉被炸得死处崩散,粘稠碧血喷溅满地,伴随着耀眼的青光,像一道绚丽的青色烟花,将整个黑暗的空间都照得亮如白昼。
而他自己也似乎无法适应瞬间的明亮,本能地偏头闭眼——·“……啊”·冉玚终于从梦中惊醒。
他身体弹坐起来,闭上眼睛大口喘气,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边一直流到下巴,滴落到医院的白色被子上,渗出一个深色的痕迹··他双手颤抖地捂住脸,不知是因失血还是因过度惊惧而产生的晕眩感接踵而至。
他缓了许久,耳边嗡鸣才稍稍缓和了··他逐渐喘匀了气,却觉得似乎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扭过头去,才看到珑玥倚在窗边,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你……”喉结滑动了一下,冉玚有些语涩,“你都看到了……”·珑玥垂眼,又复而抬眼,道:“灵是没有梦的,那些……都是你的记忆”·冉玚没答,只疲惫地叹息,眉间褶皱似乎许久都未曾舒展,“不要告诉双珏。”
“这个……”珑玥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恐怕做不到·”·“怎么做不到”冉玚瞬间便欲发作,朝他低喝道,“你的嘴就不能……”·他剩下的话断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对方正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身后。
僵硬地回转身去,却见简双珏在另一张床位上,不知注视了自己多久··“……”·一切言语都彻底断了,再吐不出一个字··“老板……”简双珏亦不知是该痛惜还是该愧疚,抿了抿依然苍白的唇,“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只碧蟾会带给你这样痛苦的回忆,我如果知道……”·“别说了。”
冉玚打断了他,“不要再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他不知是羞是愤,掀开被子跳下床来,却因脚步虚浮而踉跄了一下,珑玥要去扶他,也被一把挥开。
他走到病房门口,半个身子已探出去,终于还是停下脚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别来找我·”·——漆黑的幻境被刺眼的青光驱散了··他从高空落下,双足稳稳踏在地上,看着那一片高悬明月照耀之下的狼藉,竟是满目漠然。
夜风轻拂而过,吹过碧蟾的尸体,那些破碎的皮肉与粘稠的血,都如烟散去··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些几乎碎成粉末的,碧玉的碎片··已辨不出,那原本是一只三足金蟾的面貌。
他缓缓回转了身··唇边的血迹未曾擦去,乌发凌乱地披散,身上青衫破碎,腹部深深的血洞还在流淌鲜血··——可他却已感觉不到痛了··他麻木地向前走着,甚至未曾去看脚边那半截断笛。
他从玉笛的穗尾上踩过,将那一抹赤红踩进泥土··身后滴落的血迹远远地延伸出去,他却不曾停下脚步··——他放弃了痛觉,放弃了感知,放弃了情感,就意味着,永远放弃了做人的权力。
——你待世人如何,世人又待你如何·人非人是人非人还是灵非人·荒谬。
·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缓缓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圆月的倒影映在他眼中,褪去了眸间血一样的红色··只是他不知道——·那时青衣赤目的自己,与那血眼的碧蟾——·究竟又有何分别。
碧蟾(三)·冉玚从病房出来,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独自一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天平台上,将胳膊搭上栏杆,垂下头,看着楼外的树木··微风拂过脸颊扬起鬓发,带了一丝丝暖意,楼下的树木也抽出嫩绿的新芽。
原来不知何时,春天早已到了··他闭了闭眼,轻轻叹息,转身返回,却没有直接回病房,而是在值班室找到了孙医生··孙医生看到他来,推了推眼镜,停下写字的笔,道:“你可算是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两夜了。”
冉玚略一沉默:“有这么久”·“不然你以为双珏还没怎么样,你倒是睡了挺久·”·“……别叫得那么亲,双珏跟你不熟。”
“还不熟这都第三次了吧我说你们嫌不嫌烦你们不嫌烦,我还嫌烦呢·”·他说完这话,看见对方陡然皱起的眉,不由干咳一声,打圆场道:“开个玩笑。
不过说真的,医院这种地方,还是能不来就不要来·”·冉玚没接话,也没继续拆他的台,只问:“双珏怎么样了”·“嗯他不是已经醒了吗你怎么不直接去问他”·孙医生十分诧异,可见他一言难尽的样子,又只好答他道:“还好吧。
送来的时候已经失血休克了,脾脏破裂,不过我看他这么年轻就想尽量给他保住,所以没做切除·好在是刀伤,伤口不大,清理了腹腔里出血以后就把脾脏的伤口缝合了,输了血,现在没有什么大问题,过几天拆线就可以出院了。”
他顿了顿,没等冉玚说话,又道:“不过我有一点很奇怪,昨天你昏睡的时候警察已经来做过笔录,说在现场附近找到了捅伤他的匕首·但是那把匕首很短很窄,人的脾脏又不大,位置深而且偏。
想要用它从侧前捅伤脾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要没到刀柄的位置·而且简双珏的伤口是从左侧肋下斜上入脾,不管是从常理还是从医学的角度来讲,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捅吧你再想一想,如果对方真的不正常要找这么刁钻的角度,还确实有这个能力能做到精准,甚至不伤及其他脏器,为什么偏偏要捅不会立刻致命的脾脏,而不去捅别的地方”·冉玚听完他的话,果不其然的,眉间褶皱又深了些许,迟疑片刻:“所以你认为,那个人是故意这么做的”·“没错。
这两天你的那个朋友,叫什么珑玥的,也来跟我讨论过这个问题,他和我的观点基本一致·”·“……知道了,多谢相告·”·孙医生见他转身要走,连忙叫住他:“哎等等还有一件事。”
“你说·”·“简双珏身上的刀口虽小,但因为耽搁的时间长而造成失血休克,这我能理解,可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他送来的时候,伤口已经不出血了我可没听说过人大出血的伤口在没有任何外物作用的情况下能自己止血的。
而且输了你的血以后,他恢复的速度也完全超过了正常人的范畴·”·这回冉玚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到最后也没肯解释他的问题,而道:“你提到血,我倒是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得麻烦你。”
孙医生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我给双珏献的血,用完了没有”·“这个……应该没有。
我还想说你呢,护士让你献600,你逼她抽800做什么你不知道稀有血型很难配型吗要是你自己出事,医院可没地方再给你找血源。”
“就算有我也用不了·”冉玚低声自语,“如果我的血没有用完的话,麻烦你找机会把剩下的销毁·”·孙医生张了张口,对这个人简直更不能理解了,“这是何意你如果觉得,你给简双珏献的血,不想给别人用的话,我倒是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可是熊猫血本来就少,血库能储存一点就储存一点,没准就能救人一命呢我看你也不是那么吝啬的人吧,何必为了一点血……”·冉玚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十分疲惫,摇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他看着孙医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不是人·我的血……严格来讲,也不算真正的血·只有双珏可以接纳我的血并化为己用,其他人……恐怕没有任何作用,还会耽误治疗。”
“这……”孙医生虽然早就对冉玚的身份有所怀疑,可听到他亲口承认自己不是人类,还是颇感意外,愣了半天,才尴尬一笑,“哈……你这……”·“随便你怎么想了,只要你替我保守秘密……当然,如果你不肯,我也有办法让你闭嘴。”
他说罢便转身离去了,孙医生抽了抽嘴角,心说这算是威胁了要销毁血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啊··这个冉玚,每次都要给他找一堆麻烦。
冉玚从值班室出来,便径直往简双珏的病房去了,走到门口,却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而入··珑玥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简双珏正看着他削,前者听见开门的动静,手一抖,把已经接近完成的苹果皮给削断了。
“哎我说你,就不能换个时候进来”珑玥十分可惜地看着断掉的苹果皮,头也没抬,叹息着把剩下的削完··接下来,冉玚竟见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到了嘴边,不由扫他两眼,“你自己吃”·“不然呢”珑玥说得理所当然,啃两口苹果,“好吃。”
·冉玚“啧”了一声,皱起眉,似乎不愿意再搭理他,“走开,我跟双珏有话要说·”·“哦·”·珑玥被他赶走,也不恼,旋身往另一张病床上一趟,翘起一条腿,倒是舒服得不行。
于是冉玚又问:“你躺那做什么那张床没人”·“没人没人·哦,本来有,不过双珏住进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出院了。”
他一挑眉毛,“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在这睡了一天两夜,我看你也睡得很香嘛·”·冉玚冷哼,不再理他,只在床边坐了,看向简双珏,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伤口还疼吗”·简双珏摇摇头,“我没事的,老板。”
他说着,微微攥紧了双拳,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老板,对不起……”·“嗯为什么道歉”·“我、我把玉弄丢了。”
他将手触上空空荡荡的颈间,似乎在希冀那块玉还在似的,可又确实真真切切的,不在了··冉玚没有立刻接话,看着他眼中的自责与愧疚,竟反而微笑起来,而后轻轻叹气:“你没事就好。”
“可是,是因为我它才被抢走的如果我当时能……”·“不怪你·”冉玚将手搭上他的肩膀,“你要真为了那块玉把自己伤得更重,我反而要责怪你了。”
简双珏听他这话,不但没有缓和情绪,反而更焦急了,道:“可它不是对你很重要吗马上就到十五了,你没有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难受几天罢了。
只要你没事……比什么都强·”·“我……”·“哎呀呀,我说你们两个,不要卿卿我我了好不好”珑玥拿个啃剩的苹果核指指点点,“双珏,我早就跟你说了,你家老板不会怪罪你的,你怎么就不信我呢他就是喜欢你,什么玉不玉的,根本就是留你下来的借口啦。”
“……闭嘴·”·冉玚皱眉呵斥,还欲张嘴说什么话,却见珑玥朝他做了个“停”的手势:“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于是冉玚眉头皱得更深了,偏偏珑玥那厮还唯恐天下不乱,又嘚嘚了几句,终于被忍无可忍的冉玚逐出了门··赶走珑玥以后,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冉玚本就难受,被珑玥一气更是头痛万分,猛灌了两杯水才觉得好了些,又冷静了一会儿,终于切入正题。
“那你有没有看清,伤你的人是谁”·简双珏摇头道:“当时天太黑了,那人又遮着脸,我实在看不清楚长相·不过我觉得他的身高和体型倒是有些熟悉……”·“又是杨砾吗”·“嗯……如果是熟悉的人,我只能想到他了。”
冉玚起了身,单手负在身后,喃喃道:“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的目的恐怕只能是玉了·可他要玉又有什么用而且以前我们和他也接触过多次,他如果想要玉,为什么不早一点,趁我们对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动手”·现在既已动手,却选择伤他而不杀他,又真的只是为了抢走玉吗·“这我不知道。”
简双珏想了想,“不过老板,我总觉得,他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你来的·”·“我知·不管目的如何,他既已夺了一块玉,便自然不会放过另一块。
不过我很想知道,他究竟能怎么从我手里夺走玉·”冉玚眯了眯眼,“你放心,你的玉,我也定会替你拿回来·”·再说珑玥,被赶出病房以后,便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溜达。
本想去找孙医生聊两句,结果一转头,正好看见人家收拾东西下班了·他只好挠了挠头,收回脚步,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发起呆来··表情竟难得地严肃起来,没了平日的嘻哈笑闹,倒显出几分靠谱和沉着。
他分明记得那晚自己来医院以后,看见简双珏从手术室里出来,在他眉心,有一个极浅的红色痕迹··那是溯游留下的痕迹,除了会使用溯游和修为极高的人,别人是无法看见的。
溯游的痕迹只会存在很短的时间,他在简双珏身上看到了,就证明简双珏在短时间内被人施展过溯游的术法··施用的人,自然只可能是冉玚··溯游,顾名思义,与溯洄相反,如果说溯洄是逆流时间,那么溯游就是顺流时间。
溯洄,顾人之过去;溯游,窥人之未来··那么冉玚,一定已经看到了简双珏的命数··所以在他质问“命数”的时候,冉玚才会露出那样的悲伤表情。
可既然知道了,还要如此继续下去吗·并不打算……有任何改观吗·冉玚,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珑玥这么想着,忍不住摇头叹气。
一睁眼,忽然发现有个人提着果篮到了简双珏的病房门口,正要敲门而入··“……小雨”他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旧人,定睛下来,才急忙改口,“那个……方晴雨。”
方晴雨朝他转过视线,可那一声“小雨”还是让她给听了去,不禁诧异地打量他一番:“你叫谁小雨你谁啊我们很熟吗”·“呃,不、不是。”
珑玥竟手足无措起来,尴尬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措辞来解释,只好道,“那个,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龙越·”·“龙越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方晴雨思索了一会儿,“哦我想起来了,你该不会就是冉玚说的那个故事里的龙”她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说你的魂魄还真困在玉珑里那你现在是恢复了”··“……”·果然上一次见面之时,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吧。
珑玥一时无话,垂下头掩去眸中陡然燃起又破灭的希望,涩然道:“是·”·“这样啊,可那块玉我已经交换给冉玚了,现在你的主人不是我,我也不好再要回来了。
而且在冉玚那里呆着,要比留在我这里好得多吧·”·方晴雨回以微笑,“我进去看看双珏,他两天没来上课,打听半天才知道出了事,真是吓死人了·”·珑玥见他要走,不知怎的,竟抑制不住地欺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小雨,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你干什么”方晴雨登时皱起眉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呵斥道,“我不是你的小雨,那块玉是我外婆给我的,就算你要找你前世的情人,也应该找我外婆那里去不过很不幸,我外婆早已过世了,所以还请你死了这条心吧”·她说罢,狠狠瞪了珑玥一眼,便推门进了病房。
珑玥拦她不及,被挣脱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垂在身侧··可明明,你有着和她一样的面容,又让我如何相信,你不是她呢··他再次将脊背靠上墙壁,仰起头,闭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冉玚呢··原来执迷不悟的,也有他的一份··碧蟾(四)·“双珏,你居然是稀有血型”·“哈哈,是啊。”
简双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之前自己都不知道,还是这次……他们告诉我我才知道的·”·方晴雨“哦”了一声,“这样啊……”悄悄指了指坐在一旁削苹果的冉玚,压低声音道,“那他为什么能给你献血你老实交代,你们真的只是普通的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呃,这个……”简双珏顿时语塞,他该怎么跟她解释只好搪塞道,“可能只是凑巧吧……”·“鬼信啊”她满脸都写着“你休想唬我肯定有猫腻”的表情,还想开口再说什么,却见冉玚突然起身走来,将两个削好的苹果一个递给简双珏,一个递给了她。
方晴雨十分讶异地接了,“还有我的份啊”·冉玚瞧她一眼,从床头小柜上抽纸巾擦手,“你拿来的苹果,正好尝尝好不好吃·”·“什么……难道怕我买便宜的烂苹果吗……”她小声嘟囔着,却分明感觉刚才他那一眼有些……警示的意味。
是不想让她再问了吗……·于是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啃苹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冉玚突然道:“双珏,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之前段昱找我借的钱,段氏公司承担的一半,明天要还给我。”
“明天”简双珏停止了咀嚼,“可明天就是十五了啊而且,那些钱直接打到你账上不行吗还要你亲自去取”·“嗯,毕竟不是小数目,还是去一趟比较稳妥。
而且段氏那边,已经约好了明天接待,想改日子恐怕也不容易了·”他看着对方担忧的表情,又补充道,“我尽量天黑之前赶回来,你就好好呆在医院,按时吃药,让珑玥照顾你。”
简双珏垂下眼,沉默良久,才道:“知、知道了·”·冉玚瞳孔收缩了一下,略一犹豫,才伸手揉上他的头顶,却见他突然抬头:“老板,你……不会骗人的吧”·“……不会。”
声音里有一丝滞涩和喑哑,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得到··安顿完简双珏,他便出了病房,关上门,眉头却不自觉地颦起,已有一丝隐隐的痛感自脊髓传出··一扭头看见珑玥正生无可恋地倚在墙上,诧异道:“你怎么了”·“啊……”珑玥两眼放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冉玚想起刚刚去探望简双珏的方晴雨,顿时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嗤笑:“早就跟你说了,叫你不要去打扰她,你偏不听。
你们之间的缘分,从她来玉缘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断了,她这辈子平安喜乐,能找个好老公过得幸福美满,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珑玥双手捂脸,呜呜做着哭腔却终于没有泪水流出,又忽而抬头,眼神奇怪地打量着冉玚,“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简双珏的命数你也看过了吧我也没见你有什么改观啊就剩几年了,你都不让他过自己的生活,真想一直把他绑在玉缘啊”·“就算只剩几年,也……”冉玚的目光黯淡下来,又立刻佯怒着竖起眉,“你提这个做什么”他把珑玥按到墙上,在他耳边低声道,“别说那么多废话,总之这两天你替我看好他,让他千万别去找我。”
珑玥不耐烦地将他推开,“知道了知道了·怎么,十五到了,你又要犯病了”·“……你也不要来找我。”
他没答珑玥的话,最后只撂下这样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第二天,冉玚果然没再出现,简双珏几次想给他打电话问问情况,却又几次忍住·出于信任,最终也没能将那个号码拨出。
只是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起来··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沉落,一轮圆月便要升起·简双珏站在窗边,远远看着白昼交替下的天空,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老板……该不会有事吧……·又忽而低下头,自嘲般笑了笑,只安慰自己是杞人忧天了···似乎觉得病房里有些闷,便想出去透透气,可刚打开病房的门,就被外面匆忙跑来来不及刹车的人撞个正着。
“嘶……”·他捂着肋下弓起身子,那人知道撞了他,也慌了分寸,忙弯腰扶他:“对不起双珏我碰到你伤口了吗我去叫医生”·“等等……别”简双珏拉住他的胳膊,虽然疼得满头冷汗,还是忍着慢慢缓了过来,喘口气道,“我没事,不用叫医生。
你这么着急过来,出什么事了吗”·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上次车祸之后,就一直借住在老小区养伤的张琰,“啊,是这样,我刚才在家——你也知道那楼里平常是没人去的吧,可刚才我突然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我以为是你老板来拿什么东西,可听那脚步声却不太对劲,好像格外沉,而且似乎还伴有喘息声我就出去看了一下,却没看到人,我估摸着应该是往三楼去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那是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有看不懂的文字,“我一出门就在门上看到了这个,就觉得更不对了,去三楼看了看,可不管我怎么敲门,里面都没人回应。”
“这是什么东西”简双珏接了那张符,刚要查看,却被突然出现的珑玥一把抢了去·后者皱眉盯着那符,道:·“避- yin -符你说这符在你门上贴着”·张琰险些被他吓到,“是啊……这符是什么意思”·珑玥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想起冉玚叮嘱的“不准去找他”,顿时犹豫起来,看向简双珏,心里没了计较。
“说话啊”简双珏见他这副样子,便知道他定是知道什么,那张符上的字迹很像是冉玚的,让他想不去往他身上联想都难··“呃,这个……”·“你快说啊要是老板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珑玥缩了缩脖子,竟莫名被他吼得有些发怵,咽了口唾沫,才道:“我觉得他现在可能就在那楼的三楼……”·于是简双珏拽住他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外拖,“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啊”·“不是……双珏你等等”珑玥又把他往回拽,“你的伤口还没好,不能出医院”·“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简双珏回头怒瞪他,而后甩脱他的手,“你不去,我自己去”·珑玥被他弄得怕了,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不顾护士的劝阻,执意出了医院,拦辆出租车便往玉缘后的老小区而去。
这时候天已经更黑了,月亮在暗沉下来的天幕中更加清晰·简双珏一身病服都没有换,从车上下来,便直奔那栋楼而去,两阶一步地跨上三楼··刚刚接近这楼之时,珑玥便微微颦起了眉,待到爬上三楼,更是将眉头锁得死紧,自言自语道:“- yin -气这么重……难怪要贴符来避了。
也真是的,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想着别人·”·他的话不知有没有被简双珏听去,后者已经开始拍门,并朝里面大喊·珑玥生怕他动作太大又把伤口撕裂,忙制止住他,“别,你现在敲门他估计也听不见了,我们直接破门吧。”
他说着,将手往门锁上一贴,只听“咔哒”一声,锁应声而开·他刚一开门,便被里面冲出的- yin -气顶得后退一步,忙用身体将身后两人挡住,双手一翻一推,将龙气冲入房间。
- yin -气被龙气的阳- xing -冲散了不少,简双珏拨开他便进了屋,珑玥拦之不及,也急急跟上·前者在屋里找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冉玚的踪影,只有一个房间的门紧紧闭着,怎么也推不开。
珑玥又故技重施破坏了门锁,这次虽然有所准备,却还是被更加强烈的- yin -气骇得愣了神·便这个当口,简双珏已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房间很小,光线也很暗,四面墙壁上竟贴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黄色符纸。
那些符纸似乎组成了什么图案奇怪的阵法,更将这个房间衬得格外诡异··而且这房间里,竟没有任何家具,甚至窗户都没有窗帘,只有数不清的符纸贴在玻璃上,几乎阻挡了全部的采光。
空,太空了,除了符纸和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抽搐的冉玚,再没有任何东西··“你别过去双珏”·珑玥想要阻拦他,可简双珏哪里肯听,早已在冉玚身前蹲下,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下唇已被他无意识地咬出了丝丝血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身下`身旁,依然是数不清的黄色符纸。
“老板……清寰冉清寰”·冉玚又哪里还能听见他的呼唤,浑身抽搐个不停,甚至无法将他从地上扶起。
简双珏向珑玥投去求助的目光,后者还在“他竟在如此强烈的- yin -气中安然无恙”里没能回过神来·接触到他的眼神,才猛然回魂,上前两步,掌中白光大盛,将冉玚笼罩起来。
“双珏,我现在修为不够,这样强烈的- yin -气我阻挡不了,他又是聚- yin -之体,等天越来越黑,这里的- yin -气会越来越强·你正受伤身体虚弱,被引气入体就麻烦了所以我们还是赶紧走吧”·“你说什么”简双珏满脸的难以置信,“你是说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不管你还是人吗他将你从沉眠里救回来你就这样回报”·“不、不是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啊”珑玥想要解释,却有越描越黑的趋势,“我、我是说,他又不会死,等月圆之夜过去,天一亮就会恢复了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啊”·简双珏将愤怒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要走你自己走”·他说罢便俯下`身,要给冉玚渡送阳气,又被珑玥大力拉开:“你疯了吗你现在给他渡气是找死吗”·“那你想要怎样”简双珏也大声嘶吼,一时间两人几乎都红了眼,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便在此时,珑玥忽然挪开视线,在对方周身打量一番,惊奇地发现,那些强烈到几乎要凝成实体的- yin -气,竟像是畏惧什么一般,全都漂浮在离他三尺开外,奇妙地跟他隔绝开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没了那块玉,也能……”·简双珏没有耐心再听他说话,转身在地上坐下,十分费力地将冉玚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自己则背靠着墙。
他看着对方因为忍痛而咬起的唇上渗出鲜血,心里顿时揪痛得如同刀搅·明明知道他听不见也不会回应,却还是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冉玚身上的温度几乎等同于没有,甚至比没有还要冷上三分,简双珏抱着他都感觉自己抱着冰,冻得他牙齿都不受控制开始打起颤来。
“别咬了……别再咬了啊”他试图掰开冉玚的嘴,可对方牙关咬得死紧,怎么也掰不开·他屡试无奈之下,竟将自己的手腕向他口中塞去,“你咬我吧你要咬就咬我吧”·此刻的冉玚根本没有意识,大概感觉有什么东西凑上来,便几乎本能地一口咬住。
简双珏明显感到对方的牙齿咬穿了自己的皮肉,剧烈的痛楚让他忍不住想要叫出声,滑到嘴边又强行压住,只将另一只手放到自己嘴里,堵住已在喉间的痛呼··“……双珏”·过了许久,手腕的痛楚才慢慢减缓,或许是慢慢适应了,他又将冉玚搂紧,靠在自己身上。
腕上已流出了血,渐渐没了知觉,他也不肯将手抽回·冉玚却稍稍松了口,做出轻微的吮`吸动作,喉结滑动,竟将对方的血咽进腹中··时间在缓缓流逝,他身体的抽搐似乎没有那样剧烈了,急促的呼吸也缓和了些许。
简双珏稍稍松了口气,由他将自己腕上的血一点点舔食干净··难道自己的血,也能提供足够的阳气能让他舒服一些吗·伤口的血已基本止住,冉玚依然闭着眼,似乎感觉到不再有血的供应,他皱一皱眉头,竟在原先咬痕的地方,再狠狠咬了一口。
简双珏猝不及防,几乎下意识就要将他推开,竟生生忍住,双手攥拳,仰头抵在墙上,瞪着眼将那剧痛忍过··真是比被人捅一刀,还要痛上十倍··冉玚再次舔食干净血液以后,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松了口,趴在他身上粗重地喘息。
简双珏也虚脱般,没了动的力气,陪他一起喘气··这时,一直在外面房间因为- yin -气阻隔而没有进来的张琰,竟忍着寒意走近,停在门口,脸上透出些许惧怕的意味,道:“双珏,外面好像……有人来了。”
·碧蟾(五)·“有人有什么人”简双珏十分诧异,这个小区本来住户就不多,这栋楼更是只有他们几人用着,如果说是其他居民几乎没有可能,再加上现在这样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境况,让他很难不绷紧神经。
珑玥也似乎觉察到一丝异样,皱了皱眉,道:“你们在这别动,我去看看·”·他说着缓缓向门口走近,凝神细听,果然有隐约的脚步声,正在缓缓上楼接近。
他目光一暗,右手屈指成爪,掌间光芒涌现··可那脚步声却又突兀地停止了,并就此消失·珑玥等了数分钟,也没有等到那声音再次响起,不由满头雾水,回头望了望简双珏。
简双珏冲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珑玥又在门边等了片刻,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便准备返回身来·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他一眯双眼,轻喝一声,从客厅窗户翻身跃出。
简双珏见状顿时心头一惊,想要阻拦,却已阻拦不及·犹豫着看了看冉玚,不敢离他太远,却又担心珑玥,便走到小屋的窗边,从层层符纸的缝隙中向外张望··借着月色,他能看到窗外巨大的龙的剪影,却依然看不清来的人究竟是谁。
心里一急,顺手便扯掉了窗玻璃上几张符纸,这才看清那与珑玥打斗的男人,一袭黑色风衣,身形举动,不是杨砾又是谁··“珑玥小心他的镜像”窗户被封死了,他打不开,只能敲着玻璃朝楼下大喊,却也不知对方听到了没有,只得在原地急得干瞪眼。
白龙巨大的身形在半空盘踞,张口舞爪间都是惊天动地·杨砾很快就被打得节节败退,朝珑玥掷去什么东西,被黄色符纸包裹着,一接触到地面便剧烈燃烧起来,燃烧形成的烟雾开始扭曲,似乎要有什么要从那烟雾中生出。
珑玥一声长啸,尾巴一扫,劲风将那刚刚燃起的火焰悉数扫灭,而杨砾也趁着这个当口抱头鼠窜·前者犹豫了一下,没有去追,而是化回人形朝对方逃离的方向望了望。
简双珏松了一口气,却蓦地感觉有道视线从背后- she -来,顿时头皮发麻,扭过头去,竟见冉玚不知何时自己站了起来,双目赤红地朝自己走近··“老板,你……”·他下意识地上前叫他,可对方的视线又从自己身上移开了,像是完全不认识自己一般,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一步一步朝窗边走去。
他一句“你要做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冉玚便抬手一扬,青光迸- she -,窗玻璃便瞬间破碎,几乎化作粉末向外飞溅而去··冷风从没了玻璃的窗户吹进,带了少许玻璃碎渣落进屋中。
下一刻,冉玚便径直从窗户跃出,吓得简双珏连忙伸手去捞,却只碰到一片衣角··冉玚从三楼轻盈地落到地上,并直直朝着杨砾消失的方向望去,指掌翻动,青光再次凝现而出。
简双珏分明看到,原本盘踞在房间里的- yin -气,全都随着冉玚从窗户脱出·不仅如此,他周身迅速凝聚起数不尽的暗色气流,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 yin -邪之气,都在向他汇拢。
他掌心的青光也因此染上了不干净的颜色,旋涡般搅动着,似乎下一刻便要倾泻而出·珑玥从最初看到他下来便愣了神,愣到现在终于回魂,惊恐万分地大喊一声:“别”·他喊着,身体已向前弹- she -,从背后一个猛扑试图将冉玚扑倒。
后者被他打断了法术,顿时怒意尽显,双目赤红更甚,抓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猛摔,将他整个人扔了出去···珑玥被摔在地上,不由痛得大叫,却完全不敢懈怠,张口猛地一声龙啸,令冉玚偏头躲避,便趁机从地上爬起,迅速绕到他身后,用力一记手刀劈在他颈后。
冉玚身形一僵,晃了一晃,终于栽倒在地·珑玥又摆着戒备的姿势持续了好久,确定他再不会爬起来了,才脱力似的瘫坐下来,拍着胸口喘气··简双珏也连忙从楼上下来,却还没走到近前,就被珑玥一阵大骂。
“我说你在搞什么你怎么把他放下来了你没事破坏阵法做什么知道有多危险吗”·“……什、什么阵法”简双珏被他一连串的质问问得愣在原地,怔了两秒,想起被他扯掉的两张符纸,“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手……”·“随手什么随手”珑玥继续怒斥,“你知不知道他那个状态根本是敌我不分的要不是他对杨砾敌意更大,我们几个都要完蛋”·简双珏自知理亏,也不好争辩什么,只道:“对不起。”
他道歉得这么快,珑玥反而不好再责备他了,挠了挠耳朵避开视线,“算了算了,也不能全怪你·”·他说着拍拍屁股起身,却摸到什么硬硬的东西,拾起一看,原来是一截没有燃尽的、杨砾留下的符纸,还有符纸中包裹的一小段金属。
将那金属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铁锈味让他皱起眉,不由自语道:“不是跟上次一样吗……这种垃圾招术还敢在我面前用两遍,究竟是你想太多还是我想太少”·他正嘲讽着杨砾,手里捏着的符纸却突然平白无故燃烧起来。
灼痛让他大叫一声,用力甩手把那火苗甩脱下去··符纸彻底在火焰中燃尽,珑玥吹着自己的手指,看到简双珏已经跪在冉玚身边唤他,忙道:“哎哎,你可别作死,现在阵法破了,我又压不住他,你要再给他叫醒让他发疯,咱们就一起见阎王爷去吧。”
“……有那么夸张吗”·“你以为呢”珑玥白了他一眼,“我实话跟你说吧,他这个聚- yin -的体质也就是放在他这,才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不堪,要是给别人拿去,早就叱咤风云称霸天下了。”
他走到冉玚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天地间- yin -邪的力量有多强大你知道吗自古至今,这种力量每一天都在增长·如今,阳的力量,善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削弱下去,每个人心中都有‘恶’,贪、欲、愤、怨,这些都是补充- yin -邪力量最好的养料。
有不少人,或者妖,或者鬼怪,借助这种力量修行,比起依靠正气阳气的,几乎是事半功倍·”·他轻轻叹着气,“你想象一下,如果冉玚也依靠这种力量修行,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可他偏偏要放弃捷径,为了那所谓的、虚无缥缈的‘道’,而去选择一条几乎走不通的路,你说是不是傻”·简双珏一直没有接话,只默默攥紧了双拳。
“屋子里的阵法是一种困- yin -的阵法,只要阵法不破,所有汇聚来的- yin -气便不能逃跑一丝丝·这些- yin -气无休无止,超过了他所能盛纳的极限,就会失去控制,在体内肆意游走。
造成剧烈的痛楚,甚至能左右他的情绪,- cao -控他做一些本不会做的事·”·“不过其实,想要控制这些- yin -气也非常简单,只要稍加引导,将它们变成力量发泄出去就好了,不但对自己没有损伤,反而能从中获益。”
他耸了耸肩,“当然,随意发泄力量造成的后果也可想而知了,就刚才他那一下子要是真打出去了……嗯,也就这前面几栋楼,差不多能夷为平地吧。”
简双珏依然没接话,珑玥却好像唯恐天下不乱似的,一挑眉梢,“当然了,若真修行此道的人,谁又会在乎几条人命呢·”·“闭嘴·”简双珏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用说得那么明白,我懂你是什么意思。”
珑玥连连点头··“不管你们对他什么看法,在我这一边,我会永远相信他·他所坚持的‘道’,我亦同样与他坚守·”·他双目直视着珑玥的,那眼里的毅然倒是另后者有些愣了,又听他道:“我不想回医院了,而且那里人多,也不能带老板过去。
我们回玉缘吧·”·珑玥看着他背起冉玚慢慢向小区外走,竟没有立刻追上,在原地怔愣着,喃喃自语:·“道……道”·之后的整个晚上,简双珏都一直陪在冉玚身边,再没敢离开半步。
好在后半夜他倒是安静了下来,虽然身体还是时不时抽搐和颤抖,体温也低得异常,却没有再醒过来,没有再睁开那双诡异的赤色双瞳··简双珏一直守到了天亮,圆月沉落,东方吐白,才终于疲惫不堪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似乎梦到了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梦见·待身体休息够了,意识苏醒,他才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酸疼不已··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却牵动得手腕上有细微的疼痛,定睛一看,才发现昨晚被冉玚咬伤的地方已被包扎好了,凉凉的,应该上过了药膏。
他哈欠连天地穿好衣服,从床头摸了杯水喝,没看见那块“破茧成蝶”的翡翠,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冉玚的房间睡了一晚··身边的床铺整整齐齐,冉玚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简双珏下了床,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出去,却听见门外似乎有争吵的声音,不由好奇心起,把耳朵凑近门缝··“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不要去找我吗让你看好双珏,你一件也没有办到你们龙族连这点诚信都没有吗”这是冉玚的声音。
“……说我就说我,别带上我们龙族还有,你还好意思指责我了昨晚要不是我在场,你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且不说姓杨的把你怎么样,就你那个破阵法,被扯掉两张符就破了,还不是月正当空的时候要不是我镇住你,你知道你那阵法不会破,你知道你会干出什么来”这是珑玥的声音。
·接着有几秒的安静,冉玚似乎语塞了,过了好久才继续道:“那你也不应该带双珏过去你明明知道危险”·“好哇”传来珑玥摔东西的声音,“就你家双珏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是吧”·“……我几时这么说过”·话题越来越往偏路上跑了,简双珏再也听不下去,忙出了卧室,站到他们两人中间:“你们别吵了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这样吵有意义吗”·“双珏,”冉玚顿时住了嘴,将他上下打量一遍,“你醒了就好,有哪里不舒服吗”·“……没。”
简双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脸色比我还差,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旁边珑玥却看不下去了,轻嗤一声,低声喃喃道:“真是服了你们,一天到晚关心来关心去,到底关心个什么劲啊。”
他这话被冉玚一字不落地听了去,皱起眉,却出乎意料的没去呵斥他,而是缓缓在沙发上坐了,一手按着眉心,轻微喘着气··“老板……”·简双珏想问些什么,却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冉玚缓了许久,才疲惫地抬头道:“我没事,只是今晚可能还要难受一阵,不过不会像昨天那样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昨晚的事是我疏忽了,我也确实没有想到,这次的会来得那么……总之以后,你们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我过两天去把阵法重新加固一下。
还伤了你……抱歉·”·简双珏却摇头:“老板,如果那块玉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去那边一个人忍着了昨天你喝了我的血,好像也稳定下来一些吧我想如果我在,即便没有玉,是不是也能暂时压制你身上的- yin -气呢”·冉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竟没有立刻作答,顿了一会儿,才哑声道:“你这么认为吗可我不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而且还有珑玥在,他的龙气,也能为你阻挡一部分吧”·“哎哎,可别扯上我。”
珑玥顿时不乐意了,“我刚苏醒没几个月,法力还没恢复过来呢,凝聚实体维持人形都是要消耗的,我可没多余的法力给你们浪费·”·冉玚瞥了他一眼,摆手道:“罢了,此事以后再议吧。”
简双珏挠了挠头,“那个……老板,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之前在医院人多,一直没敢问出口·那只碧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的梦……不,你的记忆里,只有被它所伤的情景。
可它的来历,又是什么呢”·这一次,冉玚更加长久地沉默了,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过了许久许久,才缓缓闭了闭眼,轻叹口气··“你听过,三足金蟾的传说么”·碧蟾(六)·“三足金蟾就是那个招财的三足金蟾么”见冉玚点头,简双珏又道,“小时候倒是听人讲起过,有个‘刘海戏金蟾’的传说吧说是有只金蟾为祸人间,法术高深的道人刘海将其降服,斩其一足,遂为三足金蟾。
金蟾降于刘海门下,为将功赎罪,便使出其咬钱绝活,发散钱财,造福世人·”·冉玚却没什么表情,让他不禁疑惑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也不能说不对,”冉玚缓缓吐气,“只是不全。”
简双珏耐心等他继续,又听他道:“刘海是吕洞宾的徒弟之一,确实是位术法高深的道人,也确实降服过金蟾,斩其一足·只不过后面的事,多半是人们对传说故事的美化。
那金蟾可不是自愿跟着刘海的,他被刘海夺去内丹,想要活命便只能依附于他,不憎恨都难上加难,何来感化之说至于什么将功补过……”他嗤笑一声,“妖怪可没有这种概念,不过是被人胁迫的无奈之举罢了。”
“那照这样讲,金蟾到最后也没有变成一只好妖”·冉玚摇摇头,“那金蟾本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邪物,不过天- xing -所驱,喜欢捉弄人罢了。
却被人们硬冠上‘为祸人间’的名头,只为突出刘海的功德·”·他顿了顿,“刘海是个凡人,寿命短短百载,而金蟾是妖物,寿数又岂止千年。
虽然有传刘海最终得道飞仙,但不论是寿终正寝还是飞升成仙,他都已脱离凡尘,不可能再去管世间之事,也就管不到金蟾·”·“金蟾对刘海始终心存怨恨,好不容易等他离开,拿回了自己的内丹,又怎么肯继续行善。
它借着世间恶念不断修行强大,偏偏人们只知它是招财金蟾,若有遇到,定当做幸事请进家门,殊不知自己的贪念已成了助它修行的养料·”·“后来金蟾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早已不满足于只吸取人们的恶念,时不时取人- xing -命食人精血,却从未被旁人察觉。
只因早年跟随过刘海,对人心了解太甚,专找人们所痛恨之人下手,即便死于非命,也只会被人以为罪有应得·”·“金蟾曾因内丹被刘海夺走数年,即便拿回也时常元神不稳,便找工匠为自己量身打造了一块玉,又因玉本就是充满灵- xing -之物,比金器一类好之太多,它寄于玉身,修为日渐深厚。
我遇到金蟾是几百年前的事情,那时它早已功力大成,加之我刚从人世归来,本就疲惫,又遇上十五月圆,才被它困于幻境·”·冉玚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不说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合一合眼:“它想要利用我为它做事,就像当年刘海差遣它那般,便将我困于幻境试图降服于我。
我记忆里的情景你也看到了,人类的身体太过脆弱,我迫不得已,舍弃了一部分‘人’的东西才从它掌下脱出,又借助天地- yin -邪之力,才将它一举击败·”·“我毁了它的原身,碎了它的内丹,让它彻底消弭于世间,却也拼得个两败俱伤。
那是我第一次动用- yin -邪之力,几乎觉得自己要变成下一个它,那种强烈的、想要报复的念头,真的让人难以自制·”··他自嘲地笑了笑,“再后来,我便越来越不像人,除了- yin -气入体造成的痛楚,任何皮肉的损伤也不会让我感到疼痛,体温降低,血液也不再流淌。
直到……直到你回来,这种情况才慢慢地缓和了,我才觉得自己……又有了一点人样·”·“老板……”简双珏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坐在他身边,有些愧疚地低声道,“我是不是又强迫你说不愿提起的事了……”·“没什么。
倾诉一番,似乎还觉得好受了些·”他笑着,可笑得却十分勉强,“我不想看到任何有关金蟾的东西,所以在你拿回那只碧蟾的时候,才会如此失态·”·简双珏点点头,早已理解他的心情,道:“老板,其实你觉不觉得,这碧蟾的出现有点非同寻常撇开它的来历成谜不说,那天我本想把它还到古玩社去,明明跟晴雨姐说好了下课去拿钥匙,可她却把这事忘了,跑到KTV去唱歌,也没听见我的电话。
我没有钥匙,在门外徘徊了好久,又被一个路过的老师叫去搬东西,这才回来晚了·又偏偏就在那个时候被人捅了一刀,抢走了玉·”·“有没有搞错,难道你现在才发觉这事不正常”珑玥终于忍不住插嘴,从沙发上翻身跳起,“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摊上跟对方有关的事就智商双双下线了这么明显的东西你们还看不出来吗什么碧蟾不碧蟾的,那块玉根本就是一块普通的破玉,充其量是个清朝的,一丝的灵气都没有,跟你说的那个三足金蟾有两毛钱的关系我都嫌多。
分明就是个幌子来吸引你们注意的好吧,你们还睁着眼睛往人家的圈套里跳·”·“那既然如此,你倒是说说,杨砾又是如何知道我对碧蟾畏惧的心理,从而加以利用的呢”·珑玥听他这么问,更是气得跳脚,叉着腰一顿呵斥:“我说冉玚,你是因为献了800cc血大脑缺氧了吗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个‘冉清寰’从秦朝用到了民国,一个‘冉玚’又从民国用到了今天,想调查不到你都很难吧”·冉玚彻底不争辩了,只皱着眉沉默不语。
气氛一时间沉寂下来,尴尬至极·便在此时,冉玚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十分意外地接起,更加意外地是来电话的人··“嗯……让我过去现在吗好……双珏在我这,他没事。”
他挂了电话,简双珏忙去询问,冉玚道:“孙医生让我们回医院,说是有事要跟我说·”·“什么事啊我们昨天出来的时候不是跟他请过假了吗难道嫌我们太久没回去”·“应该不是。”
冉玚摇摇头,“我总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奇怪·”·三人回到医院,还没来及询问什么,便被孙医生不由分说地拉进值班室,锁上了门。
冉玚见他这般,不禁疑惑道:“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孙医生左看看右看看,确定不会有人进来,才叹了口气切入正题:“你之前不是让我把血袋处理掉吗,我想着今天趁他们换班的时候偷偷去,结果没想到……”·“没想到什么”·“那血袋不见了,别的都一袋没少,只有那一袋不见了。
我就很担心,是不是已经拿去做急救用掉了,结果一查记录,根本没有接诊稀有血型的病人·我就只好去申请调看监控,刚刚看完,最诡异的你知道吗,从血袋存入血库,到我发现它消失,这期间,根本就没有人进去过”·冉玚也皱起眉,“所以说,那血袋凭空消失了”·“我只能这么理解,不然还能是什么情况而且那袋血因为是稀有血型,是被单独存放的,它不见了真的非常明显,如果有人拿,不可能不被发现。”
“什么嘛……”一旁的珑玥突然插话,挖了挖耳朵,“不就是一袋血啊,我喝了·”·他这话一出口,其他三人齐刷刷向他看来,看得他浑身发毛,打了个哆嗦,结巴道:“不、不是,反正你们也想销毁,我替你们处理了,还不用你们担责任,有、有什么不好啊”·“你喝了你没事喝它做什么你也不嫌恶心”·“为什么不能喝啊我才不嫌恶心,那么多灵气放在眼前,不喝白不喝啊。”
珑玥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后又悄悄凑到他耳边,道,“而且我不喝,也还有人盯着呢,肥水不流外人田,你长了我的修为,也不能便宜了他,是不是”·冉玚偏头看他,也压低声音:“你是说……”·珑玥连连点头,“嗯,你懂嘛。”
“那血袋是什么时候丢……不,你什么时候喝掉的”·“昨天……下午吧·”·“也就是说,你昨天下午就发现不对劲,晚上才去找我的”·珑玥摸了摸下巴,“也算是吧。
不过呢,他也太不自量力了,知道被我发现,还想去打你的主意,现在被我打伤,估计没个一两月,是不敢再出现了·”·“这样也好·”冉玚思忖了一会儿,对孙医生道,“你便跟医院说血袋无故丢了吧,就算怪罪,也不会怪到你头上。”
孙医生满脸无奈,“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这不是强人所难吗”看了看珑玥,“这位也不是人啊”·珑玥笑眯眯用胳膊搭上他肩膀,“是不是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替我们保守秘密就行了。”
孙医生头痛扶额··冉玚迅速转移了话题:“还有,双珏该换药了吧出去折腾这么久,不知道是不是严重了,还麻烦你给看一下吧。”
孙医生心说你自己也是个大夫,怎么自己不给看嘴上道:“好,那你们先回病房吧,我找护士去拿药·”··几人回了病房,没等多久孙医生便跟来了,让护士给他换药,可要给他拆旧绷带,便听他“嘶”了一声,不由紧张地凑上前:“怎么了疼吗”·“不是……痒。”
简双珏明显很想挠,却又生生忍住了,“好痒·”·孙医生十分诧异,“痒你这才第几天就开始痒了你伤口愈合得有那么快吗”·然而当他看到简双珏的伤口愈合程度,却着实吃了一惊,缝线附近的皮肤已经非常平整,没有红肿也没有发炎,反倒是线头显得有些突出,与皮肤界线分明,像是要被自动排异出来一般。
“你这……”孙医生竟有些语塞,“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觉得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听他这样问,简双珏也感到奇怪了,“没、没有啊……没什么不对吧今天睡醒觉起来,反倒感觉比平常还要神清气爽一些。”
孙医生尴尬地笑了笑,“好吧,一会儿让护士给你拆线吧,拆完你就可以出院了,给你开点药,自己回家吃去·”·“今天就出院”简双珏有些蒙,“不是说至少一周吗”·“你这恢复程度惊人,我有什么办法。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去验个血,不过以我多年的经验是没这个必要了·反正医院这地方也不怎么好,你们也赶紧回家去,家里休养总比在医院好得多,你这床位,也赶紧让出来,让给别人。”
他话已至此,简双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觉得冉玚的表情有些奇怪·没来得及问,便被他推去找护士给准备拆线,拆的时候还是有些痛的,但拆掉了,便已能看到原本刀痕的位置,已经长出粉色的新肉来。
说实话,他自己都十分疑惑,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受伤以后恢复速度异于常人要真那样,小时候摔破膝盖也不至于瘸半个月,流鼻血也不至于止不住啊·他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返回时,竟见冉玚和珑玥已经给自己收拾好了东西,办好了出院手续,让他换了衣服便从医院离开了。
回玉缘的路上,冉玚始终沉默不语,简双珏好几次想问,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只好一路憋回了玉缘,进了客厅,才听见他失神地低声喃喃:·“果然是这样么……我不应该给你输血的,可不输血……又怎么救你呢命数,当真是不可更改的么……”·简双珏不明所以,不知他所说的“命数”是怎么一回事。
余光却扫见茶几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定睛一看,竟是只毛茸茸的白兔子,正竖着两只长耳朵,东瞅瞅西嗅嗅··他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吸引了去,惊喜道:“哎老板你什么时候买兔子回来了你不是连那只猫都嫌烦,不想养小动物吗”·他说着便凑上前,俯身去抱那兔子,却抱了个空,双手竟轻易穿过它的身体,彼此相碰,根本没有摸到什么绒毛的触感。
“……哈”·简双珏愣在当场,那白兔子也回过头来,似是疑惑地盯了他半晌,动了动三瓣嘴,一跳两跳从他身边跃过,竟化作一道白光,往玉器间去了。
等等……那到底是什么没有实体的……灵吗·他怔怔望着兔子消失的方向出神,耳边只听到冉玚一声长长的叹息。
最终,那只碧玉的蟾蜍还是被简双珏拿回了学校,虽然冉玚说可以把它留下,但出于对他的体谅,也是对自己过失的弥补,还是将它拿出他的视线为好··在休息了一周之后,简双珏再次返回学校,看到的,竟又是一副全新的景象。
原来这世上,真的不止有人,以及那些化成人形的灵怪·除此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他曾经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东西··可内心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奇怪,也不要害怕,那些,本就是你该看到的。
·珏玚(一)·“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各位同学把握好时间,不能提前交……这位同学你要干什么我刚说了不能提前交卷”·“我家里有急事,必须要回去一趟”·简双珏欲将卷子放上讲台,那监考老师却不肯接,而神色疑惑地打量着他:“家里有事你在考试怎么知道家里有事”·“我……”他顿时语塞,攥了攥拳,突然将试卷往讲台上一撂,“随你便吧,反正我必须要走了。”
“哎你成绩不想要了吗”·监考老师还在不依不饶,简双珏却不再理会,也不去顾及全场人向他投来的目光,径直大步走出考场。
从考试开场半小时起,他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安,却又不知这不安究竟是从何而起,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强烈··就在十分钟前,心脏甚至开始突突狂跳起来,他不得不草草答完了试卷,走出考场,将一直关机的手机开机。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马上便有电话打了过来··电话那头是珑玥的声音,明显透着焦急与惶措:“喂双珏你现在在哪你快点回来回玉缘冉玚出事了”·简双珏瞬间怔住,那几个字像在他脑中平地起一个炸雷。
又听见珑玥的催促,他才恍然回神,飞也似的狂奔起来··当他回到玉缘,所见之景,几乎是他永生都无法忘记的··玉缘的大门敞开着,大厅里似乎有打斗过的痕迹,桌椅被碰歪,白墙也被染脏。
但这些还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真正让他惊惧不已的,是地上安静躺着的东西··深碧色的玉石已碎成三段,各自崩开分散在相距不远的地方·不知为何,玉身上似乎还有淡淡的黑气缭绕。
“怎、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看到那碎玉的时候,全身的血液便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却又紧接着全部倒退逆流。
他脸色煞白地瞪大双眼,头皮一阵阵发凉发麻,指尖也失去了温度···“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着,双唇随着心脏剧烈的跳动而止不住颤抖,缓缓蹲下`身来,试图将那破碎的玉身拼合在一起,可指尖传来的凉润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
“谁……到底是谁”他声嘶力竭地嘶吼,因为强烈的悲痛和愤怒而眼眶通红·忽而抬起头,却见茶桌旁竟坐着个陌生的男人,正用一种不知是悲怆还是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简双珏将三段碎玉全部拾在手中,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深深吸气压住几乎要从喉间跳出的心脏,警惕地看向他:“你是何人”·男人有着一头黑色的短发,却生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他没有作答,只缓缓叹了一口气,便偏过头移开了视线··男人脚边掉着一个很眼熟的,似乎是猫的项圈··“双珏双……”珑玥的声音突然远远传来,他喘着粗气跑进店里,看见眼前的景象,却瞬间闭住了嘴。
简双珏猛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去哪了你刚刚,是在哪里给我打的电话”·“我……”珑玥竟被他眼中的通红吓得缩了一缩,犹豫着掏出一样物件递在他面前,“我去取这个了。”
——正是之前丢失的那块白玉··简双珏却没有接,看了看玉,又看了看他,“你在哪里找到的”·“我……是冉玚告诉我,让我去拿回来的。”
“冉玚告诉你的”简双珏向他紧逼了一步,“所以你明明知道他有危险,还是去拿了玉你现在将它拿回来还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我不过离开了一个小时……我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店里看着他吗你去哪里了你告诉我你去哪里了”·“你冲我吼什么”珑玥说到底也还是条龙,哪里受过这般气,一梗脖子也嚷嚷起来,“我有什么办法我知道他出事的时候他已经散灵了我就算是瞬移瞬回来也救不了他了是他用最后散灵产生的灵波锁定了玉的位置,不然你一辈子都别想把它找回来他给我传音入密一直在我耳边念念念让我去拿让我去拿我不去行吗行吗”·两人谁也不肯让谁,彼此瞪着对方,竟一时间也再骂不出话来。
茶桌旁坐着的男人却在此时起了身,摇一摇头:“你们别吵了,现在吵架也无济于事,玉碎已成事实,无可更改了·”·两人齐齐向他看去,珑玥皱起眉:“你又是何人”·“我叫冉回风。”
这一次男人终于回答了,唇边却扬起一抹苦笑,“或者,你可以叫我……小喵·”·“……你是那只猫”猜想得到了肯定,却多少依然有些惊讶。
简双珏却不理会他是谁,走到他面前,“所以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一直在场你是不是看到了一切你告诉我冉玚呢他……”·“我给你看吧,”男人打断了他的话,将右手覆上他的双眼,“全部。”
“老板,老板”·时间是上午八点半·简双珏轻轻碰了碰冉玚,后者还在睡着,眉头却不自觉地颦起,似乎不甚好受的样子。
又唤了他几声,才终于睁开了眼,哑着嗓子:“双珏·”·“老板,我去考试了,考完最后一科就放假了·”给他掖好被角,将床头放着的半瓶白酒盖上盖子,“等我考完去给你买牛奶回来,别再喝酒了,听话。”
冉玚又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好·”·目送着他离去,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冉玚才疲倦地闭上眼,准备继续沉睡··客厅里传来细微的说话声,简双珏跟珑玥说了两句什么,后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嗯嗯啊啊的,只让他快点走别挡着自己看电视。
待他走了,才不满地嘟囔道:“真是的,不就是难受两天,又不是不能自理了,活了两千年的老妖精,你究竟- cao -心个什么劲儿啊·”·他说着哼哼两声,从冰箱里翻了根雪糕吃。
正吃到一半,大门却突然被敲响了,连忙将剩下的胡乱两口塞下,一边喃喃着“谁啊”,一边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却让他倍感意外,瞪着眼睛怔了半天,才结巴道:“晴、晴雨你怎么来了”·“我不能来吗”方晴雨十分诧异,向里面张望了一下,“都不欢迎我进去的双珏不在吗”·“呃,不、不是,你请进。”
珑玥说着侧身给她让路,“他考试去了,你要找他的话……”·方晴雨却摆摆手,打断他道:“算了,不在就不在吧,我也不是来找他的。
那边新开了一家冷饮店,这大热的天气,要不要去坐坐”·珑玥满脸的受宠若惊,指着自己的鼻子:“呃……所、所以你这是……邀请我”·“不然呢”方晴雨白了他一眼,“上次的事跟你说声抱歉。
嗯,那你到底去是不去啊不去我可走了·”·“去去去当然去”珑玥忙不迭理了理衣服跟上她,生怕她扔下自己跑了。
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不会出什么事,便没有犹豫地跟着她出去了··然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冉玚被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也不知睡到了几时。
脑仁连同脊髓还在一抽一抽地疼,顺手摸向床头放着的酒,却忽而想起简双珏叮嘱的话,不禁一阵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去拿··身体疲乏得不愿意挪动分毫,明明是盛夏白日,却依然冷得如堕冰窖。
玉得而复丢,他竟比以前完全没有时还要虚弱了,也许是长期的灵力透支,他已对那些- yin -气邪气再无半点抵抗之力···已是既望的白天,身体依旧痛得无以复加,只能通过酒的麻醉和睡眠来逃避。
偏偏那敲门声始终不肯停歇,他不得不强撑着因疼痛而僵硬的身体,半走半挪地前去开门··许是被痛楚影响了思维,他并没有意识到珑玥居然不在,也并没有考虑到珑玥为何会不在。
“没带钥匙吗……”他喃喃自语着,打开锁闭的大门,可门外站着的人却不是简双珏,而是来者不善··“是你·”冉玚皱起眉,双眼微不可见地眯了一眯,原本混沌的大脑也不由清醒了几分,冷笑道,“你终于来了。
怎么,彻底忍耐不下去了么”·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杨砾·他一手抵着大门,挤进身来,嘲讽道:“冉玚,有时候我也真佩服你,死到临头了居然还嘴硬。”
“是么·”冉玚退开一步,竟放他入内,“你能破了我的结界,也算有几分本事·至于是不是死到临头……我姑且相信你能杀了我,不过在杀我之前,是否可以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杨砾又朝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跟他脸贴着脸,“我是谁你竟不记得我是谁”·“我为何要记得你是谁”冉玚倒觉得十分好笑,“我所遇之人所见之事又何止千万,你又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值得我记住”·“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他一手掐住冉玚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仿佛受到羞辱般怒瞪着双眼,几乎目眦尽裂,“你害我至此,竟敢说忘就忘”·“我害你我几时害过你”·杨砾冷笑:“你不记得了那我提醒你,一百年前你在段氏赌行赌走的一块极品翡翠玻璃,赠与了何人”·“……是你”冉玚心头一跳,恍然想起此人是谁,几难置信地打量着他,试图掰开他的手却没能成功,“你为什么还活着不……这不是你的身体,难道你……你吃过离魂丹”·“你果然知道那东西。”
杨砾的表情瞬间- yin -沉下来,手上力道又紧了一紧,“如果不是你给我那块翡翠,我又如何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冉玚被他掐得有些呼吸困难,却因为身体的疲乏和疼痛而无力挣脱,“我给你翡翠,是念你可怜,让你拿去换钱治病的你自己贪心不足,又与我何干”·“我贪心”杨砾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这世上有几人不贪心长生啊……就摆在你面前,唾手可得,你竟不去够一够什么换钱治病,得了永生,从此再无病痛困扰,岂不一劳永逸”·冉玚冷眼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被捉弄的可怜虫,勾起的唇角却没有一丝温度,“是么那么你得到永生,又一劳永逸了么”·“那不算永生”杨砾像是被他刺激到了,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那不是永生不是我变成了一个怪物,你知道吗我的灵魂不灭,可我的身体却承载不了我的灵魂我必须不停地更换身体,才能在继续在这个世间苟活”·他大喊着,喘着气,震得冉玚耳边都嗡嗡作响,“一百年了……我已经这样整整一百年了我看着我的亲人我的爱人从我身边离去,我却无能为力我每一天都在为自己寻找下一个寄身的躯体我害怕,我惶恐,我生怕自己……生怕自己没有居身之所而灵魂要永远在这世间飘荡”·“呵呵……”冉玚的目光不知是同情,是怜悯,抑或是厌恶与嘲讽,“你又怨恨谁呢”叹一口气,“凡人啊,终究是井底之蛙,却还没有井蛙的自觉,不自量力地以为自己能跳出井外,失败了,跌得更惨,却不知是自己咎由自取,偏偏怨恨井外无辜的天空。
哈哈……真是可笑·”·“……闭嘴”·杨砾几乎理智全无,大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胸`脯剧烈起伏。
冉玚厌倦地注视着他,“所以呢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得到什么,能让你真正‘永生’”·“我要你的身体。”
杨砾似乎又想起了自己所来的目的,眼神变得热切而渴望起来,“玉是不死的,有了你的身体,加上我的灵魂,我就可以永生了……永生”·“哈哈……”冉玚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我的身体既然你调查了我这么久,又怎么会不知道,灵用灵力凝聚出的身体,是不能承载其他灵魂的呢”·杨砾却没有被他问住,像是学生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只等老师的提问,“不,你不一样。
你的身体是独一无二的,这天上地下所有的灵,只有你的身体,可以承载其他人的灵魂·”·冉玚终于不答了,眸间那仅有的一丝笑意也化作凛冽,右手微微攥起了拳,冷哼道:“你就那么有把握,能得到我的身体”·“我杨砾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像是又掌控了主导,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不然你以为,我夺走你另一半的玉做什么我花了整整五十年的时间来研究你,又花了整整五十年的时间来寻找对付你的方法,时至今日我终于找到了,只要削弱了你的灵力,而另一半玉在我手里,你就别想反抗一丝一毫”·“所以这段时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设计的”·“没错”杨砾得意地扬起下巴,“从你去段家赌行,见到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进入我的圈套了。
那块血璊,是我混进去的,想必里面所困的怨灵让你没少费工夫吧玉琥会知道你,也是我透露的消息,像你这样心软的人,一定不会放由它消散·至于那只杯子么……”他十分好笑地耸了耸肩,“当然也是我骗走的,只是没想到她竟那么好骗,真是和你一样蠢。
我的镜像空间,应该还不错吧有没有给你带来惊喜哦,段昱欠你的钱还上了没有真是不好意思,那些钱我就拿碧蟾来抵了,只要得了你的身体,我就可以用那些钱,寻一处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到的所在,逍遥快活。”
·冉玚还想要说什么,却突然觉得脊髓传来一阵剧痛,那痛楚迅速沿着神经传遍全身,甚至比十五月圆之夜还要强烈百倍··杨砾便在此时松开了始终扼住他咽喉的手,冉玚失去了支撑,顿时瘫软在地,勉强用手肘撑着身体,不至于整个人趴到地上,却因为剧痛而浑身颤抖不已,口中竟开始涌出鲜血。
便在这时,店里养着的猫突然窜了出来,朝杨砾一跃而起,却又不出意外地被他扫落一旁,发出一声凄厉的猫叫,吃痛地呜呜哀鸣,弓起身子开始疯狂去扒颈间的项圈··杨砾看见那项圈,不禁更加眉开眼笑,摇了摇头,“冉玚啊冉玚,你我究竟是谁咎由自取你若不缚索他,他兴许还能救你一命,现在可好了——”·他走到冉玚面前,蹲下`身来,眼中有着报复的快意,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这滋味很好受吧你可知道我每一次更换身体,都是这种滋味”·冉玚再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他并不知道对方究竟在另一半玉上动了什么手脚,周身剧痛已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呼吸变得细微而断续,心跳开始衰弱,瞳孔放大,一如人临死前的征兆。
那不同于任何一次受创而被打回原形,他的原身没有任何要显露出来的迹象,而这一副灵力凝聚的身体也依然清晰地存在,唯独意识开始涣散,倒真的像灵魂要被从身体里抽离一般。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所谓抽离,而是魂飞魄散··杨砾的脸已在视野中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得意而自喜的,唇角辨别不清的弧度,像是对他最直击灵魂的嘲讽。
“你想过吗,冉玚,”那声音最后在一片黑暗中响起,“等你的简双珏回来,他究竟会不会发现,你的身体里住着的,已经不是你了呢”·珏玚(二)·简双珏。
那个名字像是最后一根求生的稻草,又像被引燃的导火线,一寸一寸顺着神经末梢烧进心脏,烧进只残存一丝意识的大脑··他从不畏死,但也绝不允许,有人用着他的身体,行着不义之事。
手指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退去的意识又全部归于己身,灵识所感知的世界重新清明起来,他再次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血红··他在杨砾惊恐的注视下爬起身来,身体的疼痛在迅速退去,一切侵扰他的- yin -气皆化作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泉。
他神情冷漠地注视着对方,仿佛高高凌驾九霄之上的神祇,在注视不自量力的渺小凡人··他忽而摊开手掌,掌心流转的已不是青光,而是浓郁沉重的黑气·他便用这- yin -气满布的手掌,掐住了杨砾的脖子,一如他刚刚对待自己那般,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按在了墙上。
杨砾只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将自己笼罩,竟瞬间再不能动弹分毫·被对方触碰的皮肤,产生了针刺一般的奇怪触感,好像有无数细小的冰碴要往肉里扎··那温度几乎要将他的血液也凝结了,他扒住对方钳制自己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那力气大得早已超出人类的范畴,任何挣扎都是无济于事。
“一定要逼我至此吗”冉玚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上扬的尾音带了少许悲伤的颤抖·他紧紧地盯着杨砾,似乎想从他眼中得到什么能让人宽慰的答案。
然而却什么都没能得到,又不自觉地凑近了几分,附在他耳边,一字一顿的:·“你想要长生,是吗”因悲痛而泛红的眼尾又沾染了报复的快意,“是吗”·他说着,突然暴怒起来,手上猛然加力,手背青筋根根凸起,掌中黑色的- yin -气钻入对方的身体,- yin -冷的痛楚让杨砾的面部表情全都扭曲起来。
“你想要长生好,我给你你就在这副腐朽的身体永远地长生下去吧”·冉玚蓦地松开了手,杨砾便瞬间栽倒在地,痛苦地捂着喉咙,在地上打起滚来。
他大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黑气钻入他颈部的动脉,又迅速沿着血液游走到全身,继而隐没不见··可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灵魂被某种力量彻底禁锢在了身体里,再也没有了那种可以随时离去的轻盈感觉,仿佛回到百年以前,未吃下离魂丹时,那与平常人无异的感觉。
他绝望地瘫倒在地上,抱着求死的决心,放弃了挣扎··但他又明明白白地知道,冉玚不会杀他··冉玚缓缓地后退了一步,眼中透出难以言喻的悲怆·他深深吸气,又长长吐出:·“为何呢”·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远处,茂密苍翠的叶被夏风吹得摩擦而轻响。
“为何啊……”·掌心浮现出一块深碧色的玉石,像是- yin -阳鱼的一半,玉身上也侵染了黑色的- yin -气,让原本象征着吉瑞的云纹,也变得不祥起来。
“为何”·最后这一声像是哀叹,又像是质问,余音绕梁般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他缓缓抬起了头,放空双眼,唇角勾起的笑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在自嘲。
你待世人如何,世人又待你如何·时至今日,终于看透了,那早该看透的所谓……人心··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神情,只缓缓闭上了眼,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用全部的力量爆发出一声惊动天地的大喊。
随着那一声大喊,以他为中心,迸发出剧烈的灵力震动,逸出的青色灵气爆炸似的向外扩散,店内所有的玉器都像是产生了共鸣般发出强烈的震颤,地面也仿佛开始摇晃,屋外停留的飞鸟被惊得振翅而逃,树木颤抖,天地于此失色。
而处于灵散中心的冉玚,却忽然抬头看向了遥远的某处,竟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清脆的玉碎之声蓦然响起··耀眼的白光过后,冉玚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余下的,只有一块碎成三段的碧玉,安静躺在白瓷砖上,仅余玉身上残存的一丝黑气还在缭绕而未曾散尽。
便在他灵力迸散、灵波`波及开去的同时——··正在考试的简双珏,忽然感到心脏一阵异样的剧烈跳动··而身在冷饮店和方晴雨说笑的珑玥,笑容蓦地僵在脸上。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在原地怔愣了两秒,猛然起身:“抱、抱歉我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一趟”·他说完,甚至不等对方答应,便一边掏出手机,一边冲出店外,向街道上飞奔而去。
方晴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亦皱起眉,却不是在想这人的举止失礼,而捂着突然有些刺痛的太阳- xue -,喃喃自语道:·“奇怪……我怎么在这怎么跟他……”·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杨砾惊慌失措地从玉缘逃走。
简双珏几难自制地攥起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却全然不知道疼··为何·他都要替冉玚问上一句——·为何·为何·大恩不报还自罢了,为何恩将仇报·这便是所谓人心·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可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笑够了,胸膛因盛怒而起伏不定,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的“杨砾”二字,带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双、双珏简双珏”珑玥竟被他这样子吓得有些怕了,看着他手中黑气残存的玉,生怕他也被邪念侵蚀,试探地伸手去夺,却被他察觉而一把挥开。
“滚——”·简双珏猛一个回身,用力抓住对方的领口,厉声质问道:“姓杨的人呢你告诉我他在哪他在哪”·珑玥被他用通红的双眼盯着,不知怎么,竟有一种被直视灵魂的灼烧感,僵在原地,动也未敢挪动分毫。
“就算找到他了,也于事无补·”冉回风的开口解救了珑玥,前者用那双碧绿的眼眸直视简双珏,语气里依然出乎意料地镇定,“就算你找到他,杀了他,抑或折磨他,都不能让玉碎的事实更改。”
“那你说要怎样”简双珏将矛头指向了他,可面对他满脸的平静无澜,内心的愤怒好像失去了宣泄的出口,那被愤怒掩盖之下的恐惧和悲惶,便赤`裸无疑地显露了出来。
他双手捧着三段碎玉,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鼻间酸涩,眼眶潮- shi -,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未曾忍住,让那屈辱的泪水流了出来··“难道就让他这么……这么……”·剩下的话哽咽在了喉咙里,他蹲下`身,将碎玉紧紧地抱着,蜷缩起来,头埋进膝盖,肩膀抽动,已是泣不成声。
从两年前踏入玉缘的那个夏夜,到今时今日,全部的情景,一幕一幕,皆在脑中重现··那些欢乐的、悲伤的记忆,与冉玚有关的,或者无关的·模糊不清的,或是历历在目的,全都无一例外地涌入脑中,呈现在眼前。
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声音十分耳熟,带着一丝无奈的,甚至是宠溺的笑意:“哭什么,我还没死透呢,我怎么说也活了两千年,还没那么容易消散……你这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简双珏身体蓦地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生怕惊跑了他·可那人又真真切切地立在眼前,一身青衣乌发,眉目含笑地,看着自己。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不知是以怎样的心情再见到他,大脑有那么几秒是一片空白的··“清寰……冉清寰”恍然回神时,他终于疯了般扑上前去,试图抱住他,却十成十,扑了个空。
自己的身体轻易地穿过了他的,他踉跄一步站定身形,怔怔看着掌中的碎玉,一颗刚刚燃起希望的心,又冷了下来··是了,只要原身不灭,玉灵就是不死的·可一旦玉碎了,灵又怎么能长存于世呢·他重新僵立下来,可身后那人却依然无惧无畏地笑着,仿佛那破碎的玉身跟他并没有丝毫干系。
他的眼中是难以言说的平和,并没有任何悲伤,也没有任何愤慨··“双珏,”他轻声唤着他,语气平静,“我知道,你早就想弄清,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是吗原谅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是我太自负,以为可以让你安然渡过此生,却不想最后的变数,竟出在我自己身上。”
他的笑容中带了些许苦涩,“现在我不久于人世,不想给自己,也不想给你留下什么遗憾·也许有些话,现在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吧·”缓缓地出了一口气,“如果你想要知道,就把那两块玉对在一起;如果不想……”·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简双珏已经将那三段碎玉拼合起来,小心地托在掌间,又拿出那块失而复得的白玉,将它们对在一起,让上面对应的花纹也严丝合缝。
白光开始在玉身上流转,带动着因破碎而死气沉沉的青玉,又为它增添了少许生机··当青白两色的光芒交汇流转,一种奇异而柔和的力量将他包裹其中,眼前的场景开始变换——·珏玚(三)·首先入耳的,是河水流淌之声。
首先入眼的,也是粼粼波光··身着道袍的男人站在河畔,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托着什么东西·他长久地注视着鳞光潋滟的水面,衣袂随微风轻摆,仿佛整个人已与天地融为一体。
忽而,他将握着东西的手掌覆下,手中之物便坠入河中,溅起些许水花,击水之声很快被流水汩汩淹没了··那东西自他手中脱出,便一分为二,一青一白,竟是两块玉。
玉石坠入水中,却奇异地没有沉进水底,而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不上不下悬浮在河水中央,随着水流的推动而渐渐远去了··道人的目光始终追随在它们身上,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一声长叹:“去吧,从今往后,便是你的天下了。”
将倾玉的手也负在身后,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蓝天,“只是永远都不要忘记,你的职责·”··这场景……当真十分熟悉··他记起了,那是他在梦中遇见的情形,却不曾想过,那真的是缘起的开端吗·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梦里,他始终未曾看见那道人的脸,而现在,场景却一直停在他身上,不肯移开了。
这一次要比梦中的还要清晰,甚至毫发毕现的,连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道人在河畔站了许久许久,忽而偏过了头,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转过身来,竟朝着这边微微笑起,道:“你来了。”
简双珏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心中的惊愕无以言表,若不是他此刻不能说话,几乎要大叫起来··令他惊讶的事太多,竟不知要从何说起·那道人分明便察觉了他,可他又明明只是处在一个记忆中的场景,相隔千年时光,他究竟怎么能看到自己·而且道人虽然面向了他,双目却是紧闭着的,他之前始终背对着自己,自己所以为他在“看”着水面,竟全部都是错觉。
不仅如此,道人虽紧闭双眼,眉心却隐约有着一道暗红的竖线,像是一道疤,又像是未开的眼,透出些许诡异··那道人的面容……也有种出乎意料的熟悉,明明知道没有见过,却又深深感觉到,自己应当认识他。
“你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道人依旧微扬着唇角,那笑容算不上和善,却也算不上讽刺,只透着淡淡的疏离,和仿佛看穿一切的超然物外··这一次,简双珏听清楚了,他说的不再是“你”,而是“你们”。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何为汝道,汝可知晓了”·简双珏不能说话,也无法移动身体,只是意识停留在这里,自然回答不了他。
即便可以,也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呢··道人也好像知道他无从回答,慢慢回转了身,又重新面对了东流的河水,悠悠一声长叹:“还是不知啊……无妨,你总有一天,会寻到属于自己的道。”
他突然一挥衣袖,“所愿所想,都顺水而去吧·”·简双珏还没来及体悟他话中的意思,便感到一股剧烈的晕眩感将他包裹,仿佛奔涌的河水裹挟着卷出去好远,让他不自觉闭上双目,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然换了。
唯一熟悉的只剩那条依然永不停歇向东流去的河流,只是他所处的河段也早已改变,不知离最初抛玉之处隔了多远,水势弱了许多,河面变窄,水深变浅,倒像是稍大的溪流了。
突然,有个在河边玩耍的孩子闯入了视线,他一路走,一路捡拾地上的石子,一路向水面掷去,打着水漂··那孩子欢快地哼着小调,时不时恶作剧般将石子用力掷入水下,惊得水中游鱼跃出水面,他便得意地大笑起来。
简双珏的视线追随着他,原本压抑的心情也随着他的小调轻松了些许·可好景不长,很快,那孩子便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探身向河水中望去,似乎在水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又随着水流追了几步,正巧那水面也忽而一个浪花,他便猛地伸手,将那有趣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间。
他欢快地手舞足蹈,将它举在头顶,阳光照耀之下,那物件和它身上沾的水珠,都泛出晶莹的光··可简双珏看清那为何物之时,心里却突地一凉··深碧色的古玉,形状像是- yin -阳鱼的一半,被孩子抓住了鱼尾巴,再也无法回到那河水中去。
那孩子太过兴奋,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捞起青玉后不久,又有一抹白色从水中闪过,很快便随水流向东流去,消失不见了··——原来竟是这般··简双珏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那两块玉究竟是如何分别的。
景象依然在推进,还没有任何要将他送出去的意思·他也只得忍下心中压抑的悲伤,继续向下看去··——孩子拿到了玉,像是得到了什么珍爱的宝贝,一路蹦蹦跳跳地往回折返,进入一个沿河的小村庄,走进一间并不起眼的屋舍,冲里面的人喊道:“爹爹爹爹看我捡到了什么”·“回风你又趁着你娘不在出去乱跑”屋里的男人闻声赶来,佯怒着将大手拍向孩子的头顶,却又轻轻落下,看见他手中的玉,“哪里来的你莫不是又偷了谁家的东西”·“才没有”被唤作“回风”的孩子顿时不满地撅起嘴,怕被爹爹抢走了玉,忙将它宝贝似的护在怀中,“我从河里捡来的爹爹不是说,幸运的孩子可以得到河神送来的礼物吗我一定就是那个幸运的孩子,这一定就是河神送我的礼物”·“你这小滑头”男人拧起眉毛,按着他的肩膀,“整日里不好好做事,就会偷懒耍滑,昨天还把邻家女儿气哭了吧人家小妹妹比你小三岁,你就不能让着一点你这样还想得到河神的眷顾河神不惩罚你就不错了近日村子里来了几个外乡的读书人吧定是从人家那里摸来的玉佩,还想用河神来糊弄我……快些拿来万一是传家之物,该让人多着急”·他说着便要去抢儿子护着的玉,却被他泥鳅似的一滑挣开。
孩子跳到两丈开外,冲父亲做着鬼脸,“就不就不我捡来的,就是我的了”·“你这孩子……回风,你给我站住”·回风……冉回风。
原来这孩子,便是冉回风,那个突然出现在店里的男人,或者说,一直在店里的黑白花猫··可是,他以前明明是人,又为什么会变成猫呢就算转世投胎,却也不应当还有人的意识……·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场景又继续向前推动,而且推进的速度变得非常之快,好像要在短时间内向他展示更多的信息。
于是他便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在短短三五分钟内看完了冉回风的一生,生老病,直到死亡·而那块玉,也就是还未化出人形的冉玚,则始终跟在他身边···冉回风结束了他平静安稳的一生,可灵魂归于地府,评定此生功过而入轮回时,却得到了一个非常意外的结果。
·“冉回风,你私自干涉天道,致使- yin -阳灵玉分离,已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罚你世世代替灵玉受苦,直到- yin -阳相合之日,双玉再次合二为一,方得解脱。”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声音的主人隐藏在黑暗里,看不见样貌·只那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和森然的寒意,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跪倒在他身前··“什、什么天道什么- yin -阳……灵玉我、我做错了什么”冉回风几乎被吓傻了,此时的他不过一介凡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审判他的已不是普通的冥府官吏,而是那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泰山府君··泰山府君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情感,并没有因他是无心之过而有半分怜悯,只将那块青碧玉石放在他面前,便再未言其他。
冉回风看见那块玉,顿时便是了然,苦笑一声,低声道:“原来如此……它果然不是凡物·罢了,我认·”·他说着闭上眼,深深埋下头去,任由冥差将他押往冥府的出口,也即下一世轮回的入口。
在他离去之后,隐在黑暗中的泰山府君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似是无可奈何,对那青碧的古玉道:“虽惩罚了他,却也弥补不了你,作为补偿,便让你提前得了人形,再予‘纳’之本领,去人世间游历吧。”
随着他的话语,古玉缓缓漂浮向空中,旋转着发出耀眼的青光·待青光散去,玉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这还是简双珏第一次见到冉玚成年以外的样子,却还是第一时间便认出了那是他。
古玉幻化的孩子明明只有几岁,言语举止却透着和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他缓缓向对方作了一揖,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谢府君点化·”·“不必谢我,有人让我照看你,我也只是受人之托罢了。”
他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可小冉玚却好像了然于心,垂了垂眼:“他现身在何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仿佛早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小冉玚并没有觉得意外,也没有再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会儿,撇开这个话题,而道:“回风之过只是无意为之,府君何必那样罚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泰山府君略一叹息,“可他已触犯天道,我也不得不罚·你若觉得他罪不当罚,想去帮他,我也不会拦你,毕竟你的行为,并不在我的管辖之内·”·小冉玚没再出言为难,只一抱拳:“谢府君提点。”
后退两步便要离开··“且慢·”泰山府君却叫住了他,“那人让我代为询问,你可给自己想好了名字”·小冉玚沉默片刻,突然抬起清亮的眸子,“清寰。”
清寰,冉清寰··“我本就为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灵玉,又得泰山府君点化,所以初化人形之时便已有五百年的道行,模样也是人类五岁的孩童那般。
只因那道人在雕琢我时便给我灌输了所谓‘道’的概念,故而我的灵智,早已如成年人般·”·所有回忆的场景便到此为止,冉玚的声音拉回了简双珏的思绪,后者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竟怔愣了下来。
“至于回风……”冉玚皱了皱眉,眉间有一丝苦涩,张了张口却又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说··“我来替他说吧·”黑发碧眼的男人站起身来,“他不忍我受罚,却又忤逆天道不得,于是世世寻我转世,想方设法让我逃脱天道的惩罚,有时能成功,有时则不能,若是不能,我便短命而死,若是能……”他耸了耸肩,“便如今天这般,寄于动物之身,虽不怎么舒服,却也多少自在。”
他瞥了冉玚一眼,“至于他这姓氏,也是从我这里借来的,毕竟最初他跟随了我一世,若说他曾经有唯一的主人,那只能是我·”·冉玚叹了口气,又转向简双珏,“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只是不想再隐瞒你什么,索- xing -全都告诉了你吧。”
苦笑一声,“我的‘溯游’,可以窥探任何人的命数,却唯独看不到自己的,我也未曾想过,竟命止于此·”·“双珏,”他将自己明明不能触及的手搭上简双珏的肩膀,“这世上除了你,我唯一牵挂的东西可能只有这家玉店了。
其实……在你到来的第二天,我就已经将它过户到你的名下,我怕你不肯答应,才一直都没有告诉你·现在,我……”·“够了”简双珏突然打断了他,冉玚也被这一声厉喝惊得忘了言语,只见他紧紧攥起双拳,通红的眼中透出极度的愤怒与悲怆,“不要用这种交代后事的语气跟我说话”·简双珏在他面前站定,逼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冉玚,冉清寰,你给我听好了,我简双珏对天发誓,绝不会让你就这样消散是你收留了我,是你救下我的- xing -命,也是你告诉我其实我是那- yin -阳灵玉的另一半我已至此了,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想让我就此而止吗你想就这样抽身而退你想得也太容易了”·“双珏……”·“我不想听你解释”简双珏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呐喊起来,“我再说一遍,我不会让你消散我会在你的灵体还存在时找到让你复原的办法”·冉玚竟哑口无言了,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在此情此景,立下这样一个几乎完全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终于声音颤抖着缓缓开口:“……好·”·“我……相信你·”·珏玚(四)·简双珏被他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地瞪着他,直到他妥协,才稍稍缓和了情绪,别过头去闭眼喘息。
·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尴尬,珑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颤巍巍举手插话道:“那、那个……我能斗胆问个问题不”·“……问就是了,又不能吃了你。”
简双珏还是没什么好气,转身坐到茶桌旁,灌了一通冷茶··“哦……”珑玥转向冉玚,“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怎么这么莽撞啊说散灵就散灵,你考虑过后果没有”·冉玚倒是没想到他会质问自己,愣了愣,才叹气道:“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也知道,长久以来我损耗的灵力修为太多,已经无力抵抗- yin -邪之气的侵蚀了。
我若不想被杨砾占据身体,就只能借助- yin -邪之力,可我现在处在这个时间点上,一旦借助了,就等于自己放弃了最后一道防线,在使用完那力量之后,九成九会被反噬。”
他的语气透着无奈,“我一旦被那力量控制,你也知道后果是什么,到时候可就不单单是散灵那么简单了·我不想成为罪人,也不能陷你们于危难,我除了散灵,还有别的选择吗”·珑玥被他一阵反驳,顿时不说话了,只瞥他两眼,又道:“那以你现在所剩的灵力,还能坚持多久不消散”·“这我说不好,”冉玚眸色略沉,“少则三载,多则五载,总之不会太久就是了。”
珑玥又没了言语,冉回风却道:“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怎样复原冉玚,而是这里的结界·”·他边说边踱着步,“灵气逸散,一定惊动了附近的灵鬼妖物,而冉玚一散灵,这里的结界也形同虚设了,若不早些加固重建,让那些东西寻迹赶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就是个结界吗……”珑玥小声嘟囔,抬手挥出一道龙气,注入已几乎消失的结界里,“这样可够了”·“还远远不够。
你们若真想让冉玚复原,就必须创造一个空间让他暂时休养灵体,这个空间要足够安全,能充分坚持到你们找到方法的那一天·”·珑玥“啧”了一声,皱起眉,抬手又要送一道龙气,却突然被简双珏抓住了手腕。
后者沉着脸色,五指虚张,一道耀眼白光从他掌中迸- she -而出,直撞进环绕在玉缘周围那一道薄如蝉翼的无形结界里,让整个结界都亮了一亮,随即归于正常··他看向冉回风,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现在可够了”·冉回风神色有些复杂地点了点头。
“等等,你、你的力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珑玥直接把心头的惊愕问出了口,简双珏却不予理会,目光依然落在冉回风那里,“听你的意思,你有办法让他复原”·“没有。”
他答得诚恳,“之前我曾说,进行泰山府君祭,用我的灵魂给冉玚换一个真正才灵魂,但他拒绝了·而他现在已经散灵,彻底脱离于三界之外,就算是泰山府君,也已无力回天。”
简双珏顿时皱眉,语气又差了几分:“所以你想说,这世上已经没有办法让他复原了”·“这我说不好,毕竟世上未知的事情太多,谁也说不准是否真的有办法让玉器复原,不过——至少在我了解的范围内,是没有这种方法的,我相信,”他说着看向珑玥,“在龙族,也不存在。”
这一回珑玥倒是难得地跟他达成了共识,于是简双珏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双拳紧紧攥着,仿佛在压抑什么··“你们都别说了·”眼看着有矛盾激化的趋势,冉玚忙引开话题,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远处,“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我不后悔,也不会埋怨任何人,毕竟说到底……也算是我咎由自取了吧·”·“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消失。”
简双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所承诺的,就一定会做到,我绝不食言·”·这一次冉玚没有再说任何话,只微微笑了一笑,似是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闭上双眼,身体的轮廓渐渐便淡,随即化为一道青光,在空中打了个旋,注入那已经破碎的青碧玉石之中。
却又没有在那玉中呆上太久,便顺着- yin -阳鱼转动的流向缓缓进入了白色玉石中,并很快安顿下来··简双珏神色复杂地看着两块玉,手指在凉润的玉身上缓缓摩挲。
许久,他将玉全部捧在掌心,紧紧握住,青玉已完全失去了光泽,而白玉则泛出点点青光,忽明忽暗,似乎在证明里面的灵还有着生机··他合拢手掌,将两块玉拢在掌间,指尖抵在眉心,闭上双眼,轻轻亲吻着,仿佛在亲吻最珍贵的宝物。
青光忽然颤动了一下,仿佛受到惊扰,在他掌间不安分地流转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光芒柔和地微微闪烁着,不再挣动了··——安静而平和,一如最初见面时那般。
【尾声】·我叫简双珏,今年二十岁··两年前的夏天,我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高三毕业生,机缘巧合之下,抑或天命注定之中,我走进了一家名为“玉缘”的玉店,从此与这里的老板冉玚结缘,我人生的轨迹,也被就此改写。
两年后的今天,依然是夏日八月,我依然身在玉缘,可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变成了玉缘的老板,而我的老板冉玚……·他正站在雕花木门外,沐浴着夏夜的月光,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脸上宁静而平和。
只是他身后,没有了影子··我记得上一个月圆之夜,他也是这般站着,微笑着对我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已经许久……都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月亮了啊。”
我不知该接些什么··我亦不知,他的生命还剩下多久,或三年,或五年,或三年五年也没有·而我,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找到能令他复原的方法。
·我不知自己能否做到,可我又清楚地知道,我必须做到··三五年的时光,对于他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却有我五分之一已活的生命那么长·我第一次感到“时间”二字,像紧紧碾在身后的滚石,隆隆的声音催动着我的脚步,让我不得有片刻停歇地,向前奔跑。
每一天,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那种催促的感觉,都会变得比上一刻更加强烈··该去哪里寻找让他复原的方法,我不知道,珑玥不知道,冉回风、红妆、斗小琥、白爵……所有的人,所有的玉器,他们全都不知道。
像是一个从未有人探索过的未知领域,等待着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无名小卒,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踏入进去··在寻找方法之余,我也曾经设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冉玚没有散灵,而真的被杨砾占据了身体,那么我,又将作何选择呢·兵戈相见我做不到。
一往如常更做不到·或许冉玚已经替我做出了最不愿做出的选择,正如他所说的,除了散灵,再无他法··我越来越感到,我和他,像被紧紧束缚在命运链条之中的木偶,随着齿轮的转动,无可逆改地向着命运的终点走去。
而那命运……或许应该称之为:天道··至于杨砾,我已无暇去顾及他,如果他的死可以换来冉玚复原,我倒是愿意冒着杀人偿命的风险去做·但我又清楚地知道,现在他的死活,已不能决定什么,我也不会去浪费所剩无多的宝贵时间,去做毫无意义之事。
道,究竟什么是道··每当我疲惫不堪地闭上眼,那道人的样貌便会浮现脑中,那声音也一遍遍响彻耳畔·何为道,何为汝道何为天道、人道这些在我心中,都如同一片混沌,无法拨云见月。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摆在我眼前无法抗拒的短暂的道,是我要找到令冉玚复原的方法,不让他消散··我简双珏,从不食言··我愿用我全部生命来兑现我的承诺。
【第一部 正文完】 ··文案:·一个关于“玉”的故事··食用须知:·1.算是微耽美吧,双男主不分攻受(暂时),谈情说爱戏份较少,全文清水。
2.此文共分两部,第一部已经完结,字数约26w·3.每部各12个故事,都是关于“玉”的··【楔子】·玉缘··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家玉店··上一次,不过是无意经过的匆匆一瞥;而这一次,他却在那古朴的木门前,伫立了许久许久。
时间是晚上九点,幽静的小巷里没有聒噪的蝉鸣,大概是这繁华城市中少有的清静·夏夜的风带来一丝丝凉气,吹动他有些过分长的头发,发烧搔在脸上,痒痒的,却不能让他移开目光。
这是一家很别致的店··店门是厚重而古朴的木质,上面的雕花仿佛是时光镌刻,年代感扑面而来··木门两侧,从右至左,依次用不知名的笔体,题了这样几个字:·君子润如玉,·尘事且随缘。
——玉缘··他抬起头,蓦然发现,那牌匾上的“玉缘”二字,竟也是从右至左写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家店呢……·虚掩着的木门透出店内些许的微光,他慢慢走上台阶,伸手,推开了那扇仿佛隔离尘世喧嚣的,命运之门。
他叫简双珏,今年一十八岁··别人的十八岁,大概应该是结束了高考,逍遥自在三个月,而后步入梦想已久的大学殿堂··当然,那只是别人的十八岁。
同样十八岁的他,却只能默默看着一张录取通知书,用指甲将自己的掌心掐得发白··收到自己最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本是一件欢欣雀跃的事,可现在,他却只觉得无比嘲讽。
不会有人再供他上大学了,就在他收到通知书的那一天,他的母亲终于不堪忍受,改了嫁,带着家中所有的财产,消失不见,再也联系不上··他住了十八年的那个小家,也已经空空荡荡,所有的家具电器都被变卖,而屋子也早已被母亲抵押出去,很快,连这个地方,他也不能涉足了。
回想起曾经——也只是曾经罢了——那个温馨幸福的家庭,仿佛已经和他隔了千丈遥远·自从他十岁时父亲生意失败,父母离异,他被判给了母亲,日子就变得清苦起来。
他并不恨母亲,她拉扯着他长大,虽有工作但收入微薄·尽管她对自己并不好,经常打骂,可那毕竟是他的母亲,他恨不起来··而今,八年过去,母子情分也终于消磨殆尽了,母亲走得毫无征兆,连知会也没有知会他一声。
——虽然他知道,或早或晚,总会有这么一天··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毫无留恋的家,把双手插紧口袋,带着一张或许永远也不能兑现的录取通知书,和仅有的二百元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心里悲哀又迷茫··他该去哪儿·去找工作可哪家单位会要他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去搬砖刷盘子他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腿儿,苦笑。
也许高中时,不该一门心思闷头苦学··或许……他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把手轻轻按在胸口,夏日的单衣下勾勒出一个玉坠的形状·他感受着它的硬度,也感受着隔着他传来的自己的体温和心跳。
这跟随了他十八年的玉,终于……要到了诀别的时候··对不起了··撩开“玉缘”店门后低垂的珠帘,店内的灯光将他笼照进去,他朝内张望,终于感受到了一点现代化的气息。
大厅的面积并不算大,却让人感到十分宽敞·灯光照亮了剔透的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一些玉器,大多是吊坠玉镯,却没有一只有明码标价·环顾四周,也未看到任何正常玉店里的玉器介绍或是广告文字,仿佛这里除了玉,便没有其他东西。
奇怪的玉店,也许正配上他这奇怪的人··“有人吗”他试探- xing -地问了一句,却并没有得到回应··这么晚了,大概不会营业了吧……他不知是该失落还是该庆幸,长舒一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就要转身离开。
便在此时,他忽然听见店内某个房间传来一声猫叫··“喵……”·“知道了小喵,我知道有人来了,可你好歹等我把头发擦干·”·和猫说话的是一个男声,简双珏还在感叹这声音真好听,就看见一只黑白相间的花斑猫从拐角踱了出来,踩着优雅的猫步走到他面前,抬起绿宝石一般的猫眼瞅了瞅他,然后用身子蹭蹭他的小腿,并发出一声甜腻的、撒娇一般的猫叫——·“喵呜……”·好可爱的猫咪……·他忍不住躬下`身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便顺势在他掌心蹭了蹭,闭着眼睛,好一副享受的样子。
“唉,你这猫,又发出这种叫声,这次又是讨好谁”·年轻的店老板从刚刚猫走出的那个房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正在擦拭发梢的水。
他看见简双珏,简双珏也看见了他··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竟是不约而同地愣住了,简双珏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住,回过神来,垂下眼,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人……他竟然不敢直视。
·如果一定要用文字来形容他,那么他或许只能找到五个字,就是刚刚他在门口看到的:·——君子润如玉··男人看他的目光里,竟一反常态地有些紧张,也有些迷惑。
他俯身抱起猫,轻轻挠了挠它的毛,花猫便在他怀里顺势撒起娇来,舔了舔他的手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玉缘 by 逸青(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