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茉莉 by Ashitaka(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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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 by Ashitaka(下)(2)
·乔奉天转头看着林双玉,一时像没明白他的意思··“你阿爸一个人在郎溪不行,我得回去,你哥在这儿是负担你忙不过来,我想着·”林双玉把手里半潮的毛巾叠成齐齐整整的方块儿,“把你哥带回郎溪去,医院里躺也是躺,在家躺也是躺,何必把钱当水似的哗啦啦往外淌着送呢,咱不是那样的人家。”
“您开什么玩笑”·“我什么开什么玩笑我从来不开玩笑·”林双玉蹙眉,“你晓得现在大医院病房一天什么价,你晓得他们你来来回回两头跑浪费掉多少时间,护工咱们是请不起,请得起你晓得又要多少钱”·“钱够”乔奉天跟着皱起眉望她。
“够够什么够个屁钱哪有够的时候你哥一场手术一周ICU就几十万,你往后住院费算不算,医药费算不算,来回路费食费算不算这房子你能久住么人家让你接着住人是客套,别人的地盘你个前户主总占着像话么你租房子又是一笔,咱们住又不能租小,那是不是钱那是不是花销小五子上学不要钱”·“便宜的地段总——”·“那你工不工作,你理发店的生意还要不要”林双玉近乎句句反问,她强势的状态总是能随刻即来,“你哥一天在医院里躺着你一天不安心,你让杜冬怎么想人嘴上不说人能总不说么人现在有老婆马上就有孩子,人麻烦的事儿不比你少你能心安理当甩手掌柜不管么”·乔奉天张了张嘴,“我能顾上。”
“顾得上顾得上,哪有嘴张一张说的那么容易·”林双玉把毛巾往大桌上一搁,“凡是哪有你想得那么轻松我在为你想,我在为你考虑,趁我能跑能动能出一把力是一把,你看你阿爸个样子,那不就是哪天一闭眼一口气儿的事儿等我也入了土了你哥这担子不还是你身上的你现在不能总顾着眼下,你得往后想”·“不行,家里条件不行,万一有什么——”·“你阿爸当年两次手术,不都是我在家一把屎一把尿照顾的么,你在这儿忙你自己个儿的生意,有谁帮我洗过一双袜子烧过一顿饭今儿我说句不客气的,我照顾人经验比谁不足够些”·“我说万一”乔奉天看着他进厨房去关灶上炖着瓮汤的炉火,紧跟着往前走。
“那不有镇医院么咱们家这个情况,奉天啊,你搁心里好好想想,还有给你想万一的余地么好,是你哥的命,不好这么一辈子摊着躺着,也是他的命。”
乔奉天觉得她说的没错,一条条一句句,几乎是能说服他的理由·可他这个不情愿是主观的,是莫名奇妙且找不到一例供以辅证的注脚的·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错觉,他觉得他一旦放林双玉和乔梁走了,他能回郎溪的最后一条路就断了,是真正的无依孤独,陡然一人了。
林双玉把汤小心翼翼盛进保温桶里,细心擦干净了边边角角沾上的不明显的油渍,抿嘴了片刻,叹了口气,“奉天·”·乔奉天做不出适宜的表情,一时像木讷着似的看她。
“你要觉得辛苦,觉得一个人在利南不顺畅不舒服,就回郎溪·”林双玉解开腰上的围裙卷成一条,掸黑绒布鞋面上的一粒粒灰苍苍的粉尘,“累了就回家,回家好好过日子,话都让别人说去,日子关上门总归是自己的。
在家里,找个工,踏踏实实,再结婚生个子,比什么不强些……”·林双玉眼白微黄而淡淡浑浊,示弱与与讨好也像罩了一笺熟宣似的不明显,“你干不干”·乔奉天倚靠着门框,喉咙一天都在不由自主地紧。
郎溪很好,鹿耳山上连片的翘枝雪松,丰茂苍翠,原野麦田也像是一眼望不到头似的,夏绿秋黄;郎溪夜里也美,利南看不到一颗星子的蒙蒙夜,郎溪满天幕满苍穹,望不完数不尽;郎溪清池是地标,是象征,是嵌在鹿耳山下的一颗幽深的眼眸,曾经也是他关于家的概念的一笔隐喻。
只说它美的去处,他记忆里曾有的,没沾上霾的轶趣,乔奉天都记得,也说不完··可谁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水面上划不出痕,再深重的一指勾过去也能片刻消弭掉印记,可滴了墨就不同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澄再长再久都污浊不清澈,都是令人心有余悸。
“我不愿意·”·林双玉的示弱肉眼可见的熄了,她沉默地继续手下的活计,合上了她启开的那条细细窄窄,蜿蜒在壁上的有光的缝··“……哥不留在小五子身边怎么行,小五子没阿妈,阿爸也不在身边,他怎么好好念书”·“回,一块回。”
林双玉绕过乔奉天,提着保温桶走出厨房,“伢儿搁你这我不放心·真是块儿金子哪儿都能能发光,哪读书不是读·”他她冲着里屋的房门,“伢儿,走了,给你阿爸送点儿汤去”·“不行,不行”·一根线都没留了,乔奉天一旦松手,就谁都不剩了。
·第75章 ·詹正星一周被宿管记了六次名,晚归四次,整夜不归两次·适逢校领导视察,宿管直接把名单交去了年级组长手里·向下一层层找负责人,由辅导员一路顺延到了郑斯琦这个班主任手里。
郑斯琦私下里给他其他三个室友打电话了解情况,一个个儿都说不知道··还挺仗义··“吃么”毛婉菁递来一整盒满当当的趣多多。
郑斯琦揉了揉眉心儿,拿了一块儿碎的,“你少吃甜,你这岁数很容易横着长·”·“滚”毛婉菁反手拍他手面儿上,“我这种正备孕的人我告诉你,一天吃一只鳖都不为过。
回潮了没你吃着我怎么尝着这么软塌塌的……”·“还行·”郑斯琦掸去了手里的饼干渣,“备孕更得少吃甜,酸- xing -体质你知道么”·“我这是为了愉悦心情,身心舒畅好不。”
毛婉菁挑眉笑,“你没听人说么,不爱吃甜的人心里都苦·”·郑斯琦去拆咖啡袋的手滞了一下,他笑起来问,“真的”·“谁知道啊,网上老这么讲呗。”
窗外停了一刻雨,盘桓在壁上的青绿的红丝草,不再瑟瑟被拍打着摇曳折腰,而是一滴一颤,一拂一动,应和着檐下水滴与微风的节奏·郑斯琦拉开窗,把桌上的绿萝端到洗手池子边换水。
淡黄的根须已经生的密密匝匝了,再不能从玻璃瓶子里硬扯出来了··桌面上一阵嗡嗡的动静,毛婉菁咽了嘴里的碎饼干,“老郑电话·”·“看下谁,腾不开手呢。”
郑斯琦折高衣袖··毛婉菁起身挽了一把开衫,越过挡板伸手去拿,“乔奉天,帮你接”·郑斯琦把玻璃瓶往台面上一搁,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快步走过去。
“我自己接·”·“哟哟哟·”毛婉菁耸肩撇嘴,一屁股坐回靠背椅,“谁稀得帮你接·”·郑斯琦拿着电话去了走廊,走到尽头的那处飘窗旁。
脚步不往常要匆匆,像是怕还没走到安静的去处,对方就把电话挂了··“恩”郑斯琦顶了下眼镜,“奉天·”·仔细想一次数一遍,郑斯琦正经喊他名字的次数不多,念出来则显得拗口不熟练,就像在同学录上翻到了一页记忆不怎么尤新的老友,于是下意识地要尝试着去正经读一遍似的。
“郑老师·”·郑斯琦想笑,“乔同学,打电话交三千字作业么”·乔奉天那边停了半天没说话,一呼一吸依旧能听得清楚。
郑斯琦不由得地担心,嘴上还是笑着,继续问,“怎么了”·“我能去找你么想和你说说话·”乔奉天像是嗫嚅,话里的犹豫,试探,哀求,希冀,融在了一块,被电话滤掉了一些,依旧还是展现的无所保留。
让郑斯琦心当下结实的一软··“好,你来·”·郑斯琦挂了电话,突然有点儿优柔感慨·微风细雨,有人正奔赴而来·这种诗意得过分的想象,居然能让他很有些欢愉高兴,像《小王子》里期待与挚友见面的小狐狸。
即使奔赴而来的人带来的可能只是一怀愁绪,依旧不妨碍他心里的小小期待正默不作声地发酵··等雨珠子倏而又急急落下来了,噼里啪啦敲在窗沿上的时候,郑斯琦才想起来,刚才没问乔奉天他带没带伞。
“伞接我用一下·”·毛婉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拆了包凤梨酥,正拿着一块往嘴里递,“你不带了么门口置物架上放着呢,紫花儿白底儿的。”
“谢谢啊·”郑斯琦拿过了椅背上外套··“哎哪儿去啊你等会儿不接枣儿啦”毛婉菁转头看他往外走。
“我接个人·”·“谁啊”毛婉菁继续伸长脖子追问··“你说谁·”·“乔奉天上次那白白净净戴帽子小男孩儿”她慧黠地弯了下眼睛,“谁啊他不是咱们学校的吧”·郑斯琦把衣服抖开披上,“你猜。”
“猜你妹”·乔奉天下楼下的匆匆忙忙,他在客厅里静了一刻,突然被雷劈似的冲下楼去追林双玉和小五子,这突然的举动令他自己都觉得幼稚冲动。
追上去说什么都奇怪,都不恰当从容,都像不是一个能好好商量的场合·林双玉诧异地转头望着穿着拖鞋就跑下楼的他,不知道他的用意··别走行不行,你们别都走光好不好,我不是不回家,我不是不要家,我就是——·你们如果都回郎溪了,再往后,那个家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是不是以后我回不回去,其实都无所谓了·是不是你们都走了,以后就不要我了·这话乔奉天想想都觉得膈应,又怎么能在当下无一障碍地说出口。
乔奉天在黑黢黢地楼洞里停住了脚,摆了摆手,“……我看你们带没带伞,外头一会儿一阵的·”·郑斯琦颀长的身影隔着- shi -润水汽隐现在利南正大门的时候,乔奉天被淋得彻彻底底,衣服贴身,头发- shi -透,鞋里一踩一洼渗出的雨水。
乔奉天低头脚趾头冒出拖鞋一截,在积水里冲的青白,浮着一团团红·想着郑斯琦那么一直体面得体的人,自己去见他,未免有点儿太狼狈了··转念又觉得无所谓了——自己狼狈的的样子,他也不是第一次见。
有时候觉得这是一种近乎故意的心态了;故意把自己不常示人的地方袒露给他看,故意想让他温柔更温柔,故意想听他嗓音沉沉,说些有温度有内容的话,如同在自己心上敷一个柔软的热毛巾。
毛躁焦郁都抚的平,心里空荡荡的量杯,他靠近就填的满··“乔奉天”··乔奉天抬头,自欺欺人地拿手掌遮着发顶··“你傻么”·乔奉天顶上立刻支起了一顶方格伞,隔绝了雨水,郑斯琦高高的个子立在眼前,也挡上了迎面拂来的凉风。
对方神色愠怒,极不认同地拧着眉,镜片上也缀着雨珠,左右肩也各打- shi -了一半··比起平常的模样,也挺狼狈··“我当你智商八十往上没带伞知道躲呢合着你智商就是个负的,就这么生给他浇啊”·乔奉天忍不住笑,“您怎么每次骂人都拐弯儿抹角的”·“那显得我多有水平。”
郑斯琦伸手把他往伞下深处扯,挑眉上下打量他,盯着他脚上的拖鞋,“你这什么打扮务农去了”·乔奉天听完继续忍不住笑,“下田都穿胶鞋的,你没生活经验。”
“我就一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甲级自理残废,那是没什么经验·”郑斯琦像是忘了手里其实借了一把伞,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挤·他左手将伞举到两人肩膀交叠的地方,微向右倾,一手自然而然揽过了乔奉天的身子,“先找地方给你擦一擦,个二傻子。”
·又是那股子柔顺剂的味道··往后很久,乔奉天一次读书,读到“费洛蒙”一词,他才恍惚觉得一直在他生活里的这个气味得到了合理确实的解释。
它其实由皮肤表层的细胞发散,直接影响负责情绪的潜意识··简单换言之,在谁身上闻到了这个味道,就代表了难以抑制的心动;如果是第一次闻到,那么这样的气味则是对所谓初心,最最具象化的一种浪漫有深致的表达了。
第76章 ·郑斯琦把乔奉天塞进了利大教工宿舍里的独立卫浴间,“等着·”·说完转身走了,没一会儿功夫拿回来了一条毛巾,一件水洗的牛仔衬衣,和一台小功率的鹅黄色的家用电吹风。
乔奉天看他手里家伙事儿特别齐备,没来由的佩服他想得详尽的周到··“晾晾就干了·”·“晾晾你就烧了·”郑斯琦抖了抖手里的牛仔衬衣,“我搁办公室备着的,你穿着肯定大,先换上应个急。”
“……我不穿·”乔奉天拨弄头发··“为什么”郑斯琦换了毛巾递上去··乔奉天接过没说话——多显而易见的原因啊。
因为我我怕我受不了你衣服上的味道·碰都不行,何况穿··郑斯琦似乎在心里了然了,于是不再做要求,把手里的衬衣叠起·见乔奉天注视着自己的动作,忍不住低头问他,“又叠的不对么”·“那样会有印子,领子会变形。”
郑斯琦把衬衣递过去,“那你来,人转过来,不换衣服就抓紧吹干它·”·乔奉天捧着衬衣,眼前的视界被兜头蒙下的毛巾倏而遮盖住,没来得及再说话,肩膀就被他轻轻地掰正了,整个人在他手下顺从地转了半个圈,自己正把背和发顶对着他。
郑斯琦觉得这个身高是真的顺手,他只这么贴过去站,就忍不住想往上搭·这个人的脊背到腰线,一如往常的挺直,却就因为和自己差了一截,无缘无故就显得弱势,如同不自觉的无声诉说,让人不由自主地企图去替他遮风挡雨,拂开云翳。
郑斯琦把电吹风的插头捏在手里,弓腰把它插进洗手池边上不常用的一块儿插座里··按开吹风地开关,嗡嗡地响,郑斯琦调了不是太热的暖风,在他脖子后面离远拂了拂,“温度行么”·“我自己来。”
乔奉天转头去接吹风··郑斯琦抬手拿高,“你别不过来手,转回去·”·有时候也看校园偶像剧的一节半段,也惯常能见到男主人公戏谑且故意地举起手臂,将东西端到女主人公跳起来也难够到的高度,一簿课本或是一瓶水。
可拍出来的轻松轶趣,总不如亲身体会来的真实··“总帮别人吹头发,今天让别人帮你,不习惯”郑斯琦掀开毛巾前先揉了一揉。
“有点儿·”·乔奉天今天第二次被人帮着打理身上的凌乱,特别巧,就好像是他刻意为之似的··如果林双玉是乔奉天本能地企图靠近的地方,那么郑斯琦则像自己随时来,他随时都有妥帖招待的去处。
林双玉的示好之外,总要让乔奉天下意识给自己留着些后退的余地;可他和郑斯琦之间的交集单一纯粹,让他其实不必要花太多的心思在考虑好与不好之上·但因有自知之明,才知道这个去处,并不不能够长久居留。
洗浴室里特别静,静的一点儿也不尴尬·一些话,乔奉天在思索如何开首,郑斯琦就慢慢等,等他想好,一句也不问·他从乔奉天的发尾吹到衣背,握着吹风的手在他两处突出的肩胛骨间缓慢摇摆。
“郑老师,我有点儿难过,我现在特烦恼·”·郑斯琦把吹风的档位调小,嗡嗡声就更弱了,“说说看·”·“我阿妈要把我哥带回郎溪,在家里调养。”
停顿了一会儿,“还说要把小五子也会去,不让他在利大附小念了,说把他放在我身边不放心·”·乔奉天删繁就简,把该说的重点全和郑斯琦说了。
虽然是私事儿,但其实和郑斯琦也有一定的关系不是么·小五子的同桌是枣儿,枣儿的爸爸是郑斯琦,那么如果小五子转学,枣儿一定会难过不高兴,那么郑斯琦也……乔奉天在心里一层层地,为自己向郑斯琦表现出的依赖和示弱,寻找客观的因由。
郑斯琦抬手在乔奉天背上按了按,触手温暖,差不多已经干了··“医生的建议呢”·“还没问,只是听她说,医生是同意的。”
乔奉天摸摸发梢··郑斯琦退后一步,弓下点腰,再去吹衣摆,“你要知道,长久卧床的病人,一切都稳定之后要的就是时间·带进时间精力与成本来看,回家照顾并非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你的母亲确实为你做了考虑。”
·乔奉天没跟在后面说什么··为什么同样的观点,由郑斯琦说,就一点儿都不让他抵触,反而能沉心静气去思考问题本身呢··“可小五子真的不能走,我不知道怎么说服她……”·“为什么”郑斯琦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把小五子留在利南呢,大城市拘束,也累,你知道的。”
郑斯琦想知道他的诉求,再从他的诉求之中,帮他寻找到摸索向前的途径··为什么呢,太多为什么了,乔奉天想··“大城市有大城市的辛苦劳累我当然知道,我在利南生活十年,怎么说,我到现在几乎什么都没捞着,我每天都早起,都贪黑,偷懒一点点我都觉得明天就拮据了。”
乔奉天皱了下眉,“但我总觉得就是因为大城市疏离又冷漠,都在各自忙生计,对待很多东西才……怎么说,能把大的东西看得微不足道,毫不在乎。
所以我在这里,又孤独,又很自由·”·有孤独又自由,说的着郑斯琦心疼极了··“不是说鹿耳和郎溪不好,那里小孩子的孩子也认真读书,也很好学我知道。
可那里太狭隘了,那里的人会把微不足道的东西无限放大夸张·我这样的人在那里,所有人都会拿着放大镜看我,也许他们不在乎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只想在我身上找到……恩,特殊的,戏剧化的东西去调剂他们的生活,真的假的无所谓。”
“郎溪所有的人都好哭穷,都喜欢把不如意的东西一气儿说给小孩子听,一直说一直说,这是错的这不对·可这种观念在那里早就已经根深蒂固了,特别难改掉,或者说改不掉。
所以……我最不希望小五子回去听那些负能量的东西,让他从现在开始就总记着自己的家境不好,自己以后要活的比别人困难·”·郑斯琦吹风口挪到了乔奉天濡- shi -的袖口。
其实乔奉天的话并不绝对,人成长的坏境未必百分之百和精神高度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残垣里长出来的花也精致漂亮,且更易存货·郑斯琦觉得乔奉天就是个例。
“就算以后书读的一般也没关系,有开阔的眼界就行,就算不聪明也无所谓,我只希望他以后——”乔奉天这回停顿的时间颇长,“我也希望他以后能像你一样,有风度,有胸怀。”
郑斯琦抬头看着眉心间细细一绺濡- shi -的头发,末梢缀一滴透亮的小水珠·他突然觉得自一个三十五的中年男人,几乎要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为什么他夸人的时候,那么真诚,那么让人高兴呢。
“我……”郑斯琦看了眼地板,“捧我捧那么高·”·“都是真心话·”·郑斯琦点点头,特别自然地在他头顶上揉了一下。
“这些话,你和你母亲好好说,她未必还会固执己见·”·乔奉天听了笑,“你不了解她所以不知道,她认定的东西,十头牛都难拉回来·她心里最大的障碍只有两个我知道,一我现在没有房子不安定,小五子跟着我他不放心,二是我是同- xing -恋,她最恨这个,她怕小五子跟着我学坏。”
郑斯琦推了下眼镜皱眉,“没房子”·乔奉天勾去了眉心的水珠,“就四月份转手的,医药费嘛,没办法的事儿·”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乔奉天不愿意卖惨。
郑斯琦继续皱眉,“怎么以前没说那你现在怎么住”·“房主不急着提房,说可以让我们接着住,但肯定也不能久住,毕竟户主已经不是我了。
房子还在找,因为想把小五子留下所以想找个离学校不那么远的,但利南的房价你知道的,挺难找·”乔奉天低头扯扯衣摆,上下摸了摸,“干了,谢啦。”
“头发再吹一下,站过来点·”·郑斯琦回忆起乔奉天替他吹头发的模样和动作,因为是摘了眼镜透过镜子看,所以隐约而不清晰·他五指穿过发间,一节黑接壤着一节白,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过头皮,温柔地向深处探寻梳理。
郑斯琦学着那个大概的样子,也把五指穿进乔奉天的发里,柔软的触感像缠在手上的一道薄绢,揉弄地大些力气,都像造次和罪孽··“租房子你别担心,我留意留意,能帮你找到合适的。”
郑斯琦吹到脸颊的边上的时候,发现对方腮下有一枚以前没见过的豆沙色的印子,“走不走留不留,到底还要看小五子自己的意愿·你的母亲既然怕他跟你学坏,那我还挺乐意当那个辅导他引导他的那个人。
不知道我这个重本毕业的大学老师,在你母亲眼里够不够格”·乔奉天讶异的回头看他,郑斯琦来不及掉转风口,以致暖风朝他拂面而去,额发鬓角飞扬向后,五官一时呈现的尤其清晰明朗。
“乔奉天·”·“恩”·“我现在特别想抱抱你·”·刚才的讶异还没完全消退,这会儿子又潮落潮起似的涌上了眼里,外加不可抑制的局促。
“……啊”·郑斯琦关了电吹风·他觉得再千锤百炼的文字也难表达出生活的万分之一,解决问题的门路也绝非只言片语。
要经历,要体悟,在切身参与的日子里摸索到一星半点的技巧·乔奉天好像却没什么花招,没什么捷径,乔奉天唯一生活的技巧,大概就是好好生活··郑斯琦他老人家说到做到,一点儿不含糊。
他前倾伸手,环住了乔奉天的肩,两人鬓发在交错时有短暂的摩挲交触,胸膛也霎时缩短到了仅一指的空隙··乔奉天正深刻地感受到郑斯琦的手掌,此刻覆在自己的后脑勺上,自己的下巴则依势搭在他的肩上,紧贴他柔软有气味的衣料。
和那一次,医院里的安抚式拥抱,似乎有同也有不同·不同,这一个拥抱更加温煦和满含情绪,他看不清的模糊却浓郁的情绪;同,都让他安心,安定,只这么靠近了,就舍不得离开一点点。
“鼓励式的·”··外头不再扑簌簌的响不停了,利南这场雨大概是彻底停了··第77章 ·去郑斯仪家接郑彧,雨水过境,洗出树上的浓淡不匀,长势没什么章法的新绿。·郑斯仪炖的鸡汤里添了菟丝子,煮了满满一小锅·郑斯仪听有人按铃,抹布揩了揩手,趴门框上冲郑彧喊,“你爸来了,去,给他开门”·“哎”郑彧跳下沙发,脚拱进拖鞋里,噼里啪啦地蹦。·郑斯琦左右手各拎了袋十斤的珍珠米,没防着郑彧开门猛扎扎扑过来这么一手,险被撞出去两米开外。·“哎哟。”
郑斯琦皱眉笑··“爸爸”郑彧手揪着郑斯琦衬衣摆,恨不能立刻抬脚顺着领带上树似的缠上去。·郑斯琦把米往前一递,开玩笑,“呐,去拿给大姑。”
郑斯仪忙不迭从厨房钻出来,“扯淡吧你,小小岁数把胳膊拽脱臼了我看你到时候不得给你急死·”说着走过来看弓腰瞧了瞧米袋,跟着眼一瞪,“嚯谁让你买这种了”·“你自己短信里跟我说带珍珠米的。”
郑斯琦可冤··“我是说那种散称珍珠米煮出来不那么硬的,好家伙你给我直接买两袋有机的,二十多块钱一斤呢”郑斯仪皱眉啧嘴,活像造了多大孽,“贵的心直甩哟”·郑斯琦换了鞋,特无奈地牵着郑彧往厨房走,“您就权当白拿呗,我又不要你钱。”
“你知道个屁,回头这好米吃惯了,还能吃得下那孬的呀”郑斯琦拎着米,跟在后头进厨房,“你就该抓紧找个会过日子好好教教你管管你,长那么大个儿什么用啥都不懂。
啧,回头把这给爸送去吧……”·“您得了吧又让我跑腿·”郑斯琦回头··郑斯琦扬眉问,“那你买车不用干嘛使”·郑斯琦就知道郑斯仪那时候一天天儿催着他买车拿驾照,纯粹就是想多个免费车夫,多个供指使的苦劳力。
郑斯琦从碗橱里取了个小碗和汤勺,揭开了灶上正用余热闷着的汤锅盖子,用汤勺撇去了面儿上的一层清亮浮油,舀了半碗清汤在碗里··郑斯琦刚端在嘴边吹了两口,镜片上就蒙上了一层奶白色的水汽,等慢慢消退了,见郑彧在他腿边儿灼灼盯着他。郑斯琦没忍住笑,用多吹了两口,弓下腰把碗口对着郑彧嘴边儿,抬手微倾。·“张嘴,小心烫。”
郑彧旋即弯下眼睛,就着郑斯琦的手欢快地嘬。·“哎·”郑斯仪摘一根荷兰豆,回头嘱咐,“少给她喝·”·郑斯琦松开只手推眼镜,“恩”·郑斯仪压下嗓子,“嗯哼”了一声,抬手遮嘴悄悄且快速道,“菟丝子补肾壮阳的。”
“……”·郑斯琦飞快地收回了郑彧嘴边碗。·来郑斯仪家,一是为了接郑彧,而是为了帮乔奉天问问出租房的事儿。郑斯仪现在和豆豆住的是广视花园的一套二手房。原先几年前房价算得上低廉,郑斯仪为了豆豆上高中提前买的一套市一中的学区小居室。那时候三千一平,现今房价飞升,涨了三倍不止。·于是郑斯琦原前单位分的房子就空着了,一直出租给别人着在·利南市委医院的单位宿舍楼,也算是老城区里的老城建,离利大附小不近不远的距离,胜在地段安静,坐车购物都方便··“租您房子的什么时候走”·饭桌上晚饭,郑斯仪往郑彧和郑斯琦碗里各夹了一块儿带鱼,“那至少得合同到期啊,说好了八月份的。
怎么,谁要租房啊”·“您房租收多少”郑斯琦拿碗去接郑彧低头专注着拨拉给自己的葱丝姜片。·“两千二啊。”
郑斯仪咽了口饭,“我原来没跟你说过”·“就拢共七十平的老房子您租两千二”·“哎你这小子怎么话里话外听着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噢,我租的价钱高你还不乐意是怎么的”郑斯仪一个白眼丢过来,“嘁”了一嗓子,“你不想想我那房子里家伙事儿多齐全啊空调,电热水器,大彩电,宽带,冰箱,全留着给租房的用呢,贵点儿不应该的嘛。”
“能往下压么”·“压价你给谁压”郑斯仪停下筷子问他··郑斯琦低头夹菜,“就帮一个朋友问的。”
郑斯仪半天没说话,看郑斯琦一根一根往碗里夹着荷兰豆,半晌才冷不丁一乐,“我怎么发现你最近老这么上蹿下跳的,上次让我找老李留个单人病房也是,这回问我租房子也是,哎你不是一向万事不管向来懒得插手别人事儿的么谁这么老厉害让您老人家这么大岁数还转了- xing -儿了”·郑斯仪说的一点儿都不假,他与人交际,你来我往,礼尚往来,极少会主动去做本分之外的事情。
有些事情做的多了,所谓示好就成了变相讨好,相处间的关系则会有所偏差不够对等,关系也就没法儿简单明朗化了·说他利己主义都无所谓,世情就是如此··郑斯琦在这方面一直冷静又克制,只有乔奉天是唯独的例外。
“我……我是受人之托,您能别老琢磨那么细么成天”·“男的女的”·“您瞧您一提这玩意儿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
郑斯琦失笑,“男的,货真价实的男的,消停了吧”·“得·”撇了下嘴,舀了只鸡爪,“真要是你朋友住那就无所谓了,能等到合同到期就成,反正我跟也不差这一千两千的花头,要真心实意帮忙,房租给不给无所谓,让他安心住呗。”
“房租的事儿再说,您同意就行·”··真要不收房租,乔奉天一定住的不能安心·他是一个你投以善意,他就报以百倍的回馈的人·在好的的基础上攀比不服输似的对对方更好,很多时候,在生活里遇到这样的人和事儿,莫不是一种独具特殊幸福感与满足感的轶趣。
尝试替他人无偿着想的同时,亦是自身价值一次小而短暂的体现··乔奉天隔天去办公室找了主治医生,把“回与不回”之间的利弊问得很详尽··就医生那边的观点来看,回家卧床的确存有诸多隐藏的细小问题与风险,但放在不同病患的不同生活背景下去看,有时候未必不是一条择优项——乔梁在利南没有医保社保,长期住院确实是个无底洞。
“我最担心他的牵引·”·医疗器械打穿到骨肉里,促进骨折折端复位愈合·因为长久不能挪动,创面的清洁,防止肌肉萎缩的按摩活动,都要小心谨慎的照顾到。
“从前几天拍的片子来看,骨折端愈合的还是可以的,你想,在家的确不比医院来的那么方便,但时刻注意着,及时反馈·”医生拿笔戳了戳桌案,“应该说问题不大。”
乔奉天笑了一下,尽量迂回地提,“我就总、总怕那个万一·”·医生笑得尤其通达,他站起身轻拍了拍乔奉天的左肩,“万事都有万一,人在医院照样有万一的小伙子。
我作为一个医生不该和你说这么多,但讲真的,总万一总万一,人就徘徊不前了,对不对”·乔奉天双手摆在桌案上紧紧交握,拇指指腹在食指指端色沉的陈伤点触摩挲。
末了松了力气,点头冲医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您·”·黄昏的时候回病房,乔梁正半仰在一颗硕大的靠枕上,沉沉注视着窗外·窗外是棵槐树,是一向生长的高大的乔木,团团如盖。
雨水拂尘,这会儿绿则更绿,摇曳摆动之下,几乎能在玻璃上留下一迹青绿的印子··靠枕是拿林双玉去市场称的新棉制的,不过她这几年老花严重,视力大不如从前,针线活计不上手,所以一阵一阵缝上的任务,都是乔奉天自己来的。
乔奉天走过去弓了弓腰,把乔梁身上颇松垮地里衣往上肩膀上提了提·乔梁原先就不胖,人高,自然比乔奉天显得结实些·如今瘦的显棱峭,好些衣服穿不了了。
现在认人方面基本无碍,但又不如原先那么自然下意识,往往得盯着来人看一会儿,才能堪堪反应过来对方是个谁·乔奉天摸了摸他下巴上顶出来的一丛胡茬子··“累不累要不要躺要不要喝水”·乔梁盯着他的眉心,看了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
“说话,说累还是不累·”乔奉天不满他仅摇头,轻声提醒··是锻炼不是强求,乔奉天总希望他能尽可量得多说些什么,难听也好,不那么顺畅流利也行,总不能一直这么停着歇着不做努力,多说一个字都是进步,多听一句话乔奉天都觉得知足,都觉得好。
乔梁咽了咽,张了张嘴,“……不累·”喑喑哑哑,像绒絮哽在喉头··乔奉天笑着朝他比了下拇指,顿了顿又问,“给你刮下胡子剪下头发好不好”·乔梁继续张嘴,艰涩地抬了抬左手,僵挺的五指抵了抵下巴,像是想自己感受感受胡茬生长的茂密程度,“……好。”
乔奉天早几天就带来了一套卷在包里的理发剪,和一把小小的黑色电推剪,纳在病床柜的抽屉里·他去开水间打了一小盆热水,把床继续摇高些,绞了一条浸- shi -的干净方巾敷在乔梁的下巴上。
乔梁根须粗硬,乔奉天给他买过两三只电动剃须刀,都嫌剃不净,到了还得使老实刀片儿一刀刀刮·乔奉天原前就总笑他——穷命··“烫不烫”乔奉天折高袖口,给乔梁身上披了条尼龙的围布。
乔梁嘴巴捂着毛巾不便开口,先摇了摇头,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乔奉天的嘱咐,在毛巾底下张口,闷声闷气来了句含混不清的“不烫·”·乔奉天听了想乐,手举着电推剪抵上了乔梁的后脑勺上,茂密生长的黑发。
“小时候阿爸特抠,都让你给我剪刘海儿,就在院子里,你还记的得不”·电推顺势上移,垦出一道齐整的纹路,像收割机缓缓驶过麦田土地,撇下丰收的遗迹。
只可惜现在郎溪种田的人原来越少,深秋时令满目的湛黄,能看到的逐年愈少··乔梁没吱声,显然让他此刻去回想,他是记不得的··“你手笨也就算了,还着急忙慌着等着出门找你那个小哥们儿去鹿耳下面的沟沟里摸泥鳅挖螺。”
乔奉天自顾自说给乔梁听,吹了吹他脖子上落下的碎发,“您老人家一剪刀咔嚓下去,剪的比马桶盖还丑,给我气的呀·”·小时候的乔奉天,生的像女孩儿,那时候林双玉也不知出于个什么心态,乐意似的把他当女孩养儿。
鬓发像姑娘似的留成淡色的垂垂两绺,额发也长,常遮眉遮眼·衣服款式也是男女不拘,乔梁穿旧的他穿,隔壁哪家姑娘淘汰了的不时新的,他也能拿来穿··那时候的郎溪人不常去镇上剃头,嫌麻烦,有专剃头的生意人挑着担子一月一次从村里过,给要剃发刮脸的人家挨个儿服务。
担子一头盛着滚烫的热水,也就应了惯常说的那句俗语,剃头挑子一头热··可林双玉既舍不得那一块两块的剃头钱,也看不上这些走街串巷靠吆喝的行当·她任乔奉天头发长成海藻似的一团,再丢给乔梁去剪。
彼时乔梁正是泼皮,既打心眼儿里喜欢他这个小小一只的弟弟,又总存了些坏心眼儿·往往不是剪的过短,就是剪的过斜,又是干脆就是半拉狗啃··乔奉天就总记得他手捉着那几绺从额上掉下来的头发,被乔梁乐不可支地推倒林双玉眼跟前儿。
记忆里的她,大刀阔斧地把一丛碧绿的马兰头“刺啦”一声利索地柴锅,在围裙上细致地擦干净双手,先是垂眸惊异,再是忍不住地温柔笑开,“我们奉天这发行样式时新啊。”
脑子里的东西是可以经年不改的,但现实截然不同;往往是在一次抬头与低头之间,物是人非···凡是要是能像头发也好,剃掉了就是剃掉了,留不下印记,就算不小心落下了伤痕,日积月累,也会痊愈。
迎风吹一吹,随手拨一拨,头发永远都会继续漫无目的,单纯用力地肆意抽长,妥协与和解,不在细微末节处与过往纠缠··头发仅是人的一部分,人自然是累的那一个。
“当时我在职高学妆发,你瞒着阿妈偷偷去看我的时候,还让我给你剪一个你记得么”乔奉天细致的用电推剪的犄角处,扫着乔梁的鬓角,“我手艺不到家,给你脑袋后头推了个自己设计的倒三角,丑的不行不说,还凹进去一块儿,你回家就给阿妈发现了,你记得么”·乔梁依旧没说话,顿了半晌点了点头,表示有印象。
“阿妈当时说我是下九流,你不乐意,说我是能在别人头上动土的手艺人,你记得么你还跟我说,以后咱们家理发都不用花钱了特赚,你记得么”·漆黑的头发茬落满了尼龙围布,有的不甘这么零落,沾在了乔梁的眼皮上,鼻梁上。
乔奉天不自觉的手抖,心酸,抿嘴··“哥,特对不起,我没法儿回郎溪照顾你,特不负责任的把你交给阿妈照顾,真的,特对不起……”乔奉天一根一根,拈他鼻梁上的发茬,“但我真的不是不要家,不是不要你和阿妈阿爸,真的。”
“我是没办法,我过不去这个坎儿·”·“我在那儿一天都不能舒坦,我一刻都活的不畅快·”·“……你不能怪我,行不行”·眼泪水“啪嗒”掉手背上的时候,乔奉天不可置信,这泪里抱怨的成分有多少,矫情的成分有多少,当下的应激成分有多少,说不清。
唯独这意味不明的东西偏还来时汹汹,揩净了又是一滴,抹去了又是一颗·像落雨的前奏,一滴一串,皆有丰沛的预示··乔梁看乔奉天眼圈红的一塌糊涂,急忙用能活动的右手去扯嘴上的毛巾。
他握住乔奉天袖口处的那一节细瘦的手腕,既是想揉抚,又是想拥抱·他言语先于动作一步,沉沉又断续··“……奉天,别哭啊·”·接郑彧回家的车上,郑斯琦单纯想告诉乔奉天关于租房的消息,单纯想让他安下心来,不必再担心住处的事儿�傻群蛞籼肆季茫唤悠鹄矗褪嵌苑脚酥谱诺呐ㄖ乇且簟4牡胤揭彩前簿部湛酰裣丛〖洌闹苷星嵛⒌幕叵臁!�“恩,郑老师。”
郑斯琦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眉,绷起了心弦,关切担忧也几乎是在一刻之间充盈满溢··“怎么了奉天”·“没怎么啊。”
乔奉天低低擤了一声,话里带上点儿笑意,示意自己没事儿,“真没怎么,什么事儿都没有·”·“那你为什么哭了”·“我没在——”·“我是说你刚才。”
郑斯琦打断他,在路口虚线处调转了车头,“在医院吧,我去找你·”·晚霞是光与色的邂逅,映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间;又因颜色太过美妙,绚烂的足够成为太多冲动的理由。
像是什么样的举动与决定,此刻都值得被理解,都值得被原谅··第78章 ·郑斯琦电话挂的又快又利落,来不及乔奉天说句“别”·思忖对方在开车,又不敢再打回电话分心打扰。
·乔奉天低头在洗手池里反复地拿凉水泼着脸,一脸水渍地抬头看朦胧打锈的镜子,里头的自己,眼角鼻翼还是淡淡染红,鼻尖一点正微微发亮·太久没哭了,有别后经年一朝偶遇的意思,情绪一下子释放的太澎湃不止,哭的一哽一哽,在厕所里平复了十多分钟才得以收势。
其实也有点儿为哭而哭的意思,因为冷静下来回头再想,这些说都说不清楚的东西,着实没什么值得太过心伤的·哭自然可以是一种态度,但绝非解决的方式,像潮起潮落一般看待最好,当成救赎才是最最愚笨——道理这些,总可以这么给自己说一大堆。
乔奉天伸手抹开一道朦胧,带着眉目的半张脸得以清晰呈现在镜子里·顶一顶濡- shi -的睫毛,拨了拨耷在眉上的刘海,练习着表情管理似的稍稍笑了一下,努力着真心实意,不作伪的那种。
郑斯琦没上住院部来找,而是给乔奉天去了条短信··“走得开么”·乔奉天低头回消息,“恩,阿妈和小五子在·”·“那下来吧,住院部大门有棵法国梧桐,我等你。”
乔奉天把“我等你”反反复复看了好些遍,快看出了印子·下楼的时候,心绪莫名地浮摆飘忽,又像有所初始与终点似的,想朝着既定地方向奔跑过去。
晚霞未消,酿成了更浓郁发亮的色泽,沉淀在含糊不明晰的天际线处,像干涸在画布一角未晕染开的赤红的颜料,手指无意一抹,就是一条艳丽的流云··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乔奉天看傍晚的赤红色被随风吹拂,漫无目的地缀上了车的尾灯,缀上了梧桐清鲜的宽叶,缀上了郑斯琦的领口,缀上了他明净的眼镜片。
郑斯琦正立在车旁,没等乔奉天喊出声来,他倒像是感应到了似的率先回了头··一记鸣笛,乔奉天在路牙那头顿下脚步,任眼前的绿的士快速开远·他预备着提高分贝的一句“郑斯琦”哽在嘴里,单只吐了个尾音上扬的“郑”字。
郑斯琦隔着十多米的间隙朝他微笑,抬手招了招·市声人群,晚霞梧桐·生活之下,各式的因素偶遇糅合,往往比所谓艺术,还要给人更多罗曼蒂克式的柔软遐想。
“抬下头·”郑斯琦拨他的额发,低头端详对方的脸,“真哭了眼睛都是红的·”·乔奉天特不好意思地偏了下脸,摸下鼻尖,“……我这就一时兴起,什么事儿都没有。”
郑斯琦抬手往他眼下触,“不是被骂被欺负了吧”··“这个真——没有·”乔奉天合了下眼,说着一乐,眼下的那条卧蚕就饱满地鼓了出来,“我就是……”·哭的理由太情绪化,一时做不出恰当的解释。
“不想说就不说·”·郑斯琦挪开手,指端粘着被乔奉天不小心哭下来的睫毛,弯弯翘翘的乌亮一根··“走,带你去逛附近的晚市·”边说边抬手敲敲车窗,“心情不好的话,就是应该去聊天逛街吃东西,对吧”·郑彧从车里摇开车窗,露出半截攀在门上的身子,冲乔奉天直乐。·利南市委医院往南一站,是利南最近渐有名气的丹霞步行街·原前是位晚清李姓名臣的故居后街,黑瓦白墙,狭长窄小,街巷稀散零碎,通行不很方便·年前市政才重新规划了道路走势和巷内的铺面布局,拓宽了横距,商业街的模样也初具雏形,排挡小食,衣鞋酒吧,也算一应俱全。
以前郑斯仪在附近的卫生学校念书,郑斯琦把这条丹霞路摸得特熟特溜,什么犄角旮旯地儿都一清二楚·再往后来的愈来愈少,偶尔开车路过,回回遥遥看,都是和回忆里不同的崭新模样。
乔奉天被郑彧紧紧牵着手,一人手里一颗郑斯琦给的青梅。乒乓球似的饱满一颗装在四方的袋里,郑斯琦给的时候说,不甜,酸的,标准地哄小孩儿的手段。包装袋的棱角稍硬,抵在掌心微痒微痛,乔奉天一边把包装大捏的“滋滋”响,一边把它在掌心握紧。
“原先这里是利南的丹霞大浴场·”郑斯琦指了指左手边的一家甜腻飘香的豆花店,“刚上大学那年就给拆了·”·正是休闲的时候,街上结伴的行人不少,熙熙攘攘拥在路上,防着撞上或踩了脚跟,总要步伐缓缓,要么几步一停。
“留到现在也没人来了吧·”乔奉天把郑彧往身下扯,“早都没人去大浴场了·”·“现在在家里洗澡都是习惯和任务·”郑斯琦转头看乔奉天的侧脸,“那时候结伴儿去大浴场洗澡,都是有使命的。”
乔奉天不懂,“使命”·“恩,哥们几个儿得趁机比比谁家小辣椒长的好,还要排出冠亚季军来·”·乔奉天听了一愣,反应了一会儿忙低头去瞧郑彧的反应,见小丫头脑袋滴溜溜直转依旧盯着四下的琳琅小食,才无可奈何地不住乐,“哎你闺女还在呢。”
郑斯琦不以为意跟着笑,“没关系,她听不懂·”·“迟早有天得懂心能不那么大么”乔奉天顿了一下,看着郑斯琦的眉,“所以,您战绩如何”·“开玩笑。”
郑斯琦自得似的挑眉,“看身高你也该猜出来我得是折桂的那一个吧回回甩几条街啊·”·“那可真厉害死了·”乔奉天还是笑得忍不住。
“那必须·”·过去的事儿,郑斯琦鲜少再提·可总和乔奉天在一起的时候被主动拿出来当成谈资,也不觉得超过或不妥·好像在有的人面前袒露,就如同初夏愈热的气候里坦然脱去了件夹克似的自在轻松,对方总会细心的替你把衣服一丝不苟折叠放好,却从不对你的身材指指点点。
再者,郑斯琦乐意见乔奉天笑;又或者再多些主观的情绪因素,他乐意见乔奉天因为自己而笑··走到丹霞巷深处,人群更是稠密·边上有家套圈儿的小铺面,几平见方的流动摊位上,摆了一水儿公仔娃娃,郑彧见了想要,紧牵着乔奉天的手扯过去。乔奉天见她兴起想玩儿,便给老板交了钱,拿来了十只竹编的圆圈儿。又瞧她个儿矮,眉眼刚超过台面儿高,便抬手把她原地拔起,揽住绵绵的腰。·“喜欢哪个就丢,看准了一扔就行。”
郑彧鼓着脸笃定点头,“恩”·郑彧抬手哗哗哗,十个圆圈儿丢了个精光全没套着,气得自己个儿大腿直拍。郑斯琦和乔奉天在后头看得乐得不行,两人又各自找老板交了钱,一人拿了十个圆圈儿回来往郑彧左右胳膊上一套。·“最后二十个啦。”
郑斯琦往她鼻尖上一点,“看准了投·”·“恩看准了投”郑彧蓄势待发。·接过哗哗哗又是十五个脱手,嘴里“哎哟”“哎哟”絮絮不休,依旧连根毛都每套着。
老板了出了一脸的褶儿,怕心说而今儿生意好做··“完了我闺女是不是傻啊·”郑斯琦在一看得旁直皱眉··“傻不至于,顶多是小脑不怎么发达。”
乔奉天去拿郑彧手里剩下的零丁五个,“我替你试试·”·乔奉天站定在白线之外,举起了其中一只,比了比左眼,对了对了前后左右的距离偏差。
郑斯琦看他向后拨高头发,微微弓了点身,向后前倾·乔奉天右手举高,超过肩线时轻巧地将手里的竹圈儿由上至下地向前一丢·见那只圈儿打着转儿的抛物线下落,虚虚扣在了只仓鼠布偶绒绒额右耳上。
“哇”郑彧最先欢呼出声,“啪啪”拍着手掌,“中了中了小乔叔叔超级棒”·郑斯琦眨了下眼,跟着笑起来拍掌,“可以啊。”
乔奉天没说话,一鼓作气又连丢了四个,三脱二中,又赢回来一只陶瓷的奶茶色独角兽钥匙扣·三十块钱换回来这么两个玩意儿,按理说是血亏不赚·得亏郑彧心眼儿碗大,还觉着占了人多大便宜似的了乐成了朵花儿,抱着仓鼠布偶一劲儿兴奋地揉。·“呐,这个给你。”
乔奉天把钥匙扣丢给郑斯琦··郑斯琦稳稳接在掌心,“给我”·“就当……还你上次给我的那个风车”·郑斯琦把钥匙扣套上食指,低头看独角兽身上并不算精致的彩绘的斑纹,用指腹摩挲它坚硬的犄角,“那风车还在”·“在啊,又没坏。”
·乔奉天想说,你给的那些东西,其实都好好地被我留着在·连那束早谢了的红掌,都没丢··郑彧一迳顾着高兴,仗着地精似的个头小が率先抱着玩偶钻出了四周围上的一圈人群;郑斯琦看了连忙跟着追上,可往外前了两步又停下了,回头看被隔在几个攒动着的行人之外的乔奉天。摩肩接踵,乔奉天显得特别精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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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奉天来不及思考该或不该,妥或不妥,下意识地依赖依靠,紧紧反扣住了对方温热的拇指;真的怕丢似的,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扯住了对方洁净的衣袖··乔奉天是被郑斯琦带出来的。
郑斯琦没及时松开手,反倒再正常不过地看着他笑,“真丢了就麻烦了·”·第79章 ·街角一处,人往人来,在逐串点着的昏黄的路灯下·灯牌的霓虹斑斓,氤开斑驳的圈和点,晚风燠热。
三个人在一家蒸点铺子前的露天桌椅上落座,各要了一碗咸粥,又点了两笼蟹粉··乔奉天总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攥一攥被郑斯琦牵过的那只手·遗留下的触觉像洗后沾染在手心手背的透明水渍,存在的尤其鲜明,但慢慢也会消弭挥发。
和偶然触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郑斯琦手掌的温度,肤质,骨骼,力度,他这次感受的极其完整··两手摊开比在一起,好像被牵过的那只,掌心都要更显得红些。
两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乔奉天抬头发现郑斯琦在一直盯着他不间断的小动作,似笑非笑,于是一时不好意思,此地无银地飞快弹开视线,低头猛搅着粥碗里的那盏瓷勺。
“略——”郑彧端碗咽了一口粥,吐了吐舌头。·“怎么了”郑斯琦见了伸手扶碗,“烫着了”·“是咸哒。”
“不然呢,鱼片粥做成甜的像话么”郑斯琦笑,捏她光滑圆润的下巴,“味道不喜欢就去换一碗甜的吧,桂花红糖的行不行,恩”·郑彧猛点头,名儿带花的玩意儿她都喜欢。·“呐。”
郑斯琦从钱包里抽了张二十的递给她,指指里头的柜台,“和那个戴黄帽子的姐姐说你要加一碗桂花红糖粥,不许带着你的仓鼠,快去快回,走吧”·“恩”·郑彧鱼儿似的出溜下藤椅,扯了扯翘了边儿的小裙子,拿着钱噼里啪啦地朝里跑。乔奉天不放心,撂下瓷勺站起身预备要跟上去,“我去拿吧,要不端过来容易被烫着她那么小。”
“哎·”郑斯琦伸手拉住他,“没事儿的,让她自己去吧·”·这次被捉住的是手腕儿,不是手掌··乔奉天没再多说,转头看郑彧已经跑到了柜台,正垫高脚跟和弓下腰的收银员说这话,才背过手扯了扯推远的藤椅,重新坐下。·“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乔奉天舀了一勺粥抵在嘴边,漫不经心地吹了吹。
“有·”郑斯琦点头··“那现在说呗·”乔奉天把瓷勺撂下,拨了拨头发··“你哥哥那边儿,准备什么时候回”·乔奉天停顿了一会儿思量,摸了摸耳垂,耳洞里有一处小小的增生,“打算是这个月月底的周末,中间要再去拍点儿片子,再安排专家诊一下,周末还要和阿妈先回家拾掇打点一下,再回来办出院手续。”
“我送你们回,周末·”·“啊”乔奉天先一愣,随后笑着摇摇头,“哎不用,真的,去长途汽车站坐车就行,特别方便其实,也没什么要帮忙的地方真的。”
“我的意思是,我去试试帮你把小五子留下来,留在利南,好么”·郑彧颤颤巍巍注意着脚下的步子,专注盯着手里摇摇摆摆的一碗糖粥。豆沙红的粥面上铺了一层湛黄的干桂花,碾碎的流金似的。郑彧离得越近,拂来的那股金桂的芬香微甜就越明晰。·郑斯琦话也没说满,也并不笃定,也只说“试试”。
怎么试,和谁试,打算怎么说,怎么做乔奉天全没问·他既怕有所希望之后到底还是失望,还是他一个人继续待在这个城市里·可话既是从郑斯琦嘴里说的,他就无端端觉得可依,可信。
突然万分希冀自己能永远待着这样一个,与之不远也不近的位置上,看他像伫立着的一棵团团如盖的绿树,总能荫蔽到如此渺小的自己··出发前一天,乔奉天把乔梁暂时托付给了杜冬李荔。
他其实很不安,担心林双玉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难听话,让郑斯琦难堪·虽然提前给林双玉说了,他还是怕·自己被说成什么妖魔鬼怪都无所谓,给别人惹麻烦就不行,何况还是郑斯琦。
郑斯琦难得不是衬衣·一件棉T一条休闲裤,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林双玉跟在乔奉天后头,见面前的男人高且挺拔,仪表堂堂,面上一时挂了讶异·乔奉天发觉林双玉正拿手轻扯他的袖子,抬下巴朝前小幅度地比了比,才看了一眼郑斯琦道,“这是小五子同班同桌的爸爸,我一个朋友。”
郑斯琦朝林双玉礼貌地微笑,“阿姨您好,我叫郑斯琦·”·上一次远远见过,见她雷厉风行给了乔奉天狠狠一巴掌·如今这么离得近去看,倒真的能看出她眉目间的强硬倔强,身板绷的直直挺挺。
五官和乔奉天是像的,可乔奉天的却又比他柔和许多,年轻时应该看着更分明些,如今正随皮肉松懈和缓下去··郑寒翁这辈再往上数的长者里,郑斯琦见过气质与面前人相近的几位。
都是从战乱年代摸爬滚打熬过来的垂垂老人,苦难楔在脸上,总不住蒙着黯淡的天色,眉目却始终灼灼有光彩,不屈不挠似的,像正和什么摸不着的东西较着劲儿·笑起来也未必像欢愉,往往更像释然。
·“郑斯琦·”林双玉跟着念了一遍,和郑斯琦标准的普通话比,带鹿耳地方音的普通话要显得蹩脚不少··“对,斯文的斯,王字旁加一个奇异的奇。”
“斯文,是,是斯文·”林双玉扬了下嘴巴,法令纹深下去,“给你添麻烦了,你看奉天先头也不跟说,要先说了,怎么也不能麻烦你跟着我们跑一趟啊。”
“阿姨没事儿的,我回头去趟月潭寺,送你们算顺路·”·乔奉天听完瞧他,郑斯琦给他使了个小小的眼色——蒙人的··“哟,那、那你这穿少了吧。”
林双玉看他袖口外的一截修长精瘦的胳膊,“郎溪是山洼子里的,不比城市里头,怕你穿这个要冷哟·是吧奉天啊”·林双玉话里,并未显露出半分的排斥与敌意,甚至有似有若无的仰视与赞许。
乔奉天心思才定,才想起来,撇开其他纷繁的因素不看,像郑斯琦这样看上去就优秀非常的人,又有谁初见就会不喜欢一辈子待在小地方,面朝黄土的人,是觉得他们难以触及,且能莹莹发光的。
乔奉天顶了下鼻尖,接过林双玉手里灰扑扑的提包,“他火气旺,您就别- cao -心了·”·“嘿哟你这话说的·”林双玉拿指头点点他。
郑斯琦一点儿不介意地笑,“我带着外套呢您放心,来,上车吧·”·郑斯琦走的是鹿耳高速,一路向南驶去·逐渐远离市中开往市郊,能目视到的林立高楼也在逐渐变少,视野也蓦然开阔,多了不少将谢的油菜花的成片金黄。
乔奉天坐在副驾驶上,话不多,怕不小心说了些什么不必要的,让林双玉了听了不高兴·林双玉也难得局促着,一时不知该和郑斯琦这种尖子上的人聊什么好,怕人觉得零碎无味,怕漏了自己单薄的底儿。
反倒是郑斯琦一直在问,问林双玉郎溪的人情风土,问郎溪人可有什么隐秘的民俗,问山野地头间油菜花的花期短长,或再问鹿耳一名的来由··你来我往,问一句答一些。
郑斯琦既让林双玉能自在开口,又能有东西可说·林双玉絮絮把知道的统统告诉他,有的地方说的模糊不清,还会停下来再作更详尽些的解释·郑斯琦一边把稳方向,把车开得稳稳,一边认真地听,回应以简省清明的句子。
乔奉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他侧脸,看他嘴边内敛的笑意··他心里像正慢慢炖煮着一盅回甘的山泉水,刚从鹿耳上的清溪里掬下来的一捧·这盅上浮着层朦胧的- shi -润水汽,掩住了面上一颗颗涌上再破碎掉的气泡。
煮沸要等,要一直闲坐着慢慢等,可乔奉天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时光寡淡索然,且满含琐细的希冀与兴味··郑斯琦察觉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他,轻声问他,“怎么了”·乔奉天摇摇头。
“晕车么,开窗吧要不”·“晕倒不晕·”乔奉天笑了一下,“开一点儿也行·”·郑斯琦把车窗把两侧的车窗启开一条不宽的缝隙,驶下高速,风吹进得没那么汹涌,吹高乔奉天的额发。
他看向窗外,看路边刚下进地里的第一季青葱色的稻苗·稀释开的淡烟色的天际处,已隐隐能看清矮山的连绵三迭的起伏行迹·牛哞声也有,缥缈传来,看过去是一点墨迹似的黑色在旷野深处。
这么坐在他身边,这么一路开下去,心里安定的就像一镜湖··第80章 ·乔奉天将下车门,就觉得郎溪清冷,风是- shi -凉- shi -凉的,转眼就能凝成一气,滴落成雨似的。
天色瓦蓝,脚下的地也- shi -润酥软,绵绵地挂着脚底,混着草屑枯枝一步一抬,并不像城里水泥铺成的那般坚实平整,可以无牵无挂地向前走得飞快··小地方的太多东西,都映- she -出狭小的格局来,到处都牵牵绊绊的。
“穿外套·”乔奉天叩了叩驾驶室的车窗提醒,去帮林双玉开后座的车门,“有点凉·”·郑斯琦熄火拉手刹,推了下眼,“没带。”
“真没带真当你十七八呢”乔奉天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扶林双玉的时候抬手遮了把她正上方的车顶,“怪我,昨天忘跟你说了,回头拿件我的穿吧。”
郑斯琦走在乔奉天身后,与林双玉并肩·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仿佛觉得乔奉天的背影,又更绷直了许多,似乎坚持的有些超过了,反显出窘迫来。
郑斯琦环顾郎溪四下,平和静谧,安然无虞的样子··乔思山迎在了家门口,乔奉天远远看他弓腰扶门,一身显旧的藏蓝色哔叽的工服,脸颊比过年回来的那次,削瘦下去更多,整张脸如同一只黧黑的“申”字,顶上覆着一层灰苍苍的发。
乔奉天心里不可遏制的一酸,刹那间都不愿往前走··丧门星回来了,又带回来了一身的丧门事儿··郑斯琦上前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微微施力,就像正把他向前推。
乔奉天依势继续往前迈着犹犹豫豫地步子,停在了乔思山的面前··“阿爸·”·乔思山一束枯枝似的眉尾下撇,松弛皮肉里裹着的那双眼,温温柔柔在乔奉天脸上来回地瞅。
乔梁的事儿,过了这么多时日他不可能不知道,可没办法·他一切的心焦枯等也只能拘在这一尺的房里院里·早些年就提着的一口气儿就懈去了一多半儿,身体已是一台吱呀作响缺钉少铆的打锈了的机子,停与不停预测不来,什么都力不从心。
·乔思山抬手向前伸,乔奉天连忙把手掌递进他硬硬的手心里··“累不累啊,奉天啊,辛不辛苦啊”乔思山声音抖的不成样子,下巴上的胡茬子也在一个劲儿的颤。
别人家的父亲,这么个念头,乔奉天从来也没有过·乔思山威风凛凛的神气样子,他自小就没瞧过,他温吞拖沓,身体好的时候背也微佝;课本中散文里,那些被形容成宽阔平坦乃至像天地般广袤的背影,他也从来没切身地有所体味。
但这不妨碍乔奉天从前把他当成依靠,眼见他匆匆老去甚至即将凋敝,乔奉天不心慌不焦急是假·可这些东西都没办法,有长久意义的词是无法仅凭一人去见证的,譬如天长地久,沧海桑田。
·“没,不辛苦·”乔奉天用力攥了攥他粗糙蜡黄的四指,努力摆出轻松的样子··乔思山半天不说话,嘴角拉低又抬高,抬高又落下,喉结正在扣着塑料扣的衣领下上下升降,眼角涌上的红也在沉默里一迳和缓下去。
林双玉在院门口逗留,弓腰揪去植着杂草的土坛子里丛生的播娘蒿,摆着了墙上倚着的两只爬犁,掸破了挂上檐壁的一张莹白的蛛网·她扯扯衣下摆,紧了紧手里的提包带子。
“都进屋说·”她转头瞧了一眼沉默的郑斯琦,“来客人呢,像什么样子·”·乔梁的事儿,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明着提··林双玉张罗着在灶上坐着开说,又去掏橱子里放的一罐郎溪的新茶。
乔思山局促地引郑斯琦进屋落座,刚点着堂屋里的灯,还没等郑斯琦自我介绍出个子丑寅卯,就见他被乔奉天一路扯上了二楼添衣服··乔奉天的屋子在二楼的东头,不大的一间常能临阳,对面儿就是乔梁的屋。
郑斯琦第一次进,所感知到的东西万分奇妙而无法明说·床是高且绷着棕丝的那种,两头皆装了封闭式的老式床头,淡淡褐黄,看着像是榆木·床上的被褥一水儿素色,长久没人睡过,看着冰凉塌遍,却依旧平整干净。
拐角是一只四层的三角柜,零散物件齐齐整整地摆着,相框,水杯,藤框,美人镜,意外还有三只沙包一盒套娃,外加一顶斑斓的鸡毛键··脚柜顶上是一只着花瓶。
里头原先一定有花,该是一株扫帚梅,还是一捧地里的雏菊呢··这奇妙一定要去形容,也未必晦涩·乔奉天该是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慢慢长大,所以这里一定储藏了他最多的思虑。
铁四局的那个房子都不行,唯独他生活过的这里,陪伴他情感最丰沛的童年与青春·进了房门,就像一迳入了乔奉天,有细雨风月,有天马行空,经年未改的回忆··郑斯琦庆幸自己学文,可以把这样的意绪描摹的真切。
“你先坐,我给你找找能穿的·”·乔奉天伸手拨开窗帘,放阳光进屋·他转身去启手边放着一台樟木的四方柜子,柜中箍了一枚开,金属的扣锁,掀开柜盖,“吱呀”一声响。
“我的衣服肯定都小……”乔奉天不穿的衣服,一件一件都仔细叠好在柜子里摆好,“也不想想山里什么天气,一会儿一变的,真当你是十七八能受冻呢。”
郑斯琦坐上床,手撑在腿边,忍不住笑着听乔奉天背着身子,半个人埋进深深柜里边翻找边絮叨··“感冒了就是我的锅,就得赖我·”抖了抖手里的一件羊绒衫,皱眉嫌小,“再传染给枣儿才麻烦呢。”
郑斯琦顶眼镜,眉眼间的笑意愈浓··好容易搜出件黑色的连帽开衫,乔奉天一回头,就见郑斯琦望着他,嘴角明显地扬起··“笑什么”·“没有,没笑什么。”
乔奉天将信将疑地瞧了他一眼,抻了抻衣帽,把衣服递上去,“这个是以前的,我记得是买大了,你穿上试试先凑合着别冻着,恩”·“样式太……显我小。”
郑斯琦说的迂回··“我就爱买童装·”·郑斯琦没辙地接过来上身,胳膊顺利穿过了袖管儿,衣摆衣长虽都勉强合适,可胸围和肩宽却差了不知一星半点儿。
勒的郑斯琦锁骨到胸膛紧紧,留不出供伸张活动的余裕空隙·乔奉天原前都没发现,郑斯琦的肩与胸膛,有这么宽阔··“一点儿都不能穿么”乔奉天上前伸手帮他往上提了提。
“真不行·”郑斯琦皱了下眉,偏了偏脖子,“咱俩骨架子差着呢,硬塞肯定不行·”·“那你赶紧脱了吧,别再给挣坏了·”·郑斯琦乐他计较着小小一件衣服,“柜子里放挺久了吧还是挺重的。”
乔奉天帮他往下扯袖管,疑惑地问,“什么挺重”·“你的味道·”·乔奉天倏而一怔,手一下子停滞在了半空中,都没留意去抓那件脱下来的黑色开衫,任他一下子哗啦啦地堆叠在脚面上。
第81章 ·郑斯琦没有额外的意思,直到话出口了,才觉得太戏谑,意思表达的露骨,不够妥当··两人气氛一是微妙,乔奉天弓腰去拾地上的衣服··“我是说——”郑斯琦犹豫了一下,打算补充解释。
“我去给你找件我哥的衣服,他高,应该行,你不介意吧”乔奉天打断他··郑斯琦于是不响,过会儿摇摇头,“没关系,都可以。”
乔奉天这才飞快地转身厨房门,步发迫促紊乱,躲避不及似的蹿走了·门被他一下大力推得吱呀一响,拍上了墙面又迅速弹大半角度了回来··郑斯琦留在原地忍不住笑——是吓到了吧。
乔奉天的房间,有一种介乎中- xing -或者说偏女- xing -的气质,这不是一种贬义·郑斯琦不自觉地往三角柜边上走,去看上面摆满的琳琅玩意儿·触手的木制隔断光滑平整,刷的是松绿的底漆,现差不多褪干净了。
鸡毛毽的毛羽斑斓但稀疏,铜板下垫着的橡皮圈也磨得没了一点儿纹路;藤筐里原来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子儿,多数颜色漂亮,有的乳浆似的白里带血红,有的则黑曜石似的通身墨黑,像是溪水里一颗一颗拾来的。
中间摆着的那个相框里,嵌的是一张乔奉天的旧照··郑斯琦只低头去看,不拿起·乔奉天大概十一二的样子,袖子过长埋了双手,提着只黑身白眉狗的圆润前爪。
人矮矮瘦瘦,像一株将植进地里的白杨苗儿·相片也过了曝,鼻梁以下的位置白花花一片,只有嘴角勾起的笑纹的浅淡轮廓·眉与眼却和现在一样浓烈,眼瞳漆黑沉顿看不清眼白,眉宇间是少年在镜头前才有的羞怯局促。
·郑斯琦又是个没忍住,拿手机出来对着“咔嚓”了一张···乔奉天拿着件短打的牛仔外套,正见郑斯琦盯着照片不放,轻声“我靠”了一句,三步并两步上前,“啪”地把相框推倒一扣,“别看”·“哎。”
郑斯琦站直,“给我吓一跳·”·“你你你你你你别看”乔奉天瞪他,活像被家长偷看了日记本儿··“我我我我我我已经看完了,对不起。”
话里话外笑意不止,半点儿没有道歉的意思··乔奉天张了张嘴,“你——”·“特别可爱·”·角窗外的- she -进的一绺阳光,在乔奉天的瞳里飞快地闪了一下。
再往后,郑斯琦也时常反省自己时常少年心- xing -来的莫名其妙,把原先内敛稳重的人设破了个精光,颇有点儿地痞流氓打着口哨招摇过市勾搭不休之嫌·万幸他往后万分明白,乔奉天深爱的是他这个“人”,无论什么样的个- xing -,行为,态度,思想,只要因自己所起,他都爱。
哪怕那偶然涌现的一点儿幼稚的恶意,对他而言都是要打扫抛光一辈子,收纳在箱子里的珍贵··林双玉给端上来一壶滚烫的新茶··她离郎溪在利南待的太久,家里上上下下的活计家务,乔思山没法身体力行,疏于打点,故而该干的还都得她来干。
落了灰的玻璃窗,回潮泛了霉味儿的枕头褥子,一小亩菜田里没来及割,老了的芫荽·林双玉换了件更旧的里衣,套了双姜黄的灯芯绒的护袖,头发用发夹整个利索地箍到脑后,额前两三道纹路沟壑,也被外力绷的舒展。
乔奉天接她手里的藤筐和木柄的铁锹,“要不我去摘吧,您在家休息着·”·照顾乔梁,林双玉也不轻松·吃未必吃香,睡未必睡好··“哎哟你去什么”林双玉皱眉从藤筐提手上摘下乔奉天的手,“你陪人老实家里待着吧你,你把你客人撂这往外头瞎跑像什么。”
林双玉拨弄头发,眉头又舒展开侧头去瞧郑斯琦,“小、小郑,叫小郑行不行”她问得拘谨小心··茶水很香,入口就能回甘,没有一星的土味。
郑斯琦放下茶杯笑,“行,您叫什么都行·”·林双玉摆摆手,“我们家这小破烂旮旯地儿,委屈你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让奉天陪着你,郎溪别的没有,看山看水还行。
我搁地里摘点儿东西,该到饭点儿回来就行·”·“要不一起去吧·”·乔奉天和林双玉同时不响,诧异地看着郑斯琦··“行么”·乔奉天低头看他洁净的鞋尖和裤脚,“去地里”·郑斯琦点头,提了提肩上的短打外套,“利南待的久了,田间地头见得少,哪儿都想看。”
乔奉天过会儿才乐,“地里可脏·”·郑斯琦耸了下肩,意思说无所谓,没关系··林双玉半晌才琢磨出味儿来,了然地“哦”了一声,随后稍弯下眉尾笑,“来也行,也不远,过了那片桑树林前面那口井那儿就是,来吧要不。”
说完拿胳膊肘顶了顶乔奉天,“你阿爸屋那泡桐柜里还有两双新的解放鞋,拿过来给人试试·”言语间瞥了一眼郑斯琦望去便不便宜的鞋,“给他换换,别踩上泥儿。”
乔奉天吸了柜里一口结实的土味儿,费老鼻子劲儿把双墨绿涂胶的解放鞋从一干杂物里抽出来,看一只晶亮的八角白蜘蛛从柜子里优哉游哉地往出爬,一脚上去就给碾成了浆。
乔奉天把鞋“啪”往地上一撂,半真半假地抱怨,“真会给人添麻烦,郑老师·”·郑斯琦不置可否地蹲下去解鞋带,套上之后站起来跺了跺脚跟,“给你道歉,小乔同学。”
说罢伸手勾了下对方低垂的刘海儿··五月的桑林葱绿·人常说前不栽桑,说- yin -气重,可微风从枝丫的间隙里打马而过,窸窸窣窣摇摆作响,清新舒畅,着实让人联系不上“- yin -”与“丧”。
郑斯琦走在两人后头,踩着地上覆的一层黄绿斑驳的叶·他看见乔奉天和林双玉从不并排,像两节干电池相同的两极,当间总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互斥的磁场·这样的亲子关系依郑斯琦看太过普遍,并非个例,哪怕是在文学里,都有细致描写类似关系的著作。
最先能想起的,大概就是白先勇的《孽子》··他所看过的亲子之间其实难有惊涛骇浪,情意大多像暗涌般深埋不露,矛盾冲突往往坚硬又圆钝,纷繁纷沓,难以消磨。
- xing -别差异与观念差异交融得成的母与子,复杂缄默而不易描述·极容易陷入冲突不可解,却又因为更多的外界因素,而导致在关系之上要再加一个根号,更难解些。
一句话有时候就能形容的很明确:无言的矛盾,形式的圆和··乔奉天的步伐与姿态郑斯琦能看的很清楚,与林双玉是十分相似的·挺背的角度,脚掌最先触地的位置,手臂摆动的幅度,乃至是微微偏头的小动作,细小不易察觉的地方都很相似。
甚至恍惚让人觉得乔奉天其实是在模仿,下意识地描摹对方的仪态,潜移默化地把自己变成林双玉的样子··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变相的示弱,又像是他一种无声地快步追逐。
他看乔奉天,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孩子,在后头追赶地踉踉跄跄,把学习追逐对象的行为变成了一样没有意识的自我纾解与归属·想把自己的风筝线挂在林双玉的指端,不让自己独身被风漫无目的地放逐像远方。
乔奉天中途回头,提着藤筐停下步子等他,“真心话,我倒着蹦都比你快·”·“蹦·”郑斯琦两步上前与他并肩,看着他笑,“你蹦一个我开开眼。”
现下明明阳光又这么好,可自己却心疼的一塌糊涂,郑斯琦看着他的侧脸想,随手揪了一片绿桑,捏着细长的叶- jing -打转··乔家的菜地确实不大,一丛茼蒿,一丛扁豆,几棵洋柿子几棵尖椒,漫漫一地的芫荽一路延伸向远方深褐色的酥润土地,是与人平分,中间隔了一道枝缠渔网的简易栅栏。
芫荽是刚发出嫩芽是就得揪下的短保时令菜,一旦错了收采的时宜日子,变要漫野的封账,不拘地开出一顶顶粉白的花蕊···乔家的芫荽已经老的不成名堂了,望去一片轻颤着的团团粉白,不像菜田,倒像花田。
“小郑不要下,脏兮兮的搞脏了身上哟·”林双玉率先快步上了狭窄细长的一径田埂,弓腰快手揪去了一把吃不得的槐叶萍,和郑斯琦说话总是客气··“您小心脚下。”
郑斯琦看她步子飞快不加停顿,忍不住替她提心··“不打紧不打紧·”·乔奉天蹲在田埂上,小小一只·他把裤脚往上翻折三道儿,露出雪白细瘦一截脚踝,“真想下去就记得挽裤脚,鞋脏了无所谓,裤子不好洗。”
“恩·”·第82章 ·桑林边有一口井,井叫玉井,在围着井眼的一圈苍灰的老石上刻着·以前人说,古时候的富贵人家,在诞下儿子之后就会在庭院附近凿一口井。
乔奉天小时候听说玉井就是这么来的,可有时候又想的天马行空——放眼郎溪就这么一口,岂不是只生了一个儿子·彼时子嗣单薄,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乔奉天蹲在一棵芫荽花边,一根主- jing -,纤细的众多支- jing -,鼻尖萦绕的全是它浓郁强烈的香气·他抬高手里的小铁锹,对准主- jing -的底部用力地铲下去,铁锹小半前端精准地没进土里,再向下一按木柄手,整根松绿缀白花的芫荽就完整地落进乔奉天的掌心里。
丝丝缕缕地根须上缀着星点的土粒,乔奉天一敲一掸,一手托着花蕊防着抖落,侧身把它丢进背后的藤筐里·他动作比林双玉大体要慢些,从边缘的地方拾掇起,为的是能挨郑斯琦近些,能说些话,不至等得烦闷无聊。
这样的季节,菜田里很容易招引小蜂小蝶·蜂来啜引芫荽花里近乎于无的一点儿蜜露,蝶也是普普通通的那种,光影下困倦地振翅,灰白色,停留的地方全部点触为止。
郑斯琦看乔奉天突出的脊线上,停留了微小的一朵··“看你这么熟练·”郑斯琦蹲下来,觉得好看,于是不想伸手拂开··乔奉天手下动作不停,隔着道浅浅的沟渠看他的鼻梁,笑了一下又低下头,“你要是从小就干这个,从小学,你未必做的比我差。”
郑斯琦不信,“那教我那人得鼻子气歪,就我这动手能力上有生理障碍的人种·”·乔奉天把碎头发拨到耳后一味笑··小铁锹下铲起的芫荽愈发的多,芫荽的气味也愈发的浓。
“开了花的还能吃么”郑斯琦问他··“根- jing -是不行了,太老了嚼不动·”随手揪了一把花蕊递进他的掌心,“芫荽花可以,凉拌能清火,味道因人而异,有的人有的人不喜欢。”
郑斯琦低头去嗅手心里的花儿,“恩,挺香的,能生吃么”·“您还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乔奉天掸了掸手上沾上的泥土,“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不怕你就往嘴里放。”
郑斯琦没真进嘴·他看白蝴蝶又纷纷扰扰围着乔奉天的肩膀打转,翅膀上的鳞粉晶亮,难免蹭到衣上,像月光色的一道薄霜·乔奉天目光追随着蝴蝶飞行的无章法的行迹,头微微仰起,打卷儿的眼睫向上深深翘出漆黑的铅线。
林双玉衣袖高挽,摘了满满一筐的扁豆和洋柿子,提筐的小臂黝黑细瘦,施力绷出了一条薄薄的肌肉·她蹲在沟渠沿边掬了一捧引来的塘水,随手往筐里一掸,菜上登时滚上一片剔透密集的水珠。
掸完就着塘水洗净了指缝,去摸口袋里那张包着钱卷的小方帕··“恩·”乔奉天提半筐芫荽过来,跳过一道浅浅的沟壑··林双玉把手里的一张一百往他手里一塞,侧耳小声,“去仿古街上买点儿鸡鸭鱼肉的回来,家里一点儿荤腥没有,合着不能让客人干在这儿啃草吃素吧。
看着随便买,看有新鲜的鲈鱼买条鲈鱼,再带瓶子生抽带点儿小葱,啊”·乔奉天看了她一眼,把钱从眼前推走,“我有钱·”·“啧。”
林双玉响亮地咂嘴,直接上手往他换的条旧工装裤里不由分说地一塞,“你有个娘的狗屁钱你有钱拿着走,快去快回,来筐给我剩下的我摘,洗个手,看那一手的泥点子哟。”
乔奉天转头去看郑斯琦,先点点自己,再指指前方,歪了下头——得出去一下,跟我一起么·郑斯琦远远对他笑,朝前抬了抬下巴——去吧,等你。
乔奉天抿了下嘴,抬手比了个OK··和林双玉独处,气氛其实不那么尴尬·林双玉不是天- xing -拘谨放不开的人,一旦她确定了对方是安全无恶意的,熟络起来话费不了不大的功夫。
“还没问问您是干什么工作的呢”林双玉一面笑,一面往下杵着铁锹··“当老师·”·郑斯琦看她五官间的表情可见的一滞,做了半晌的僵持似的,过了很一会儿才继续笑起来。
又仿佛不如先前自如,坦率,“哦,老师啊·”·郑斯琦一时想不通她对这个行业有什么偏见,于是又补充,“大学老师,在利大教语文·”近当代文学并不是一个完全普世的概念,怕对方听不明白,于是删繁就简简化成了“语文”。
“哦·”利大百年名校,招牌响亮,消息闭塞如郎溪,也几乎是人人耳闻·林双玉扬了下眉,不敢置信似的半直腰身,复又上下瞅了郑斯琦好几眼,且不住点头,“大学老师,大学老师,好,拔尖儿的,拔尖儿的人上人……”·说完于是不明白了,“那您这样的人,怎么和我们奉天交上朋友的。”
林双玉不自觉地自嘲一小,既瞧不上自己,也瞧不上生长这里的子子辈辈·很多时候,自嘲的背后是巨大的自怯与自负,融进观念里融的太密实,以致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有若有若无的隐喻。
郑斯琦推了下眼镜笑道,“人际交往和身份地位其实无关·”·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需要身体力行·可能做到的人太少,故而林双玉不信·她觉得这是句超出她观念里的狗屁,但又不好直捷地反驳。
她摆摆手,低头又铲了一锹芫荽,“那怎么能没关呢·你就说说,像我们这些个泥地里长出来平头老百姓,有钱的有权的,那能和我们当朋友么”··郑斯琦继续温和解释道,“您说的这些都是极端化的东西。”
林双玉飞快地抓住了她在意的“中心词”,眉心一蹙,挂满浓重的无奈与忧愁,“是,极端,我们这些人不就是极端么·”·观念上云壤之别,轻易开首地谈话又轻易陷入了僵局。
郑斯琦却不着急辩驳或是打破僵局,耐心地蹲在田埂子上,抬指,幼稚地希望能引白蝴蝶在此做一次短暂的停留··“我们这里的人啊,一辈子就这样了。”
林双玉这才继续笑起来,“不开化,轴,一根筋,小郑你别见怪·”·“不会·”郑斯琦便不经意去提,“所以说,下一代的培养很重要。”
这个观念郑斯琦相信是普世的,希望子子辈辈过得比自己好,这几乎是深深融在中国人骨血里固有观念··“那谁说不是呢·”林双玉吸口气,干瘪的胸脯瞬间鼓胀起来,再沉沉地叹出去;她抬头飞快地望了一眼天色,那神色就像坐在井底,单只能看见圆圆的一小片天色,且还是蒙灰又黯然的,“难喲。”·郑斯琦,“您觉得,难在哪儿呢”·林双玉像是得了一个可供诉说的出口,又觉得对方温和无害,谈起来极其舒服。
于是平常不愿提的,今儿也就自然而然地给外人提了,“我们这儿人文化都不高,我俩儿子都念书不多,跟你……跟你这样的人上人不一样·”·郑斯琦碾了碾中指上的一层薄茧,“我说的其实是小五子。”
小五子·林双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拿举锹的手去拂开额上落下的一绺半白的头发·过会儿才张了张嘴,眨了眨眼,长久地“哦”了一声。
“你其实想跟我说这个·”·郑斯琦笑,“跟您随便聊聊·”·既然林双玉和乔奉天无法心平静气地商量,想要帮到乔奉天,就必须充当中介的身份,以局外人的身份,把乔奉天的观念加以柔和之后传达给林双玉。
很容易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行为举动,再一次违背了郑斯琦一直以来的处事习惯··林双玉并不抗拒这个话题,“……小五子那个伢儿聪明,看着打小闷着不吭声不吭气儿的,该明白的都明白。”
“既然如此,就应该更竭力地去选择对他好的条件·”·林双玉顿了一下,“什么力”·“尽力,尽力去选择对他好的条件。”
林双玉又一次笑得自嘲且戏谑,法令纹在鼻翼两端投下狭长的- yin -影,“小郑啊,你说的这个尽力要怎么尽力法尽力,是,尽力,老话讲人活一世哪个不在尽力呢。
可这个尽力有大有小,家不是一个人组成的,承重的木头柱子不能光顶一个地儿啊,劲儿单往一处使就塌啦,旁人还活不活啦”·郑斯琦不响,等她继续说。
“奉天他阿爸,小郑你也看到了,他阿哥,我俩为啥回来我不说了你也知道·”林双玉铁锹竖进土里支着她半身的重心,“小五子在利南多大的开销且一年两年行,三年四年呢,十年八年呢等他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你瞅他阿爸这个样子,他能飞多高。
你往后再让他回郎溪守着他这个缺胳膊短腿儿的穷老子,天大地大外面他见惯了,他还能收的住心么”·郑斯琦一笑,话说的不那么温和,几乎是暗藏锋机,“所以您就打算,早早斩断了他的念想”·林双玉眼神倏而黯淡,眼皮耷拉下去埋住了半只瞳孔。
白蝴蝶绕圈儿在她鞋尖徘徊游走··末了吱声,哑了哑嗓子,“我一辈子脾气不好我晓得的,人书里惯说的泼辣悍妇是我·可我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但凡,但凡有退路,我能舍得把我伢儿拘在这一亩地里么不能,我不能,我现在是没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阿妈真的不是坏人我相信·第83章 ·郑斯琦这时候轻而易举地想起一句话,《安娜卡列尼娜》,“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林双玉看郑斯琦始终匀静,眉宇间又泰和的样子,擅自臆测他是不会知道下等人什么样的概念的·东奔西突,瞻前顾后地讨生活,三言两语又怎么能概括的完。
不切身体会过的人,听两三句只言片语又怎么能懂··根- jing -掐断渗出的汁水染得她指端发绿,“跟你们年轻人说了,你们觉得我老太太心狠·”她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你们不懂。”
“我的确没有经历过·”·郑斯琦笑了笑,“故事我倒听说过,我父亲的,不知道对您来说有没有什么参考- xing -·”·郑寒翁的求学经历,是他每年都到絮絮说给子辈听的骄傲,是他胼手胝足,匍匐前进的一段泥泞的山路。
郑寒翁原先是贫农,祖籍并非利南,而在一路指向西北腹地的源清·祖祖辈辈同样时代务农,面朝黄土,所看所想,也不过那一口碗大的青天白日·彼时郑寒翁却有别同人,不甘安贫乐道囿于现实,在旁人看不上的地方,数年如一日地缄默着发奋,跳出了狭窄逼仄的源清,毕业留任何麓县一中,也是教语文。
郑斯琦语气淡淡的,只像单纯在说一个故事,“他那时候跟我说,他留任教师的那一年,祖父家里就剩了半缸麦,结结实实是穷得叮当响,一条裤衩子三兄弟轮着穿,临走之才大费周章从他弟弟腿上给扒了下来才出得了门。
那年正好是1966·”·林双玉听了发笑,捋了捋滑下来的袖口又停住不笑··1966的中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高校首当其冲,最先应声批判资本主义复辟。
何麓县一中无法在潮流中得以幸免,独善其身·停课闹革命,写大字报,上行下效,学生批判学生,老师批判老师,无限地上纲上线·漫漫风雨,绵长- yin -伏,气盛年轻如郑寒翁,免不掉地话语偏颇激进,被狂热的学生快速地揭发,盖上莫须有的罪章。
·六七月的天气,被揪出破旧的青瓦房,穿着一身褴褛单薄的单衣,被学生泼上了滚烫的浆糊,贴上一层层花花绿绿的标语口号·游街也有,且脖子上要被挂上两只破旧的劳改鞋,且弓腰低头,不能只是旁人。
再又或是绞掉头发,再又或是隔离审查,被轮流地毒打··落魄潦倒也就罢了,人格也要被人一把从脸皮上扯下来,丢到地里狠狠地踩上两脚··郑斯琦抬了抬头,“那时候被打成黑五类的人,不是被关押监禁,就是被丢去劳动改造。
我父亲印象里,他那帮一同被打成黑五类的同事里,投湖的有,上吊的有,对罪行供认不讳之后寥寥一辈子的人也有·有时候也很难想,比那时候的他们还要绝望的人,现在到底还有没有。”
林双玉不说话··1977年冬,恢复高考,孑然一身的“老三届”郑寒翁换了条簇新的毛料裤子,花了一身家当,却又因为政审不过关,划拉被画出了录取名单之外。
·“77年他考不过,78年他又考,78年没过,79年他老人家还考·”郑斯琦说着说着自己都不住笑,“我觉得那时候的那些人,最不怀疑的一点,就是知识能改变命运。”
林双玉停顿良久,半开玩笑似的问,“后来可真的考上了”·“后来好容易一把年纪三十多了,全省第七考的利大,再后来分配到了利南市博物馆做研究员。”
郑斯琦无意说教,只是他人历史照进自己的现实,总能把一些共通之处看的更加清晰明了·所谓竭尽全力,也应该定下最适宜的方向··“小五子的条件很好,很聪明,我的女儿是他的同桌,她也总告诉我小五子学习认真刻苦比她自己用心的多,是个很勤勉的孩子。”
郑斯琦看着林双玉的发顶,“我也是当老师的,所以我明白这些东西有多难得·”·“我从来不觉得乡镇学校不好,相反,这里培养出来的孩子往往更有韧- xing -这我始终相信。
但要留在这里对小五子老说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太早了,太小了·这不是必然不必然的问题,这是怎么选择的问题·再或者说一开始就不要让他去看大城市,去看外面的花花绿绿,如今他的眼界将将要打开,您又要把门给他关上,这比一开始就蒙着他的眼让他别看还要残酷。
至少您得去问他自己的意愿·”·“家庭的不幸是最最不应该留给孩子的东西不是么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头脑,为什么别人要活的比别人包袱多,为什么别的孩子就能一身轻松没有顾虑的成长,自己就得一步一回头地不好走这完全不该是孩子该思考的问题,其实是家长。”
郑斯琦停了停,推了眼睛笑,“你会觉得我管得太宽,或者说话太轻飘飘么”·林双玉先是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继而思索了一刻,“……不就怕他心野了。”
郑斯琦笑,“还是跟我以前想的一样,很多人总爱抓着小概率的事件不放·可您所谓的野是什么概念您自己能说得清么是怕他忘了这个家还是怕他走得太远您拘不住可能飞得更高不是好事么您放过风筝么,事实上只有把风筝放的越高才越容易收线放线,才越容易把握地住方向,物极必反,您越牵的紧紧的东西才越容易丢。”
“可在利南连个房子都没得住,家都卖了,怎么安身”·“我家在利南有套空房,八月份合同到期,七十平左右,两个人住其实很舒服。
地段不错在老城区,周围超市医院菜场都离得近,出门就是地铁一二号线和公交站牌,走到利南附小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比铁四局还要近些·房租多少无所谓可以后来再定,但只要你们愿意,住多久都可以。”
林双玉眨了眨眼··“利南附小每年都是有直升名额的,只要品学兼优,可以一路直升利南附属高中,这是利南市最好的省示范,学校每年也有全额免费的出国交换的名额。
这些东西确实水深,走人脉有关系很重要我也知道,不过话说的还有点儿早,但只要小五子以后有需要,我也很乐意卖您这个人情·”·筐里的芫荽垒的满满当当,蓬松地几乎满溢,林双玉却不记得拿手去朝下按按。
“虽然我也不清楚小五子以后的意向是文还是理,但至少小到初中的学业我还能辅导的了·他以后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随时随地,在利南找补习班和家教按现在的行情来讲真的很贵,但在我这边,永远免费。
未必能把他教得出类拔萃,至少能不让他往您说的偏门邪道上走,只要您信我·”·林双玉面上浮出了极明显的,惊愕与怔忡的神色··“话都说完了,您还有什么其他的顾虑么”郑斯琦还是轻声慢语,“您别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xing -,说真的,我一点儿目的- xing -都没有。”
郑斯琦其实回头想想自己说的,并没那么笃定·害怕自己的这一番知心换命太过殷勤彻底,反教对方心疑,教她受用不住·至于目的- xing -,说无也无,说有也有——就只是希望乔奉天能高兴,能笑。
林双玉不响的时间先前的每一次都长,长到郑斯琦以为她不会再接话了··林双玉动了动嘴巴,“您知道我儿子是什么人么”·漫漫一片芫荽地被打理的干净整饬。
“我知道·”·“那你……你是不是”·“我不是·”·“那你为什么和他做朋友”·郑斯琦看了看远处的一线天际,又看近处一- jing -青绿,“交朋友如果按您说的也要人以群分的话,那不叫交朋友,那叫抱团取暖。
说一句玄之又玄您未必信的,交朋友更多的时候是灵魂和灵魂的吸引·您觉得- xing -别与- xing -别之间应该有不能忽视的区分,但往往是您自己局限在一处·在更大的空间里,这些东西都是能被包容的,只是您始终不相信罢了。”
郑斯琦直视林双玉,“您觉得您不快乐,但他其实比您更不快乐·”·林双玉不做声,撑着膝盖从地里站起,大约是一时缺氧,整个人身子一歪眼瞅着要像一边坍倒而去。
郑斯琦见了连忙起身伸手去托她的胳膊,依势一脚踩进了面前浅浅的一道沟渠里···第84章 ·乔奉天偷偷看完了郑斯琦所有的朋友圈,看了两三遍·他不不太清楚会不会留下访客记录,所以每次总会总会犹豫很久才退出来。
郑斯琦在利大食堂喜欢点虾,十几条关于食堂午饭的朋友圈儿里,乔奉天发现他点了五次·郎溪周遭有溪有湖,市场上卖的鱼虾泥鳅都比市里人工饲养的要新鲜有味得多。
乔奉天在提筐来卖的大爷那儿,称了活蹦乱跳的一袋河虾和一尾鲈鱼··林双玉楞塞的一百他没破开,想着走之前怎么再悄不做声地给塞回去··回田埂上一瞧就提溜着满手的东西愣了,两三步跳过去看郑斯琦- shi -透的鞋子裤脚和一小腿斑驳的泥水。
“你这儿哪儿滚了一身”乔奉天扯他裤脚,上头还滴滴答答往下落水··郑斯琦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解释方才的状况,“……没留神就。”
乔奉天抬头,“就老实搁边上站着还能踩水里”·“哎哟·”林双玉解了腕儿上的一条米白的汗巾往郑斯琦脚上掸去,“是我,是我刚一下子猛扎扎一站没站稳哟,小郑着急忙慌过来一扶就踩沟儿里了,哎哟你瞅瞅这弄得。”
·郑斯琦忙弓下腰去扶她的胳膊,“阿姨我自己来·”·“我来·”乔奉天拿过林双玉手里的汗巾,蹲下去拧擦拭对方黑色的布料上,星星点点的土褐色,“回去换裤子,这个要洗,干了不好搓。”
郑斯琦手撑膝盖弯下声,话语响在乔奉天的头顶,“来你家一身都换了个遍快·”·“摘了眼镜留个胡子,你马上就和我们这帮乡下人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
“唯独我这名字太洋气了点儿·”·乔奉天折高他濡- shi -的裤脚,看他露出来的一截小腿上覆着一层卷曲的毛发,“那叫郑守财吧,听着就喜庆。”
郑斯琦一面笑一面往后退,“别了,别擦了·”·“自己再拧拧水·”乔奉天停了手里的动作,抬头迎阳,弯了弯眼睛,“家里有紫苏,中午烧鱼和虾。”
林双玉没再多说话,站到一边打理着一筐芫荽,点了点乔奉天拎回来的鱼虾蔬果,回头冲两人望了几眼··郑斯琦的话,她听得进去,平心静气地想,很对,有道理。
她一辈子吃了文化不高的亏,没办法在三言两语里总结出深刻的道理,她所能知道的,都是她经历的·郑斯琦将所有利与不利罗列成了通俗易懂的一条条,按大小高矮摆在他的面前。
他抛了几根橄榄枝,那意思仿佛就是,问题他都愿意帮忙解决,现在最大的问题唯独就在于,自己同意或不同意··她不惮做最高的决策者,却不代表不怕自己独断专行影响了小五子还未可限量的人生。
横刀立马她可以,未雨绸缪她只会最浅显的那一层·零敲碎打,念念催逼,她再心气儿高也难免有想走捷径的时候,溺水时丢下来的救命稻草谁都得狼狈去拾,紧抓不放,这是分明的人之本- xing -。
可抛绳的人未免又太无关了,一旦被发现了他举重若轻之下竭力的心思,目的- xing -就朦胧了·即便林双玉是在水下,是被施救的其中一个,也不免在挣扎的间隙里质疑——他为什么·乔奉天待人接物的言语神态她是一清二楚的,喜误虽不分明,却也并不是五踪迹可寻。
那是鱼尾摇曳划出的一波涟漪,高兴与不高兴,乐意与不乐意,都是一瞬即逝的东西·林双玉想想,居然想不清他有多久没在自己面前笑了,嘴巴间的那道缝是经年不变的岩隙,只风吹雨打地渐渐几乎瞧不出;小时候他是长了一颗虎牙的,如今再想,也几乎想不起那颗牙现在还有没有。
乔奉天刚才不是笑在嘴上,倒像是笑在眼里的·那一层水色,莫不过揉皱的熟宣里,绘了郎溪的一方烟柳画桥,草长莺飞··您觉得您不快乐,但他其实比您更不快乐。
有时候为人父母,与儿女南辕北辙的态度板的过正过久,时常会忘记了那个最初始的目的了·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博弈,单纯只是不想输·可真要折桂了之后,赢家的奖励是什么,输家的惩戒是什么,不清楚且也并不重要。
从呱呱坠地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到满月时希望能独立成材,再到往后希望后失望,失望后绝望,手里的筹码越落越多,孤注一掷似的赌注却越下越大·越是倔强着不肯回头,越是要缰绳套牢,指甲嵌进肉里也紧抓不放。
自己满手斑驳,他颈上也是一道抹不去的乌青的勒痕·较劲儿不服软成了牵绊,一刀斩断了绳子,就像什么都了无踪影了一般·当往往人生就是个最不具像的概念,它既不是给别人看,也不是给自己看。
所谓“平安长大”,又究竟丢失在了往前数多远的路上··白蝴蝶也飞的困倦,停在一朵洁白的芫荽花上小息·林双玉挽了一把头发,把篮筐勾在精瘦的胳膊上,“回家,把裤子带去清池那儿细细,日头好,一晾就干。”
乔奉天端了一个筒箍的乌木盆,舀了一勺皂角,取了一个小臂长的木槌·郎溪人用不惯现代玩意儿,家务劳作的工具都仍然传统·若是有人用了新鲜物什,旁人看了却又不知出于什么古怪复杂的隐秘心思,一定要群起攻之,明里暗里说他猴七八怪,忘根忘本,净学着跟平常人不一样。
郑斯琦换的裤子是乔思山的,簇新的一条涤纶裤,乔思山穿得绞边儿,上了郑斯琦的身,愣是成了条七分裤·乔思山夸人也一如他本人般耿直质朴,说他的腿是自己这大半辈子里,见过最长的那一个。
“我阿妈没和你说什么吧”乔奉天走在去清池的一截低矮的土胚墙下··郑斯琦反复提着过短的裤脚,“你觉得她能说什么。”
“问……你和我的关系·”·郑斯琦侧过头笑,故意反问,“你说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明明是最简单的设问,可一时让他去答,乔奉天却答不出。
路过一道狭窄的夹巷,人家渐渐稠密了,几束烟囱里正徐徐腾出白汽,人声狗吠也时有时无,隐隐约约地及近·郑斯琦想帮乔奉天拿手里的乌木盆,低了头伸出手,却见对方明显地向后一缩手。
乔奉天戛然停了脚步,回头看他·那根弦的两端,像是被人霎时绕指横拉···“你……”·“你在这儿等等行么……等我先走过去一会儿,你再走。”
“怎么了”·乔奉天不响,过会儿又说,“行不行”·见他不想多说,郑斯琦便不多问·他点点头,看乔奉天眼底一闪而过的仓皇彷徨,“好。”
他立在原地,看乔奉天的背影在夹巷上方的一线天光下雾化着,空气里浮嚣的尘埃细小零碎,一粒,就像浩瀚宇宙里的一颗渺小星球·对方低头走得极快极快,快地甚至仓促狼狈,仿佛是个逃命的姿态。
在郑斯琦要怀疑等等自己根本追不上他的时候,四岔口里隐隐传来声变了调的,一波三叠式的“哦哟!”·夹巷传音效果非比寻常,即便郑斯琦本无意去听··“这不奉天嘛哎哟喂哪阵风把你这会子给吹回来了哟”·乔奉天脊背猛然僵直,再往前就走不快了。
女人半片瓜子壳还晶亮地缀在下嘴唇上,嘴巴一翘,又混着唾沫啐出来两片·她脸上挂笑,阳光下,像熟烂的南瓜上耷拉着的一朵即将衰败的黄花··“李婶。”
乔奉天回头,平静也不平静地看她··女人猛一拍肉墩墩地大腿,极真切卖力的一掌落在腿根处,她像真的了然想起什么似的,做了恍然大悟状,“哦哟,都说你哥在城里打工出了车祸躺床上怪久了,哎哟是不是啊”边说边往前凑身。
·乔奉天先笑,再点头,“是·”·她手心叠手背,合在一起向下一拍,“哎哟你瞧瞧这事儿闹得遇上你阿爸问好几次了他跟闷鱼儿啥也不跟咱们同乡说,哎哟我还当谁碎嘴子在那儿瞎他妈谣传了,啧啧啧。”
“命里该的,没办法·”·“那可不是命里该的么,那你说好好怎么都不出事儿就你们家出事儿呢——”女人话尾一嚼,囫囵在嘴里讪讪一笑,忙又往自己脸皮上给了一巴掌,“你看我不会说话,我这儿瞎说呢,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忘心里去,啊。”
“没事儿·”乔奉天重新托了托乌木盆··李婶的丈夫正从里屋提着茶缸出来,在院里瞧了乔奉天,登时嘴上的胡子一撇,“新鲜啊,这不奉天么,咋,回来相亲还是结婚啊”刚一说完就兀自嬉笑起来。
李婶拿胳膊肘佯装着顶他,“就你成天几把瞎说,人自由人士活得就是个潇洒自在与众不同,你丫个土老帽懂个屁,人大城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真找对象能看上咱么这儿穷乡僻壤里的“男人一面停不下笑,一面后躲,“哎是是是,自由人士,自由人士。”
“你边儿待着·”·“哎我走走走·”·乔奉天默不作声看他俩一来一往··女人攥了攥手里的一把葵花籽儿,“不过不是我说啊奉天,你阿妈啊,是真不容易。
你看先是你阿爸,又是你,又是你大嫂,这会子又你哥啧啧啧……哎哟莫不是你们家风水不好吧,要不去月潭寺里花钱请个师傅破一破吧哎这种东西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哟。”
“李阿桂你就瞎他妈说吧”·乔奉天背后蓦然响起了另一个女声,惊得他差点儿失手打翻了乌木盆·原先那方黑洞洞的窗子被人推开,正站着个围裙套身,摘着一把马兰头的女人。
短发齐耳,眉毛寡淡,标准的薄唇三角眼··“宋阿姨……”·“奉天瘦了啊·”女人的三角眼快速在乔奉天身上逡巡,嘴边像笑又不是笑。
第85章 ·乔奉天见地上有一团浓黑的影子,那是要比灰色晦暗的积雨云层叠还要深重的颜色··“不回来也好其实·”女人掐马兰头发热声音,响在指尖尤其清脆,“哔啪”一声,像迅猛的一次坍塌,“你在这儿谁把你当人看。”
那个捻了个瓜子儿往嘴里一丢,故作精怪地- yin -阳怪调起来,“哎哟你这说的什么话”边毕毕剥剥磕着嘴里的瓜子边笑,“谁他娘不把谁当人看甭这儿指桑骂槐骂人还带拐着弯儿的”·“谁搭腔我说谁。”
“哟,就你那逼嘴会讲·”一把瓜子皮撒出去,纷纷扬扬撒了一地,猛一转身扬了把枯槁的马尾冲着里屋开嗓,“丫头出来拿扫帚把地扫扫,天天夹家夹着屁事儿不知道干”·里屋半晌才有黏重的年轻女音不耐地应,“你没长手啊。”
“你逼丫头再讲一个我看看来·”·女人脚踏烈烈风火似的进屋,“啪”一声合了院里的蓝色纱门·琐细蚊蝇紧接着萦绕三圈,才头也不回地飞走。
“她那个女人你不知道么”宋阿姨半倚方窗,“嘴比头先从娘胎里出来,见了还不躲着走”·“回头她又去逢人逼叨叨,这个那个那个这个,你阿妈是最不好做人的。”
乔奉天抬眼看了她一眼,- yin -处下的瞳色更是黝黑·女人掐马兰头的动作恍然似的一愣,转瞬间又加快了节奏,一翻一折甚至比方才更要迅速娴熟··“那这个地方,我还就不能走了么”乔奉天冷声道。
这是郑斯琦听得最不清的一句话,他的声音太小了,几乎是瑟缩的··他从刚才开始就没办法上前,既不是怕更不是躲·道理是个好东西,但并非万事通用,乔奉天既让他不做声,他就不能擅自拂他的意。
自己如果再年轻十岁,一定一定是忍不住的吧··忍不住上去呵斥,再牢牢抱他,用胸膛遮住他的耳鼻眉目,带他进一场无风无雨的寂寂深夜,用以好眠,用以疗未愈的伤。
“你这话呛的·我是这个意思么”··“人不认命怎么办,就这个世道你怎么办”·“你不要老想着去改变别人改变社会,你要学会改变自己。”
女人弯起三角眼,笑意总显得似是而非··既不能说有道理,更不能说没道理,乔奉天突然哽了一下,恍然才想起来,这个女人退休前是乡镇中学的思品老师。
郎溪像是狭窄木匣,又泥沙俱下·有人嘴脸天生像极了一尊犄角獠牙的镇墓兽,恶意张扬而不加掩饰·有的人又天生有一股悲天悯人似的劲头,心未必通达开阔,嘴里又容得下江河湖泊。
他们更加自以为是地对他人加以揣测,用更华美的言辞加工成句,一针下去疼的人跳脚,撩开袖口,却连疤都不留··郎溪是社会底层的综合世相,一人一角,谁也抢不了谁的戏。
清池四周生有疏林蔓草,水引山泉,凉意森森,捉一把蒲扇扛一架藤椅,最宜避暑消夏·此刻的夏还是初生的柳芽,不够热气蒸腾,漫野森绿,可也足够多情多梦了。
正有云影映在池面里,微微荡涤浮漾,水一拨弄出层层纹路,就缓缓融了··郑斯琦第一次见别人拿木槌洗衣服,粗长的木槌柄手被抚摩地光滑幼润,一击下去,溅起星星点点的水珠挂在了裤脚上。
“有意思么”乔奉天抓了一把皂角,伸手掬了一抔清水掸上··“有,特别有·”·“我都怀疑你根本没手洗过衣服。”
皂角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袋装洗衣粉,起泡不多,触手既硬又涩,却能把衣服浆的干净雪亮,“全自动洗碗机洗衣机扫地机消毒柜……就差全自动洗头了。”
“你不懂,正因我有我这样的受众,科技才能进步·”·乔奉天撂下木槌轻轻揉搓着手里的裤脚,“真会往脸上贴金,水池子都没您脸大。”
索- xing -郑斯琦的裤子是棉的,下水不脱色不打皱,要么乔奉天一定不敢妄自下水洗·有的时候,人的小心思的十分丰沛的,- yin -郁木讷不解风情都好,差异只在于做什么事,和什么人。
·念书的时候会分发作业,看到自己的作业本和喜欢的人的贴放在一起,都觉得怦然心动;不念的时候,读一本书,又会去找喜欢的人,名字里的那几个字,找到了那几处小小的铅字连在一起看,佯装他出现在了书里,像一样包装精致的愉乐惊喜。
现下洗别人的衣服,会有意用手丈量他的腿长,摩挲贴过他腰线的系扣··郑斯琦不和乔奉天并肩,因为高出他一截,便往下去了一截宽敞的青石台阶·乔奉天因此能在他不回头望的时候,私自细致描摹他侧看的轮廓。
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形容山势也未必不能形容人·其实鼻梁高挺好看的人,不侧看最是一种别致的浪费,扬出去的那道直线是学识气度,敛下去的那弯勾弧是内敛自省。
仔细想,郑斯琦这个人很中国,不是说不圆滑不市侩,相反,很有,可又被士大夫气质中和的匀静·是末夏初秋,愈往深处愈清凉舒爽,回暖的势头却始终有··“小五子的事情。”
郑斯琦看他··乔奉天神思游走,看得太深来不及收视线,一时痴似的神色被对方一览无遗·乔奉天即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唰”转开头,漫无目的地脸朝水面,手指掩饰似的顶了顶鼻尖,慌张的连焦都聚不上。
“我和你母亲说过了·”·郑斯琦伸手过去,四指贴上乔奉天的左腮·把他的脸推向自己的方向,拇指一勾,温柔抹去了他鼻尖上沾上的一点儿雪白的皂角沫子。
“以我局外人的身份,我做了我最多能做到的那一步,虽然你母亲问了你我的关系,但我说的很客观·至于她到底同意不同意,相信不相信,虽然我现在不能给你打百分百的包票,但她的态度在我看是有破绽的。”
郑斯琦指尖的沫子一碾就破··“房子找好了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七十平,地段好,也便宜,八月就能住进去,铁四局你再多住一两月就行·”郑斯琦稍作了停顿,随后的语气仿佛比刚才更加笃定,“你回去做好小五子的工作,让他一定做好留在利南读书的决心,什么都没有他自己的意愿重要。
还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告诉我,能做的都交给我,我都会帮你·”·乔奉天突然发现对着郑斯琦,“谢谢”二字变得难以启齿了·他既懊恼对方似乎一切得心应手,什么都不缺,也懊恼自己渺小的不能再渺小,总不能回馈到对方温柔的百分之一。
薄薄一层云影移开,阳光一下子直捷,晃了晃眼··于是只能二傻子似的一味点头,一味盯着对方的衣领舍不得挪开视线··“你在这儿,经常那样被人……欺负么”·乔奉天视线游移向上,愣愣盯着对方的眼——乔奉天不知道他是反- she -弧过长,还是一直犹豫至此,才开了这个话头。
“欺负我么”重音放在了欺负上··“你觉得不是么”郑斯琦笑了一下,“那还不叫欺负么”·他误会了乔奉天的意思。
他以为乔奉天认为那不至于算欺负,可乔奉天真正的意思是,那当然不叫欺负,那根本是叫侮辱··“算吧,一直都这样儿·”乔奉天没接着那句“没事儿我都习惯了”,那点儿故作坚强的坚持,一直以来被郑斯琦默不作声的全拂开了。
人真的不能在春天里待的太久,它自然有温柔而巨大的力量··“为什么”·“你说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那么说你”·乔奉天其实不怕揭伤疤,疼痛是其次,他不怕疼,但这个疤太丑,他怕难看,他怕吓到别人难堪自己。
他不能确保每一个看起来好声好气的人都是真真切切善意包容的,怕他们看见自己不能容忍的东西扑楞着翅膀就着急忙慌的走了,走了没关系,别又衔回来石头往自己头上丢。
何况那个人对他,也不能算完完全全的“强买强卖”·只挂自己一个未成年不懂事所以责任全在他人的牌子,未免太会洗嫌,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以致往后对于一切的咬牙容忍,都有底气不足,自作自受的心里暗示。
·“你想听这个”乔奉天拧干了裤脚··“想听·”有的人心思细,问比答还有心理包袱·郑斯琦话语却不沉重不拖沓,大方坦荡,语气笃定。
就像棋上落子时闲来的一句,“哎,我想听你上次说的那个传奇故事·”·“……那我说完了,你不能瞧不起我·”·郑斯琦顶了下眼镜,对着他笑。
清池这个点儿是没人的,蓝苍天盖,和软阳光·天气这么好,苦兮兮的没意思,于是乔奉天很想以个惊为天人的句子作为开首,轻松些,有轶趣些,就比如指着对方脚下的那块青石阶,俏皮眨一下眼道:“你信么,呐,你脚下站的那个地方,我十几年前就站在那儿投过池,扑通一声”·第86章 ·乔奉天隐去了那个支教男人的姓名,说话的速度缓缓慢慢。
远处一线隐隐青山,就是鹿耳··人作为个体极其复杂,心思不尽相同·有的人说故事,痛觉会在一遍一遍的复述中被冲淡,倾诉几乎成了一种自我开解的方式;而有的人痛,怎么样都痛,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痂下的那块嫩肉永远是红红润润的。
乔奉天表情万分平淡,以致郑斯琦认定他是第一种,直到他说到被勒令退学哭都没用时,迅速的一哽被他敏锐地捕捉,他才推翻了方才的妄自推断,笃定他是第二种·他的的确确是永远让他心疼的不行的那种。
爱丽丝.门罗写过《逃离》,里面说每个人总会遇到什么事,什么人,让你觉得肺里什么地方扎进去了一根致命的针,浅一些呼吸的时候可能感觉不到疼·可是每当需要深深吸进去一口气的时候,便能觉出那根针一直存在。
很多旁观者是体味不到那种疼痛的,若浮若浮,不可名状,和别人抱怨的多了,必会惹人厌烦·往大了说,是所谓人- xing -悲剧,往小了说,年轻人头脑一热不计后果,咎由自取。
可一旦去评论这件事,哪怕安慰,都难免有高屋建瓴,居高临下的意思,规避不了··那时候的乔奉天该是什么的模样呢,郑斯琦想··多高多瘦,穿多大码的夏季校服。
会否比现在更皮肤雪白,到莹莹发亮的程度·笑起来的次数是多是少,在什么样的场合,因为谁·仔细想想自己的思绪其实并没有跟着乔奉天的叙述有过多的起伏波动,反而和缓安静像听着一支柔和的弦音。
为什么呢,其实难说·确实现在的过多俗世课业,已经难再挑起别人丰饶的悲观怜悯,感同身受了··唯独有一霎时的踟蹰,踟蹰自己始终在意的那个包袱如今被捧在手心坦然裸呈了,那么自己究竟能不能替他解下来,继而带着他向前快快走呢。
“我看看你的脸,你说的那个地方·”·乔奉天偏过一侧的脸,腮迎过去,把鬓发拨去了耳后,“这里·”·腮角这么一扬,下颌线更深刻的明显。
看面相的人常说,这样的人凌厉薄情,处事冷峻·但这种推断又分明是没有逻辑的·乔奉天何处薄情他被零敲碎打的心澄明柔软,他就只是单纯的瘦而已。
印在那处的伤疤摸上去是有凸起的,深红的皮质一周,有淡色的褐红色沉··“其实,也没有很明显啊·”郑斯琦抚了一下离开,过会儿又触了一下。
“我平常会用东西遮一下,就是女生化妆的那种·”侧着脸,眼梢难免要吊一些,“你会不会觉得很娘”·“不会。”
“你回答的这么快,可信度就不高了·”·郑斯琦推眼镜,“恩,这个吧,其实仔细想想,我觉得……不会啊·”·乔奉天挑眉看着他,两人同时侧过头一刹笑开。
乔奉天在树与树间栓了一根尼龙细绳,用以晾晒浆洗干净的衣物,乌木盆里有一件乔思山的灰扑扑的冬袄,吸饱了水分显得特别- shi -重,往绳上一挂几乎是沉沉地坠下来,袖口衣摆纷纷曳地。
郑斯琦便帮他把绳结往树枝的高处系,乔奉天仰头站在他的臂下·何前短信来的突然,在裤兜里兀自嗡嗡震动·乔奉天打开一看,- yin -- xing -·何前的情绪都被简短的字句过滤掉了,哪怕连个感叹号都没有,以至于乔奉天自己,都觉不出释然和怔忡。
乔奉天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视线,向上抬头看,看郑斯琦颀长的手掌下缴绕在高处的那枚活结··乖谬的生活,好的坏的,倏忽飘花,倏忽落雨,都那么不经意··“等等什么安排”·乔奉天把裤子抖一抖,踮脚挂上尼龙绳,“要去镇医院联系个主治医生,要把家里的床调一下位置,还要去买一次- xing -的床垫,枕套,吸管,毛巾,顺道还要去一次乡镇车管所,我哥的驾照还扣在利南交警队。
要是不放心枣儿午饭过了你就提前回吧,我晚上自己坐车走就行·”·“我不是说这个·”郑斯琦,“我是说,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明天哪儿”乔奉天转头看他。
“荣华公墓·”·当晚走前,乔奉天第一次见林双玉的欲言又止,两人一时都想说什么,实则都有欲言又止·手里余下的钱不多,只留了三千悄悄放在乔思山的呢大衣的内衬口袋里,他颤颤巍巍出门来送,才稍有作别的模样。
郑斯琦一旁倚着车门等候,也是第一次见郎溪的星空·载沉载浮的浩渺深海一般,弦月不见,被碾成浮沫,撒在洋面··山下晚风“飒飒”声响,郑斯琦闻见满身阳光蓬松和软的味道。
侧头一望,乔奉天正朝他走来,门口立着的林双玉在他背后,居然遥遥摆了下手,随即抿嘴,朝自己微微欠了欠身·告别感谢的以为已经明显超过了,居然像蹑足着的嘱托。
荣华公墓在市西,临明远的莲花山··郑斯琦见乔奉天的时候几乎愣了··乔奉天把头发全染黑了,乌沉沉的墨黑·也修短了不少·把额上的刘海绞了大截,细碎清爽的短短一丛,露出了光洁的后颈和额头。
“你怎么……”··“天热了,原先那个瞅着躁得慌·”乔奉天慢慢吞吞走到车边,低了低头,搔了搔发顶,像笑又不像笑,“太久没染黑过就又染了一次……难看么是不是真染太黑了杜冬说太黑了特明显,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让我染个深棕我没干,我还怕回头掉色又———”·“我又没说难看。”
“啊”·郑斯琦在他眉间轻轻点了一下,“特别好看·”·是真的好看··乔奉天生得,本就是合东方审美的长眉清目。
黑短的头发衬得线条清晰,轮廓清隽挺括·褪了浮嚣苋红,这么一掸眼,分分明明是个干净漂亮的学生模样,澄静的像一捧溪水·美好得让郑斯琦心悸不已。
“上车·”·荣华公墓是利南最大的公共陵园,所到之处一行矮小瘦松·也选了合宜的风水挖了素池养了几尾红鲤,邻水观照,石榴树的橙红苞芽“啪嗒”落进去,几乎和摇曳鲤尾呼应成一色。
关于来看的究竟是谁,乔奉天始终没问·既是在公墓,便只能是位故人·至于这位故人和自己又多深多长的关联,乔奉天一时闲散下脑子,想不了那么多··郑斯琦走在前面,是不是会停下来等乔奉天跟上来和自己并肩;和拐过了一个白石小径,乔奉天又错开两步落在了后头。
“弄得我想牵着你走·”郑斯琦回头低低笑,紧了紧怀里的一捧盛放的黄菊··乔奉天便死死低头,加快步伐,露着乌黑发顶和一点儿星白的头皮,“肚脐眼儿下面开叉的长腿怪。”
“可以啊·”郑斯琦真的伸手,不过剑走偏锋,捉的是乔奉天的衣袖,“你原来和我说话是这个风格么,恩”·乔奉天也没缩手,顶了下鼻尖笑,“我造次了,郑老师。”
“晚认错一步你这学期就挂了,小乔同学··乔奉天上一面还以为来看的会是枣儿的母亲,下一面却看清了正对着的墓碑前,几寸大的男子的遗照·黑白底色,眉目清朗泰和,眉尾既粗也厚,生在饱满的天庭下,整个面相看起来尤其温和宽厚。
单看照片,这个人乔奉天不认识·淡烟色的大理石碑,贴金漆一齐竖排行楷的字,爱子季寅之墓··人的灵光一现往往巧妙,能把相隔山河湖海的事物与记忆里的隐秘之处作以串联。
季寅就是JY,JY就是那张纸条的署名,那个署名给郑斯琦写过东西,写的“念兹在兹,无日或忘”··原来是他·乔奉天看郑斯琦弓腰,把手里的黄菊平放在了墓碑前。
“帅么”郑斯琦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他··乔奉天又瞧了眼碑上的遗照,捧场地点头,“很帅·”·“这答案不标准。”
乔奉天无奈地摸了摸齐短的发梢,“很帅,但没你帅·”·“满分·”郑斯琦打了个响指,比了比墓碑,“他是我大学室友。”
话说的平平淡淡,一点儿正死生相隔的哀戚悲怆,根本就是酒席饭见的一次惯常的交际引荐,下一秒就要端着就酒杯上前“叮铃”地清脆碰一个,道一句“幸会幸会”。
马上上火车了火车上没wifi,大概明天十一点出下半部分,抱歉抱歉·郑斯琦的印象里,季寅那个人泛善可陈,话少沉默。
太过谨谨自守,想给自己竖了一道防着什么的高墙,既不主动出来,也不轻易让外人进,于是轻易地格格不入,显得不合群了··大学里的不合群要比初高中的孩子高级很多,却也到不了高级的程度。
像知道些了世故,又不够运用的得心应手·班里人表面上对他视而不见,可又做不到真正的忽略无视·明里暗里,更有隐秘地探寻欲,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窸窸窣窣窃窃私语,恨不能把人摆开揉粉看个清清楚楚,彻彻底底才好。
大学同寝,郑斯琦其实对谁都不那么上心·口角争执也有,无非锅碗瓢盆,琐细的不能再琐细的杂事儿·可关乎对季寅的冷视,倒像是鲜明一致,同声共气的。
去食堂谁也不会主动提出给他带一份饭,郑斯琦也不会;班群里有了新通知,他给忽视了,谁也不会主动出声提醒,郑斯琦同样也不提;出门时T恤穿反了方向,长方的标签卡在了喉咙下,其他人见了只相识低笑谁也不点破,郑斯琦虽然不笑,但也不说。
连人明明在身后不远,也要把门合上,让他自己拿钥匙重新开一次门··有的时候忽视就是一种变相的排斥与冷视,谁也说不上季寅和别人不同在哪儿,可就是因为感觉到了又说不清明,才觉得烦躁,才觉得讨厌。
郑斯琦并非是随波逐流,可也不想做那个唯一与人不同的出头鸟,行为处事与大环境趋同是人之本- xing -,他一直这么辩解似的想··改变是大二下的那次午夜,季寅唯一一次忘带了寝室钥匙,在门口徘徊良久才悄悄叩门,响了两声就停。
谁也没熟睡,谁也不做声··相隔了近十分钟,长久到以为他就这么敲了两下就放弃了之后,才又“笃笃”叩了两声··屋内依旧不响,两个翻身揽了揽滑下肚皮的夏凉被,一个塞紧了耳里的耳机,郑斯琦则又低头翻了一页书,权当两声聒噪的蝉鸣。
“我觉得你最后会开·”乔奉天突然出声··郑斯琦听了笑起来,“这么笃定”·“恩·”乔奉天点头。
郑斯琦纯粹是被那有气无力,拘谨小心有断断续续,活像三天没吃饭似的敲门声给惹烦了·他“啪”一声合了书,下床套上了拖鞋·上铺一个听了动静立刻伸头在背后想阻似的轻轻“哎”了一句,郑斯琦没理,自顾自上前开了门锁,皱着眉头拉开了房门,走廊光亮,不自觉眯了一下眼。
“这么晚去哪儿了”·季寅耳朵里塞着不离身的耳机,摆了“对不起”地嘴型却又没说出口,讶异地抬头看了郑斯琦一眼,显然不信他这一句关切成分并没有多少的询问。
·郑斯琦这才发现他是传说中的扫帚眉,眼瞳明净清亮,并非有层层叠叠似的愁绪··“下次别那么晚·”·没等对方回答,郑斯琦就留开门缝转身回去了睡了,上床熄了台灯过后半晌,才得听一句模糊不清“恩”。
那种与人为恶的负罪感倏而就消散了,郑斯琦只觉得枕头都显得松软了··再往后,季寅依旧独来独往,唯独看郑斯琦的目光,多了些微黏- xing -,像是能在目及之处牵出透明的丝来。
发梢,衣领,袖口,腰际,裤脚,鞋尖·郑斯琦敏锐地察觉到那终日不熄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这些地方,闪开又来,掸下又落,除了自己的面目他始终不看,他觉得连自己衣上有多少出匝线针脚都要被数的清清楚楚了。
乔奉天听了,心里是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自己觉得好而珍贵的东西,几多年之前就被人那样默不作声的珍视·自己是后来的那一个,已经根本不占什么优势了。
“他其实不就是……那什么你呗·”乔奉天故意调笑··“我能感觉到·”郑斯琦望了望碑,“我其实烦的要死,想说什么呀,我做什么了就总这么看我,我无心的啊,芝麻大点儿的小事儿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对我有这种好感的。”
原先上课只坐在后排的季寅变得只坐在郑斯琦背后,郑斯琦往前挪一排,他便不跟着往前了;交留堂作业的时候会先放在郑斯琦的桌上,郑斯琦摆手指指老师,他才自己慢吞吞地递上讲台;郑斯琦戳他肩胛骨指指他的耳机线,季寅便欣喜似的拿下一只往他耳边递,郑斯琦躲开往下指指,他才发现是缠住了自己的拉锁。
不动声色又无孔不入的感觉,让郑斯琦完全地明白他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可连发怒的因由的没有,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至少喜欢谁看着谁,是对方的权利,完全没理由说对说错。
乔奉天没说话··郑斯琦手揣进口袋,“班里人都心明眼慧,其实很容易就看出来了,那些人一边恍然大悟像是知道了什么个中关键,一边又觉得荒唐可笑的不行。
我不懂,光觉得自己无辜,想自己凭什么什么都没做,就成了他们的谈资,成了众矢之的,又不是我的缘故,跟我有什么关系·”·大四体侧,郑斯琦脱下的外套被逐个递到了一旁的季寅手里,季寅连忙拒绝的把衣服往回推,众人就一脸不明笑意地往前递。
一千五的长跑扰的郑斯呼吸紊乱,头脑发胀,刚粗喘着走回休息区的一列长椅,就看记忆手里捧着被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那条从耳朵边延伸下来的柔软耳机线,正耷拉在衣上。
烈日照在后脑勺上滚烫,心脏扑通扑通地不住急速跳动,周遭目光一下变得露骨热切,甚至有人吹了一声浮谑的流氓哨,喊了句“郑嫂”,一时一团哄笑,分辨不清善意还是恶意。
季寅满脸抱歉地把衣服往前递,郑斯琦立在原地,盯着不接··“我跟你这种人不一样,我不喜欢男人,我说清楚了么”·郑斯琦犹记对方歉意的微笑凝在嘴边,看着他时的那种温融热意,瞬间就被吹灭了。
乔奉天看郑斯琦一边笑,一边说:“我连粗口都没说,我觉得我说的话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我最大的错,就是不该当着那么多的人面,否认他作为一个人合理之处,没什么不一样,他跟我一样。”
“后来呢”·“后来相安无事,但比原先更沉默不爱言语了,再到大四去了国外留学,读完带回国一个男朋友出柜,把家里扰的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被父母赶出了家门,再后来是乘车来找好多年没再联系过的我,结果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当时就没了。”
郑斯琦顿了顿,笑意始终噙在嘴边,“我到现在都觉得奇怪,他当时来找我到底是要对我说什么呢如果是骂我是最好,骂我当时说了过分的话,骂我那时候擅自给他看了门,到最后又把他一掌推了出去。”
荣华公墓起了微风,掠过瘦松树梢拂面·乔奉天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团柳絮,轻飘飘地哽着难受··无日或忘,怎么可能是来骂你的呢··可乔奉天自私地不想把那张字条的存在告诉郑斯琦,一点儿都不想。
“所以,你一直对我那么好,是因为知道我和他一样,所以愧疚么”·郑斯琦转过头来看他,“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乔奉天攥紧了手心。
“就是在月潭寺的那次,我知道你是和他一样·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和他像,一见着你,就总想到他·”·乔奉天不说话··“刚开始对你也不算好,但的确又愧疚的意思,年龄大了很多才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但最该道歉的人已经死了,所以就把想明白的善意转嫁到了别人身上。”
郑斯琦走近乔奉天,见他一迳盯着地,良久才温柔地笑起来,拂了拂他乌黑的发顶,“最开始,真的是这样·”·“后来我看见你还是偶尔能想起季寅,但不是因为你和他像,而是因为你和他不像。
他是安天命的那种人,一旦沉底儿就安营扎寨不愿再往上游的人了·你和他不一样,你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他尽力·你其实又倔又犟,其实也不怎么听人劝,对吧你有骄傲有自尊,加起来又百八十斤那么重。”
“但你又明明那么温柔善良,明明比谁都干净纯真,没见你一次,我就这么觉得一次·我总觉得你特别厉害,总能把不好的东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消化掉,剩下的又是你对别人的好,又是你好好好生活下去的希望。
你就像一个小太阳·”郑斯琦去捧乔奉天的脸,触手的地方正滚烫着,“后来我发现我对你好是因为你这个人,你笑,你说话,你做事情,你帮我剪头发叠衣服,你站在这儿,我都觉得你可爱,觉得喜欢,觉得很心动。”
乔奉天倒吸气的声音分外明显,身体跟着抽颤了一下,猛抬头··在墓前告白事件分外悖德且滑稽的事儿,但郑斯琦接受·他等不及想抱他哄他,亲亲他。
“我特别喜欢你,真的·”·郑斯琦低头,把嘴巴印在了乔奉天光洁的额上···第88章 ·被人说好听的话究竟是什么感觉呢,在此之前,乔奉天不知道。
那感觉,是类似用力洗干净一双运动鞋,看它雪亮的挂在太阳下水珠滴答,还是乍暖还寒,催开了一朵颜色中意的君子兰·都不像,都纯粹了点儿,不及此刻的思绪,慌大于喜,无措大与悸情。
“等一等……”乔奉天脸是熟的,心是沸的,他正不可置信地捂着额头,看地也不是,看对面的人则更不是·那呼吸太过轻暖,像一片羽翅掠过印堂的温度,只比体温偏高一点点,却几乎能融掉那寸挨着的骨肉,“郑老师……我……”·郑斯琦心思拂动,想贴的更近,把他此刻眼中流潋的情愫看得更加清明真切。
可对方分明是在慌,即便这种东西再而衰三而竭,讲究一鼓作气,郑斯琦也舍不得再说的更多了··“吓到你了”·乔奉天点点头,顿了一刻又连忙摇摇头。
“我……”·“你、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我先去南大门那里等你·”·乔奉天转身,向墓碑方向浅浅躬了躬身,又看了眼碑上的黑白照,低着头提前走开了。
郑斯琦没拦,一迳沉默地盯着他的瘦削背影,步履匆匆,愈远愈小,在径尾处拐了弯,就融进瘦松的苍绿里看不见了·分明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便逃之夭夭了··郑斯琦原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后颈,挺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转头盯着季寅的照片··“是不是太过分了,对你对他”·照片里的人,也只能一味摆着同一个温和的表情,看不出究竟是在说对还是不对。
碑其实很干净,拂过去一点灰尘没有,还精心在一周缀上了艳丽的花环,微辛芳馥·郑斯琦每年会来两次,今年例外,比往年多了一次··无法挽回的东西最不易被释怀这很好理解,但在此之后,人又总喜欢像推导公式一样一层层向前推进,一定要分析出致使结果发生的最终责任人是谁,那根引火芯儿是什么。
郑斯琦想了这么多年,想得很清楚·责任人无疑是自己,引火芯在于那扇门,就不该开··包括乔季寅,乔奉天在内,那样的群体,在情感方面,其实是和常人有不同的。
既不是说更丰沛,也不是说更细腻,而是生长方向的些微差异·对一个男生好,会从欣赏赞许的普通友谊生长向挚交,情爱的水洼永远会绕过去;对有些人好,不经意地就由感谢,直接抵达了爱情。
对于季寅,他开门的时机太不对了;在他最迷惘无依的时候给了一点不自知的温暖,让对方误把自己当成了黯然里的火光··而对于乔奉天,他有所知,有所察觉,甚至每一个行为到最后都有了共通的目的;这不仅是因为自己多活了十几年,心境和追求的东西有了变化,更实在与季寅相处的往昔经历中,了解到了对于他们而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以说给他们听,什么不行。
碑上的人如果要指责自己伪善,依靠别人救赎自己,郑斯琦无话可以反驳··对他而言,自己的过错深重,下意识地把愧疚转嫁给谁都无法纾解·可时光漫漫,再浓的歉意的也会如日淡去,郑斯琦除了能每年来看一看季寅,照应一把他在自责中老去的父母以外,别无他法。
所谓“如果当时”,对于死去的人而言,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而喜欢乔奉天,则是他情难自已,逐渐不可控地被他深深吸引··“对不起了。”
郑斯琦也站直,朝墓碑沉静地鞠了一躬··“又因为我,打扰你的清净了·”·乔奉天失重了三天,像正经历着一场漫长的微醺··郑斯琦说喜欢他,明明白白地说了,说了好些,说了好几遍。
·脑子里像叮铃咣啷装上了一个LED彩灯屏,挤得满满当当,郑斯琦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屏上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滚动播放着·且伴着悠扬的画外音,一会儿是古典提琴,一会儿是重金属摇滚,五彩斑斓,纷繁纷沓,跟迪厅开着个大趴似的。
睡几乎是睡不着的,一迳盯着昏昧病房里浅黛蓝的顶,翻身会惹行军床吱呀作响,会把乔梁和小五子扰醒,变强行忍着不翻·脑里的那些个小人儿,高歌做舞不算,擅自又放起了烟花,水红一朵,靛蓝一朵,徐徐升上顶空,炸出无数目眩神迷的斑斓星辰。
高兴,当然高兴,他那么那么喜欢郑斯琦··可犹豫慌张又不能偏开头去佯装着不看像胖人身上的新衣料,顶好的花色做工,爱的不行,可上身就箍出一匝一匝,都是满心欢喜的顾虑与烦忧。
年龄,家庭,身份,和打从一开始就不一样的- xing -向··脑子里想着旁的东西,生活便状况不断·先是打翻了乔梁的保温桶,热粥滚了一走廊,惊了一整个护士站的小护士;再是恍惚取错了柜子里的染发剂,把客人要的巧克力色染成了栗子棕,倘若不是因为碰到个随- xing -好说话的,杜冬至少得赔进去一张一千的VIP卡。
再后来,又忘了去附小接放课的小五子,直到傍晚黄昏,郑斯琦开车在楼下短暂的鸣了一声笛,乔奉天才倏然回神,折好了手里晾干的两件衣服·小五子提着书包先上了楼敲门,乔奉天替他开门,环顾四下,咬咬嘴巴,犹豫了良久才匆匆换了鞋,“马上回来”,飞奔下楼。
很多次,去见郑斯琦的时候都如此急促而欢愉,总是这样,不因此外的情绪而做改变·那姿态倒像飞蛾扑火,本质却又不同,一个确实是火,一个俨然是真实的光。
乔奉天出了楼栋,看郑斯琦等在车边,依旧衬衣领带·日头的余光把他笼的像一尊高而沉静的手雕像,昏黄的底色,层叠的光影·倚着车门,并未有返回的趋势,像一直在等他。
连缀起顶上天幕,背后香樟,尤显副有东方留白意蕴的工笔画··“我以为你会走了呢·”·一见着人,就在额上浮出那个吻的温度·兀自沸腾,几乎隐隐作疼起来。
“知道你会下来·”郑斯琦如常地笑,“郑彧我都先送回家了。”··乔奉天叹气,抚着额头,“你又让她一个人在家·”·“没,在邻居家。”
郑斯琦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揉了揉乔奉天的头发,“抱歉啊,把你额头给亲坏了·”·乔奉天挪的开闪烁的视线,拂不开对方萦绕上来的气息,像是抱怨又像是忍不住笑,低头摸了摸鼻子道,“……每天都烫的我以为要开天眼了。”
郑斯琦把拇指往上一贴,“真的·”·兀自一阵傍晚的凉风拂面,又和指头按上的触觉一同偕隐在发里·像郑斯琦低声说了什么好话,悄悄请黄昏,代他帮乔奉天温柔地吹一吹滚烫的额。
铁四局建的早,水池假山,现今小区该有的设施一概没有·偶然有一对儿像郑斯琦和乔奉天这样,傍晚想单纯并肩走走的闲人,也只能抬头看树,香樟,泡桐,红丝草,小叶冬青,重阳木。
疏密不一,大体隔两步是一棵,余晖便时过筛时不过筛,落在鞋上的淡橘色光斑,浮光掠影似的,也时有时无··“那天我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乔奉天认真听。
“不是头脑发热,也不时一时冲动,都是我真心的,我一直想告诉你的·”·“脱稿的”乔奉天笑··郑斯琦也笑,“可不么,完全即兴发挥。”
正是下班放学的时候,有三两背包跑过来的孩童推搡着奔向后面几栋楼,也有遛狗的叔伯姨婶,提前过了晚饭,早早摇着一把团圆的蒲扇,牵着条油光水滑的小哈吧。
认识的,便微笑着和乔奉天轻轻寒暄点头,瞧瞧乔奉天,再瞧瞧一边的郑斯琦··“你的顾虑,你不用说,我都知道·”郑斯琦看那条狗摇着尾巴走远,“我把我的想法传达给你,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不是要求你给答复,也不是企图我俩之间立刻就要有什么实质- xing -的转变。”
“你想问我的问题应该有很多,我还没有给你一一回答·”·“你的顾虑,我也不能完全保证能够安然解决,所以更不能不管不顾地就把你抓住不放。”
“但我也有诉求·”郑斯琦看乔奉天的神色,特别特别温柔,有心地人细细一瞧,当下就能了然于胸,“我想知道你的心意·”·乔奉天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希冀,痕迹很淡,几乎让人浑然不觉。
这神色太难得,乔奉天想,原来他也有想要的东西··既然他想要,自己怎么能不给·乔奉天克制不住的脸红,连同表情都有点儿不知道如何摆。
吸口气,做认真的样子看郑斯琦,从他干净熨帖的衣领往上移,犹豫再三,视线才落在他隔着镜片的眉眼间·郑斯琦嘴角颤啊颤,亮烈的笑意瞬间从嘴边一路蔓延,染到每根漆黑的发上,再从眼睛里满满溢出。
“郑斯琦·”第一次叫了全名,为的是正式,但过犹不及,显得既严肃典穆,又可笑滑稽··“到·”郑斯琦老是在那儿笑。
“你严肃点好不好”乔奉天挺不乐意地摸鼻子,以掩饰要噗噗跳出喉咙的心··“好好好·”郑斯琦咳了一声,推了推眼镜。
“郑斯琦……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你·”·话音只是刚落,乔奉天眼前一花,身形一晃,就觉得被紧紧抱住了·一句话用尽了毕生勇气似的说完,比攀上了珠峰还要令人目眩,失重的状态更甚,脑子晕晕胀胀,脊背一线都是过点般的酥麻的。
越过郑斯琦的肩,望着香樟高处,一时分辨不出此时是他的现实,还是他的梦境··郑斯琦的手掌揉进乔奉天后脑勺的黑发里,乔奉天的手臂,也顺着他宽阔地被一路小心地攀上去。
索- xing -走到尽头的一栋拐角处,总不至于有人·可真有,乔奉天也不在乎,只是不知道这郑斯琦么明目张胆地抱他,是不是也和他一样,也不在乎··不在乎,往往是错误的方式,又是正确的态度。
作者有话要说:·夏天了,恋爱吧··第89章 ·乔奉天刚来利南的时候,在间小出租屋里,追过陈坤董洁那版的《金粉世家》··军阀背景一概不通,台词也记的不大清楚了。
倒是里面的那一句“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还能想的起来,且金燕西在那一刻镜头里的专情神情,坦然语调,都仍在脑海里明晰··乔奉天一点儿都不知道恋该爱是什么样,遑论轰轰烈烈,听起来就那么浓艳灼人。
可猎猎的一把炽盛火焰,烧到最后不就是一捧余烬么,风一吹就弥散了,尘归尘土归土,能留下的又是什么··他和郑斯琦之间,好像没有那么强的专注度,那么浓的执着心,像仰进一朵浮漾着的流云里,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去。
郑斯琦优秀,乔奉天彼时说也喜欢他的时候,也想紧接着告诉他——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在我悲伤无助的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边·而是因为在与你的点滴相处之中,我知道了你的气度,你的学识,你的广博,你的温柔有趣。
告诉他,我是在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被你深深吸引,而不是将你我的关系,绑架在自己的经历中··即便自己是个顺风顺水的普通人,看你眼里那一幕春光久了,也会浑然不觉地爱你。
可说出来就像个怀春少女,乔奉天半个字也讲不出口··可自己不一样,自己低劣渺小,在别人嘴里是人妖兔爷的人下人·自己其实喜欢骂人,只是碰到你,就不自觉地收敛。
自己其实也欺软怕硬,只是你原先不认识我,这些你都不知道··不和人交际,大可把自己包裹的严丝合缝,佯装看得开的模样,且合上耳朵蒙着眼睛,继续周而复始的不怿生活。
可一旦真的要收拾行囊,打点细软,住进别人心里,还是始终觉得自己脚不干净,自己一身灰蒙- yin -雨,不配沾脏别人一生的亮堂清净··可这话怎么说·即便告诉了郑斯琦,乔奉天也相信,他还是会那么温柔笑着地哄好他。
可撇开自己不看,他的朋友同事,父亲学生,女儿姐姐,乃至他那位故去多年的妻子,和荣华公墓里,那位始终记着他的早逝青年·世间还是天上,那么多双眼睛总是要灼灼地围绕着郑斯琦的,他既不能坐视不管,更不能弃置不顾。
他的诸多责任之和,总是会大过对自己的喜欢的···乔奉天最不愿的,就是让别人难做;让郑斯琦难做,他更舍不得··何前来医院探望的时候,小五子在一边写字儿,乔奉天刚给乔梁喂完了晚饭。
先前林双玉还在的时候,连汤勺也捉不住,如今有了些微起色,三只手指能虚虚拖着勺柄了·只是总抖总晃,撒的一襟脏乱狼藉·失败的多了,乔梁便倦了懈了不大想试了,反倒是乔奉天拧眉督促他再来,说话口吻也陡然严厉。
除非你回郎溪躺一辈子,靠你七十多的阿妈一生伺候着·这么厉声说完,见对方愣愣眨眼,才没辙又无奈地笑一下,耐心去解开他下巴上的布兜,钻进厕所拧得雪亮干净,挂在通风口的衣架上。
何前在房门外挥了挥手,扬了扬手里的牛奶鲜花··“你卖房子……就因为这事儿”倚着医院的露天回廊,就这点儿蒙蒙月光,乔奉天看他脸色虽还是恹恹,但目光还是回了些原先的神采。
绷紧的弦被一朝斩断,总会有些松垮的··“一点儿不告诉我,你真行·”·“我告诉你也没用啊·”乔奉天挑眉,“我能让你替我卖房子么”·何前笑,“你可以找我借钱啊。”
“少来·”乔奉天盯着他不放,“你我还不知道,车贷都没还完,存款比你脸都干净·”·“这年头谁拿了工资不是个花啊,也就你跟老太太似的抠抠索索抠抠索索地存。”
乔奉天仰头,一声叹息微不可查,淡的就像气舒的重了些,“是啊,存也没用·”他转头看着何前笑,“过完一道坎,就全没了,抠抠索索多少年,一点儿都不剩了。”
何前倒没说话,抿嘴轻拍了拍不锈钢的围栏··“你查出来到底是什么了么”·“gins·”何前捋了捋头发,答,“我原来就在想,这症状不是艾滋肯定就得是gins,结果真就是。”
“gins”乔奉天没听说··“有的时候真怀疑你家通不通网你是不是的同- xing -恋·”何前乐,“在这个圈儿里蹲着连gins也不知道,给你科普一个啊——gins,良- xing -- xing -病- xing -淋巴结病综合征,患病症状与艾滋初期类似,这几年同- xing -恋群体多发。”
“严重么”乔奉天不免担忧··“吃药呗,死不了·”·“你别要不了命就不当回事儿行不行”·何前笑得特开,“那你说我怎么当回事儿工作辞了,剃发出家,吃斋念佛还是怎么的,摊牌哎,阿爸阿妈阿妹,我在外面跟别人乱搞,染了病了,我现在得治,泥菩萨过河,以后你们甭指望我了”·“你他妈哪儿来这么多一套一套的”乔奉天不高兴他油盐不进,像是丁点儿心数不长,“我的意思是让你……让你。”
“什么”·自重一点儿·乔奉天这话囫囵在嘴里,总觉得说给个大男人听,显得那么滑稽可笑··乔奉天闭了下眼,“我是让你在惜自己一点,早早找到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好好保护。”
何前竟没戏谑回他,只看他发顶良久·半晌风吹得乔奉天眼睛都微涩了,他才开口轻声,难得一派正经,意外的真诚和煦··“挺谢谢你的,真心话,谢你心里还老记着我这个烂人。”
伸手往对方额发上拨弄了一下,“黑发好看,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和我一点儿都不一样·”·有一搭没一搭这么又聊了几句,又话里提到房,何前才打了个响指想起件要紧的正事儿。
“瞧我得个病把脑子都给得坏了,那什么,你接着要住的房子找着了么”·乔奉天点点头··“哎那就行·何老先生儿子儿媳上周才从国外回来,人夫妻俩想着把你卖出去那套房抓紧回国外之前给装修装修,意思呢,就是让你尽快腾地儿。
何老先生人脸皮薄,先前说答应让你接着住这会子又反悔,人不好意思和你提,就找我话里话外这么跟我说了几嘴,我就过来问问你能搬不能搬·”·“……找是找到了。”
“暂时住不了”何前眨了下眼,听他话里犹豫,“不早说我去再帮问问找要不,要快的话这周就能找个大差不差的。
我哪儿特小还偏,要不让你去我那挤挤得了·”·“别,能搬,我能搬·”·“真的”·“真的。”
乔奉天死鸭子嘴硬逞强惯了,一回房看见小五子,才扶额觉得懊恼·赖着不走这事儿,本来就是讨了别人便宜,是自己的不对·倘若是自己一个人,麦当劳里都能睡;可信誓旦旦地说好了要照顾小五子长大成人,眼下却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杜冬家里倒是空阔,可李荔有孕在身,外人住进去总不方便;店里倒也有阁楼,足够铺两张行军床,可利南入夏更是纤廉细雨不断,小孩子总怕潮气入身·乔梁转眼就要出院回郎溪,让林双玉知道眼下又境况困窘,怎么还能安心放手。
乔奉天在厕所里抓乱了一把头发,来回踱步不停,躁的不行,倚着镜子,把腻白的洗手池搓得“滋滋”直响··过会儿响了手机,接起来的语气,也一时急了点儿,“怎么了”·话筒那头先不响,乔奉天这才看了来电人,心里一跳,眨了下眼,于是吸了口气才轻声道,“……郑老师。”
“以为你在生气呢·”郑斯琦在那头好言好语,话说的又低又沉,“吓得我以为我打的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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