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茉莉 by Ashitaka(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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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 by Ashitaka(下)(4)
·去杜冬家是下午,郑斯琦半天没课,拉着乔奉天在在商场里逛了一小时,没相中什么合适的礼物·乔奉天笑他太把杜冬当人物了,其实怎么着都行,拎俩西瓜上去就成。
郑斯琦摇头不答应,说总得选个什么有深度有层次的,足以彰显我这个人丰富的素养内涵和稳定的经济水平,要不杜冬那么疼你惯你看重你的男人,能安心我就这么把你给拐走了·乔奉天没辙,你还真当是提亲了。
后来两人挑了个日本进口的净水壶和母婴奶粉·乔奉天看掸眼一套纯棉的宝宝装娃娃鞋好看,也没管李荔肚子里的是男娃还是女娃,一冲动就给买了···提前也没给杜冬和李荔怎么打预防针,等俩人进屋落座,李荔烟茶瓜子糖往外一拿,乔奉天佯装着云淡风轻地把事儿一说,杜冬洗好的一盆荔枝枇杷好险没手滑掀翻在脚面上,李荔则一旁捂着肚子愣了半晌才幽幽吱声,“得亏月份不大,要不孩子得给吓掉出来……”·“不是,怎么就……八竿子打不着的。”
杜冬把果盆往茶几上一撂,半张着嘴盯着郑斯琦的鼻尖不放,一脸的消化不良,“您、您、您不是说有个闺女么……奉天他……你俩怎么可能……”·真要郑斯琦解释,郑斯琦自己也解释不太清楚,只能推了推眼镜冲他笑了一下,“我结婚那时候,也没想过会走不下去,也没想过我以后能碰到他。”
李荔抬手掸掉了乔奉天手里刚剥好的一颗枇杷,掌一拍桌,“别吃了你装什么没事儿啊”瞄了一眼郑斯琦,还是颇难以置信地笑道,“您俩别拿我小夫妻俩开涮啊,您和奉天不是一挂人我们又不是不门清……”·郑斯琦先点头认同,可随即又笑道,“也没人说不一挂的就不能在一起谈恋爱,不是么”·“可……”杜冬摸着脑袋瓜顶,“可您是直的吧”·“可能吧,也说不准。”
郑斯琦推了下眼镜,低头思索了片刻,“也许,我本来就没那么直吧·”·乔奉天一直没说话,郑斯琦当着俩人面,大大方方牵了牵他的手·那温柔亲昵,满眼喜欢的模样,谁看了都得信,信这俩居然是玩儿真的,不蒙人。
“哎,说你呢,你别跟我面装小哑巴·”杜冬皱眉拿膝盖往乔奉天腿上一定,“你丫一个雷放下来把我俩给炸蒙了又不说话,装什么深沉啊给个说法儿啊”·乔奉天把嘴里的枇杷核吐出来,往烟灰缸里一撂,抬手摸了下鼻子。
“没什么说法儿的,就是和人谈恋爱了呗·”·“你说的轻巧你谈恋爱和别人谈恋爱一样么”杜冬眼一瞪,“你我不知道,驴都没你倔脑子里除了你哥你侄子你爹你娘,勉强再算上我们这几个就没旁的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有这心思怎么就突然——”·杜冬咂了声嘴,“哎我不会说,反正就,就有点儿接受不了。”
乔奉天听完了倒笑,“你接受不了无非是因为你觉得我和他不配呗,你觉得我俩差异太大所以我——”·“你配天王老子我觉得都够”杜冬突然打断他。
乔奉天没接话,郑斯琦抬头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安抚地对他笑了一下··“老子我上学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人,老子从来也没看不起你过排斥你过也从来就没觉得你配不上谁过,我这话不说,你心里清楚。”
杜冬拿手摸着茶几拐角,“你身上的好处旁人不知道我知道,李荔知道,你跟人好我他妈当然高兴,我就是……”·他看了一眼李荔,又去拨动盘子里澄黄的枇杷果,“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是都考虑清楚了,还是什么都没考虑,到时候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什么,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儿。
我说你跟别人不一样,这话没错,你得承认,你谈恋爱可以,你要承担的东西你想没想过,敢不敢,你不告诉我不说,我一下子接受不了不是理应当么”·“你自己的家庭,对方的家庭,这些我和李荔结婚前可都商量的清清楚楚,你也一样,你也要考虑清楚,你和我说了么你没说。”
·末了看着郑斯琦笑着道歉,“郑老师……那什么,就叫您郑老师吧,我、我话里没有针对您的意思……”·“没关系,我知道。”
郑斯琦摇摇头··四人蓦然陷进了沉默,一齐听着厕所水池子里龙头的滴答声响·这是个平常家里惯用的偷水损招儿,把水龙头拧到最小,一滴一滴地淌,水表上不走字儿,积少成多。
李荔吹不了空调,只能在旁边支了台嗡嗡摇头的落地扇··乔奉天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抬手抹了下鼻尖,“你说的我都知道,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想法儿,我敢说我比还李荔清楚些。”
“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头脑发热,我知道我自己和他的差距在哪儿,我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我也很清楚他是什么- xing -格,他也一样,我的这些,他也知道。”
“是,说给谁听也不可思议·一个剪头发的和一个大学老师,还都是男的蒙谁啊,说书的也不这么写啊,那老师图什么啊”乔奉天笑了一下,“我也这么想,你让我回头看,我也不可思议,我喜欢他没毛病,至于他怎么喜欢我的,你自己私下里再问他,挺扯淡的。”
李荔起身去按开了客厅的空调,去里屋打算找件衣服添上··“你问我我想要的他给不给的了,这问题挺怪的,说实话,我也是男的,我想要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要别人来给。
我这么多年不找个志同道合的人谈恋爱,不是因为心理- yin -影,不是因为家里反对被人看不起,我就是纯粹没碰到合适的·”·“他特别好,我觉得我和他在一起很舒服,每一分每一秒都特开心,他喜欢我我喜欢他,这就够了。”
郑斯琦坐在一边,沉沉盯着他的侧脸,认真地看他说话时,脸上浮现的每一个细微有深致的神情··杜冬不言不语地盯了他半晌,末了才抓了个荔枝往他头上一丢。
“你丫今儿就是来秀恩爱的呗,可给你小子憋坏了是吧”·乔奉天朝他皱了下鼻子,扬起嘴角笑起来,“那是,这么多年终于等找机会了,闪不死你。”
第106章 ·杜冬死乞白赖一定要请郑斯琦吃饭,俩人没辙,被连拖带拽地拉去了楼底下的一家自助火锅·是再不说吃饭的点儿,人少,点了个九宫格锅底,挺像那么回事儿地摆了几盘涮菜。
·李荔去夹水果,端了两个空盘拖着乔奉天一道··杜冬扇了扇锅底上蒸腾的雪白水汽,伸手掏烟,给郑斯琦递了一根上去,“不知道郑老师您抽不抽”·郑斯琦接过,烟嘴冲下夹在指尖,在桌面上磕了一磕,“抽,老烟民,闺女不让抽了这么多年也没下定决心戒。”
“您模样太文气都看不出来·”杜冬笑着按开火机,扶稳火苗对准对面郑斯琦的嘴边的烟,“是戒了好,我媳妇儿现在闻不了烟味,我也琢磨着赶紧戒了得了,这玩意儿一个月开销也大呢。”
“主要还是身体·”郑斯琦食指敲了烟尾一下,掸了一截烟灰,“奉天哪天让我戒,我一定戒·”·“那您甭想·”杜冬咧开嘴笑,“他就不是那样的人。”
郑斯琦顿了一下,看着杜冬没接话··“哎,我就拿抽烟这事儿给您打比方,就奉天和我媳妇儿李荔·”杜冬把烟咬在嘴里,拿手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意思是把俩人分成了截然不相似的两部分,“李荔一旦在意谁,心里有谁,看不爽的她就会直截了当告诉你,抽烟不好,所以我不让你抽,你得戒。”
郑斯琦抿了下嘴,点点头··“奉天不一样,他觉得可能这件事对你自己不好,他也不会主动要求你去改·他不会让你戒,但他是那种会给你买好一些的烟,再时刻关注你的身体健康,督促你定期检查支气管和肺,再替你开窗通风,顺手把你的烟灰缸倒的干干净净的人。”
杜冬呷了口烟,再从鼻子里喷出两道,“最近网上这鸡汤不是挺火么·”杜冬嘿嘿笑了一下,“说这两种人,一个叫我为你好,一个叫我对你好。”
杜冬没有质疑李荔的意思,李荔爱他爱的深,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爱人,周全温柔到无法可想;在保留自身尊严的不依附不讨好的同时,尊重对方,注目对方,以最恰如其分的方式把自己的缱绻情意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一点都不唐突,都不烫手。
比起很多更热切的,这几乎才是爱一个人的极致··杜冬也并没有过多的新知旧雨,也不能横纵联合地进行人与人间的比较·只是以他而言,乔奉天近乎是这样的人了。
不局限于他对爱人,更包括友人,亲人··杜冬比电线杆子还直,喜欢李荔喜欢的不得了,可他心里依旧把乔奉天当一个宝,当个比他稍小一岁,遗珠似的宝·偏见是泥沙,一层层压他身上,就算他好,也未必能被懂得的人瞧见。
杜冬是鱼,也想啄去泥沙,把这颗遗珠顶破水面让别人珍而重之地带走,带他自己也是这汹涌之中逆流而上的一员,既不得要领,也力不从心·借周来先生一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心说你这个傻珠子,你自己就不知道蹦一蹦·如今终给人拾走了,这人高挺清隽,斯文优秀。
心情差不多和嫁女儿一样,矛盾而夷愉··郑斯琦这边,始终笑着和杜冬说话,既感恩对方对自家宝贝的好,也难免莫名其妙地醋一醋·醋原来自己不是独一份儿,醋自己和乔奉天相处的时日没有和对方相处的长,醋他拥有乔奉天青涩的过去,醋他也知道乔奉天的好。
于是在他拿乔奉天与李荔昨晚比较,下了一个郑斯琦颇认同的结论之后,郑斯琦几乎想佯装着无比优越无比笃定地口吻回他,“我当然知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那次在医院见过您,我问奉天,他说和你是普通朋友,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俩能成。”
杜冬把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我不了解您,我了解他,我是挺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拿自己不当外人的,您觉得我这人碎嘴子也无所谓了·”·郑斯琦看着他。
“奉天阿妈怨他,大年三十也不让他上主桌吃饭,阿爸多病一口气儿上不来的事儿,亲哥重伤在床,有个亲侄子要养,有个几把破嫂子丢了他哥他侄死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哪天会不会回来还想死乞白赖带孩子走。
这么个丧门星似的家,您真的接受得了面对得起么”·“您那边,不用您说,我猜也知道,至少得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小康水平。
且不说乔奉天是个男的,他就是个姑娘,他一个服务行业给人理头发的,一个成天把自己头毛染得跟个鸡毛掸子似的瘦不零丁的小矮个儿,能入得了您家人的眼么您的家庭真的不会给他带来伤害么”·“或者我这个大老粗学人说的文绉绉一点儿。”
杜冬又自顾自点上一支,“您能重建他的安全感么”·重建安全感··自打郑斯琦和乔奉天做了第一次爱之后,郑斯琦时常半夜会把乔奉天从书房硬是拖到自己的房间来,让他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抱着他,搂着他。
却发现自己始终比他早些入眠,晚些醒··在他匀静的呼吸边上睡,总特别沉,但也会做一点儿与现实相关的梦·梦里乔奉天孑然一身,在自家楼下辗转徘徊,郑斯琦去给他开门,却怎么开也不开,郑斯琦问郑斯仪钥匙,不知,问郑寒翁,不知,问郑彧,不知。一面找钥匙一面心焦地俯身望,怕他等急了,就扭头跑了。·乔奉天和李荔端着东西回来,郑斯琦和杜冬的谈话就被打断了·郑斯琦还来不及给予回应··水果里有切了片的猕猴桃,乔奉天推了推盘子,往郑斯琦碗里夹了一堆,绿油油一片·隔着一幕水蒸气,李荔和杜冬看他俩低头私语。
“先吃猕猴桃,别蘸干碟,我这儿有沙茶酱·”·郑斯琦摘了眼镜,“我不爱吃猕猴桃·”·“不爱吃就闭眼塞,你那个溃疡,吃两个猕猴桃就能好,我这是经验之谈。”
乔奉天拿筷子敲敲锅檐··“我溃疡你都知道”郑斯琦挑眉笑··“一进你屋满鼻子西瓜霜味儿·”乔奉天挺慧黠地跟着抬了下眉毛,“你没发觉我最近做饭一点儿辣椒都没放”·郑斯琦先是笑容收敛,再是愣,在是注视着乔奉天不放,知道对方察觉出了异样,转头问他怎么了,郑斯琦才摇头收回了视线。
·中途掉转锅子的方向时,檐边温度太高,郑斯琦被烫了一下手·啧了一声皱眉收回来一看,右手食指上霎时浮出了一道通红的印子·杜冬赶忙手忙脚乱站起来地拿纸拿水递上去。
郑斯琦摆说没事儿··李荔抬下巴比比乔奉天往过道那头一指,“拿凉水冲,去卫生间冲一下,要不然起泡·”·乔奉天便拽着郑斯琦往厕所跑,把人手扯在水龙头底下一个劲儿地冲。
夏天的凉水普遍温低,冰爽地激在食指上,除了一点刺刺似的疼痛之外,郑斯琦几乎感觉不出异样了··他看乔奉天把自己的食指举到眼前细细端详,眼里是很明晰的埋怨和心疼。
郑斯琦心里觉得柔软有趣,又觉得他可爱··他弯了弯食指,“小题大做呢,又不很疼·”·“你现在说得轻松·”乔奉天抬头瞪他,“你明天用这个手拿粉笔写黑板字一定会疼。”
郑斯琦听完了,又不语··“回去提醒我去药房,买药膏,你放在厕所台子上的那个蓝色罐子的眼药水也快滴完了我看·”·郑斯琦俯身把嘴贴上来时候,乔奉天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也想不起去躲,等到第二次对方再贴上来的时候,乔奉天才意识到“会有人”的事实,连忙侧头躲开捂着嘴巴,“疯了你,有人。”
郑斯琦抱着他往里推,把他一路抵在了隔间的门板上··“去里面,我现在想吻你·”·乔奉天想推,没成想对方俯身太快,抬手成了抱。
郑斯琦顺着他的鬓角啄吻到下巴,深深吸了一口气,感慨似的在乔奉天耳畔重重叹出·听起来竟有无奈怅惘,也有极深的依恋·乔奉天刚想开口说话,边听他开口说。
“你怎么那么好,你要跑了怎么办·”·第107章 ·“我往哪儿跑”·乔奉天一开始不明就里,这么问了一句,郑斯琦又不回答他。
郑斯琦抽了烟,不能吻乔奉天吻的太重,只能轻轻地上面碰,像蜻蜓的尾巴点触在水面上一样,显得轻盈又纯情·他又觉得时间紧迫,吻的节奏又不如平常那样舒缓稳重,乔奉天觉得一直在被他用鼻尖往前顶,鼻息拂的自己一暖一暖的,能听见那种类似软塞拔掉的细微声响。
有的小动作,郑斯琦其实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之下都会做的·就譬如他在吻乔奉天的时候,会有两手捧着对方的左右两颊,食指和拇指则在两侧耳垂上摩挲··乔奉天的耳垂很饱满,显- xing -基因,按上去像成熟的黑布林果肉,肉津津的厚而绵软。
中央有耳洞,指端则能抚到两处小小的凹陷··郑斯琦连这些小地方都喜欢的不行,特别说不清楚为什么··乔奉天突然没忍住笑了起来,闭着眼睛扬着嘴巴,在隔间里地承受着对方显急促且不间断的细吻。
郑斯琦听了顿了一下,用力在他额头上嘬了一口,再把他抱紧,“突然笑什么”·“痒啊·”乔奉天环住他的腰,“亲的这么保守。”
“肯定不止这个原因·”虽然是在厕所隔间,地理位置清奇,但好在没什么怪味儿·郑斯琦身高占有,把下巴搁在乔奉天头顶上,“重新说。”
“你不是每次都能猜的特别准么·”·“今儿不行,手烫疼了·”郑斯琦抬起一只手推了一下有点儿滑脱的眼镜·“脑细胞疼坏了,猜不出来了。”
乔奉天把头抬起对着郑斯琦下巴,“那你跟我说你不疼·”说着便去摸索他的右手,“是不是真疼的厉害啊”·“哎哟。”
郑斯琦破功,把他头按回自己的胸口,“蒙你都听不出来,重点不是这个,不要转移话题·”·乔奉天不轻不重地在郑斯琦腰上掐了一记·位置特别正好,精准无误地挠在了他的痒痒肉上。
郑斯琦身子跟着猛一怔,在喉咙里嗯了短促一声,下意识一用劲儿,把乔奉天抱的更紧··“居然搞偷袭·”·低头假模假样地在他耳朵尖儿上惩戒似的小口咬了一下。
“我刚刚是在笑,原来咱们郑老师也有患得患失的时候·”·郑斯琦听完,在心里颇是无奈又坦诚地说了一句,是啊·原来是个人恋爱就会瞻前顾后,想东想西,患得患失,脑子里演了不少出琼瑶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加戏。
原来还人模狗样,信誓旦旦,话说的比唱的还漂亮,哪知道每天喜欢你更多一点儿,烦忧也成正比的多一点儿··所谓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可理论主义在这个命题里作用寥寥。
结合在一起的两个个体都有截然不同的经历和背负,这样的情况下,又怎么能去效仿所谓的经验呢··郑斯琦原先不懂,后来才明白,感情这个大考场特别态,比高考还变态。
高考拢共ABCD卷儿不得了了,这个则是每个人分到的考题都不同·说给别人听,别人分析不了语境,读不懂题,隔了一层,就说你矫情;你也不懂别人,他哭,你兴许说人家戏精。
更可怕的是,这个卷子得做一辈子,中途撂笔撕卷子不考的人多不胜数,以为考完就胜了,扣扣索索涂了又改写了漫漫几十年,结果交了卷儿,恐怕连能批份儿评个优良差的资格都没有。
谁能给你评断呢,卷子各不相同,没有标准答案··所以在感情里,别人美其名曰说要回过头看过程,其实不仅因为他最珍贵,也因他对许多人而言,是最巨大而深厚的岁月遗留。
“还不出去”乔奉天下巴搭在郑斯琦肩上笑,手在背上一会儿一拍,舒舒缓缓,像在安抚对方浮上水面的一小片不安,“他俩肯定得怀疑,说咱俩在厕所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就再抱一会儿·”·乔奉天拍的郑斯琦异常的心安又舒服·那感觉,恍惚像自己还小的时候,和郑斯仪躺一张床·入伏的暑夜,郑斯仪在一旁举着大蒲扇对着自己慢慢摇,等自己消热,稳稳地睡去。
·郑斯琦觉得乔奉天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你傻不傻,我哪儿都不走··杜冬的- xing -格郑斯琦其实很喜欢,通达直捷,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饭席间气氛其实蛮好,关于未解决,未发生的问题谁也不再多提,聊得都是些能下饭的张家长李家短。
杜冬问郑斯琦主要工作内容是什么,郑斯琦简明扼要说了个轮廓,都给他唬的一愣一愣;李荔趁机问郑斯琦以后能不能想法儿给自家娃开个后门,给弄进利大的附属幼儿园去,给杜冬打断一阵埋汰。
郑斯琦也问,问的多是乔奉天以前,他不知道,又想知道的事儿··“他原来”杜冬夹了个红锅里的虾饺进碗,一提这个就乐,“又小又瘦,杀马特非主流你知道吧,哎这玩意儿你上网肯定听过,他以前就那样儿,比现在夸张多了,他现在模样跟原前一比真是收敛多了我告诉您,我们那个职高文化素质都那个蛋样儿,那个年代嘛,妖魔鬼怪一个个儿的打扮成什么样的都有,我光头没办法捯饬,要不然跟他们一块儿非。”·乔奉天隔着锅子挑眉瞪了杜冬一眼。
“他那时候还倔,比现在倔,比驴倔,劲劲儿的·”杜冬越说越来劲,“骂人还一绝,嘴皮子利索不说脑子还快,撒开了骂能以一敌俩说半小时不带重样儿,牛.逼的不行。
他丫的现在绝对是在你个文明人面前拘着呢,你哪天找个机会偷听一下,妥妥颠覆您三观信不信”·郑斯琦特认真地点头,忍笑看了一眼挂着一脸“你二大爷”的乔奉天,“原来如此。”
“我跟你说·”乔奉天拿筷子指着杜冬,“哪天我俩掰了,肯定就是因为你,就你有张嘴·”·杜冬还特有理,笑道,“那人问了我能不说实话么那你俩谈恋爱不得坦诚相待啊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黑历史啊我那时候还一天到晚苦大仇深装深沉呢,李荔也没嫌弃我呢是吧”·该配合杜冬演出的李荔选择视而不见,把涮好牛肚递进嘴里,摇头,“嫌弃,嫌弃的要死。”
“那你巴巴地就跟我领证了”杜冬不服,从她碗里抢了块儿肉··“我瞎,两只都瞎行不行”李荔眼明手快地又把那块儿肉从筷子里抢回来了。
郑斯琦在一边乐得不行,凑到乔奉天耳边,“说好了秀恩爱,怎么感觉又被他俩占了先机”·“他俩就那黏糊样儿,明里暗里就是秀。”
乔奉天特嫌弃地瞥过去,“我这24k金的眼,要不早闪瞎了·”·郑斯琦在台布里,桌子下,握着乔奉天的手,“听他一说,我更想看你原来什么样儿了。”
乔奉天把筷子头咬在嘴里对他笑,“你就这么想质疑自己的审美和品味么看完你得怀疑人生·”·“那没辙,我就一头在你这儿栽死了。”
郑斯琦用指头在他掌心勾了一下,“我认了·”·除了饭店,杜冬李荔和郑斯琦俩道别,产检订的是妇幼保健院的专家号·临走前,杜冬拍了拍郑斯琦的肩,郑斯琦推了下眼镜坦然地回以微笑,俩人那模样,倒像相识甚久的老友。
“咱俩……现在能算朋友么”杜冬问··“算,肯定算·”·“那敢情好·”杜冬摸摸脑袋,“我也算交上个能充面的朋友,这波是不亏。”
我希望你俩好,这话不说,嫌早·杜冬想乔奉天能和他喜欢的人长长久久,未来往后,浪静风平,路还长,等到个更合适更正式的场合,这些显矫情的祝福、废话,再说不迟。
郑斯琦没开车,和乔奉天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不能牵手,各自插着裤兜·两人难得还共同拥有半个忙里偷闲的下午,弦调的松,弹出来都是绵软软的音·马路上间歇的鸣笛,和树上的鸟雀啾鸣。
“还浪么”乔奉天挑眉问他··“不浪亏得慌·”郑斯琦故意往他身上碰了一下,“去花市呗,下午人少,都是些下棋遛鸟的老大爷。”
“花市,你那次说的那个”乔奉天跟着他拐过四岔路口··“恩,走,用跑的”·郑斯琦说着边在人行道上小跑起来,两步一迈就多超了乔奉天好几步。
“小心胃下垂啊哥·”乔奉天一边笑,一边迈开步子跑起来跟上去,“个长腿怪·”·第108章 ·花市不大,意外要穿过一处深巷才走的进去,像个大隐隐于世的悠哉处。
卖花卖草卖小鱼鸟小宠物的铺面两边排布,都小,绿植密密匝匝摆在矮处高处,几乎要把一家家小店连成了碧绿的一串儿,分不出各家各户的门脸门楣··卖鸟的,就把一顶顶手编的藤条鸟笼或是铁丝鸟笼挂在铁线蕨与吊兰的边上,里头伺着头顶一抹红或是翠的鸟雀,叽叽喳喳叫的既扰人,又有野趣。
小狗崽子也一并仰在小铁笼里,窝成绵软软的一团··来往的行人少,铺面的老板便悠闲了,搬个藤椅往门口一撂,往上一仰·看有人进来转悠也不急着起身介绍,点点头算完,懒洋洋的不愿动弹。
·乔奉天对盆栽的知识储备量超乎了郑斯琦的想象,他一路走,一路认,紫叶烟树、琴叶榕、千年木、碗莲、扁叶刺芹和野甘菊,难有他不认识不熟悉的植物。
如果有了兴趣,挑其中一样追问下去,乔奉天也能仔细的把习- xing -特征说上一二··在郑斯琦眼里,乔奉天像一条被他放进水里的一尾游鱼,摇鳍,摆尾,看起来逍遥无忧。
不能在此情此景下牵手,真的遗憾·于是就温柔地看着他,用目光牵着他··他对乔奉天说,“ 要不等年纪大了,你也开个花店·”·“别。”
乔奉天头摇的像拨浪鼓,“那我这一辈子离不开做生意了,开了半辈子理发店还得再开半辈子花店·”·“其实你最想做的是什么”郑斯琦问他,“ 假如你当初没来利南。”
·这个问题真遥远,回望以前,已经是像是隔岸观灯火了··“在县里当教书吧,又稳定,假也多·”乔奉天摸摸鼻子,“但是你知道啊,我字儿写的奇丑无比,真要干这行,教师资格证都考不下来。”
抬眼瞅了瞅郑斯琦,“哪像你,字儿写的那么好·”·“所以你喜欢我,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字儿好,另外是个老师”郑斯琦算拿他开玩笑。
“都有啊,综合嘛,你在均分九十朝上的优 加加前提下,这两点在我眼里是满分儿,给你爆灯的那种·”·乔奉天抬头看天,正巧看见了一道雪白的飞机线。
小时候不知从哪流行起来的玩儿法,说是看到天上的飞机划过,要拿手比框给照下来,框到了一百个,则能成真一个愿望·一开始还傻不愣登地数,数到后来就乱了,记不得了,愿不愿的,也不当真了。
“郑老师·”·“恩·”·两个人走着走着,乔奉天的肩膀,就要和郑斯琦的胳膊碰一下·一触就触的心里一阵酥软,以致后来,两人身形不稳的都像是故意为之。
郑斯琦好几次想说,叫我斯琦好不好,我就叫你奉天·没人的时候,就叫你奉天宝贝·可恋爱有时候就是有这种隐秘的心思,我越想要,我就越不想说,我就越想等你来发现,我就越想你给,不是我要。
“我其实以前就想说明白,但我又觉得你懂·”乔奉天不觉得自己是在说件多不得了的事情,“我是天生的同- xing -恋,并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变成喜欢男生的那种人,而是因为你,前提条件是男生,我体内的……的多巴胺,才会让我选择喜欢你。”
郑斯琦笑他连“多巴胺”都说出来了,紧接着道,“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说,我和你是不同的,我不是同- xing -恋,我也并不会因为喜欢你就变成喜欢男人的的那种人。
我会这样,只是因为你是男的,所以我喜欢的也才是男的,对么”·两人像各说了段儿三流贯口,各自在脑子里把对方的话捋了半天,才把逻辑条理捋通顺。
乔奉天沉默之后点头,始终是笑模样,“所有时候想想也不公平啊,我用常规的方式在千万的可选的人种选了你,你却为我抛弃了常规,放弃了你可选的千千万·”·这要是笔买卖,你可不划算。
郑斯琦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额头,一指间隙时,又离开,“我从来都没觉得是我的损失,真的,你比千千万万都好·”·乔奉天沐浴在郑斯琦的情话攻击里,软弱无力,几乎快一溃千里。
临举白旗投降前,做了最后的一记挣扎··“枣儿上次说,她想要妈妈·”·郑斯琦停下来片刻,才继续轻声问,“她原话么”·“她……”·不是原话是真,可原话又怎么能当真。
枣儿那么小,对- xing -别尚且没有直观的概念,对- xing -别之下合乎伦理常情的关系,更是无所知·好与不好全部依持自己喜误的年纪总会过去,开始越来越注重自己与外界的亲疏关系,越来越无法忽视自己与旁人的比较。
成长有时候确实是一种变相的,变得愈发狭隘狭窄的过程··“你不说就是在骗她,她长大以后,对诸事都有了了解,要知道了……一定会怨你。”
乔奉天想,更会怨我,也可能恨我··“您随便看·”进了一家专卖小型盆栽的店面,飞蚊不少,腰上横个腰包,说罢话,又仰进藤椅里,“价格上面都有,喜欢您就拿。”
一地摆的都是芦荟与栀子,巴掌大的小盆里养的各式多肉有百八十样儿,按大小个头摆在上下三层的花架上·乔奉天手拨弄着当中一盆的绿叶,垂着眼,眼睫披垂,模样在看花,意不在看花。
郑斯琦心疼他心疼的不得了·想着眼前这个人和第一次见,他压在詹正星身上狠狠给了一巴掌,清劲无畏的样子,全然不同·从他身体的一个主干里,剥出了并蒂的两支,对他自己那么永远撒得出放得开,对在乎的人,又始终有畏首畏尾的成分。
患得患失,担惊受怕,在恋爱里大概是共通的·因为喜欢的不得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宝贝自己手里抓得住的东西,抓松了怕走走就掉,抓紧了,又怕过犹不及·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我没打算一直瞒她·”郑斯琦抬头一起看着盆里肉津津,颇厚而油润的叶子,手自然而然地搭着乔奉天的背,“尽快·”·“你也不问问我的意见就尽快。”
乔奉天往他胳膊里侧靠了一靠··“就没打算跟你商量·”郑斯琦摇头··乔奉天掉过头来笑,“嘿·”·“因为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不想你觉得负担在你,责任在你。”
郑斯琦低头,“先告白想要你的是我,家人朋友也都是我的,什么共同面对都是胡扯,我自己,我不要你为我承担风险,我不要你因为我受牵连伤害·”·乔奉天在他肩上靠了一下,发觉手里捧的这株多肉花盆上,因了个画工粗糙的圆圆笑脸。
“我可以对枣儿很好很好,但我当不了她妈妈,她以后也不会真的要我这个男人的·你跟我在一起你把她的正常人生,也搅乱了,您下水不算还顺手拉一个下来,真不客气。”
那能怎么办··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想要你,我喜欢你超过汪曾祺加沈从文加郁达夫,我喜欢你超过所学生加起来的总和,我喜欢你超过了我的亲朋旧友,我喜欢你等同枣儿在某方面又多过于枣儿。
·我想带你去超市买菜,看你为我选一款洗发水犹豫再三;我想带你去花鸟市场,看你搬一盆盆你稀罕的东西把我俩的居处不留余力地擅自填满;我想把你偷偷带进教室里去,让你在底下听我上课,写我布置的留堂作业,私心再给你批个最高分;或是教你写不擅长的硬笔,横折撇捺,攥着你的手,教你落笔的走势,力度。
你笑的时候我高兴的不行·我觉得五月花开正好,都是因为有你···“我作为他的父亲,今后,永远,都会尊重他未来一切的选择,相对的,他作为我的女儿,也应当尊重我关于的人生的重大选择,包括尊重我郑重选择的爱人。”
乔奉天被“爱人”这个词扎的一阵恍然··他眼神飘向门外,看了一眼始终仰躺在藤椅上合目的老板,又收回视线落回郑斯琦脸上,和他的捻成一拢,把盆栽放回了花架。
“你说的我好高兴·”·郑斯琦吻上来,快而用力在乔奉天嘴上含吮了一记··第109章 ·晚上搬回去了两盆铁线蕨,一盆薄荷草·乔奉天没有选大的,长势喜人的,挑的都是小小一株,看起来分外青稚的。
原因在于,养花注重养字,看它在自己的手下由小至大才有意义,买开的好的,回去注定只能等到衰败了··他和郑斯琦在花市说的几乎都是肺腑之言,掏心掏肺的,晚上难免克制不住地情动,在浴室里就做了第二次的爱。
在小五子和郑彧都还没睡的时候。·乔奉天被他顶的心慌意乱,觉得时间地点比第一次还要跳脱大胆,便连忙挣开桎梏伸手关掉了灯·一转头就是微暗一片,单只能看清墙上嵌着的一扇小小的四方飘窗,郑斯琦把他抵在墙上深深吻他,上颚一黏,便连窗也挡住看不见了。
两人的影子折在瓷砖上,叠映,晃动,由二变一,由一分二·郑斯琦顺着乔奉天的喉结吻到单薄的胸口,继而蹲下.身,由分明肋骨吻到两侧腰际,像山泉自上而下蜿蜒流泻过山石;乔奉天被压在墙上,连后退的一丝余地也没有,双腿打软,手指扣紧瓷砖,紧紧抿着嘴不敢发出过大的声响。
扣子被解开,裤腰被全然翻折下,裸露感分外明晰,啜吻到腿根附近时,乔奉天才在饱胀的牵痛,与意乱之外觉出了抗拒,推他的肩膀·抗拒的自然不是郑斯琦这个人,抗拒的是郑斯琦现在一切都可以接纳的姿态。
郑斯琦在他眼里是挂在天上的月亮光,最最不能脏的东西·他不在乎在这份感情里他是不是卑微且地处下风的那一个,无所谓,他不拘泥这个,因为郑斯琦在高处,才能时刻照耀着他。
乔奉天倏然双膝贴,软软地跪在了地上,头埋在在郑斯琦的肩上不住地喘息··“怎么了”郑斯琦被迫停了动作,侧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换作脱他的上衣,动情地吻他裸露出的锁骨和肩,“我愿意的,是你的话。”
“我不要你做这个,不用这个……”乔奉天坦诚地舒张四肢,从裤筒里抽脱出两绺黄芽柳,携郑斯琦颀长的左手探寻自己隐秘的,洇有- shi -润水渍的瓶口,“我想看你的腰上的纹身。”
在做.爱的时候,乔奉天才切实体会到郑斯琦看起来沉静的身体其实是这样的温暖而有活力·郑斯琦的尽情被乔奉天无意识如同翻一页书似的打开,通篇的热意,行文走句里不遮掩的渴望需求,乔奉天被冲撞的仰头,一字一句他都读清了。
在拂开芦苇荡缓缓摇桨摇到深处的克制之下,其实是企图踏平这里的不理智··浴室里其实很热,交缠在一起则更热,郑斯琦额上的汗水凝成一串往下滚,滚进了眼里,视界则时常清晰又偶尔模糊。
他看乔奉天的仰高的颈子中央,枣核似的梭子型喉结上下升降,锁骨之间的空隙处形成了一处三角的凹槽··忍不住就啮咬了一下,遗留下了一个浅红的牙印,咬完了又心疼,又安抚似的在上面轻吻。
低头会晕,乔奉天只能咬牙凝视着天花,天花下一盏简洁不亮的顶灯·乔奉天把郑斯琦的模样投影在顶灯的菱形平面上,耷拉着眼皮想象他此刻焕发的光彩,他因为冲动,而展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夺目神采。
那个腰上的纹身已经几乎淡成了藏青色,图案却依旧清晰,是尖喙长尾的一只合拢双翅的鸟雀,至今也依旧不过时的样式·郑斯琦的肩胛,手臂,背脊,腰线,到腿,身高西方,线条审美却东方。
像工笔勾勒般的顺然流畅,一无滞涩,没有不经意的陡然隆起,凸显似的矫糅刻意·纹身在这样的基础上,才更显得清隽凛然··乔奉天像坐在的秋千上,温热的风里,忽高忽下。
他一脚触地,一脚勾他的腰,汗水濡- shi -在背与瓷砖之间,滑滑腻腻,滋滋地声响·其实究竟是不是瓷砖的声响,乔奉天已经不想承认了,被抵在墙上做到这样的程度,已经徘徊在他能承受的底线了。
他鼻翼翕动,没料到郑斯琦会在他耳边说“我爱你”,还连续说了那么多遍··一枪就够致命了,连续开那么多枪,再百炼成钢的心也得被不客气地贯洞而过。
“我爱你·”郑斯琦拓进,气息不稳,话说的也断续,却还能听出来没有轻佻的,纯粹的笑意,“奉天宝贝,我爱你,我爱你·”·“不想说就不要说,听我说。”
郑斯琦越顶动越迫促深重,“我爱你,奉天宝贝,我爱你·”·“我要是以后忍不住总说,你会不会就烦了,不信了,恩”·“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爱你。”
“很爱你·”·乔奉天遏制不住在喉咙里混响的呜咽,眼泪顺着眼角滚到了耳窝里·引退滑脱,再愈转愈深,再到情感意绪具象成型,在身体里膨胀绽放,归故平缓。
一个难以启齿的完满过程,就像盆栽由含苞养到盛放··乔奉天仰头放声哭泣,不再考虑会不会被听去这么个问题了·人在大悲之下会哭,在大喜之下,同样也会。
郑斯琦把床头灯调至最暗,把睡在床里侧的乔奉天往自己怀里拢·热是会热,但管他呢·郑斯琦把鼻尖贴在乔奉天的额上,试了试温度,只合目了一小会儿,就跟着一起睡沉了。
过了午夜,俩人手机里都来了消息,嗡嗡震了半天,俩人都没醒··郑斯琦的消息是杜冬发的,俩人加了微信好友·杜冬在把几个手机的储存卡翻了个底儿掉,才找着一张乔奉天原先职高里的黑历史。
杜冬当年换了个诺基亚的平板机,试了试镜头像素,偶然抓拍的一张··近看满脸的像素点儿,鼻子眼儿都分不清哪儿对哪儿;要像油画似的端端了瞻观整体,联系意境一同联想——花里花哨的头发包着颗下巴颏尖细的脑袋,两撇淡青浮在眼下,躲闪镜头视线游移向远方,生涩和倔强都写在嘴角上。
··杜冬特意又在后头跟了两条嘱咐··——偷摸着自己看就行,千万别给奉天瞧见··——要不他得弄死我··乔奉天的消息是条陌生号码,所在地,运营商,均不显示。
句子也只有短小精简七个字——乔哥,我现在还好··第110章 ·月底,郑寒翁留枣儿在家过了周末,带电话吩咐郑斯琦下午过来把闺女领走,顺道又叫上了郑斯仪,一家子齐齐整整搓个饭。
按说没乔奉天什么关系,可郑斯琦后来决定带上他一起··郑斯琦说的清淡不郑重,话语里无压力,也无包袱,可乔奉天几乎不用问,就心照不宣地将他的决定想法了然于胸,只是还单纯地拿不准他的说辞,步骤。
像在他身后,被他牵着往前缓缓地走··猝不及防的感觉自然会有,但乔奉天觉得这很正常,无伤大雅·今天明天,明年后年,都是要摸着石头过河,石在水下,面上潦潦,踩上去是虚是实,早些知道,早些安心。
唯独小五子暂且还不能一道跟着,想来想去不那么合适,便只能又托给了杜冬李荔··小五子心明眼慧,背包上楼敲杜冬叔房门前,伸小手握了握乔奉天的,小小弯了下眼睛露了下一口白牙,小声道,“小叔穿那件白的好看,我觉得。”
“说真的啊”乔奉天低头摸他的脑门,汗津津的··乔奉天这几天局促写在了脸上,原先无所谓爱谁谁如他,头回琢磨着衣服穿什么样式的大方得体,开口说什么话能博人好感。
小五子最不傻,凡事静悄悄地看明白,搁心里,挑重点地说··小五子特别捧场地点头称是,“恩真的·”·郑斯琦父亲住的房子,是市博物馆原先分给员工的宿舍楼,也是九几年建的红砖老楼,和铁四局挺像。
郑寒翁从二十七岁住到今年七十二岁,恋爱结婚,育了一儿一女,大半辈子没挪地儿··楼区附近不挨着马路,安静的只有鸟鸣·入目的也都是高大苍郁的绿色香樟,气味清淡,雨后尤其沁人心脾。
郑斯琦朝门卫老何点头打了招呼,把车开进了小区·俩人围着几幢生着爬墙虎的楼栋,来回绕了好几圈儿也没找着合适的车位·零星的几处空隙,也都见缝插针似的给塞满了。
“原来博物馆待遇这么好·”乔奉天开了半扇车窗,头搭在椅背上,风吹得他睫毛一颤一颤,“买车的这么多·”·“哪儿啊。”
郑斯琦打了两圈方向盘,盘算着把车停水塔下面的那株枇杷树下得了··“原先的老研究员,和我爸一伙退的,这几年去世的去世,搬走的搬走,住进来的都是二十大几的小年轻了,车可不就越来越多了。”
人老多病,树大生虫·原先看着郑斯琦上学念书再成家立业的这叔那姨,三三两两地陆续凋零·收发室的讣告撕了又贴,贴了又撕,花圈多的让人心烦。
难再碰到面孔熟悉的谁谁,值得逗留下步子微笑寒暄··“方便呗·”乔奉天只理解到后半截儿,“人懒,走哪儿开哪儿多方便·”·“你怎么不想利南多堵呢”·郑斯琦偏过头冲他笑,“南二环那儿回回不都得堵二里路搁别人一点就着的气- xing -,早上去把前头磨磨蹭蹭挡道的给挨个儿端了。
真等堵了车,跟电驴一比这就是台带窗的凉亭·”·“打住吧郑老师·”乔奉天支着太阳- xue -,苦夏易乏,被吹得眼皮打架,一揉揉成了个三眼皮,“我这三十岁了想要还没有呢,跟我这儿还摆谱儿……”·微调正了方向,郑斯琦手刹一拉,拔了钥匙熄了火。
“你什么时候拿的本”·“……好像是前年吧,怎么了”·乔奉天手给郑斯琦捉了过去。
郑斯琦握着他的腕子,把车钥匙往他手心里一按··“归你,想开哪儿开哪儿·”·“归我”乔奉天顺着他玩笑往下开,“没这玩意儿,您五点钟起床上班都不定来得及,还归我么”·“没事儿。”
郑斯琦在他脑门上嘬了一口,“这年头哪个成功人士还自己开车,不都个配司机么·”·乔奉天噗嗤一声破了功·“想得美”仨字还没吐个清楚,就给对方封住了嘴。
回了神,伸手把人脖子一勾,没多用劲,就挺不分场合地点地双双拥着,仰倒在了暖融融的车里··转眼六月,日长人倦·树- yin -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彼时开了车门,拎了东西从车里下来,俩人都不大自在··乔奉天捂着火辣辣的嘴巴看郑斯琦姿势僵硬·脸一飘红,伸手把人长腰一揽,“你别急走。”
乔奉天顿了顿,“你那什么,等、等你消了,你先冷静一下……”·郑斯琦替他扯了扯压上了几道细褶的一摆,伸手又帮他梳了梳翘起一绺小黑毛的发顶,“你搂着我我冷静不了。”
乔奉天胳膊往回一缩,把头一转冲着别处,“赶紧别看我,想想……想想你月初又得交一篇论文·”·“行·”郑斯琦一顶眼镜,“你一句话唬我这会儿立马六根清净了。”
郑寒翁住一楼,郑斯琦领着乔奉天从后门进,红砖水泥砌成的三堵镂空矮墙,圈出一只不大的私家小院儿··“带你瞅瞅老爷子的御花园儿·”郑斯琦伸手进铁门里,按开了没扣死的门锁,“跟你一样爱捯饬花草。”·“撒、撒手啊。”
乔奉天瞪着他,把手往回扯,“你别这么大义凛然的哎·”·“人没在·”郑斯琦往里看了一眼,回头笑,“再牵五秒钟。”
郑寒翁在院子东面植了两株高矮均匀,木叶茂盛的丹桂,花期不到,黄蕊长成了乌青的果子·丹桂边上是一溜排细杆儿毛竹,根根直挺,纤翠,列地齐齐整整。
再往前那块儿,又伺了一大片的紫阳花,中国人叫绣球花,藕荷色的一小朵密密攒成完满一团在叶里···西面则给掘成个四方的菜地,种了四排莴笋,几朵菜心·正上的遮阳棚上挂了只手工的藤编鸟笼,里头豢养了只头顶上一抹红的小金丝雀,见来了人,叽叽喳喳的叫唤。
郑寒翁捉着个铁锹,头戴个旅游团发的大红鸭舌帽,背心大裤衩,推了阳台纱门从里屋出来,见郑斯琦从后门没声没息地进来,吓了一大跳··“哎哟嘿。”
郑寒翁一抬帽檐儿,撇嘴皱眉,嘴边的两道褶子舒展开来,“正门不走非走后门儿,我当进了个蟊贼呢·”·“我这么大个儿当蟊贼像话么。”
郑斯琦觉着乔奉天吓得比他老子还惨,方才还老老实实被自己紧紧握着的手,像条小鲤鱼似的倏然就猛抽走了··乔奉天措手不及,也还是一眼把郑斯琦的父亲打量了个大概齐全。
他本以为一辈子搞学术的研究员,得是白衬衣黑西裤,始终一双干干净净的小皮鞋,鼻梁端架个细框镜,看着温文儒雅,和声细语,实则是进退有度的那种人·换句话说,肯定是和郑斯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郑寒翁可看着一点儿不讲究,说的不地道些,分明是个邋里邋遢的小糟老头·皮肉懈的不成样子,背也佝偻的挺厉害,倒是一双眼睛看起来像个年轻人似的通透明亮,不像有些人,,年纪大了,就蒙了层雾进去。
“您还说呢,您就总记不得锁后门儿,姐跟您说了得有八百遍了吧您就不听,迟早家就给人搬空了·”·郑斯琦手背到后头比了个V,食指和中指又兔耳朵似的俏皮地弯了弯。
乔奉天看了就没辙地在心里笑了——郑斯琦在逗他,安慰他,让他别怕,没事儿··“咱大院儿里哪儿真有贼啊·”·“上月您那小电驴是自己长腿儿跑的是吧”郑斯琦侧身让乔奉天从门外进来,顺手合了铁门,“现在人杂,也不知道是谁一天天儿说什么好好地侯爷府成了大杂院儿。”
“你甭跟我抬——哟,谁啊这”·郑寒翁盯着眼生的乔奉天一怔··乔奉天本来就显小,今儿又特意穿了白T白鞋,搭一条天蓝色的水洗牛仔裤,学年轻人的时髦穿法,往上翻了一道裤脚,恰到好处地露了一截脚腕儿。
相较之下看起来更小,二十不得了··“你学生啊”·郑斯琦听了想扶额,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作者有话要说:·不久大概就完结了吧大概,毕竟生活里的很多问题对我而言是永存的,不可能一次解决清楚的,给予一个迎阳的正确放向,我觉得就很够了。
好与不好,每一个读者的评价我都认真接纳,并且自勉·提前感谢各位四五个月来的鼓励与陪伴··第111章 ·郑寒翁风华正茂至垂老,从来没讲究过,没一点儿文化人看着该有的样子,横看竖看看不出他能写一手好软笔。
在市博物馆研究的也是青铜器,专门玩儿锅玩儿鼎,手劲儿大,特符合他鲁直的急脾气··郑斯琦和他的关系难以定义,好与不好,都说不上·郑斯琦年轻的时候,郑寒翁膈应他不学无术;这几年人沉下来了了,郑寒翁又嫌他净端架子假正经。
除却找了个铁饭碗又生了个好闺女以外,郑斯琦没做几件让郑寒翁称心顺意的事儿··典型中国式的亲情悖论,彼此牵着一根不咸不淡的沉默父子关系,玩笑偶尔也开,体己话却几乎不说。
像有个顷刻就能崩裂的趋势预兆,可又相互都清楚,这感情血浓于水,没想象中的那么弱不禁风··“叔叔您好,我叫乔奉天·”乔奉天无意识的背手,抿嘴笑了一下,“郑老师的朋友,没招呼就跟来了,打扰您了。”
郑斯琦在他后头笑,看乔奉天白衣领上那截雪白的脖子直直的·不错,还挺不卑不亢,没磕磕绊绊心虚的话也不会说,上来就掉了链子··“嗐,看我老眼昏花张嘴就胡说。”郑寒翁笑了一下,抬手举着小铁锹忙往屋里头比划,“行行行,天热,赶紧进屋喝点儿水吧,甭搁院子里蹲,这儿蚊子多。”
乔奉天回头看了一眼郑斯琦··“走,进屋给你泡壶龙井”郑斯琦向前推着乔奉天的肩,“平常老爷子都舍不得喝的·”·“哎对,用我那个紫砂的壶泡。”
郑寒翁在手里比划了个似是而非的圆,冲着郑斯琦,“客厅脚柜上摆着的那个,你大舅送我的那个你知道吧”·“知道,您恨不得拿来当传家宝的那个。”
郑斯琦开了纱门,转过头问郑寒翁,“您不进来啊大热天儿的”·“你俩先进去呗,你姐领枣儿一早上菜市了,西瓜酸梅汤什么的搁冰箱里头镇着呢。”
郑寒翁把帽檐往下按了按,“好些日子没下雨,那虎皮兰瞅着都干巴了我来给翻翻土·”·“哎,爸·”郑斯琦听完想起来个什么,伸手拍了拍乔奉天肩,“正好,我今儿给您带来个养殖顾问,专业的。”
乔奉天在纱门边上一愣,特想说“你甭听他扯”··“谁啊你这朋友啊”郑寒翁在那排毛竹边上蹲下,搬了个小马扎放稳在屁股底下,“干这行的”·“那倒没有,不过人是实践出真知,不比专业的次。”
郑斯琦朝乔奉天比了个眼色,轻轻笑,“你去给老爷子莅临指导一下呗,我去给你找顶草帽去·”·乔奉天转头呲了下牙,不动声色地朝他比口型——坑我。
郑斯琦慢吞吞地眨了下眼——哪儿敢··郑寒翁的虎皮兰长势尤其不好,叶子蔫吧着恨不能打起卷儿来,看着倒是油亮可色泽不佳,绿里隐了一层衰萎的浅淡黄。
乔奉天猜老爷子一准从花市买回来的时候没破土,三下五除二就挖坑进地了,为省成本,里头包准被贩子包进了块热塑料;虎皮兰又素来喜阳好光,植在毛竹荫下,自然打黄。
乔奉天手脚勤快地帮着破了土,将掘出的虎皮兰原地前移·这玩意儿跟人似的也娇贵,应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还不能一时手快给直接拖到阳光底下·用锡皮壶盛了桶里澄着的白水,调了点营养素进去,摇匀浇上。
·约摸是错觉,这么一摆弄,郑寒翁掸眼瞧着是比刚才恹恹的模样,显得娇艳活泼不少··乔奉天洗净了手心里沾上的泥土,进了书房··“完了”郑斯琦把手里的书塞回郑寒翁满当当的书架,把手边的水杯端起来递过去,“先喝点儿水,我的杯子。”
乔奉天抬着两手走过去,在他面前一弹十指,溅了郑斯琦一脸的水星子,躲都来不及躲··“嗬·”郑斯琦闭眼摘了眼镜,一抹- shi -润的鼻尖,“进嘴了都。”
乔奉天忍住不笑,“凉快么”·“岂止,心飞扬了都·”郑斯琦把眼镜架回鼻梁,伸手把人往身边一拽,“我看你是要学坏了。”
·乔奉天拍开他环上来的手,“你还以为我多乖巧呢我要真放飞自我,人设早就在你面前崩个稀巴烂了·”·“烂成水我都喜欢。”
郑斯琦脸不红心不跳,不死心地继续伸手环··乔奉天端着杯子抿了口水,在他怀里恶意地打了个寒颤··要不怎么说是父子呢,明里暗里,总有地方是心照不宣地相似的。
郑寒翁书房里的布局,风格,乃至玄之又玄的所谓气质,和郑斯琦的都堪称一致·冷峻的主色里有温暖的辅光,四平八稳的空间格局里又有秩序之外的跳脱摆设··乔奉天环视一周,最先被墙上两幅装裱过的书法吸引去了注意力。
一幅行楷,写着“梅子黄时雨”,一幅隶书,写着“残虹收度雨”·相较之下,隶书难练,讲究蚕头燕尾一波三折,分外考验人腕间运笔的功夫;可行楷则更有随意- xing -,写起来灵且肆意,平静之中求动,婉若游龙翩若惊鸿,更符合大众审美。
都写得好看,却又都没有落款私印··天花上一定老式的铁质三叶吊扇嗡嗡地转,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墨混着紫檀香的气味儿,一楼潮气重,闻起来则稍微显得苦而- shi -滞。
乔奉天是被郑寒翁先头叫进来纳凉的,他人还在院儿一阵打理捯饬。·郑斯琦把五指穿进乔奉天的五指里,“你觉得哪副好看”·说不上来,不懂。
乔奉天琢磨了一阵儿,如实摇头,“说不上,反正都好看,我写一辈子都写不出来·”·“非让你选一个呢·”郑斯琦继续追问,“里头有一个是我写的。”
“真的啊”乔奉天侧过头看他,“我要没选中你写的那个你不生气吧”·“生,我肯定生。”
郑斯琦笃定点头,“你这辈子只能当我的无脑吹,捧别的谁我都不高兴·”·“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儿”乔奉天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撇嘴望回墙上的两幅字,佯装正经地一摸下巴,“我觉得……梅子黄时雨好看。”
“怎么说”·“你要问我笔法还是结字墨韵什么的,我一点儿都说不上来·”乔奉天盯着那个走势悠游的“雨”字的最后一笔,“但我觉得这个不一板一眼,循规蹈矩,很……随意,但其实又有我看不出来的方法次序,看起来气定神闲的,和你这个人还挺像,看着特舒服。”
郑斯琦笑了,“你夸人还挺专业,字儿夸了人也夸了,两边都不耽误·”·“那你就说我选的对不对”·“对。”
郑斯琦点头,抬手勾了一下他的下巴,“恭喜你押重宝了,捧对地方了·”·郑斯琦没说实话,两幅其实都是他写的·隶书写于十岁,郑寒翁立在背后提着条花岗岩,硬逼着郑斯琦习的,心思稍微毛躁一点儿,一板子就落屁股上了;行楷写于十七,郑斯琦第一次高考失败之后,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满心的怅惘迷茫。
相较而言,乔奉天喜欢的这一幅,郑斯琦确实将心境意绪揉了进去,每一笔都是他彼时看不清前路,又执意想往前走的稀声短叹··那时候,几乎就把郑斯琦一辈子的冲劲儿与偏执给用光了。
拒绝走专科,拒绝郑寒翁托人给找的博物馆的工作,拒绝北上实习,一腔孤勇·那时候有挂在眼前的胡萝卜似的目标,后来就又凭空没了·抽筋剥骨,攒着的一口气儿,也就幽幽懈了。
乔奉天是他的另一根胡萝卜,长成了一挂葡萄的样子,更酸甜水灵,更教他喜欢·求而所得以后,又第一次想把这些籽儿珍重地埋进土里,期待明年今日,长久长久,往后往后。
“老爷子跟你说什么”·郑斯琦把乔奉天抱在怀里,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的摸着·书房里拉了层遮光帘,里看不清外,外看不到里。
“也没什么,就问我干什么的,多大了,怎么认识你的,巴拉巴拉,都是些闲话·郑叔叔人……挺好挺热情的,跟我想象的不一样·”·“那说明他还挺喜欢你。”
郑斯琦在他耳边乐,“你没看他以前追着我院子里打的时候,更热情,更跟你想象的不一样·”·“那有什么·”乔奉天不敢抱他太紧,就怕万一一个冷不丁,分开都来不及,“我阿妈追着我和我哥打的时候,也差多一个样子。”
“咱们真惨,净给摧残着长大·”·可惜的是我不如你·我避世装深沉,没你那么坚强,咬牙看遍了雨打风吹··“……可能这件事要说,我也不能告诉老爷子。
他心肺功能都不好,我不能因为这个让他承担风险,可以么”·“恩·”乔奉天没想就点了头··“你觉得委屈么”·“一点都没有。”
乔奉天又摇头··“奉天·”郑斯琦短暂地叹了一下,把胳膊收紧,弓腰把自己的下巴搭在郑斯琦的肩上,“要是别人都知道你的好,理解的不能理解的,我觉得他们都能理解了。”
·说的像句绕口令,但乔奉天听得很明白··他想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种东西,你清楚就够了,不必给别人看··第112章 ·郑斯仪进门的时候总是很热闹,按形容王熙凤的话来说,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好家伙这热的”郑斯仪牵着郑彧,把满当当的塑料袋往脚边一个,掏钥匙开门,“今年这天儿热的就不正常”·乔奉天听了门口动静,倏然站直,一把推开了郑斯琦。
“你姐回来了·”·郑斯琦被搡了个冷不丁,顶了下眼镜出房门,想想不乐意,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截儿,低头在乔奉天嘴上咬了一下,“你耳朵真好。”
“爸爸”郑彧两天没见郑斯琦,想得不行,屁股还没挨着沙发,斜眼见人从书房里出来,一迳蹦着过来往他怀里一扑。郑斯琦忙蹲下一接,把人原地抱起。·郑彧见乔奉天也在,乐得更开,“爸爸和小乔叔叔一起接我诶”·无论接还是送,郑斯琦对郑彧一向竭力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可始终只能是一个人。如今一下子多了一个角色,一下子就让郑彧觉得欣喜完满。有一个空缺得以完美嵌入,填补。·“哟。”
郑斯仪换了鞋,抬头看着郑斯琦背后的乔奉天笑了一下,“是你啊,上次的·”·相较于郑斯琦的父亲,乔奉天有所隐瞒,更惮于和郑斯琦的姐姐相处。
郑斯琦告诉过他,他的妈妈走的颇早,在整个家庭里,郑斯仪充当的是母亲的角色·生活里林林总总,零敲碎打的小事儿总要她拿主意拍板儿,严厉泼辣与仁慈温柔并济,竭力将一个男多女少的小家运转起来。
乔奉天觉得她和林双玉有相似之处,不是- xing -格更不是外貌,而是生活角色赋予个体本身,成熟强大的女- xing -气质··一旦说开,她同意,那则是郑斯琦最大的驱动力;她不同意,则是郑斯琦往后最大的阻力。
乔奉天帮郑斯仪剥着一袋鲜毛豆··“你放着我剥就行啊小乔,去客厅喝喝水·”郑斯琦在水槽边儿洗干净两杆玉葱,甩了甩水,“回头弄一手毛,痒的慌。”
“没事儿,待着我也是待着·”乔奉天把一把毛豆米搁进一旁的碟子里,“正好替您打打下手·”·郑斯仪看他确实手下利索,也没再多拦着不让了。
“多大今年上回你走的匆匆忙忙的,没跟你讲上话都·”郑斯仪给他递过去一颗洗干净的黄杏,“菜场买的,我吃着齁甜,等等你手洗了尝一个。”
“年底三十,勉强还能说自己二十九·”·“我的乖乖·”郑斯仪一脸的难以置信,来回把乔奉天看了个遍,“怎么长得这么不显岁数的天生娃娃脸是吧你这说出去没几个人能信吧”·“也可能是因为个儿矮,个儿矮的人就容易显小。”
“那倒是,我上次还当你是他学生呢,这小模小样儿的·”·乔奉天笑了一下没接话··“今天领枣儿去买菜·”郑斯仪拨了下头发,捉了一把毛豆过来剥,“听枣儿无意说的,说家里借住了个小叔叔,是你吧”·乔奉天愣了一记,从指头缝里漏了颗毛豆米。
“哎,我不是打探你俩的事儿啊·”郑斯仪在一旁笑,“斯琦三十多了,处事交际我管不着那么多,我就这么顺口一问,你别介意·”·今晚不更·从厨房里出来,乔奉天显出了在思索的神色。
况且乔奉天的眉头稍看起来紧凑了些,郑斯琦便看得出来,他又有烦忧··郑斯琦在替郑彧将她做不出来的几项作业,是眼看着乔奉天跟着郑斯仪进厨房的。他不是放心乔奉天和郑斯仪独处,更不是希望经由乔奉天之口把话说明,他无非是想顺其自然,坦白也好,隐瞒也好,不要那么矫枉过正。·他应允郑彧留在郑寒翁这儿过周末,私下里几乎就想过郑彧会有意无意间把一些事实情况抖露出来。他既没教过郑彧,在旁人面前不能乱说,也没教过她,自己和小乔叔叔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事实在旁人看来会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他有点儿私心,他几乎希望在郑斯仪在了解情况后兴师动众的来找他质问·他便得到了一个可以坦白的契机,总比在对方以为他诸事顺遂,前路坦荡的基础之上,突然冷不丁地告诉她——我可能要爱一个男人了··要好得多··在对方怒不可遏的前提下,回嘴辩驳是有无名底气的;可在别人眉开眼笑的时候兜头泼一瓢冷水,实在是不道德。
何况主动开口要比被动承认,需要更妥善的决策与更巨大的勇气·有时候连起首语都很难找··姐,我跟你说一件事,我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姐,你信么,我其实喜欢男人也说不定。
姐,告诉你个秘密,我喜欢上一个男的,你别告诉爸,我怕他接受不了··郑斯琦几乎跳脱地想,他是不是背个荆条跪在郑斯仪面前痛哭流涕着坦白的好装的怂点儿悲痛点儿,是不是能加点儿同情分·郑斯仪和郑寒翁暂不清楚乔奉天和郑斯琦的关系,对他的第一印象蛮好,单纯觉得他是个礼貌话少,且长了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的小伙子。
午饭的时候,便给他热情地盛饭夹菜,让他别客气随便吃,当这儿和自己家一样,斯琦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乔奉天当中瞥了郑斯琦一眼,郑斯琦心明眼慧地和他对视上了,他看乔奉天对他抿了一下嘴。
郑斯琦猜,对方在一口白米饭里,都尝出了愧疚且负罪的味道··郑斯琦在饭桌下摸了摸他的膝盖,又抬手往上拍了拍··“你把人叫去家住怎么不和我说一声”郑寒翁在卧室里小睡,郑斯仪盥洗池边刷碗,抬手挽了一把头发。
郑斯琦方才叫乔奉天出小区大门步行六百米右拐,去一家小卖部给他买一包软金砂上来·乔奉天奇怪之后了然,了然之后沉默,没说多说,牵着郑彧一同出了门。··“又没什么妨碍的。”
郑斯琦半倚在台上,把洗净的碗盘又抹布擦干,“他暂时有困难,就先在我那儿住着呗·”·“他有什么困难”·“你怎么谁家的事儿都想打听”郑斯琦笑了一下,“别人家的私事儿我不乱跟你说。”
“我那房子你替他租的”·“恩·”·“医院的那个床位,也是替他联系的”·“是。”
“你还是郑斯琦么”郑斯仪笑得挺不可置信,“我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弟弟”·“你非把人说那么没品。”
“你就是没品,我看着你从个娃娃长成个三十多的老男人,我还不知道你”郑斯仪撇嘴道,“你动动嘴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话,你那点儿品- xing -我还弄不透”·郑斯琦想说,您八成真的猜不出我要说给您听的话。
“你交朋友帮人我不反对我也不多说,你三十六也不是十六·”郑斯仪拧小了水龙头,“但你得替枣儿多想想,枣儿是个小姑娘,家里多了个无亲无故的男人,听说……还带了小男孩儿”·“这我有分寸,他们来之前,我问过枣儿的意见。”
“狗屁分寸·”郑斯琦脸一抬,“他个小丫头片子屁事儿不懂她意见能作数就冲她黏你那个劲儿,你只要不说把她卖了她都说好,怎么这点儿脑子没有呢你”·还没触及到关节位置,就出现了观念上的分歧。
郑斯琦顿觉道阻且长,任重道远··庆幸郑斯仪随后便理解,摆摆手,“你把人叫过去我也就不在这儿嘚啵得了,好好让人安生住一段时间,回头说我个做大姐的碎嘴子,净在人后头疑神疑鬼。”
郑斯琦把碗盘按大小叠起,累成一摞放进碗橱里·瓷器皿碰在一起的叮铃脆响,尤其的清灵好听··“有段时间不催你找对象,你皮就松了是吧。”
郑斯仪涮起了抹布,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地揉搓,”小陆姑娘你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一点儿没风度·”·“那没那个意思还拖着人家不放,那不更没风度么”郑斯琦反驳,“这事儿早不都跟你说开了么,您怎么又提她不可”·“你甭闲烦,你往后一天不找个好的,这事儿我就一天都放不下。
你外甥刚结束人生大事儿,我现在闲人一个,专就一门心思盯着你·”·“他答案对了么,分估完了告诉我,我给——”·“别打岔。”
郑斯仪一挥手,“我现在都不求你找个多好的了,甭管人家境学历怎么样,长相家境怎么样,你这个年纪也求不了那么多啦·我就想啊,踏实的,本本分分,对你对枣儿不错,安安生生把日子过好就行啦。
不过分吧”·这人我找到了··“还得治得住你才好·好好给你拾掇拾掇学勤快点儿,饭不会做家务不会搞,再找个懒得一躺躺一窝了就”·他勤快,又心细周到,体贴温柔的人设,奉献型人生。
“不过说到底,还真是得你喜欢·”·我喜欢,很喜欢··“可惜你小子就不好好找”·可惜那么多人接受不了他与我相同的- xing -别。
郑斯琦合了碗橱,吱呀一声清晰的动响,像一首小调的悠扬前奏,“姐,跟你说个事儿·”·第113章 ·拐角那家小卖部,几平见方,被货架塞得满满当当难落脚。
枣儿牵着乔奉天的手,仰头动着嘴,意思是想咂么点儿什么·乔奉天拿了烟,便还替她一并买了袋大白兔和渍杨梅,随手拆了糖纸往她嘴里丢了一颗··不能回早,就又去了宿舍区里的一处健身器材区,把枣儿扶稳在太空漫步机上,看她攥着扶手像模像样的迈着大步子。
后头一排枇杷树,三两个老头老太饭后举着蒲扇在荫下消食,认得枣儿,隔着老远给她笑着打招呼··乔奉天倚着扶手,手掌托着枣儿的后脑勺,合眼睁眼,乍暗还明,抬头看今天天上的一条条线似的奇异的云。
郑斯琦打算要怎么说,语气,态度,观点,神情,统统不清楚·想到这儿,才发觉喜欢一个人,他这个人的想法琢磨的完全通透,烂熟于胸·也许已经坦荡荡的说开了,家里正鸡飞狗跳,摔锅杂盆也未必。
乔奉天独自在脑袋里瞎猜,既觉得心里有独善其身的负罪,又有点儿不可名状的快慰··快慰在于即将拥有主动立场的自由·与自由之后陡然巨大的怒视与高压,一团混乱地搅和在一起。
高兴不合适,不高兴也不合适··乔奉天心疼郑斯琦要付出的代价要比他大多,把伤害无奈地带给家人·可又不能因为这点儿一文不值的心疼自乱阵脚,扰了俩人攒了这么久的思虑和勇气。
破罐破摔,舍身炸碉堡,爱谁谁,类似这种鲁直的行事风格在困难面前,其实往往通用··化繁为简,直线思考,没那多弯弯绕多好··“枣儿·”乔奉天低头看着郑彧,捏她头上一左一右的俩揪揪。乔奉天猜,是郑斯仪的手艺。·“哎”她脆生生地应,把嘴里的大白兔嚼嚼咽了,抬头看乔奉天。
“姑姑会打人么”问得有点儿无厘头··“大姑嘛”郑彧嘟了下嘴,“打呀,打表哥屁股,我小时候,我是说我更小的时候,不听话不好好吃饭,也打我屁股,爸爸说他小的时候也老挨大姑的打,不念书,爷爷就和大姑一起男女混合双打,绕着院子追着打。”
乔奉天听了笑,挺有画面感还··“打人疼么”·“疼”枣儿皱着鼻子撇眉,伸了之手出来,“大姑是平掌,打屁股特别疼”··郑家厨房里,郑斯仪没大人,无非是说不出来话。
“你给我讲清楚,你再讲一遍·”郑斯仪把手上的水珠子在毛巾上匆匆抹净,挺无所适从似的揪了旧围裙,又放下了,“你把话以一字一句说清楚,说,来再说。”
郑斯琦背手合上了厨房门,扣了锁··“你关什么门”郑斯仪突然拧眉喝··“姐。”
郑斯琦竖指在嘴边比了禁声,“你刚才听清楚了不是么我没骗您,没开您玩笑,我说的,都是认真的·”·郑斯琦抿了下嘴,再道,“我觉得他好,他是我对象,我打算跟他过一——”·郑斯仪的巴掌倏然高高扬起,上前,她的塑料底拖鞋在地板上发出了利脆急促的“啪啪”两声。
就好比是两记巴掌的拟音··“过你妈”·郑斯琦前一秒还在跳脱的希冀郑斯仪这卯足了劲儿的一巴掌舍不得落下来,下一秒就被伴着利亮一声响的巨大疼痛带偏了脸。
眼镜托滑下鼻梁摇摇欲坠,郑斯琦抬手顶回,闭眼定了定被扇晃的神··太久没被这么一点儿情面不留的打了,疼痛的印象淡而模糊,乍然再切身体味一次,总是要蒙圈儿一会儿的。
他抬头直视郑斯仪,他提醒自己不能表现出一点儿摇摆不定的弱势来··“我再给你个面子,你听好了,你赶紧麻利把刚才那些四不着六的狗屁话给我收回去”郑斯仪神情冷肃,伸手指着郑斯琦鼻尖儿道,“给我收回去”·郑斯琦脸上掌印分明,显出平时从没有的狼狈。
他摇摇头,转身从碗橱里抽了根擀面杖出来,递上前,“姐,话我收不回去了·”·郑斯仪喉头明显一阵翻动,嘴角倏然抿深,抖动下撇··“您就在这儿打吧,我不动,您不高兴就好好打,只要不出去给我留口气儿您怎么打都行,就像原来我不听话那样儿。
您打完我,肯听说了,我再好好跟您解释……行么”·郑斯琦把眼镜一摘,合上塞进了前襟的口袋里··郑斯仪认得郑斯琦这样的认真神色,上一回见,还是十几年前他执意要复读那次。
彼时人还生涩,倔成头驴,还能说他的认真里有佯装充大头的少年莽撞,如今他三十六,人也沉淀了,眼里陡然出现的认真则更明晰,相隔太久,真切地让郑斯仪心惊··这小子说的不是假话,没愚人,不开玩笑。
“你……”郑斯仪咽了一口,蹙眉吸了口气,几分无所适从,四周环视一圈,“正经说事儿,你他妈别跟我玩儿苦情这套……”·郑斯琦有时候觉得,能被打一顿解决的事儿,根本就算不上事儿。
却往往是在一味的寡言沉默中,事情才会往不可预料的方向,不可控地发展·郑斯琦坦白之前猜想了诸多状况,各式的骤雨暴风里,他怕郑斯仪不言不语,他怕郑斯仪根本不信。
第一步求稳,如果连沟通都无门,往后就不存在被理解的机会··“我没有·”郑斯琦快速地笑了一下,“我是认真的·”·“你不要跟我强调认真这个词”郑斯仪倏然抬头厉喝,盯着他脸上的掌印,“你不要嬉皮笑脸你不要到我面前来搞一副和平解决我能理解你们样子你不要觉得自己了不起,什么事情随随便便都在你的掌控里”·“我——”·“你不要跟我说你没有你那点自负的心思,你什么人我最清楚”郑斯仪手抬手往案板上一拍,“怎么你打算怎么说跟对付你那帮学生似的作分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我要理解你们包容你们说到最后我成了不近人情思想不开化的那个上哪儿都占不着理儿是吧”·“你不都盘算好了么你告诉我干嘛我给你找对象你死活不愿意的时候情啊爱啊的你不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么说啊来我站着听你说,我看你今儿再解释出个花来”·“来。”
郑斯仪顿了两秒,喉咙不经意一哽一颤,上前抄起擀面杖高高扬起手,抡圆猛挥在郑斯琦左肩上喝,“我让你说”·棍子结结实实落在锁骨上一声闷响,疼到了牙齿缝里。
郑斯琦在嗓子里含混地“嗯哼”了一声,立着不动,却痛的眯了下眼··午后的厨房里,水池边,两人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院里蝉声时断时续,倘若歇息着不叫,仿佛连世界霎时都是静的,不能前进,不能倒退。
郑斯仪撂下手里的擀面杖,挽了把头发··“那孩子正儿八经喜欢男孩子”·“恩·”·“你俩多久了”·郑斯琦推了下眼镜,左手几乎麻木到抬不起,“一个多月前,认识,是冬天就认识了。”
“枣儿晓得”·“知道的不完全,没说到那份上·”·“你想过没想过,枣儿是女孩子,她现在什么都不懂大可以听你忽悠的天花乱坠,等她大了什么事儿不用你教她就知道了……”郑斯仪往台案上一靠,“你怎么办”·郑斯琦没说话——现在无论怎么说,在郑斯仪看来都是空说大话。
“你谈过朋友结过婚生过小孩儿,你三十六年就没往这方面想过,你现在碰上个觉着喜欢就兴冲冲地跟人好了,你万一要哪天一觉醒来发觉,哎,我他妈发现我好像还是喜欢女人。
你让那孩子怎么办”·“你不是自由职业,你是编制内的大学讲师,铁饭碗,我和爸这边不说,你的领导你的同事你周围的学生,都是人,都是眼睛,都看着,你保不齐你就得因为这个受挤兑,就吃亏,就待不下去,你不懂”·“你俩要磕磕绊绊走不到一起最后还是一拍两散,你怎么办,你是接着喜欢男人还是接着喜欢女人,你人生还能不能回到正轨上来”··“我跟爸迟早先你一步走,你老了,你俩不能结婚不能财产公证,你做手术他不能给你签字,你死了他继承不了你的房子车子,你俩是风一吹就得散了的关系除了钱你俩攒什么都没用你想过没想过·“你入土那天,披麻戴孝不说,哭丧都没他的份儿。”
郑斯仪情绪暂且收敛,说的条理分明,却每一句都有理有据,映照进了最真切的现实··郑斯琦沉默良久··“这些我都想过·但我怎么跟您作解释呢,我说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您得说我到时候就知道厉害了这会儿吹的比谁都厉害,我说我会一直喜欢他,您得说我话别说太满,我说我会好好教枣儿让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可以被理解的,您得说我把世俗常情看的太简单。”
郑斯琦顶了下眼镜笑,“有的时候,我觉得最无力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说,而是我确确实实说的都是心里话,听的人就死活不相信·”·“那是因为一辈子太长,你站在这儿就像把几千公里外的东西想全了。”
郑斯仪舒气,翻了翻眼皮按了按眉心,“做你的梦·”·“那我只说当下·”郑斯琦侧头看她,“您又觉得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什么都不考虑,怎么都不对,您还能理解我么”·“理解,理解,理解。”
郑斯仪点着头,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儿,倏然笑了一下··“你们这些人,老说什么理解,我就奇了怪了,我们这些人从小接受的观念教育,骨子里的认知,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是错的是不对的,大环境那时候就是这样,我们也没上街举着旗子说要赶尽杀绝这些玩意儿,这事儿哐当落脚面上了我吓一跳我嫌疼我接受不了怎么了凭什么我们就得理解我不理解不接受怎么了我错了么”·“是,你没错,你喜欢人没错,管他妈的男的女的,现在是自由社会。”
郑斯仪直直盯着郑斯琦,“所以爸就活该有个喜欢男人的儿子,我有个喜欢男人的弟弟,枣儿有个喜欢男人的的爸爸,活该你觉得无所谓享受真爱的时候,我们承受别人的眼光替你圆替你瞒说你没事儿,你过得很好。”
“我们连选都没法儿选,怎么就不能挣扎一下,把你往回拽着试试”·第114章 ·乔奉天接了郑斯琦的电话·电话里,郑斯琦让乔奉天带枣儿接了小五子先回家,自己有点儿私事儿要处理。
乔奉天举着听筒,被枣儿使坏偷偷搔了下掌心,轻轻攥了一下,点头说好··利南黄昏,铁四局边的金鸡湖,太阳酿在一汪深绿的静水里··郑斯琦倚着围栏抽完了车里留的半包烟,一根接一根,一手转着独角兽的钥匙扣,等脸上的红印渐渐消退,他不想让枣儿看见。
那块迹子肿而发烫,烙着似的,不单是疼痛,更是郑斯仪的心痛和隐忍,不解和质疑·郑斯琦买了瓶冰镇的矿泉水,贴在一侧,一挂融了的水珠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特别享受把自己融进一帧空镜头里;现在想和乔奉天并排比肩待在一起,不说话也好··手机铃响,郑斯琦拿出来接:“恩”·“你在哪儿”乔奉天一声短暂的气音响在那头,问他。
“我等——”·“我问你在哪儿·”乔奉天打断他,“你还要躲我么枣儿我不带着,我去找你,在哪儿”·郑斯琦停了一两秒,对着话筒笑,仰头看着手边一棵两人环抱的树的森绿顶冠,“我在金鸡湖边上。”
“具体一点儿·”·“具体……”郑斯琦有意逗他,用手背拂开下巴上缀着的水珠子,“我在一棵,特别大的树底下。”
“……”乔奉天在那头默默,微不可查地叹气,“这就跟网上段子里说,你问你女朋友在哪儿她说在一朵云底下一个意思·”·“我没女朋友啊。”
郑斯琦温温柔柔地对着乔奉天装傻充愣··“我天·”郑斯琦看不见乔奉天在那头没辙地扶额,“这句话重点是这个么哥金鸡湖那儿树都是论亩算的,按你那么说我得带个航拍器去找你。”
乔奉天加重语气,“你好好说”·乔奉天很少跟他急眼,珍惜到重话都不说,偶尔这么语气冲一些,郑斯琦都觉得生动,那个眯眼轻皱眉,小声啧一句的模样就在触的到的眼前。
“西门一进来挨着那个小亭子的地方有一截石子路,有两桌围棋,我就在边上·”郑斯琦推了下眼镜,一句“我等你”忍住没说··“等着我。”
乔奉天按断了电话··乔奉天从地铁上下来,正值上晚高峰,人头涌动挤得窒息,汗在T恤上浸了块蜿蜒不规则的印子·他在金鸡湖的那头,和郑斯琦隔着一潭水。
遥遥望,郑斯琦远没有走近端详那样高大,在苍郁挺拔的树下,他也只是横铺纸上的一横一撇··他才明白在这样的选择面前,谁都渺小,程度不同的彷徨自危,有一个明显不堪重压的弓身的动作趋势。
只是有的人咬牙苦撑,有的人弓下腰就真的哐当跪下起不来了,有的人干脆挑子一撂,遁了··郑斯琦身上一时来不及粉饰上的弱势,乔奉天擅自收下了·他穿过横跨湖面的拱桥走近,才看清他脸上的掌印和手里的一捧烟头。
心一下子就被什么顶了一下,迅疾的刺痛之后成了绵长的钝痛··“哎·”乔奉天走过去拍他左肩,有意笑起来戏谑,“你被人打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千年一遇,还挺新鲜。”
“也算让你开开眼·”郑斯琦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点头,“让你见识见识一个能扛着一百六十多斤的病人上六楼的女人的手劲儿·”·“那你这得是内伤吧”乔奉天凑过去笑。
“你没来的时候我扶着树哇啦哇啦吐了二两血呢·”郑斯琦头转过,盯着乔奉天的鼻梁指了指自己的脸,“什么想法儿”··乔奉天抬手在了他脸上按了按,“心疼死了。”
“还有呢”·“我想能替你疼就好了·”乔奉天没放手,在他脸上有上下摸了摸··郑斯琦忍不住嘴角往上扬,“还有。”
“还有……我想我亲一下你会不会好受点儿”乔奉天歪了下头··“那你试试·”·日头西边落尽,天色由淡红转做深蓝。
乔奉天扶着围栏,踮脚凑在郑斯琦脸上吹了一口,又吻了一下··———·绕金鸡湖出了公园,郑斯琦和乔奉天没再挤地铁,而是选择坐了晚公交。
这一路车,线程短客流少,冷气打的异常不节能,得盖个毛巾被才坐的舒坦··晚公交到站才亮灯,车厢里深蓝颜色,乘客两三·郑斯琦和乔奉天并排坐在后排的双人座上,郑斯琦靠里,贴窗。
自打他进了利大教书以后,就很少坐公交了··“我其实特别喜欢一个人坐夜公交·”公交晃晃悠悠地起步向前,郑斯琦突然转头,问乔奉天,“高中的时候开始,如果没有目的地,我能换一块钱坐完全程都不舍得下来。”
“听着……还挺浪漫·”乔奉天把手搭在前座的椅背上,脸贴在手摆上侧头看他,“但太小家子气了,和你画风不太像·”·“那我是什么画风”郑斯琦听了乐,“大漠孤烟横刀立马”·“也不对,太粗犷了。”
乔奉天摇头,捏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其实吧……你应该是斯文败类”·郑斯琦伸手轻戳他眉心中央,“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乔奉天故意装作要去咬他的那根手指头··“高三复读的时候特别累,算孤注一掷吧,在学校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卷子里题海里,下了自习背书包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腿都是软的。
灵魂那时候是冬眠的,大脑支配我机械地一味读书学习,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不想一路庸碌到底了·”·郑斯琦向娓娓讲一个故事,话里即使用了很书面的比喻,乔奉天听着也没觉得有多变扭。
“回家也累,要继续写写不完的卷子,那时候只有坐在回家的晚公交上,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听听歌看看窗户外的夜景,要么就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一会儿。”
郑斯琦把头扭向窗外,“那时候关于利南这个城市,我在公交车上净做些不切实际的想象·张爱玲说路灯是无底- yin -沟里浮起了- yin -间的月亮,我想不到更好的了,我就想利南的铁轨公路,我想那些就是城市经络血脉,每天把新鲜和陈旧的东西循环往复的带来送走。
我想利南的工厂烟囱和冷却塔,就是城市陈旧难愈的伤疤·”·乔奉天佩服他能把十几年前的东西记得如此清楚,又有感于他那时候的感- xing -,天马行空,“你要是在公交车上写高考作文,得是满分儿吧”·“我第二次高考,语文作文是半命题。”
郑斯琦又把头转回来,也学乔奉天的样子,把手搭在前座上,脸贴在手背上,被一棍子打下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让我们写雪,是个很好切题但难出新意的题目。”
·十多年前的那篇作文里,郑斯琦把漫天雪片理解为一种给予万物的鼓励·鼓励人们说,这个世界其实还值得上苍盥洗,值得在旧上加以新的引申;倘若你能早起站在窗边看雪,那说明你还很健康。
你只需要安静等待着雪停雪化,只需要心里还存着对万物萌发繁花盛开的期许··郑斯琦突然笑得挺不好意思,推了下眼镜,“我现在回头想,我的作文里有点儿悲天悯人的优越感。
就像年纪轻轻刚经历了点儿什么,就觉得几乎要勘破了生活的真谛,要去老气横秋地劝导日子过得不好的人说,你丫怂不怂,你有什么过不去的太天真了。”
正如王尔德说恶大莫过于浮浅·真正的傻瓜,诸如神明用来取乐或取笑的傻瓜,是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应该好多人都觉得,自己是有故事的,自己和别人不同,自己的痛苦别人压根儿就不明白不懂。”
郑斯琦从乔奉天的眉心,看到鼻尖,再看到下巴,“但比一比就知道了,我俩一个年纪的时候,我哪有你痛苦呢我尚且能自由做选择做支配,哪有你不得不的难过呢。”
乔奉天忍住笑,想说你突然是要鲁豫有约还是艺术人生啊,一下子搞这么严肃煽情做什么··“奉天·”郑斯琦先他开口,“你真了不起。”
乔奉天怔了一下··“以后阻碍多大,要花多少时间,要我多放下架子多低声下气,别人觉得我多自私自负不讲道理我都认了·”郑斯琦说,“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就行了。”
郑斯琦下午在厨房里和郑斯仪说,自己把能给至亲的东西都给了,稳定工作,颇高的社会地位,房车不动产,健康无虞的体质,一段无争吵无插足的婚姻与乖巧的子女。
好容易把自己的把自己作为子女和父亲的打卷修修改改到高分,却因为最后一题的主观答案写得太跳脱就得被扣得连卷面分也不留,太不公平客观了··“他是我一直到今天最想要的东西,不管怎么样,我不可能放手。
有时候您觉得好的东西其实根本就不好,不是么”·郑斯仪半晌不言,转头去揩干净了桌面灶台,在水池子底下冲净了案板支在一边晾着,又搓净了三两条抹布铺平等干。
“你想我怎么说”·郑斯仪撑着书池子出声,“你话都说道这份儿上了还让我怎么说我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以死相逼让你别和他在一起呢,还是等着你架刀在自个儿脖子上逼我同意你俩呢你这不叫征求我意见,你这叫通知。”
“你要问我怎么想,那我告诉你斯琦,我不同意,我肯定不同意·”郑斯仪顿了顿,“但我也只能做到不同意为止了·你不是小孩儿,你外甥也要念大学成人了,我俩再怎么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也只是你姐,不是你妈,我俩的生活是各自错开的,我也没办法真的对你再颐指气使的。”
·“我原来逼你逼得紧,想想是不对·”郑斯仪摊开自己的掌心看了 一眼,叹了口气,“我要顺其自然少说点儿,说不定你现在还是个正常人呢。”
乔奉天看郑斯琦眼里兀自一层水光,一下子慌了,眨了下眼反应了会儿,凑过去··“你——”·“我姐是被人抛弃的,我今天跟她说,有时候您觉得好的东西其实根本不好,我是有意的,她也听明白了,她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公交车一路向前,乔奉天不知所措似的摸他的脸。
“其实我没有必要把话说得那么全对吧我可以再迂回一点·但、但我想让她理解,结果我发现我忠于自己的结果就是伤害她·真要说,我其实不那么后悔。”
郑斯琦推了下眼镜,“但我难过·”·利南夜景和十多年前看不一样多了,原先行人稀少,如同大清早上;现在有了诸多美的意向,光影斑驳,灯红酒绿,遮去了生活另一边的断壁残垣。
第115章 ·书房里,小五子替郑彧解了道算术题,郑彧瞄了眼草稿就要把答案往练习册上誊,小五子伸出只小黑手“啪”往稿纸上一盖,“你不是说你会了么,你自己再算一遍。”
“……我有点儿渴·”郑彧攥着铅笔不动,皱了下鼻子。·小五子盯着她看了两眼,稿纸一折塞进裤兜里站起来,“那我去给你倒点儿白开水。”
“哎”郑彧把他衣角一拉,“我不渴我不渴,我……我没听懂·”·小五子一屁股坐回椅子,把稿纸从兜里再掏出来在台灯下铺平,像模像样儿地转了下自动笔,凑近过去小声道,“那我再说一遍啊。”
郑彧语文好,算数差,这么小的年纪就隐隐约约能看出她日后得和数理化死磕到底的命。小五子不偏科,英语语文不差,算数更是强项。一道鸡兔同笼课后思考题,郑彧稿纸打两三张纠结不出个所以然,他闷不吭声两笔一划就出了标准答案。·郑彧自打知道了他有这本事,郑斯琦算彻底弃置不用抱上了小五子大腿,预习复习写作业查作业,小五子无奈成了他半拉全职的算数家教。·郑彧学数学天生少根弦儿,乘法口诀表得掰着指头才数的清,一道题车轱辘似的来回说两三遍也未必能给她讲明白,搁谁谁都得本子一撂摆手急眼,何况是个半大的小毛孩子。没成想小五子又憨又老实,一点儿毛躁劲儿没有,一遍听不懂两遍,两遍听不懂三遍……·班里同学都当他俩关系好的不行,却不知道他俩住也住一块儿——小五子不让郑彧跟别人悄悄说,郑彧眨巴眼问他为什么,小五子琢磨半天也没法儿解释清个子丑寅卯,“不为什么,反正……说了不好。”
郑斯琦一直特欣慰小五子机敏好学,有了他,自己天生文科脑也不用成天净被些“请问船长今年多大”的狗屁问题挑逗的一头雾水·他唯独犹豫过在自己和乔奉天的关系之下,俩个孩子究竟该如何相处才是合理的,往后能被消化和理解的。
“这下懂了么”小五子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见郑彧懵懂点头,便继续说,“那你还是要自己算一遍给我看·”·“你好严肃哦。”
郑彧不情不愿地嘟了下嘴,转脸又笑眯眯起来,拿铅笔头在纸上打了个“井”字,在空隙里画了个圈,“比我爸爸讲题还严肃,老师一样·”·小五子还挺配合,在画圈的另一枚空隙里画了个叉,“你老不认真,所以老写不会。”
“我是因为笨啊·”郑彧盯着棋局犹豫,迟迟不下笔。·“你一点儿都不笨·”小五子耐心等,“你比我还聪明点儿呢,老师说什么你一听就懂,我还得琢磨好久才明白。”
“那是因为你比我想得多呗·”郑彧在右下角落了一个圈,“反正你以后就多教教我呗,别人在学校里学,我在家里也能学,总听总看我还能不会不成”·“搬走就教不了。”
小五子垂着眼睛随手画叉··“啊”郑彧抬头望他,“你会搬走么你为什么要搬走为什么不在我家住”·“因为……”小五子鼓了下腮帮子,笑了下,“因为我和小叔都是男孩子啊,怎么能一直住在你们家呢。”
怎么能依赖你们而生存呢··“有关系么”·“当然有·”·“有什么关系”·“说了……你也不知道啦。”
“你又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我说我笨你又说我不笨你老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问你也不说你就是想走,你就是舍不得把小乔叔叔分一点儿给我对不对”郑彧不高兴,低头攥笔在空隙处用劲儿画了个大叉。·“我没有……”小五子用胳膊肘顶顶她的,低头看她乌油的眼睫在台灯下翘出漂亮的一小截弧,“我不是,真的,我不是不告诉你,是……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大人的事情我们不能乱说乱问的对不对,我、我们……”·小五子迄今所学的语法词句,还不足以让他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精确完整地用语言流畅表述。
“我们不要任- xing -,不要不尊重他们·”·小五子说的有点儿害羞,比上次周一升旗仪式被班主任选去国旗下讲话还害羞·脸没来由的就一阵红,衬在黑亮的底色下,黑里透红。
郑彧嘴噘的能挂油瓶,嗯嗯哼哼半天,“你就欺负我没妈妈·”·小五子看她来得猛去得快,顺着意思小声安慰,“我也没有啊,咱俩扯平·”·“那你有小乔叔叔啊”··“那郑叔叔也很好啊。”
“那我俩换·”·“……”·“你看你又舍不得”·“……郑叔叔听了会不高兴的。”
“他才不会呢嗯……但不能换太久,换完了还得换回来,我还是要我爸爸·”·今晚没有更新,明天一整天泡练习室,晚上更新。
到十八号万事结束之前可能都会不准时,抱歉·晚上惯例郑斯琦要陪一会儿郑彧,小五子则早早洗漱上床,翻起了枕头边上的一本课外读物。书是郑斯琦买给的,凡尔纳全套,手里正读这本是《地心历险记》,名气不及《海底两万里》的法国科幻。·乔奉天推门进来,手里是盒温了的纯牛奶·小五子一看就皱眉撇嘴合了书,“再喝要吐了小叔·”·“下个星期换酸奶·”乔奉天把奶盒往他怀里一丢,“要么豆浆也行,反正得喝,长个子。”
“郑叔叔说这个要看基因的·”·“是,你看他基因多好·”乔奉天坐在床沿边上,把床边的一盏阅读灯头拧换了方向,“你要不好好喝牛奶,回头就等着枣儿长大了高你一个头吧。”
小五子给唬得一愣,怼开吸管猛嘬了一大口奶进嘴··台灯也是郑斯琦买的·小五子喜欢床上看书,姿势又不能时时刻刻都那么规范合理,他怕小五子小小年纪就戴上了酒瓶底儿,很是注意他视力这方面的保护,偶尔看他写作业弓了腰,也会在他后面默不作声的按一下他的背。
依乔奉天看,郑斯琦对小五子真的很好,同时又保持了很适当的一段距离,不会主动进他的房间,不会主动提出检查他的作业,不做过分那亲昵的动作,说话也总用建议或询问的方式。
显得规行矩步,有一道间隙··最开始,乔奉天是以为郑斯琦为了他俩的关系不被太过暴露,后来他才日渐了然过来,他这么做为的是小五子——为他不因为长时间难以相见,而将对乔梁的情感缺失无意识地转嫁到自己的身上。
在一起住,交集颇多,看到的形象也很往常隔远看有所不同··郑斯琦其实不是懒,是懒得飞起,但能说会道,总有理由;郑斯琦近视散光不提,其实还有点儿夜盲,晚上习惯留夜灯,乔奉天除非漆黑否则要花很长的时间入睡;郑斯琦偏爱高科技产品与一次- xing -用品,要么可以长期不换且保修,要么则一次就扔不占地儿,乔奉天还是偏爱传统,到现在都还觉得尿布都是棉布的好;郑斯琦喜欢咖啡,有胶囊机和冷泡壶,乔奉天被逼着挨个儿把口味尝了遍,也没觉出半点儿区别;郑斯琦有一丢丢起床气,睡不好会半个小时不不作声说话。
人生里没有结婚这一选项的乔奉天,也在月余里了解到了“婚姻”的隐约模样,了解到了这些鸡零狗碎的“不合适”··但温柔合适的地方也有不少。
郑斯琦尝试修改命格,学着养花弄草,下雨天店里人多抽不开身,不用乔奉天打电话提醒,他自己已经记得要把盆栽端出去吸收水分了;郑斯琦牢记乔奉天的三围鞋码,买回来的衣服鞋子特别合身从来不用退换绞边,乔奉天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下的;郑斯琦和他做.爱频率正常,但往往不会贪得无厌持续很久,既怕被撞见,又怕乔奉天辛苦;郑斯琦有起床气没错,但从来也不对乔奉天发,乔奉天帮他抖一下被子拉一把窗帘,什么不悦都消散了。
外加他对小五子有上限有下限的好,让乔奉天对他的喜欢上了更高的一个层次——如果未来有可能,结婚是不是也可以·把这段关系,冠以形式与法律上的“长久”、“忠诚”。
“奶奶电话里和你说什么了”乔奉天扔了空奶盒,抽了张面纸给小五子擦嘴,“昨晚电话里·”·“问我学习好不好,身体好不好,我说好,我问阿爸和爷爷好不好,奶奶说都还好,就是天热了要勤洗勤晒勤站勤翻身,阿爸做的不好奶奶还打呢。”
·“真打呀”·“恩·”小五子比划了根长条,“奶奶说,她特意折个个柳条磨了皮和枝子,专打阿爸的,筷子掉了打一手心儿,站起来没一会儿就坐下的打一下手心儿,话说不清楚的打手心儿,鱼汤喝不掉的打手心儿。”
小五子点头,“奶奶说这事儿就得打,越打越有毅力,越逼越好的快·”·乔奉天不置可否,笑了一下··“那奶奶……问我的事了么”·小五子顿了一刻,摸了摸鼻子,“问了。”
“哦·”·“小五子什么都没说·”他抿了下嘴巴,眉心像大人模样似凑在了一块儿,眼神登时显出些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凛然,“暑假回郎溪陪奶奶阿爸,小五子也不会说的,小叔……小叔不要担心。”
乔奉天一愣,随即又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么就叫我别担心”伸手用拇指按他眉心,“别老跟个小大人似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不是小叔想的。”
小五子闭着眼睛任他揉,“所以我不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你会生气。”
“你上次把你那小同学揍成那样事儿了,我生你气了么”·“……”·乔奉天不逼他,手掌顺下去摸他的侧脸。
比在郎溪的时候胖了些,黑还是黑,到底长了点儿肉,摸着软乎了,“不说就不说了,早点睡,长个子·”·“我不告诉别人小叔喜欢谁·”·乔奉天看着他乌黑的眼瞳,小五子眉眼和他相似,看他就像看自己。
孩子的眼里常有天然纯真与凌厉,能以自己方式破开一道笔直通路,如同丁达尔效应···“我……我喜欢谁”·小五子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同于其他小孩儿,乔奉天一早就知道,他不怵把有些东西完完本本的告诉他,这孩子太憨太懂事,永远被动接受事物,不做排斥和反抗的姿态。
乔奉天只是觉得告诉他还太早,料不到他默不作声地把很多事情看得比大人还一清二白,且独自理解,独自消化了··小五子倏然一笑,又像个普通又精怪的小男孩似的皱了下鼻子眨了下眼睛,“小叔喜欢我呗。”
第116章 ·郑彧拿手从郑斯琦的下巴起始,弹琴似的拾级而上,游过脸颊鬓角,停在太阳- xue -·郑斯琦不留胡须,每天都理,但难免还会有青灰的根须残留,像素点似的顶出皮肤。
用了一次乔奉天的折叠理须刀,发现比电动的好用得多,但需要配合高杆手法··“红红的诶·”郑彧凑近看,一身滚荷叶边的睡衣裤。郑彧其实喜欢睡裙,轻飘飘的那种,但碍于睡姿不雅又好踢被子,一觉睡起袒胸露乳露内裤,郑斯琦不让穿。·索- xing -掌印的轮廓已经消了,成了不甚明显的粉红一团,“因为你摸得爸爸不好意思了。”
郑彧不傻,略略一转,指着郑斯琦另一侧脸,“骗人,那爸爸你这边怎么不红”·“因为,两边反- she -弧不一样长·”·“……啊反什么”·“反- she -弧。”
郑斯琦挠她腰侧,看她倏然缩成一团咯咯笑起来,从夏凉被里钻出来扑腾着两只光溜溜的小脚·郑斯琦按了空调遥控器,把制冷转成加- shi -,“骗你的。”
客厅里亮着一盏壁灯,把郑斯琦和乔奉天相连的影子投在墙上·乔奉天清点着化妆箱里刷子的大小数目,掉毛的打算扔掉,周末晚上有婚礼妆化的私活·郑斯琦仰在他膝上,拿了一只斜角刷在手上把玩,手心上扫扫,又抬手往乔奉天鼻尖上轻扫。
乔奉天忙侧头小声打了个喷嚏,膝盖猛抬起恶意的上下一抖··“啊·”郑斯琦被一记猛颠震的重心不稳,皱眉扶着脖子,抬了抬眼镜腿,“脑震荡了要。”
“活该你要靠着·”乔奉天停了腿上的动作,“抖一抖就震荡,你是人脑还是豆腐脑”·郑斯琦假模假式地做委屈样儿,“你以前可温柔了。”
“那是因为以前和你不熟压抑本- xing -·”乔奉天低头靠近,伸手捋高郑斯琦的头发,露出他的额头,“人家说距离产生美,你这回信了吧你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郑斯琦转了个身,把脸埋进乔奉天的肚子里,环腰抱紧,“你就让我在水里头泡着吧·”·郑斯琦今天像个小动物,怯怯恹恹,央求着,偏执着。
乔奉天伸手在他背上拍打,一秒一下,和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频率相应和·成为一个人的背负的确会愧疚,但看对方亦步亦趋也不撒手的样子,未尝不是一种怀有私心的幸福。
“我最近,在忙着出文博班的期末考卷,月底他们考完就放暑假了·”·“那你也快解放了郑老师,俩月的大假你就好好歇着吧·”·郑斯琦把他抱的更紧,几乎已经是在勒了,“……八月份你就不和我住了。”
乔奉天先一愣,再一笑,“咱俩不早就说好了么·”·“别走吧·”郑斯琦直起上身,“一直跟我住吧,我把书房里的东西全部撤掉改成小五子的房间,我的卧室空间很大,你……你要是不和我睡一张床,我就把双人床换了,换成两张单——”·乔奉天凑过去吻他,贴紧一阵再分开。
“你是舍不得我的人还是舍不得我的饭”·“我不愿意和我爱的人分开住很奇怪么”郑斯琦目不旁瞬地望着乔奉天,“我都舍不得,连你身上的味道我都舍不得,我看不到你我心慌意乱,我现在每天等你从店里忙完下班我都得看表掐着点儿,听见钥匙开门声我就高兴,你不跟我住,我等都不知道等谁了。”
乔奉天按着心里的悸动,笑起来问他,“我是搬另一间屋子又不是出国,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记不得了。”
“那我每天都跟你打电话,你想打多久都可以,中午去学校找你吃午饭,好不好”·“不好·”·郑斯琦把乔奉天往沙发背上一推,跪在对方身体两侧拘束着他的双腿,捧高对方的脸猛地侧头压下去。
乔奉天被撩高衣摆,一时搡不开,顿了两秒索- xing -就不搡了,挺腰而上把对方牢牢勾住,手穿进郑斯琦的发里,顺着他的追吻行迹一路折返上去··两人很快揉的密不可分,满客厅暧昧压抑的喘息和只言片语。
你快点儿,嘘,轻一点,我爱你··收梢在地板上,郑斯琦背后拥着他·乔奉天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滚下来的,他一点没感觉到痛,不知道是因为结合的太过舒服,还是郑斯琦把他护得太牢太紧。
乔奉天的脊椎沟深刻,按上去,摸得出他一枚枚连成一串的骨节·郑斯琦在他背上一面按,一面吻··“……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特别没有出息”·“你觉得呢”乔奉天被弄得痒,侧身卧在地板上,心想不枉我一天一遍,洁癖症似的拖这个地。
干干净净,躺着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你这是疑问还是反问”·“疑问·”·“你压根就知道我不会说‘对’。”
乔奉天的左手游走到背后,握住郑斯琦的手腕,“……你就是在撒娇,要我确定要我哄,对吧”·郑斯琦凑近去吻他脖子后面的短短发根,“你比我聪明。”
·“我怎么可能想跟你分开呢,你知道我第一次跟别人谈恋爱,我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一直跟你粘一块儿,我管你看书上课玩电脑还是闭着眼睡觉,你信不信我都能一动不动在边上坐着看你一整天”·“把你自己说成个变态了。”
郑斯琦在他脖子后头笑,鼻息温暖,“信,我也行·”·“可在是恋人之前,我首先是男人,再是小五子的叔叔·我就是一辈子围着别人转的命,我改不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选择牺牲我俩之间能相处时间,我跟你说话不跟以前那样想着说,你觉得我学坏了胆子大了,其实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走,恃宠而骄……我这样用应该可以吧”·郑斯琦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扳正,“说好听的话的时候要对着我说。”
“我自私了,我承认·”乔奉天和他对上了目光··郑斯琦摸了摸乔奉天的眉毛,从眉头捋到眉尾,一个精致的小小微弧·郑斯琦发现自己一掌就能盖住他完完整整的脸,然而这个人,自己根本掌握不了。
但那种“无法掌控”又全然不是无所适从,只是一点极其细微的,失落无力··持久的钝痛比措手不及的凶猛一记更坏,仁慈的是又给了人短暂喘息的间歇余地,可以去想明日,明月,明年,下雨备伞,起风关窗,可以商量和准备。
“你说自私,我自己也摘不开·我抓着你不放未尝不是自私地拖枣儿下水,我自私地趁她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就把她当做我爱情的牺牲品·”·“你——”·“我晚上问她,你喜欢小乔叔叔么。”
郑斯琦吻他一下,不让他说,“她说特别喜欢,我又问说,爸爸也特别喜欢他,但和你的喜欢不一样·她问我怎么不一样,我说你可以同时喜欢上另外的小何叔叔小赵叔叔小李叔叔,但爸爸只能一次喜欢他一个。
我说你喜欢他可以把自己的东西都给他,我喜欢他,他的什么我都想要·你喜欢他,可以亲他的眉毛耳朵鼻子眼睛,但嘴巴只有我可以亲·”·简化了的忠诚,占有和情欲。
乔奉天没想到他这么举重若轻地开诚布公了,隐晦的听不出来,一点痕迹没有似的,“她怎么说”·郑斯琦抱紧他笑,“她眼睛一瞪说爸爸你亲过小乔叔叔的嘴巴么说我太讨厌了,偷偷亲你都不告诉她。”
“你宝贝闺女这重点抓的·”乔奉天哭笑不得··“我以前想,你为什么不能做他的‘妈妈’,你除了- xing -别之外你不会比别人差,后来我又觉得你真的不行,你是个男人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尊放弃- xing -别来周全我如果不把我俩的感情寄生在一个类似家庭的关系上,是不是就走不下去我觉得不会,我爱你就是爱你,不管你在哪儿住哪儿做什么想什么,我其实……”郑斯琦下巴抵上乔奉天的发顶,“我其实就是不甘心,舍不得而已,就这样。”
“恩,我知道·”·“我重新帮你找房子好不好,我姐那边我不确定她还愿不愿意腾给你,我也不想让你因为这个而觉得在他面前愧疚,我想我给你的,都是我自己的。”
“好,能离你近一点就好,不然我找你会不方便·”·“离我近”郑斯琦笑,“要回头离学校远,小五子上学怎么办”·“管他的呢。”
“哎你说真的啊”·“……”·“你看你又不说话,骗我·”·“我没有·”·“那你说在你心里小五子第二我排第一给我听。”
“你三岁半么幼稚鬼·”·如果可能,很久之后,小五子和枣儿都拥有了自己独立的人生,郑斯琦觉得彼此还能深爱,就结婚吧,就时时刻刻都密不可分的黏在一起吧,从日出到日落,从清晨到黄昏。
第117章 ·利南七月,铄石流金,沉李浮瓜··李荔的肚子几乎在一夜之间圆滚滚起来,杜冬喜忧半掺,为人父的喜悦一天比一天明显,又着实担心李荔消停不下的猴儿似的- xing -子,恨不能把人栓裤腰带上二十四小时看着护着。
乔奉天让他宽心,杜冬一边损他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一边嚷着让他当干爸··毛婉菁备孕了一年,也终于有了动静·请了半天假做了产检,下午便兴高采烈地把B超单拍下来发进了人文文博组的教师群里。
刷屏的“恭喜”晃花了郑斯琦的眼,熄了手机屏回身写板书的时候,连着劈断了两根整的粉笔·回来告诉乔奉天,乔奉天摇摇头,没说话··隔天也说了恭喜,随了一千的份子钱。
枣儿和小五子迎来了期末考,枣儿勉强门门合格徘徊在平均一线,不过小作文优秀被班主任点名表扬,于是笑嘻嘻地找郑斯琦讨赏;小五子不动声色地考了双百,发了张簇新的奖状,“乔善知”三个字被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在了纸上。
·成绩单展在乔奉天手里,他几乎要长舒一口大气·舒他这几个月来的踌躇犹豫,舒他藏在心里的一口劲儿——即使是由我来荫护,小五子也依旧在往优秀的方向成长。
即使还不到邀功的程度,也算不愧对了·对林双玉,对乔梁,他是有底气的··按林双玉说的,暑假要送小五子回郎溪过,乔奉天去药房置备了血压药血糖仪和轮椅,和小五子的衣服日用品一起打包进了郑斯琦车的后备箱里。
“大姐她·”郑斯琦熨平的短袖衬衣在袖口处折了一道深深痕子,叠的时候没叠齐,乔奉天一直在使手捋,“还愿意跟你说话”·“不愿意。”
郑斯琦拎着东西下楼的脚步一停,乔奉天一没留神就拍在了郑斯琦的背上,“我把枣儿送过去,她绷着脸一句话没跟我说·”·乔奉天将将准备站稳,没留神郑斯琦一屈腿一背手,在乔奉天膝窝处一揽,把他小小的整个人背在了背上。
·“哎你,你放我下来”乔奉天两手一环,一面堪堪稳住重心,一面掐住郑斯琦的脖子,“小五子在楼下呢·”·郑斯琦不放,任他假模假式地掐,一点重劲儿都舍不得使。
“两个人要是结婚,新娘子都是要被新郎背着的·”郑斯琦略略侧过脸来,鼻梁一线高挺非常,“让我先感受一下呗·”·“又不是没结过没背过。”
乔奉天不动了,侧头考过去笑着腹诽,“您见过穿着短袖运动裤结婚的么”·郑斯琦一句话说的他心软成水,像乍暖还寒,积雪消融。
无论结果好坏,是中途下车,还是偏离既定的路线,两个人在考虑到婚姻的时候,心意不会假,是情真意切,是真真正正做好了在一起一辈子的准备·能走下去最好;走不下去,也是选择下的一种必须接受的结果。
但更好的状态则是,一段感情纯粹的不必用一纸明文界定·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必强求··“你要愿意,你穿人字拖大裤衩我都娶·”郑斯琦把乔奉天往背上拖了拖,“还没枣儿的书包沉。”
感觉能背着站一辈子,都不觉得累··“我不确定我阿妈这次知道我俩的事情以后,会不会说什么难听话,做什么暴脾气的事儿,目测又是场电闪雷鸣硬仗。”
郑斯琦被有多宽阔,乔奉天此刻比彼此做.爱时体会的还要明显,他脸贴着郑斯琦的耳朵轻声道,“郑老师做好准备了么”·“宽心。”
郑斯琦点头,“只要不打死,我就一直爱你·”·“再背一会儿吧,再十秒·”·乔奉天反复捋着郑斯琦袖口上的那道褶子,忽然就捋的自己视界模糊一片,晕成了一幅泼了水的明艳水粉。
郎溪的夏天清- shi -,天光逐渐悠长,因为有鹿耳山在附近,所以早晚都还凉·小五子对郎溪的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连空气里的气味- shi -度都能敏感的分出差别,和城市里的不一样。
乔奉天以为他会短暂的不习惯,可预料之外,小五子像回归进水里的小鱼儿,让人一瞬间就能明白,他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孩子··乔奉天也一直这么想自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哪怕郎溪后来给他的压力痛苦大过于温柔安抚,客从何处来,“乡”这个意义对他而言不会变·或许他真的要冷心冷情,肯咬牙割舍些,他也不会过的这么劳累惶惑。
鹿耳伫立在远方,四季在变,人事在变,青山不变·乔奉天原先踩着下山的泥泞小路,迎着风雪离开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能有胆量怀着一腔孤勇归来,手边有伴,前路有方向。
说的玄一些,鹿耳像旁观者,更是自上而下的一种有灵的谛视··林双玉看着比几个月前更精瘦了些,精气神却更矍铄了·整个人像被一根线往一个方向高高提着似的,这个方向是乔梁,乔梁让她再次全然竭力,不敢垮下去,可以没有顾忌的真正变老。
“你动·”她敲敲乔梁的膝盖,掀开他大腿上盖着一块干净的夏凉被,“自己站,站起来给他们看看,走两步给他们看看·”·乔梁一头不甚齐整的板寸,看着胖了,下颚线圆润了不少,胡渣被修理的干干净净,连根须都被绞净了。
上身是件洗旧脱色的文化衫,下.身是条宽松条纹的涤纶裤,脚上一双回力鞋·他撑着床边添上的一截木制扶手,腿根发力,将腰臀向上提··乔奉天见乔梁抿嘴皱眉,似乎连头发丝都在使力,手腕也肉眼可见地轻轻打颤,心里一紧,忍不住“哎”了一声,小五子拔腿就要上前去扶。
林双玉却及时拍开了他的手道,“你不用扶,用不着扶,你看着,他自己能走,他自己走的好得很·”·一开始想不通林双玉那话里奇怪的情绪,后来再想才明白,那和他让小五子把成绩单拿出来给奶奶看的心情是一样的。
不服输,不甘心,较劲,较劲我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说到做到,不信你看;又有点高兴和释然,释然过程中的繁琐踟躇不能与人说,但结果得以为人认可··乔梁双手半举在空中,抬脚落步的动作像被刚输入崭新程序,还没完全消化适应的人工智能。
“快,走快·”林双玉果真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根光溜溜的柳条,伸手往乔梁膝窝上一搭,“腰不要弓,好好的跟个正常人一样走,你平常怎么练的”·乔梁低头抹了把鼻尖,直了直腰板,尝试着加快步伐频率,一步紧一步地向前。
咬牙提了速,乔奉天看了忍不住地跟着悬心,伸手悄悄勾住了郑斯琦的小拇指头··“越怕越摔,越摔越好·”·拆了牵引的膝盖因为长时间用重物垂坠,关节重新学会打弯需要一段恢复适应期。
此时用正常人地标准去要求乔梁,林双玉说的做的,都难免显得太过严苛·乔梁侧头看了眼乔奉天,轻微的笑了一下,吸口气,继续蹒跚地摸索向前··“再走,再走,在走两步就一个圈儿了。”
林双玉紧盯着乔梁间歇的步子,相隔一米展臂护在他高大的身后,“来,那个新轮椅看见了吧,走到那儿坐下,你今天这段就算走成功了,来,不要弓腰,继续往前走。”
乔梁指尖触到了墙边的泡桐衣橱,倏然弹开手不扶,变换了角度一步步挪向轮椅的方向·郑斯琦看了紧步上前,蹲下扣死了车轮的两侧闸门,手扶上去的时候,才不会前后乱滑带跑重心。
“扶稳,站稳·”·除去林双玉反复不断的督促叮嘱,屋里谁也没说话·乔梁的微喘清晰可辩,他右手支上轮椅搭手,停住四下环视寻找合适的方位角度,左膝微抵椅座,艰涩地转身至正面朝前,懈气,轰然坍进椅里,额上已经有汗了。
·林双玉兀自啪啪拍起了两只干涩粗糙的手掌,面上带笑,两步上前把柳条往乔梁手里一塞,“有进步,不错,不错·”说罢比了个冲他比了个黝黑的大拇指,姿势滑稽潦草。
乔奉天都不知道林双玉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样俏皮的小动作··乔梁在轮椅里冲小五子笑,一扫那时在医院里躺着的恹恹与呆滞,眼里慈爱宽厚的神色,已经分外澄明清晰了。
小五子突然响亮地抽了下鼻子,嘴角一撇,低头小声地抽噎了起来·乔奉天见了失笑,无措地去扳他的肩膀,伏在他耳边小声问,“怎么了,不哭,哭什么·”··乔梁更慌,伸手欲拦过小五子,“来,怎么了……”声音也不那么喑哑了,像是被林双玉教好了似的,学着滑稽地扬起话尾而非沉沉地降下调去,颇有点儿强行的意味。
小五子上前捉过乔梁瘦长的手掌,眨了眨眼,俯身往他胸前牢牢一趴,贴的紧紧的··“去吧·”林双玉冲乔奉天摆摆手,“天儿好,推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
来前打了招呼,乔思山前夜去了镇上买鱼买肉,另买回了一盆颇新鲜的小龙虾·鹿耳镇上的小龙虾一水儿野生,肉密且鲜甜,不必担心污染与重金属,只是大小不一,打理起来不那么方便。
乔思山在院子里搬了个小马扎,穿着件跨栏背心,佝背拿着只废牙刷挨个儿洗着,院子里唰唰一阵规律的细响··郑斯琦没跟着去到院里,他倚二楼的外接窗台向下看,看乔奉天蹲在乔梁边上,仰面说着话,偶尔蹙眉偶尔笑;小五子到底是小,对小龙虾的兴趣刹那间便没过了心里的那点儿心酸感伤,蹲在铝皮大盆边,专注地看乔思山刷虾,刚要伸手一触便被乔思山打开,“小心夹手,夹了你就不松手。”
青山就在正前方,天气响晴,显得既近又远··“郑老师放假早啊”林双玉掸了掸床上的枕头,飘起一阵可见的粉尘··“啊。”
郑斯琦回头,“是啊阿姨,学生放多久,我们放多久·”·“当老师不累人·”·“分情况吧·”郑斯琦推了下眼镜,“多半累也是心累。”
“奉天哟,喜欢人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改改换换·”林双玉似是无意又是有意,捋平床单一角,拂开两三道褶子,“就喜欢老师,就跟老师过不去,亏都没吃够似的。”
小五子在底下突然“啊”一声,先是响亮,接着压抑,像不好意思被人听出他果然被小龙虾夹了手似的··“其实您这算以偏概全吧”郑斯琦笑。
“偏么,咱们老百姓一辈子能喜欢几个人啊死心塌地的,俩都是老师还偏么”林双玉也在笑,挺戏谑的那种··“小五子跟您说的么”·“我用他的毛长不齐的半大小子跟我说。”
林双玉偏头啐了一口,“我是他阿妈,我看他那张脸,我看他那个眼,我就知道他心里什么小九九·瞒我真当我老眼昏花分不清东南西北啊”·郑斯琦没说话。
“他啊,我看是要跟我一辈子磕到底了,再说说不听,再说说不听,就跟老娘我他妈上辈子欠他似的·”·林双玉抬手抠了下眼角,在指尖里碾到粒夜晚才飞出来扑灯的小小青虫。
第118章 ·“麻烦郑老师搭把手,我拿床絮出来晒·”·林双玉从门口搬来台木制的矮板凳撂在脚下,解了袖口的两粒扣子,挽高在小臂上·小臂上密匝生着褐色圆斑,皮肤干涩松弛,腕上有了个绕了几十圈红线的银箍子。
“我帮您拿·”郑斯琦上前搭手··“别·”林双玉摆手,银箍子在腕上晃荡,“你找不着在哪儿,我们家东西杂,什么陈年老物件儿都有,你找不着。”
从柜顶上一件件取下来的东西有一大堆,郑斯琦怀疑上面有个黑洞,或是叮当猫的小肚袋,东西全险凛凛地一件件垒在上头··掀开那张盖着的褚褐的灯芯绒遮布,就漾开一股粉尘的霉腥味儿。
利南夏天多雨,- shi -气一直颇重·林双玉先是抱下来一只三叶的挂扇,又是一只装满了瓶装药的塑料袋,后续七七八八又抱下来些零碎的小物件,堆了一地··“郑老师你们这样的人都爱扔东西吧”林双玉踮脚,“就我们这些糟老头老太爱搞这些东西,丢一件都舍不得,这要真住城里早就要给儿媳妇儿骂瓢了,说这脏老太太。”
郑斯琦听了笑,“我的确是爱扔东西,没什么用的我就全扔了·”·“那就说明现在年轻人没吃过苦头,不晓得东西的好·”林双玉吹了吹灰,递下来一只装着脑部CT片子的白色塑料提袋,“我说这话没毛病吧”·CT片很旧,印着鹿耳县委医院,显然不是乔梁的东西。
郑斯琦无意去看提袋拐角的贴着的身份信息,发现写的是乔奉天,十多年前的·郑斯琦捏着片子,“阿姨,我现在跟年轻这个词儿已经不沾边儿了·”·“三十多嫌老那我们这老骨头不就躺着等送火葬场了”又递下来只掉了漆的铁皮曲奇饼盒,“男人三十多正干的时候,走南闯北成天绷着弦儿的也就算了,你们编制内的铁饭碗,稳稳当当的,那小日子比谁不有滋有味儿的”·郑斯琦停了半晌才笑着接话,“您是说我不惜福。”
“我不敢这么说,我们乡下人跟郑老师不一样,福不福的我讲不清楚·我怕你拎不清,什么东西都不缺了,见着个新鲜玩意儿就觉得有意思,等回头拿天腻了烦了看不惯了,甩手甩的比谁都快。”
柜顶上搁着只樟木箱,里头盛着被絮··“我们家奉天就是个猪脑子,一点儿心数不长,吃一次亏不行不长记- xing -,上赶着吃第二次第三次,给人戳着脊梁骨骂都不改,总以为我不屁事儿不懂我就知道害他,老犟驴都没他倔。”
林双玉手下的动作停了停,“我能活的过他么我和他阿爸有今天没明天的,他说他明儿要出去站街我今儿除了骂他打他我能拦的住么我能怎么办。”
“日子是他非要选的,以后好坏也都是他要过的·你们城里的人上人,人好,得体,是是非非都清楚,奉天那个一点花花肠子没有的人能绕的过么你说郑老师你要哪天看不上我儿嫌他不大气没文化是条乡下出来的小土狗了怎么办他不肯回家,他要再跳一次湖,我离他这么老远,我救都救不了……”·林双玉指尖再次探到眼下,这次碾到并非青虫,而是真的在拭泪。
她背对着郑斯琦,背一如既往地站的直直的···“阿姨,我不是人上人·”·郑斯琦捏紧手里CT袋,坚硬塑胶片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细响。
乔奉天当时告诉他的时候,潦草的一语带过,语气轻松的如同下水游了一次凉爽的泳,不小心抽了筋,便上岸了·可彼时既然想着死去,心里其实是该有多斑驳的一块漏风的大洞·“我每天要打卡上班,迟到了也要扣工资挨批评,请假得一层层上报比登天还难。
大学老师赚的也是那点儿死工资,除了假多没什么好处·我也要担心房价物价油价最害怕的就是晚高峰堵车和赶论文,我养闺女也头疼,我也有头疼脑热还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院的时候。
我跟您生活的的年代可能真的不一样,但我奉天没什么区别·”·“他比我豁达有韧劲儿多了,您说他不大气,其实我觉得不对,他很大气,他很有格局,只是您没发现。
换句话说如果我俩生活在同样的成长环境和附加条件下,他会是混得比我成功的那一个·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我比他命好·”·林双玉怀里抱着拿床要晒的絮,“你就喜欢他这个又倔又能忍”·“是,我喜欢他这个,但也不仅仅是这个。”
“我老太婆,我搞不懂你们这些人额喜欢·我搞不懂男人干什么就非去喜欢个男人不可,老天爷看了要生气,要不高兴,要说你们没心肝没人常的·”·“可有些人规规矩矩一辈子就惹老天爷高兴了么苦一样没少吃,坎一样得一个一个过,这不是个例。”
郑斯琦接她手里的被絮,嗅到一股清新又陈旧的樟脑味,“您如果觉得我是在强词夺理唱反调,那我承认,您如果还想听,我能再说出一百条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郑斯琦低头推了下眼镜,“来之前我和家里人坦白了,我和奉天的事儿·”·林双玉意料之内地张了张嘴,讶异道,“你跟他……”·“我姐反应很大,教训了很多,也为我考虑了很多,说实话,她说的每一条每一句都是我担心过的,解决的,正在解决的,没解决的都有。
是,我和奉天要是各自找姑娘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过,肯定要顺风顺水简单的多·但快乐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的的确确当不了饭吃当不了钱花,但就是这些让我和奉天想认认真真的把每一天过好,不欠谁,也没对不起谁。
奉天要的我想无非是忽视,有些人不喜欢不接受,不看就是了·”·“但阿姨您不一样,您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对于您他当然理所应当的想要的多些,贪心一些。”
郑斯琦看着林双玉,“他想要一个能接纳他的家,他希望您爱他·”·“说实话我看他一面不妥协又一面想讨好,真的很心疼很心疼,心疼他要为本来应该理所应当的事情费那么多拍一巴掌不响的功夫。”
“别人有时候会说我情商高,所以即便我和他哪天不能再在一起了,我也能保证奉天会笑着和我挥手再见,但这只是我给您的假设·我有多喜欢他多想跟他过一辈子,说给谁听都未必能体会的到,所以我不说。
我会和他好好的,这是我给您的保证,不论您信,还是不信·”·林双玉听完抿嘴蹙眉,垂眼抬下巴外加挽头发,经历一系列小动作过后,深深一叹,像吐了一胸积郁多年的浑浊,厚重而释然。
“我受不了了你们年轻人讲情啊爱的,说也别说给我听,两个男人我不懂,你再怎么说我也不懂·”·郑斯琦笑了一下,“被子我帮您拿下去晒。”
林双玉摇头,“我自己拿,你歇着就行·”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抬下巴比了比那个铁皮的曲奇饼盒,“都是奉天小时候攒的玩意儿,信啊贺卡什么的,要要临走就带上,和这床被子一起带回去,这是摇的新絮。”
第119章 ·乔奉天和郑斯琦又去了趟月潭寺,上次唬林双玉说来还愿其实根本没来,这次是真还愿··乔奉天想说我还个狗屁还——我求一个家人平安,隔月我哥就出车祸进医院,简直他妈跟故意和我过不去似的。
举头三尺有神明,乔奉天把这腹诽搁心里,没敢光天化日就说出口··这时候并非节假日,游客只有零星一两个,寺宇才一下有了该有的幽深朴素·乔奉天还记得郑斯琦告诉他的,进门不踩门槛。
“你还写信啊”·乔奉天把两张票根收进口袋里,“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又没手机又没电脑,偶尔会写,那时候和我玩儿的小伙伴还挺多的。
你怎么知道”·郑斯琦用食指在他眼前画了一个圆,“阿姨给我看了一个铁皮的曲奇盒,上面印一个雪人的那个·”·乔奉天嘴一张,“你看了啊”·“我是那种人么。”
郑斯琦食指往他鼻尖上一戳,“摆我眼前我都不带瞄一眼的·”·“得了吧,你后半句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乔奉天掸开郑斯琦的手指头,“佛门清净地,郑老师不要动手动脚的。”
郑斯琦听了凑过去在他脑门上响亮地嘬了一口,推了下眼镜歪头笑,“怎么地”·乔奉天掐他一记惊恐地回头看售票员——得亏是在低头玩手机。
菩提还是那棵菩提,密密匝匝的红绸看上去系的更多更密了,远看恍惚让人分不清是绿叶红绸,还是绿绸红叶;那株银杏比第一次来那副光秃秃的模样,看上去有了很大不同,枝丫上发了新叶。
逢春之后 ,在夏天显了更盛的生机··“上一次来,我心里空落落的,佛搁在我面前,我连求什么都不知道·升官发财长寿,我一个都不想要·”风拂过树顶的簌簌声,尤其好听,“现在我想求的东西佛都要听不过来了。”
郑斯琦捻开他眼皮上粘着的一根睫毛··“先是破罐子破摔,然后又是贪得无厌,我觉得我这两种心态都挺不好的·”郑斯琦把指尖的那个睫毛举到他眼前,乔奉天凑过去看,“这根好长。”
·“你以为非常态,对别人而言都是常态·你一点儿都不贪得无厌·”·乔奉天笑,“你知道我打算求什么吗么你就说的这么肯定”·“我知道。”
郑斯琦温柔又笃定道··“我最贪得无厌最想求的一个,就是你能一辈子喜欢我,说情话说到老,学会大部分家务别那么懒,还不跟我吵架不给我甩脸子对我永远这么好。”
郑斯琦听了一愣——是这个剧本儿么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乔奉天率先破功笑起来,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刚才是信口胡咧咧·郑斯琦把人扯过来拉近,“这话跟我说就行,不用求佛,求他没用。”
又稀里糊涂买了两根绸·乔奉天没再让郑斯琦帮他写,趴在石凳上,低头提笔刚往上落了两个墨字儿,就见郑斯琦侧头过来瞅·乔奉天翻手一盖,“本来就丑,你越看我写得越丑。”
“我觉得不会啊·”郑斯琦沉吟一刻,“搁别人那儿,你这的确叫丑的惊天地泣鬼神,搁我这儿叫可爱,懂么·”·乔奉天忍着没一狼毫戳过去,眯眼道,“您说话功夫可又精进了啊,一句话骂也骂了夸也夸了,我都分不出好歹了。”
“既不是骂也不是夸·”郑斯琦拿笔杆在他下巴上一挑,“我是陈述事实·”·俩人心照不宣地耍了回恶趣,一个写了“喜欢他一辈子”,一个写了“被他喜欢一辈子”,梗烂的连初中言情都不这么写了,加起来六十多的俩人脸不红心不跳,照玩儿不误。
就是把绸子递给小师傅帮系的时候,乔奉天低头局促着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师傅接过后果真一挑眉,上梯前往俩人身上扫了两三眼,乔奉天尴尬的侧头捏下巴,郑斯琦一脸的君子坦荡荡。
两条绸子往树上一系,只消一阵清风,一次恍神,就再也分不清哪根是自己的了·和千千百百条的希望愿景揉成了一处·想想才觉得把希望寄托神明真的是很不明智的想法,只一棵菩提上就有这么多纷繁的任务,神明又怎么顾得了世上所有人的周全。
比比天上,既是痛苦时供以宣泄的出处,老天无眼;又是幸福时能够心安理得的借口,老天开眼·努力本身有时候不如虚妄的东西更有公信度·世论是这样,对错就不重要了。
郑斯琦去牵乔奉天的手,乔奉天缩了一下就不缩了,五指穿过对方指缝与他掌心相贴··“别骄傲,阿妈不是打不动你了,是给你唬得脑子转不过来弯儿,没回神呢。”
“你就这么盼着阿姨揍得我满地跑”郑斯琦失笑··“我……就是觉得现在这个状态挺悬的,像什么都解决了,其实又什么都没解决。
既不能高枕无忧的一觉睡三天,但又不会觉得睡不着了·”乔奉天往他肩上一靠,“好神奇·”·郑斯琦没说话,空闲的手伸过去揉他的头顶。
“你给人写过信么”乔奉天突然问他··“帮李华给他的美国笔友托尼写的”·“啧,我说真的信,贴邮票塞邮筒的那种。”
乔奉天拿胳膊肘往他腰上一怼··“没有,想要”·“恩·”·“好,给你写·”·天黑山路难行,林双玉担心俩人的行车安全,傍晚就催郑斯琦和乔奉天从郎溪返回了。
小五子推乔梁出来送,乔思山默不作声地背手跟在后头·林双玉把絮装进只干净的手提编织袋儿里,又塞了两包封了口的笋干梅菜进去··“拿水泡一夜,搁五花肉一起蒸,瘦多的不要,柴还不香。”
林双玉把一绺落下来的头发挽到珠箍上,“絮回去还得再晒,秋天就能盖了,回头我再找人摇床小的给小五子回去盖·”·“您放的太多了。”
林双玉抬头瞥他,“三四个人吃吃不了怕你别到时候好吃的回来找我要哦,我可没晒那么多……”林双玉边摇头边咂嘴,利索地扎紧打结,抖了抖,“在城里好好的。”
乔奉天隐约又见到了那条缝,却不敢轻易相信它会不会又倏然合上了··“恩·”·“早点睡·”林双玉点点他眼下,“成天儿丧不啦唧没点儿朝气的样子,跟给人捶了俩乌眼青似的,会讲,会做,肉也不见长。”
“恩·”·“恩个屁恩,就会恩·”林双玉摸兜掏出只信封,“郑老师给你爸撂下的三千块钱说是你给的,我信我七十多年大米饭吃狗嘴里了,来你给拿回去替我给人说个谢谢。”
乔奉天听了没接,沉默了几秒把信封往回一推··“是我给的,您收着吧·”·林双玉一愣,随即皱眉,“扯淡吧你就·”·“您就当是我的。”
林双玉手一撂,侧头看一眼乔梁和乔思山,半晌才道,“城里和郎溪不一样,我也不是一次两次告诉你了,打不听骂不听,我没辙想·桥是桥路是路,你是你他是他,阿妈话糙半辈子没给你好脸过改也改不了,就一句话,凡事把自己摘清楚,别替别人想。”
乔奉天低头不置可否,又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钱我拿了,人情在谁那儿你记着就成·”林双玉把信封装回兜里,来回搓了搓手,“……过年回吧。”
乔奉天在她眼里寻破绽,无果·林双玉靠近他的一小半步,都让他觉得心慌意乱,无所适从·乔奉天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轻点了下头··“中秋就回。”
第120章 ·生活成了一条流线,温柔又普通地叫人放下了警惕··乔奉天在家帮郑斯琦理了一次头发·郑斯琦书房铺的是实木地板,静电吸附强,沾上头发屑很不容易打理。
乔奉天边在椅子下一圈儿铺了利大的过期校报,怕风吹的头发丝四处跑,没开电扇,空调更不让,郑斯琦最近有点儿鼻塞···“你说咱俩是咋想的啊……”郑斯琦向左稍偏着头,方便乔奉天修剪他右边的鬓角。
围布兜身像罩了个套子,热的汗珠子从额上往下滚··乔奉天用拇指替他揩掉一颗,抽了本杂志过来让他扇风,“你自己懒得去店里怪我”·“我……”·“给你把鬓角两边推掉好不好”·“啥”郑斯琦怕没听清,转过头瞪他。
乔奉天看他山根两边有长期架眼镜留下的印子,可到底也没让那漂亮的高度坍下去··“转回去别动·”乔奉天拿手背推他的脸,“两侧推平打薄,留切分线的偏分头,顶上的余发剪碎剪短也可以,翻反吹也可以但每天早上都要打理,流行又显年轻,你要不要试试”·从郎溪回来没几天,乔奉天主动要求再见一次郑斯仪。
凡事都让郑斯琦做了出头鸟,红脸也是他白脸也是他,乔奉天既觉得被保护过度,又嫌自己这个当事人之一太没担当·两个人的事儿要两个人说,要掰开揉粉··乔奉天第一次见郑斯琦的那个刚高考结束的小外甥,和郑斯琦一样长得高又挺拔,第一志愿报的利大金融,刚被录取。
乔奉天和他一两句招呼说下来,就觉出了这孩子的沉稳成熟,进退有度,人格健全同时又不失阳光·把一个孩子培养的健康优秀已是不容易,遑论郑斯仪一直是独身一人。
意料之外的,郑斯仪对乔奉天的态度很好,和第一次见他一样亲切热络·只到乔奉天说明了来意,话里既有乞求原谅又有乞求理解的意思时,对方神色才稍有了松动。
你俩都决定好的事儿,再问我有什么意思呢··我点头说一百个好,你俩该吃的亏还是要吃,至多我答应了不气了,你们少点儿心理障碍··我不是不相信什么真爱不真爱,我也不是看不起你们这些东西,我做不到设身处地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否掉它。
这个放心,你俩都不是这种浮躁的人,斯琦我了解,奉天你我也看得出··你现在想让我一点儿心里负担没有,喜笑颜开地找他七大姑八大姨把这事儿美滋滋跟人说,不好意思,不可能。
但你要我花大工夫大精力成天心力交瘁去拆你俩骂你俩,我也做不到··说白了,日子是你们过的,我是边上看的··我这人自私,我就想我弟弟能过得好。
要吃苦,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吃··他一定要爱你不可,我无话可说··郑斯仪板着张脸,一句话说的乔奉天眼泪突然噼里啪啦往下掉,给郑斯仪吓了一跳。
郑斯琦哭笑不得把人拽进厕所小声哄了半天才得以收梢,问他怎么了,乔奉天也净顾着揉眼眶不说·郑斯仪进来给拧了条干净的热毛巾递上去,到底没忍住笑——说哭就哭,以为我个老阿姨把你怎么地了呢。
郑斯琦让郑斯仪续上下一季的租房合同,替乔奉天在自家小区的南边一站,找了处新的租房地,六十平的两室一厅,租价颇高·两家相隔之近,几乎就是下楼倒一趟垃圾吃一个早点的距离,以至于这个所谓的“分居”,几乎就是个形式主义。
拿了合同两人都觉得傻,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有钱没地方使了不说何况还没钱·可这个形式主义让彼此自由独立,更好地承担应有的责任也无比重要·留有余地,未尝不是延长爱情赏味期的小技巧。
“你都不跟我住了,我回头找谁打理去”·“吹风机反吹固定,不会用我手把手教·”乔奉天剪刀口贴齐郑斯琦的鬓发,“显年轻多好呀,省的别人说你老牛吃嫩草。”
“合着你就在这儿等我呢·”·“有意见”乔奉天拂开他鼻尖上的一点儿头发茬··“那你剪吧,好坏美丑到时候可不赖我。”
房间里一时安静,电推剪连着电线嗡嗡作响·郑斯琦左耳周围尤其敏感怕痒,电推震颤着贴上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忍不住地下意识偏离躲闪·乔奉天便一手环住他,贴在他耳边笑,你怕什么,语气轻的更头发屑似的簌簌下落。
天色像烧着的一杆熏香,燃的时候是橙红,燃完熄灭就呈灰烬似的瓦青色··一番大剪细修完毕,摘了围布,郑斯琦心里多少有点儿紧张·他把手里的眼镜折开戴上,凑近乔奉天手里的叠镜眯了下眼。
“怎么样”·乔奉天话里有分外可爱的情绪,沾沾自喜又小心翼翼··郑斯琦上学的时候只留毛寸,酷,方便·后来就渐渐蓄的长一些,也逐渐要求留一些大方合适的形状了。
两边陡然推的干干净净,脸型轮廓一下子明晰,眉眼轮廓更加清隽·发质粗硬所以只剪碎抓散却并没有翻反吹,一偏头,头顶左侧切了一条深刻的斜分线,酷炫的飞起,岂是一个帅字了得。
“我觉得我套个西装能直接拍画报了,还是给大品牌拍的那种·”郑斯琦转过头问乔奉天,“我说这话要脸么”·“要。”
乔奉天越看他越心动,忍不住伸手把他脸左右一捧,自上而下满眼喜欢地望着他笑,“我手艺太好了,好帅,真的特别帅,帅到原地爆炸的那种·”·“喜欢我喜欢的不行了”·“不行了。”
乔奉天顶着自己鼻尖,强迫自己不要笑得那么过分,活像个痴汉,“百八十头小鹿在撞呢,咣咣的·”·“长脸么”郑斯琦把他拽过来抱着。
“长脸,我就琢磨着我积了什么大德,上哪儿捡了这么霹雳无敌宇宙级的大帅哥到手的·”·两人顺其自然地吻在了一处··利南少年宫有暑期夏令营,郑彧报了名。没人在家便没了约束,郑斯琦便忍不住抱着乔奉天一做再做。浴室到书房,书房卧室,卧室再到书房。郑斯琦满心满眼的喜欢和舍不得,乔奉天同样,抱着他从额头一路细细吻到下巴。·书房里零零散散放着收拾到一半的衣服日用,拉杆箱敞口摆在地上·乔奉天被仰面压在折叠床上,一脚环在郑斯琦腰际蜷紧抬高,一脚垂在床下左右晃荡·折叠床总比不了标准床稳当,挺动的时候难免吱呀作响,煽情暧昧地叫人脸热。
·“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呢……”郑斯琦沙哑着嗓子,咬着乔奉天露出的喉结,“就跟疯了一样……”·乔奉天合着眼皮嗯哼了一句,没说话——怎么答呢,因为我好哪儿来的脸这么说。
乔奉天上身吻痕满布,郑斯琦仍不收口,从胸膛有游向乔奉天的两筒匀称的肩膀,“喜欢你……”·“我知道了……”·“也爱你……”·“恩。”
郑斯琦在他左肩啮咬了一下,咬完了又心疼,低头在牙印子上吻,“你都没跟我说过·”·“……没有么”·“没有。”
“对不起我可能忘了……”乔奉天的两只大拇指一齐抚过郑斯琦的眼下两侧,鼻翼两侧,嘴角两侧,“我也爱你,爱的不要不要的。”
遂乔奉天的愿,郑斯琦给乔奉天悄悄写了信,颇长一封,塞在了拉杆箱的最里一层·絮絮两张纸,写完复读一遍,发觉自己写通篇的热忱的废话·要被当面拆开实在有点儿羞耻,郑斯琦便希望他能不即刻发现。
或许十多年后偶然再翻出来,会更有趣些,会让他恍然发觉自己原来当年是这么喜欢他,且日复一日,一如既往··信的内容如下··亲爱的奉天宝贝:·展信佳。
这个起首语是不是有点儿太不严谨工整了不过你应该早就习惯了吧,我这个老不正经油腔滑调情话一摞摞的人设,对不对·说的时候不觉得,只看着你的脸就觉得开心,等要把甜言蜜语白纸黑字地写下来,才真觉得不好意思。
想想我已经三十六了,中青年里要撇去“青”字,真正的中年了·爱情于我而言来的过晚,于你刚好··是不是都应该说一说第一次遇见,是国际惯例对么别笑,我在认真说。
当时是深冬,在走廊,你正风风火火地追我的一个学生·抢劫追债帮派火拼彼时我想的尤其戏剧化·而你也的的确确是我直线人生里的意外,突然闯入,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即使你认为那些是痛苦,可我也不认为他曾妨碍你的光亮··你的温柔,也是我一生所见最美的惊鸿·说出来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譬如冬天你要焐热自己的双手才去碰人,譬如你和孩子说话会始终保持弓腰的动作,又或是你在家,也始终手机静音震动。
我不愿把这些归结于素质或涵养,我一定要认为这是你- xing -格使然·诚然我确定所有的善意里都有取悦他人的成分,但我也确定你的心灵有多柔软··别人知道的你的好,我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你的好,我很荣幸的也知道。
幻想过童话么,行走于冷冽的现实中,幻想过么如果有,是什么样的呢没有居高临下的教化与审视,没有尖锐的发难,所有人都心慈仁济,友睦和善,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你得以呼吸到最新鲜自由的空气,飞高飞低或干脆停下来休息,只看你自己的意愿而已。
即使我说的和你真正想的有所出入,你也不能否认他真的美好,对么·而我我万分抱歉,我作为个体太过渺小,无法为你实现这样宏观的远大目标·甚至即使是我个人,也无法全心全意地只单纯的为你,我们彼此越过了毫无保留,肆意妄为的年纪。
有时候我想,这究竟是必然还是遗憾呢如果我们都是孑然一身个体,会不会好些可脱去了负担也脱去了立足脚跟的基础,少了这些牵牵绊绊,我便不敢保证不会风吹就跑。
但如果只有一次呢,只有你和我,谁都没在,谁都不会非议我们在一起的合理- xing -,谁都不会站出来指责你我,有这么一天的日子,想做什么呢我想在阳光下明目张胆地拥抱你。
牢牢牵着手,去商场,去影院,去超市,去公园,去学校·幼稚又嚣张地让你相信,谁的感情都不会卑微,都拥有意义·就像我曾经说,如果爱情也分对错的话,那么世上就没有正确的东西了。
我想起沈从文以前也写信给妻子张兆和,他说他喜欢她,时常感到一种哀愁,在感觉上会有全部生命奉献而无所取偿的奴- xing -,人格完全失去,自尊也消失无余·后半句我相信是步入极端前半句我倒同意,生命奉献无所无偿。
我时常感到你对我是这样·即使你不说,做的也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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