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众 by 常叁思(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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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众 by 常叁思(上)(3)
·池玫脸色剧烈一变,下意识捏紧了手机,又听他继续道:“我当年照顾他,尽我所能了,就算换了别人也不会做得比更我好,这一点我对自己能交待,其他人屁都没干,谁他妈也别来比划我”·“我还真不怕被笑话,我在P19看见他清醒的时候,差点没蹦出泪来,我就屈居个第三好了,除了你和钟叔,这世上我最希望他好。
看不见的人和事容易忘记吧,我举个例子,有了小远之后您就再没找过小远他哥,可是你看,我还在找他·”·“别怪我说话刻薄,”邵博闻说话的时候特别平静:“阿姨,我心里记恨你。”
没有你当年的劝说,我或许根本没有机会退缩··池玫瞬间想起了常远告诉她的结局,她眼神一颤,无法承受似的别开了目光··话说到这里已经很不客气了,邵博闻站起来,觉得今天来一趟,吐个成年老槽也值了,他急着去见常远。
池玫见他一言不合就要走,不由急得也站了起来,追了两步,话如平地一声雷起:“小远他忘了,可我没忘,当时他每天都在哀求你,让你不要离开他,可你还是走了。
我记得你那个时候的样子,你总是很嫌弃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他……”·邵博闻脚步一顿,背对着她的脸色霎时难看至极,这一点他特别讨厌池玫,她对行为和心理琢磨得太透。
池玫的声音忽然抽空了:“那么问题来了,小邵,我再告诉你一遍,我儿子他没好,科萨科夫综合征治愈的可能- xing -很低,复发却只需要压力足够大,你确定要打破他平静的生活吗要是你再像十年前一样骂他一顿之后消失,你想过后果吗”·当年他就是想太多,把自己给想怂了,这次他决定不想了,邵博闻不想承诺,但什么也不说也很没诚意,他转过头直视池玫,不答反问:“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好不容易找着人,看两眼就走”·池玫哽了一下,自觉也不太可能,就这空挡里邵博闻转身就走了,他走得很快,一刻都不想多待的样子。
池玫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疯了似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捂住了眼睛,泪水透过指缝,唰就到了下巴··邵博闻边跑边想,当年自己走的时候常远的病还叫笼统的记忆障碍,如今名字都这么洋气了,既然分得细,说明科技也进步了,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他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了个号。
——·大款摊在瓷砖上,坳了个丑绝狗寰的姿势来纳凉··墙上的挂机在放走近科学,沙发里的常远曲着一条腿,在刷手机··他在刷挂着邵博闻照片的那条强拆新闻的评论,六度分离的原则在网络上尤其明显,类似“邵博闻是人渣”的差评里偶尔也有点人肉的成分。
有评论说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男的是她家孩子一个同学的爸爸,平时看着挺温和的一个人,没想到这么丧心病狂,难怪他儿子那么孤僻,她得让她家宝宝离这位同学远一点。
楼下便开始热刷,他们单位也有个看起来很无害但其实很变态的人,孩子上学还有没有净土了,这种人的孩子长大了估计也不是好鸟云云···有评论说这男的看着眼熟,一定在哪儿见过,就特么缺点灵光来闪,死活想不起来。
有两个id特别不合群,一直在替邵博闻花样开脱,这个说他不是拆迁的人,那个说他平时多么善良英武·反其道自然要挨掐,于是他俩先是被人单掐,后来联合起来掐人,到最后开始相互问你谁,然后双双失踪。
常远一看就是半小时,直觉这两个里肯定有谢承,自己都没发现今天的日记没复习··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有兴趣了解,他其实早过了纯情的年纪,但是因为记忆障碍从中作梗,暗恋的水平还停留在十年前。
铃声起得突兀,邵博闻的名字像个想都想不得的曹- cao -,突然造访得常远吓一跳··“小远,来吃宵夜,大门口等你·”·没有“吗”,也没有“吧”,去掉了小心翼翼,直接就使唤上了。
常远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他没有吃宵夜的习惯,而且狗也溜过了,理智总在劝自己离他远一点,于是他说:“不去了,刚吃完不久,没肚子,你们吃吧。”
“烤串能占几个肚子,下来吧,有事儿找你,”邵博闻笑了笑,揶揄道:“实在饱的话,把你家款爷带上·”·大款是条很能吃的二哈,常远有两次下楼遛狗,碰上邵博闻的宝贝儿子在小花园提着小兜寂寞的发狗粮,愣是被他喂得暴露了食量。
邵博闻平时下班后就不会找他,常远养成了惯- xing -思维,一听有事儿就以为是公事,最近工地上络绎不绝的来人,他又不瞎,知道都是想为P19二期添砖加瓦的材料商和施工单位。
邵博闻倒是没什么动作,常远不知道他是已经有了着落,还是关系够硬不慌,除开他那点隐晦的心思,他还是希望凌云能留在二期,起码干活漂亮··要真是公事的话,来找他就说明棘手到没辙了,常远犹豫了几秒,一脚踩在人字拖上坐了起来:“行吧,我一会儿到。”
·大款见他一动,立刻诈尸地从地上弹起来,尾巴欢快的摆动起来,这意思很耿直,它想出去浪··第28章 ·大款一出单元楼就蹿得没影了,常远也不管它,反正过几分钟它会疯疯癫癫地跑回来撒娇。
天色很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路灯下的蚊蚋成群结队,一人一狗分不清谁溜谁,十多分钟后来到了社区正门··大排档里人满为患,常远找见人的时候,邵博闻正坐在沿街面神游天外,小两人的桌上,就他一个人。
常远的步伐莫名其妙就顿了一下,自打重逢,他已经习惯了这人身边热闹的阵仗,不是他可爱的儿子,就是开朗的谢承,几乎不会落单··这架势看起来像是专门在等他,常远却不肯不自作多情,他低头警告了大款一眼,那意思大概是“敢去陌生人的桌子底下卖萌我就打断你的腿”,然而汪星人仗着自己有四条腿,有恃无恐地吐着舌头跑向了烤羊肉串的炭火架,坐下来将舌头伸得老长。
它的胆子只有绿豆那么一点,看见娃娃大的泰迪都要绕道走,根本不会跑远,常远懒得看它的蠢样子,只能去看邵博闻,这人倒是不蠢,就是看起来有点……忧伤·他是那种经得住看的长相,忧郁起来有种陌生的魅力,常远将目光在他领口上遛了个弯儿之后急忙管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坐下了。
这时他还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所以屁股着陆的姿态十分轻松··余光里人影晃过,邵博闻回过神,瞳孔里慢慢印入一张脸,青年的神态平常,已然有了稳当的风范。
池玫逼问的那句“后果”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当时紧急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会儿看见人才忽然发现,这种假设本身就十分可笑··一个已经独立的人有他的理智和尊严,就像不归他收的钱他不会收,同样不属于他的心,他既不会要,也不屑于留。
爱情应与角逐相当,实力相仿才能打成平手,而现在是他要追常远,决定权捏在对方手里,而且就算他病了又怎么样记忆障碍当年势如洪水,连他自己都熬不住想退,可是刀山油锅里常远自己趟过来了,从这点上来说,他并不需要依靠自己。
邵博闻蓦然间福至心灵,过去纷纷扬扬地沉淀下来,他望过去的目光温柔而灼热,那些年迟到的话、难以启齿地动摇和逃避,甚至是离别这些年里他的经历的一切,这一刻都交给这人审判。
大排档里烟熏火燎的,环境也浮躁,邻桌的男人光着膀子在吹牛,嗓门不输刘欢,平心而论绝不是冰释前嫌的好地方,可是邵博闻有他的考量,“这”是他们十年前最后见面的地方。
那天夜里他假里搀真的将常远辱骂了一顿,他这辈子都没对谁说过这么刻薄的话,在意的人他不舍得,不在意的人他不理会··邵博闻思来想去,都觉得如果要重新开始,那么就该回到“这里”。
他倒了杯凉茶放在常远面前,然后将封了塑料纸的菜单推过去,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手竟然微微地有些哆嗦,他捏了捏手指冷静下来,温和地问道:“吃点什么”·常远觉得他今天不对劲,那眼神古怪中透着诡异,像是欠了自己几千万、想要还钱又还不上似的,他直觉跟领口上的污迹脱不了干系。
邵博闻虽然不是特别讲究,但也收拾得人模狗样,那液体的原材料虽然不太明确,但走向很清楚,明显是从他脸上下去的,至于招呼他的人是谁,八成应该是关系不太单纯的女- xing -,因为男的基本都会直接上老拳……呸,没男的·他给自己挖了个坑,连忙喝了口凉茶,顿了顿,囧囧有神地说:“你看着点吧,我真不饿。”
不能怪他迟钝,主观上他一直以为邵博闻是孩子他爸,所以无论邵总怎么眉目传情,他都会想歪,要是他知道邵博闻是gay,那么横看竖看就都是暧昧了·所以人这一生,说白了只是围着自己的心在打转。
邵博闻也不客套,招手叫来服务员,这个那个一通地点···常远跟他大眼瞪小眼,刚开始还以为他是出于礼貌在征求自己的意见,点了许多个头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他打着有事的名义找自己,来了却又成了个锯嘴葫芦,杂七杂八地点了一大堆,偏偏一筷子都不动,只一杯一杯的闷啤酒,他喝得很急,一副跪求速醉的架势,心事重得仿佛塔吊都救不了他。
常远下来一趟,看在凌云这个公司省心的份上,不是不能给他陪趟酒,但是这眼神是几个意思盯着他风起云涌的,让他有种是自己牵住了这人心神的错觉,某些瞬间还和他母亲池玫有些类似。
他不露痕迹地皱了下眉毛,端起玻璃杯越过桌子跟邵博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后他说:“不是有事儿吗说吧·”·酒壮怂人胆,邵博闻当年决策改造柏瑞山的时候都没这么七上八下,他仰头灌了常远碰过的那杯酒,放下玻璃杯的时候,神色间蓦然就多了点孤注一掷的味道,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虎子是我儿子,但不是亲生的。”
不远处有个炸臭豆腐的摊位,刚好这时下了一锅,冷豆腐遇到热锅,油炸声登时大作··常远的脑浆就跟这油锅似的,稀里哗啦地沸腾了一次,酒水泼脸的行为不算少见,也有很多种可能,但以他有限的观影和脑洞范围,这一刻他只想到了三角恋。
震惊之下他还没来得及想多,邵博闻却比他更害怕引人误会似的,忙不迭又解释上了,他摆着手道:“别别别多想,是这样·”·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里,眉心微微地皱着,显得过往不如人意。
“虎子姓路,随父姓,他亲爸叫路昭,是我当兵时候的战友,参加抗洪他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交情,转业之后到了荣京来帮我开车·水榭南里这个小区不知道你听过没2011年,路昭在这个小区坠楼身亡,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几乎没有得到赔偿。”
“那会儿我还在荣京就职,水榭是我负责的楼盘,路昭这这房子也是通过我拿到内部价买下来的·他坠亡追赔的官司打不赢,主要还是因为我·”·“……2011年经济危机,给房地产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土地市场冷清、楼市低迷,尤其是住宅类,一点负面影响就能毁掉一个好楼盘。
水榭南里刚交完三期的房子,后面还有4到6期在建,路昭买的一期就出了问题,水榭主打精装房,贴得都是墙纸,粘纸的胶水报价用的是进口胶,施工的时候却不是这么回事。”
“这个你最清楚,施工阶段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多了去,量大项杂,有时回头去查,那些挂靠的单位都他妈倒闭了·”·所以他下海来干施工,以后有机会他还是要回到房地产上去的,但前提是他要有自己的技术队伍,真正懂行的、不能随便被忽悠住的那种。
常远一言不发,他卡在材料监督这一环,这些事他比邵博闻更清楚··“胶里面掺了假货,游离醛超标很严重,水榭几个业主甲醛中毒,这事其实不大,坏就坏在那会儿楼市太不景气,新闻一但炒热,接下来的楼盘就白瞎了。
所以水榭的房子绝对不能让人退,我们承诺扒了内装重修,直到各项检测都合格为止·”·“但是业主也恐慌,非退不可,琢磨琢磨出了一个法子,暂时跟业主签换房协议,将比水榭还高档一点的住宅以水榭的房价卖给他们,等这边重装好了,愿意回购水榭的业主,送车位送绿化送配套商业铺面,就是能送的都送。”
“路昭这人吧开车溜,住哪都是住,他给我面子,第一个签了协议,有人带头纷纷就同意了·结果协议刚签完没几天,还在荣京走流程,他就从楼上掉下去了,我相信这是他的命,荣京这边呢,以他签了退房协议为由,说他不是业主……随意进出,他平时也喝点小酒,这事儿就百口莫辩了。”
高档一些的小区,门房和出入口几乎挂有“非住户不得随意进出”的警示牌··“他当场就没了,我也没能给他家里一个交代,后来就辞职南下了,期间我回来出差,发现虎子过得……不是很好。”
其实是很不好,路昭的媳妇儿家破人亡后被人拐带吸毒,将家底佘了个精光,她异常消沉,根本顾不上孩子,两岁的娃娃吃不饱饭,营养不良得话都不会说··邵博闻说不出口,那天他看见路昭的儿子在翻垃圾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没法的控制的想起了常远,虎子很像他小时候,安安静静的小样子,远远的看你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接管了监护权,他就是我的儿子了,有没有血缘都是,本来不是亲生的这种话,背着他我也不该说,总觉得这种话到处宣扬,就跟不想养他似的,万一被他听到了,就很伤心了。
所以你第一次见路遥知,我什么都没说·”·常远满头雾水:不该说就别说咯,我又没问··他且听且消化,因为实在是摸索无门,所以半天也没整明白邵博闻到底想干什么。
邵博闻抬起头,很郑重地说:“但是我得告诉你,因为只有在你清楚我是未婚、无对象的情况下,我才能说接下来的话·”·常远狐疑地盯着他,总觉得他下一句就是“所以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个靠谱的对象”,类似的言论他被灌输过许多。
然而邵博闻却说:“我从小有个朋友,长得很好看,成绩也好得不得了,他母亲是我们街道上公认的亲妈,又温柔又大方,我那会儿特别嫉妒他……”·这中间没有一处停顿,径直从送瓜的少年讲到了高二结束。
邵博闻叙述得还十分友情,但是常远的脑子已经有点消极怠工了,他知道这个“朋友”是自己,但是忽然说起他干什么·他自嘲的笑了起来:“我这人天生最不会干的事情,大概就是谈恋爱。”
“我跟他在一起待了17年,光屁股、小jj老早就看了个遍,太熟悉也太习惯了,所以没觉出反常来·直到他得了病,开始对我表现出依赖来,我才发现我是愿意照顾他的,旷工也可以,没钱也不要紧。
我很小就开始攒钱了,钱对我来说一直都挺重要的·”··“他在葡萄藤子下面偷偷地亲我,肯定是趁我睡觉的时候揪葡萄吃了,嘴上酸巴巴的·我紧张得要命,没敢睁眼,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他那会儿就像个快爆炸的气球,我不敢碰他。
另一方面,也是我不敢,我……”·邵博闻吸了口气才忍住没转开视线,仍旧盯着常远,眼眶上像画了红色的眼线:“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好,他让我陪着他,我就很想说好,可是我开不了口。
24小时守着他对我来说不现实,可是就算他愿意,我也请不起阿姨·”·“我那天骂他,心里也难过得不行,可就是因为知道里面有几分是真心话,所以也没资格追。
我很后悔,可重来一次,我估计也仍然只能做到那一步,十年前的我,只有那点心智和能力·”·“我知道伤害无法弥补,我只能说我还是很在乎他·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谁,没经验,做的不好,希望他看在我找了他十年的份上,给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常远越听越震惊,脸色苍白心却越跳越快,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愤怒,等到最后那句,轰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十年一梦,大梦初觉··第29章 ·据说世界上最美好的感觉,是你暗恋的人正好也暗恋你。
可是常远没有这种感觉,他心神剧震,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五雷轰顶··周遭的噪声慢慢淡去,潜意识将他与世界隔离开来,他本能的将桌子底下的手插进了口袋,手机还在。
如果把愿望比作馅饼,他现在应该被砸得自己都能去当馅儿了·千等万等、梦想成真,可他却觉得无法置信,那种感觉就像牢门已破,而久居桎梏的囚徒却不敢贸然踏出一步。
常远脸色发白的坐在那里,心里有种不干点什么就无以发泄的冲动,可歇斯底里早已透支,这辈子他最不想经历的事就是失控,那种恐惧比十个邵博闻一起骂他还可怕··没有邵博闻,他还是常远,可是失去了理智,和疯子就没什么两样了。
这瞬间他想见许惠来的欲望比待在这里更加强烈,他想离开这里、想找人倾述,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大概没有人会像他这样怂,被暗恋者的告白吓到腿软··常远拼命地握着手机,仿佛那是一块定心石,幸好他不是超人,手机完好无损,反而是疼痛让他集中了注意力,他看不见手心里的淤血,目光却慢慢地有了焦距。
爱恨都有惯- xing -,并且余韵悠长,他做不到即刻释怀、瞬间想开,他的脑子里仍然混乱如战场,可好歹提炼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可能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他们能坐下来谈谈彼此,不冷静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可以凭借一时意气,抛开顾忌和羞耻,什么都敢说。
他会亮出他心里的底牌,他的克制、惶恐、憎恨、委屈和疑惑,也想听听邵博闻的··飘满调料香的空气里,有种凝胶似的压抑感··邵博闻正提心吊胆,常远表现得十分反常,预料中的狂悲狂喜都没有发生,他甚至没说一句话,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对面,脊背微微的有些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这张褪去了青涩的脸上,邵博闻再次看到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忍耐力,当年的记忆障碍也是如此,常远一边日以继夜的复习,一边还要倒过来,假装平静的安慰池玫。
如果非要说一种心动的理由,那么邵博闻的答案很简单,心疼··他心疼那个小男孩,所以想对他好一点,懂事或宽容的人,总是被人伤害了也没人发现,因为他不会表现出受伤的一面,邵博闻自从发现之后,就像中了毒一样没法视而不见。
沉默让邵博闻有些坐立不安,可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常远自己回过神来··两人各自心事重重,不知过了多久,常远忽然看向邵博闻,像是没听懂一样问道:“他是谁”·邵博闻心里一突,好像倒退成了一个即将表白的愣头青,他叹了口气,有点磕巴地说:“是……是你。”
他的眼眸很深,复杂的漩涡在其中肆虐,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压在常远心上,他能很清晰的感应到邵博闻并不是在逗他,可真是因为如此,那才更可悲··他记不住事可以怪病,可“以为”竟然也是错的,他的自怨自艾、对邵博闻的敌意,持续了十年之后忽然绝地反击,变成了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他的抵触竟然都是辜负,这也太颠倒是非了。
常远连声音都捋不平,克制地问道:“你再说一遍·”·邵博闻盯着他,眼神平静温柔,掏出了心里话之后他十分轻松,他说:“他姓常,叫常远。”
常远的脑子里顿时全是回音,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听起来这么心酸,他动作飞快的抬起左手扶住额头,声音哽咽地嘴硬道:“- cao -你大爷,我不信。”
地心引力终究快他一步,水痕从他的指缝里像蜗牛一样爬出来,刺得邵博闻心如刀绞,很想过去搂住他,刚一动作却又顿住了,话还没说开,常远也正值激动,他不该刺激他。
于是他坐着没动,用一种王婆卖瓜的温柔语气哄道:“信吧,我说真的·”·捂着脸的常远想说“滚”,可眼泪像是不要钱,一张嘴就往里头灌,这种汹涌澎湃的流法把他自己都惊到了,他觉得十分神奇,此刻他并没有很伤心的感觉,然而本能先于意识一步,为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提前寻了一个出处。
哪怕没有邵博闻,这些年来,他过得也不容易··常远很快手不离眼的趴到了桌上,仿佛不胜酒力,身边的人们醉态百出,谁也不会来注意他的肩膀是不是在发抖。
邵博闻将装着烤串的铁盘移到一边,知道他此刻没法反抗,便将手放在了常远的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夜风徐徐,带着盛夏酷热的气息,水分是最呆不住的东西,女干商如邵博闻,知道坦白从宽之后得趁热打铁地装可怜,才能刷到好感度。
“小远,你有没注意到我给你那个私人号码,是桐城的区域号,这号是我十年前办的,上号时间5月15,尾号1190,倒腾一下,是你出生年的农历生日·”··他正在笑,当时急着走,随便选了个号,后来分开了才发现有这份眼缘,可能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联系,让他觉得他们还能再见面。
趴着的常远猛然抓住了他的手碍于颜面他不能起来,但是青筋毕露的手背替他透露了耿耿于怀··2006年的5月15号常远不记得,但是他记得5月16,那是他醒来之后,从邵乐成的嘴里得知的邵博闻离开老家的日期。
离开之前办卡可以解释成方便联系家人,倒腾完是他生日的电话号码也能说是巧合,说不通的地方在于为什么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忽然提起这个事·按照邵博闻的暗示,如果他离开之前来找过自己,那么接触的人就只有……·常远忽然想起那天邵博闻问他,有没有找过他,当时他想到邵乐成身上去了,现在一联系,邵博闻说的“找”,可能更偏向眼下的这个意思。
一旦涉及到池玫,他总是能获得一种违和的冷静,常远捞起衬衫下摆擦了把脸,很快坐了起来,眼圈明显很红,然而眼神和问题都很直接:“你是不是给我留过联系方式,当时我还在昏迷,于是给我妈了”·没了记忆他仍然很聪明,邵博闻点了头,顾及长辈的颜面,关于这些年天南海北的大海捞针的艰苦和失望,愣是一句没提。
常远不知道他的难处,却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反正秘密已经被捅破了,他抱稳了豁出去的决心,想说就说,想骂就骂··“我不知道,”常远摇了下头,眼神有点自嘲:“不是忘记了,是真不知道,我醒来那会儿恨不得找你拼命,要是有你的电话,早就杀上门了,也不用等到不久前。”
“现在呢,”邵博闻说:“还记恨我”·常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不敢了,我就是坐在井里的青蛙,很多事情不知道,知道的东西,也都是错的。”
“别这样,小远,”邵博闻有点心疼,但又不好当着常远的面说池玫的不是,于是他说:“你以后想知道什么可以来问我,我保证我知道的,你也一定知道。”
常远怔了一秒,心里有些感动,他转头去看路上的车流,眼睛被灯火映得流光溢彩:“不用了,哪怕你告诉我了,我也记不住·”·他笑了笑,仿佛终于决定放下了一样,不经意的带着点自在地说:“邵博闻,我曾经非常喜欢你,现在仍然有点喜欢,你骂过我,我也揍过你,所以咱们扯平了。
谢谢你今晚这顿饭,我挺高兴的,知道了一些事·”·“我妈插手你们的家事,导致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尽管道歉没什么实质- xing -的作用,但好歹是个该有的态度,我代她向你道歉,对不起。”
“至于重新开始,这话不对,我们没有开始过,我的病是终身的,病发的样子你也见过,你刚刚跟我说的话,不记在本子上,我过几天就忘了,我不适合跟人绑在一起。”
邵博闻也不急着反驳,从被泼红酒那一刻起,他就料到了常远会是这种反应,遗忘给他带来的- yin -影很大,但是总有一天他会走出来的··“我曾经被你发病的样子吓退了,然后一后悔就是十年,”邵博闻笑了笑:“我知道记忆障碍很难治愈,可我不想再过那种后悔的日子了,适不适合,总得试一次才知道。
我不逼你,你也别有压力,我们就顺其自然的处,当朋友舒服就当朋友,当对象合适就当对象,不管怎么样,都比孤零零的强,你说是不是”·常远条件发- she -就想拒绝,邵博闻却一人一台戏,能在电视剧里活几百集地说:“你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你今天回去睡个好觉,我从明天开始追你。”
常远:……追屁·他无语了半晌,骂了句“神经病”··半小时之后两人在小区道上分道扬镳,邵博闻说一不二,还真就从“明天”才开始追,根本没提送他回家的茬。
这天夜里,热搜榜上的强拆新闻,带着它庞大的点击和转发量,一夕之间人间蒸发了··第30章 ·常远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他却没有,他回家就躺平了,没写日记,没看近期的记录,甚至连澡都没洗,就盯着床头的小帆船灯发呆。
他揣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料以为是个深水炸弹,到头来竟来了个绝地反转,邵博闻的一切反应都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一时半刻仍然懵得厉害··平时都是溜完回来冲爪子,然后陪它玩半小时,大款今晚被冷落,不甘寂寞地沿着床的三边溜了几圈,结果铲屎官完全不理他。
它出去疯跑完回来还没洗澡,不敢去扒床沿,于是舔了舔常远垂下来的手背,撒手不认人的跑出去了··手背上黏糊地热流让常远心里一暖,他抓瞎似的撸了把狗头,迟钝地想起来,它陪自己已五年有余了。
“哒哒”的动静消失后他才微微的笑了一下,情绪宛如一潭死水,因此想起以后心里竟然一片平静··常远心想,等它寿终正寝了,他会再找一条小哈,仍然叫大款,把它从小养到老。
被扔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设置了消息静音,屏幕亮完又暗,而几栋楼之外,邵博闻正在安抚他闷闷不乐的儿子··虎子最近没什么精神,问老师和阿姨也没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邵博闻问了半天也闷不吭声,只能把他夹在胳膊底下拧去洗澡。
不过他没有因此作罢,看着常远长大的他,深知看着像张白纸的孩子心里也藏很多的心思,他用水又浇又挠,总算赶在捞出来之前,让洗澡伴侣小黄鸭重新得到了它应有的宠幸。
虎子将鸭子捏得“叽叽”响:“爸爸,你很忙吗”·临近竣工,邵博闻其实挺忙的,谢承在前头拦了一道,他才得了点空来琢磨人生大计,不过这些事不用对孩子说,他清洗着他身上的沐浴露,说:“不忙,怎么了”·“那我跟你去工地好不好”虎子歪着头,想起阿姨吓唬他的那些话,不听话你爸爸就不喜欢你了之类的,眼神特别受伤:“你回来得好晚,我不想呆在家里,我想你。”
·邵博闻手一滑,心里一瞬间愧疚难当·他今晚心潮起伏,从见完池玫的愤怒到说开后的轻松,回来之后都很愉快,在他思索该怎么追求常远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起过儿子。
而诚然,他们对他来说,无法比较却同样重要··这一晚他还没出师,就已经遇到了现实的阻碍,邵博闻沉默了一会儿,扳着虎子的头凑过去,亲了一嘴洗澡水,然后他说:“来,男子汉,爸爸跟你商量个事情。”
凌晨四点下了场暴雨··常远睡够了7小时,在雨声里醒来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站在窗前,透过水迹斑斑的玻璃,外面的景物虚化得厉害,除了雷电的痕迹什么都看不见。
经过一夜修养的意识像是终于苏醒,常远心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悲哀··他爱邵博闻,那人说也喜欢他,惊喜本该占领情绪的制高点,让他不管不顾的成全自己。
可是记忆障碍横在中间,那部常常握在掌心里、记满了日常的手机仿佛会发- she -超声波,强势地以钝痛告知他此生都将与笔记为伍··医生的报告里写得很明确,建议他最好不要结婚,而邵博闻也毫无隐瞒地坦白他当年离开的原因,正是来自于他病时的压力,他从没好过,所以他拒绝所有人,尤其……是邵博闻。
可是姓邵的却说,明天开始追他,常远脑中回荡着那句“希望他看在我找了他十年的份上”,鼻腔酸得险些落下泪来··十年是什么概念他从什么都记不住到回到人群里工作和生活,也不过5年而已,而对于像邵博闻这种有点资本的人来说,这个社会充满了诱惑,金钱、美色、名望等,不是一句意志坚定就能扛得住的。
常远不明白,那么多的选择里邵博闻为什么愿意等他,他知道自己脾气还行,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崩溃了··池玫过度保护的教养方式塑造了他耐力超凡的特- xing -,但也在很早很早就扼杀了他表达的自由,而被动的人素来缺少自信。
十年前的决裂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即使有五成得到幸福的概率,他也不想尝试了··——·P19二期强拆帖的关注度高得不可思议,在转帖博主发了条动态,愤怒的表示了无奈之后,网上又成了炸锅状态。
一大早就谴责纷纷,甚至扬言不把它再次顶上热搜就不罢休··而在网络后的现实里,邵博闻俨然做到了追求者的最高境界,追跟没追一个样··常远既没收到爱心早餐,也没有人“巧合”地来蹭他的顺风车上班,更绝的是,整个上午他都没见到邵博闻,倒是在工地门口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
他在这里呆了将近半年,连门口卖包子的大姐泡沫箱里的包子馅儿种类都清楚,那俩在铁皮门前来来回回走不远的“路人”就别提多显眼了··他怕是小偷或是其他,便在刷卡进门之后跟门卫打了招呼,让他留个心眼。
自从凌云进驻以后,郭子君成天往现场跑,转一圈就跑去找谢承扯淡,今早座位上照样没有他,常远在办公室坐着,总觉得邵博闻会从门口冒出来,因此门口每过一个人,他就要抬头看一下。
就这样呆到十点半,他先被自己的草木皆兵弄得受不了了,而且他也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便干脆戴上安全帽去了现场··昨夜的暴雨时间短暂,已经渗入地底没了踪迹。
另一边邵博闻穿着亲子T恤,大清早带着他的同款儿子逛公园去了··虎子已经放暑假了,邵博闻要工作,家里又没人,虽然有的保姆,但也不能一整天都把孩子抛给外人,他总得挤出时间来陪他,晚上不行那就早上,好在他自己当老板,迟到早退的事情干起来不至于那么为难。
逛完公园他将虎子送到兴趣班,换好衣服这才驱车去了工地,停好车往大门走的路上,被斜后里窜上来的两个人封住了去路,其中一个举着手机,一个举着录音笔,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歇地介绍起来。
·“先生您好,我们是YC晚报的记者,关于2期工地暴力强拆的事情有几个问题问您,希望你能配合,一……”·敏感的媒体人已经嗅到了这起新闻的价值,荣京与奢侈品牌GIVA的合作已经进入洽谈初期,如果双方合作成功,那将意味着荣京集团继房地产、商业、旅游文化之后,又打开了他们一直试图撬开发展的时尚板块。
荣京集团的曝光率眼下炙手可热,任何相关的独家消息都值得挖掘,采访邵博闻绝不是随机之举,作为热帖中的“打手”,这两人显然是专门蹲点在等他,必要的话他们张口就能报出他的姓名。
这是一个信息井喷的时代,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颠倒着人们的世界观,使得每件事看起来都亦真又假、难以分辨··邵博闻不是没跟媒体打过交道,知道他接受或拒绝其实结果都差不多,今天不答应明天肯定还能再见,离竣工没几天,他没时间跟这些人耗了。
“可以,”他很有风度地看了眼表,不忙也装忙:“不过我赶时间,只有5分钟·”·对方因为准备的问题不怎么友善,没料他这么配合,愣了一下才赶着投胎似的抛出了他们的问题:在荣京集团的暴力拆迁中,他扮演的角色以及想法是什么给了他们底气,公然无视拆迁条例,暴力伤人、强行夺地等等。
邵博闻答完之后,记者果然不守信用,继续缠着他打听张立伟的行踪,甲方负责人的名字清清楚楚的挂在门口的项目信息牌上·邵博闻这次不说话了,三人干耗了一阵子,那俩脸上挂不住地告辞了。
邵博闻进了工地之后,先从门房借了个安全帽去了现场,工期还剩6天,得紧赶慢赶的节奏,而他要谈朋友,就更得先干好手头的工作,因为这活儿最后得交给朋友检查··泰兴的李经理又在和谢承吵架,一副跟你小子没完的模样,远远瞥见邵博闻来了,放了句狠话转身忙走了。
谢承到底是下头人,跟他一样躺枪用的,他不怕,但是这姓邵的他有点得罪不起,连刘欢都把他当哥叫··谢承鼻子不是鼻子的“切”了一声,骂了句老不死。
·邵博闻拎了瓶水给他消气,不用问都知道还是老矛盾,李经理的工人不愿意给他干了,想往他们这边发展,骂就骂吧,反正楼基本都是各方闹着别扭建出来的··他问了下进度,觉得如期完成没什么问题,这才转头去找常远,他一路问过去,在西边的空地上看见了他。
常远正牵着一根水管在朝墙面上喷水,管口被他刻意捏着,扁化的口径加大了水压,水流如同箭簇一样激- she -,从邵博闻这个角度,看见他头顶有道彩虹··他走过去,将谢承孝敬给他、挖了个洞用来套在安全帽上遮阳的草帽给了常远。
常远在测窗户的防水- xing -能,从玻璃的镜面效果里他看见邵博闻过来了,安全帽上套着顶破草帽··这混搭好像也就是近期的发明,创始人不知道是谁,凭着优秀的遮阳效果飞快的流行起来,但也丑出了喜感和境界。
即便是邵博闻戴着也一样丑,常远绷着没笑,转眼却见他来祸害自己,立刻把头往旁边歪:“我晒不黑,你自己戴吧·”·邵博闻一路丑过来,已经被它的实用- xing -种了草,见他分不清是是嫌帽子丑还是嫌自己黑的样子,登时笑得不行,硬是扣在了他头上:“知道你白,可皮又不反光,太阳不一样刺眼么,戴着吧。”
其实没一两重,可常远就是觉得头盔变了个重量,滋出去的水流被他喷得到处都是,他看着邵博闻,这回倒真不用眯着眼睛了:“那你呢”·“我啊,”邵博闻说着就走进了背阳的角落:“我可以不晒太阳。”
常远顶着那顶无法两全的帽子,觉得他有点欠浇,闲逼,他心想··第31章 ·事实证明邵博闻不但不闲,还十分日理万机,他刚一坐下来,还没说话手机就响了。
来电人是邵乐成,他在那边说要明天约个饭,邵博闻虽然内心拒绝,但扛不住这弟弟胡搅蛮缠,等他挂掉电话,人工降雨也停了··窗户上的水珠折- she -出炫目的金光,常远蹲在水阀边上纠结。
窗户淋完水得等一二十分钟才能看得出漏不漏,这完美的摸鱼空挡里可以有活动,具体参考一个人磨洋工、两个人聊天、三人以上聊天或斗地主,根据眼下的形势,他应该去找邵博闻扯淡,可是他不太想。
他现在怕跟邵博闻独处,独处意味着空间,而空间又约等于发展,好的发展他展望不出来,坏的想想又扎心··鸡汤们看他一定十分作死,是死是活、爱过再说,常远也觉得自己犯贱,求不得的时候不肯放下,不请自来了又杞人忧天,可是他没法战胜恐惧,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人走过他来时的路,没人懂他的感受。
邵博闻说追就来了,姑且不论他过来干什么,但这言出必行的架势就让人很有压力·常远怂出了境界,竟然破罐子破摔地想到:我干脆装作有事,走开好了··他这么想着,站起来的时候还真不动声色地将朝向调了调,拿后脑勺对着邵博闻,什么都看不见。
邵博闻抬头就见他翻了一面,背影就差写上“说走就走”四个大字,心里登时又好气又好笑,他猜到这闷罐子会躲他,可这一言不合就开溜也是没谁了··还能不能好好的当监理了,他来谈公事的好吗·“常工,”邵博闻忍着笑,公事公办地喊道:“西边和南边的石材已经挂完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跟我去做个验收,完了我也好尽快打胶。”
分内之事常远不能装聋了,职业道德他还是有的,他转过来之前十指如飞,把淋水没检查的事记在了提醒上,免得一转头忘了:“现在就行,走吧·”·邵博闻不起来,朝他招手道:“不急这一会儿,等窗户渗透了,省得来回跑一趟。”
常远杵了几秒,感觉汗珠在衬衣下面横冲直撞,终于还是屈服在了太阳的威力下,他虽然天生丽质不怕晒,但神经元不肯高冷,一样热成狗崽··荫蔽里的水泥地对屁股也不太友善,好在常远糙惯了不挑剔,他在邵博闻旁边坐下来,离他有半米远,曲着两条腿,将跟烫发机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安全帽取了下来,头发黏在头皮上,形象十分的不鲜肉。
邵博闻5.2的视力,看得见他鼻尖上冒出来的小汗滴,明知道他早就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有点心疼,同人不同命,邵乐成三伏天还在办公室全副西装,常远却得热成这样,他正经历一样的感受,是真的热。
·他心想来之前带两瓶冰红茶来就好了,然后他不知怎么又注意到了脖子,汗流直下全进了领口,锁骨露出冰山一角,汗渍增加了衬衫的透明度,胸口……·常远盯着自己的安全帽,不看都觉得如芒在背,高温和沉默让他有点小烦躁,抹了把汗去看邵博闻,发现他的目光没等着他,而是在看他胸口,眼底有点十分暧昧的元素在里面,常远心头一跳,尴尬得耳根子霎时跟着了火一样。
要是他是姑娘家,对邵博闻也没意思,这会儿抱胸骂一声“臭流氓”都是轻的,可他一个男人,连胸肌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有,邵博闻自己的比他有看头多了,这他妈可怎么问责·常远有点恼怒,却又找不到理由,耳朵上还在烧,他呕了几秒醍醐灌顶,忽然被自己气笑了,先拒绝了还一个劲的多想,这心态比邵博闻看他薄弱的胸肌还有问题。
别人他是左右不了的,他只能管好自己,不要回应,不要显得很在意,所有得不到回应的热情,都有冷却的一天··他揉了把脸,待表情归位以后笑了笑,在重逢后少见的主动打破了沉默:“除了那两个立面的验收,你过来还有其他事吗”·邵博闻回过神,对上他尽忠职守的正直视线,到底是隐隐察觉到了他的紧张。
虽然行动是在这么贯彻,但打死邵博闻也不敢耍“过来追你”这种流氓,一如交浅切忌言深,撩汉也得分清对象·常远不自信,因为前科对他也没信心,他唯一的助攻就是习惯,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身体力行就好。
目前关系才刚刚挑明,邵博闻也明白得给点时间让常远适应,他压抑住恋爱分子时时刻刻想秀或撩的酸腐冲动,尽量不让常远不自在:“还有两件事·一是85%请款的批复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另一件是7月28号竣工那天,建设方这边有没有组饭局的打算”··熟悉的内容让常远松了口气,他将邵博闻送的帽子从安全帽上抠下来扇风,轻松地答道:“请款明天下班之前应该会到账,没到的话再说。
至于饭局怎么都会有一顿,谁请我没问过,怎么,你想请”·要是没有二期和三期,一般都是总包买单··邵博闻“嗯”了一声,并不掩饰他的野心。
常远犹豫了半天,才一横心说了:“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不中听你就当我在放屁·刘总和你弟都在荣京当高层,按现在市场上的潜规则,让你中个标段对他们来说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凌云也有技术实力,你……你其实不用把身段放这么低的。”
最后那点停顿让邵博闻心里一软:“不,很中听,谢谢你·”·“有句话叫人贵有自知之明,其实跟你分开的这些年,我在关系上吃了许多亏,一步一个坑走到今天,总算是明白了得了便宜千万不能卖乖。
其实谈不上放低,我认识刘欢,邵乐成是我弟弟,这些跟我的身价没关系,我的资产还是那么多,泰兴不甘心,变着法子给我找茬,总包对我表面客气,赶不上工期了照样被指着鼻子骂。”
他看着常远,话里有话似的:“刘欢给我提供了这个机会,我这辈子都感激他,但是天上不会掉馅饼,没有金刚钻揽一万个瓷器活也没用,无论是工作还是其他事情,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一刻常远几乎信了邵博闻的决心,可他对自己没有信心··邵博闻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却坐着一动没动,跟他开玩笑道:“凌云目前的规模决定了我只能有这个身段,再高就是沐猴而冠了,以后我努力把逼格抬上去,你别鄙视我。”
常远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他羡慕邵博闻这种- xing -格,拿得起、放的下,不管以后如何,起码身上带着能成功的气势,不像他,总是担心这个又害怕那个,只能活在原地踏步里。
常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说我有毛病啊,鄙视你还喜欢你··他不过是看不得,邵博闻给人伏低做小的样子罢了··谈起工作来常远倒是十分自然,邵博闻见他回答起来都不需要停顿的样子,心想要不是池玫说漏了嘴,他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发觉常远背着重担,这种念头划破脑海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原谅池玫。
二十分钟很快就到了,该去检查窗户有没漏水了,两人一前一后去室内去扒窗框,这次比较随意的测试里窗户没有漏水,常远心情不错,主动招呼邵博闻换场地,一边将两边耳朵上被汗水几乎泡烂的烟取了下来,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兜里。
这烟已经没法抽了,而工地遍地都能当垃圾场,邵博闻不解其意,刚说:“你这是……”·常远闻言瞥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从另一边兜里掏出烟盒来,抽出两根一左一右地挂在自己耳朵上了。
邵博闻:“……”·他这次总算弄明白谢承碎碎念叨的P19悬疑案之一了:像常工这种耳朵上随时随地都从没空挡、从不落单的老烟鬼,牙齿得他妈一年上医院洗几次,才能白的跟牙膏广告里一样灿烂。
搞了半天这些烟都是虚张声势,邵博闻哭笑不得地说:“你这是唱哪出别跟我说烟还是你自己掏钱买的·”·常远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差点让邵博闻变成玻璃心。
“我不能抽烟,尼古丁对神经有抑制作用,但是大家太热情了·”·说着他斜睨着邵博闻,眼睛黑白分明:“我还用买烟也不知道是哪个公司的项目经理,出手阔绰得很,第一次来,就给我搬了6条中南……”·邵博闻一瞬间打死谢承的心都有了,他第一次上工地看见常远,因为希望他高风亮节得跟陶渊明一样,便将揣来的大额购物卡又揣回去了,然后给了谢承,然后交代项目经理去买点实用的东西送去。
没想谢承看见总监代表耳朵上左右开弓,以为他就好烟这一口·事后他前来汇报,说买的是常工最喜欢的东西,邵博闻一听是烟,也没觉得有什么,常远作为监理,到处收别人的烟,自然也有要发的时候。
邵博闻的眼神很怜悯的样子,里头仿佛就写着“我忘了你有病了”,常远最怕的就是这个,拿他当病人,他本来轻松的状态霎时就不见了,只觉得尴尬和难以忍受:“额那个……你们破费了,走吧。”
邵博闻倒是反应快,在他转身之际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笑着道:“阔绰个屁,谢承回去就让我抽了一顿,预算超了一半,这不一直到现在,都没再给你送东西了么,穷得。”
·常远回过头,看见他真在笑,才告诫自己不要反应过度,他想了想,好像后来确实是什么都没收到过了……不对,昨天请他吃了顿宵夜。
第32章 ·相对来说,常远喜欢这种不送东西的··他当初来工地上来当监理,说穿了不过是为了躲避池玫,不然以常钟山半辈子的科室关系,最不济也能把他安插到地方的小设计院里去过养老生活。
工地上没有所谓的节假日,安全因素又决定了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这就是他宁愿放弃高大上办公环境的原因··起初他也嫌弃这里,鞋子从来没个干净的时候,成天晒得头昏眼花,与他打交道的人95%都没文化,但凡事都有两面- xing -,习惯了这片天地之后,他发现这里的心灵大都很淳朴。
行业里认为监理很少有好东西,而潜规则使得施工单位不送礼就不成事,烟、酒、茶、卡投其所好才能皆大欢喜,可常远这个人最大的开销是买狗粮··大款虽然有个很有钱的名字,但其实很好养活,以常远的工资再给它养几个老婆都没问题,就是大款不太近狗色。
科萨科夫综合征决定了他必须少沾烟酒,成天工地和家两点一线,实际也用不了什么钱,一天到晚的破事多得来不及记,添几笔谁谁谁送了什么他还不愿意···古话说三省吾身、谓予无愆,常远天天都得回顾日记,看见自己总在贪便宜,就觉得自己可不是个东西。
再说拿人的手短,遇到问题不好意思不“通融”,有一必有二,通着通着底线就没了··不过他处在监理这个职位上,拒绝得太彻底也不行,很多施工队的脑回路都是“是不是送得不够多”,回头锲而不舍地整个更大的来。
常远看矫枉过正,渐渐也收些烟酒礼盒,在工期里慢慢地还回去··比如谢承送的六条中南海,除了少量他用来挂在耳朵上忽悠人,其他基本都在现场给周绎了,这年轻人够老实,他让周绎分给工人们抽,这小哥立刻就发下去了。
但他就很少给谢承,因此这小子喜欢跟邵博闻搞小情报··常远恢复如常,扭了下手腕看着邵博闻说:“总给我送东西的人,干活我就盯着他·”·这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威胁,邵博闻顺从地松开了手,憋着笑道:“那我以后多送你点儿东西。”
城市套路深,常远的眉毛登时皱了起来,他的本意是“好好干活、别整幺蛾子”,结果被邵博闻一曲解,好像就成一个愿送一个愿盯了……·“算了吧,”常远扯了扯嘴角,一副孩子他爸的模样:“穷就勤俭持家。”
邵博闻被嫌弃地直接笑出了声,他推了推常远的肩,示意他开始走,上嘴唇挨天,下嘴唇着地--没有脸地说:“再穷我也是个总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常远一时竟然无言以对,怔了两秒他反应过来,在心里说:那我还是个总监呢。
知了是热来疯,越热越闹腾,两人大步流星的走了半公里,拐弯的时候变了方向,地上的影子忽然转移到了常远的前方··太阳将近中天,影子都是小矮人,跟着他的是个大头娃娃,另一个是小头爸爸,他往右一瞥,发现爸爸因为“不用晒太阳”,此刻正被晒得眼睛都快没了。
常远因为顶着那顶丑帽子,视野清晰得厉害,见他热成狗,不知怎么就笑了起来,这德行还总什么总--不过人心本恶,他竟然没起还回去的念头··邵总已经被晒成了一个白内障,满眼金光灿烂,他忙着擦汗,一抬手把这个难得的笑给挡住了。
--·工人大哥还在太阳底下拿榔头敲,哐哐哐··毛坯室内的谢承灌了两杯水,将剩下的倒在头上,甩了甩之后往墙上一趴,痛心疾首地道:“我差不多就是条咸鱼了。”
周绎觉得他本来就是条咸鱼,因此没有回应,坐在唯一的小马扎上刷拆迁的后续新闻,他是个有始有终的年轻人··项目经理不甘寂寞,唱起了妄想的小情歌:“冷冷的冰雨,在我脸上胡乱的拍……呀咿……呀……”·手机热得像颗炸弹,周绎被他吵得心烦意燥,只能跟他搭话,这时屏幕随着手指滚动,跳出一张图片,画面上的人看着有些似曾相识,周绎想了想,看向谢承说:“这妹子不是你上次英雄救美那个吗”·“哪个啊我看看,”谢承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救过美,他把身体从墙壁上撕下来,溜达到周绎旁边,头一低登时吓出了声:“卧槽这个腿……”·“什么腿”邵博闻来得很是时候。
谢承回过头,一下看见了当事人··常远站在门口逆光的位置,戴着一顶眼熟的帽子,再看他们家闻总,头上果然空了·谢承立刻就羡慕上了,别人家的好基友,真想来一打。
“就上次月光茶馆里头捞出来那个小胖妞,”谢承手贱地抄走了手机,亮给邵博闻看:“倒霉孩子,腿被烫得不成样子了,诺·”·图片的像素有点渣,但模糊导致伤势看着更加可怖,患处已然红肿溃烂,十分惨不忍睹。
谢承在旁边叽歪拆迁的都是禽兽,邵博闻跟常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天拆迁,因为知道得多一点,心情都比较复杂··当时是这女孩拿水泼来泼他,结果因为意外倒在了自己身上,她是始作俑者,若不是变成了受害者,那么就是迫害者。
事实和舆论中一面倒的猪狗不如并不相符,公正来讲她被绑架是事实,但是烫伤跟拆迁是两回事,笔者的呼吁让邵博闻看着觉得别扭,他这是做善事也就算了,要是有心往搅乱治安的方向上引,估计也是一带一大片。
几面之缘也算认识王思雨,常远有点在意,便也在旁边揪着头看,邵博闻察觉之后就把手机放在中间摆正··这是那个被删文的博主新楼下的一个回复链接,点开后是一篇募捐帖,用真名叙述了王思雨被绑架和烫伤的经历,向社会大众求助。
网页滑到最后,显示的捐款数量已经上了5位数··不管怎么样,那姑娘的医药费是有了··再返回主楼,重发的拆迁微博的关注度短短一个上午就累积了很高的关注度,对于这种不断传播的负面新闻,荣京集团的自媒体官方账号终于对此开始做出回应。
然而他们的公关不怎么样,一上来就否认了强拆,这种武断的语气十分傲慢,使得底下质疑的声音成群结队··不过这些纠纷都是荣京集团的事,跟邵博闻没什么关系,他把手机递回去,装腔作势地说:“没大没小,监理都来了还坐在地上,起来验收,都通过了你们就去下馆子吧。”
谢承一下就活了过来,他倒是不稀罕下馆子,饭馆的厨师还不如老曹,他心花怒发的是验收过了的话,今天中午之前就可以去空调房里葛优躺了·于是他侧着脸对常远眨眼睛:“常工,赏个脸,验收完了一起吃饭呗。”
常远懂他的言下之意,活儿干完了,该发钱了,他抿着笑残忍地说:“不去,没钱给你·”·“别啊,”谢承心碎地说:“没钱也请你吃,有钱了第一个给我们发好吗”·常远还是拒绝,请了他不请王岳和张立伟的话也不好,拉帮结党似的:“可以,饭下次大家都在的时候再吃。”
·邵博闻实在是瞧不上食堂的伙食,西红柿鸡蛋面没有鸡蛋,他巴不得天天拉常远入自己的伙,之前被拒绝了几次就没说了·但是这次不一样,他昨天说要追他,改变,得从伙食开始。
“吃饭耽误不了,一起去吧,你不去小郭也不好意思去,”邵博闻开始搞道德绑架:“人小伙子正长身体,大热天顿顿吃白菜馒头哪儿受得了·”·常远想想郭子君来了之后的体型,而王岳那边同期入职的大学生跟打了气似的蹭蹭胖,对比明显得他一阵惭愧,毕竟P19工地的饭确实很差,而他带小郭出去吃的也少。
邵博闻见他面露犹疑,凑过去跟他窃窃私语:“王岳和张立伟最近应酬满,今天中午也出去吃了,再说领导也不愿意跟一帮子工人一起喝酒,你不嫌弃工人们还高兴呢,去吧,验收通过了是好事,我高兴你肯定也高兴。”
这话就是一个坑了,不去就是嫌弃工人纯粹是瞎扯淡,常远沉默了几秒还是答应了,既然大家高兴那他也不能扫兴,工人大哥确实辛苦,而且就当是给小弟加餐了。
谢承虽然想早点躺,但验收也花了不少时间,常远不愧是老生姜,检查得比郭子君细很多,他往人字梯上爬,邵博闻亲自在下面给他扶梯子,面子大得很··等检查完这一次的工程范围差不多11点了,郭子君等在门口,兴高采烈的样子让常远感觉自己虐待了他似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栅栏门,过马路进了美食城··然而常远怎么也没想到,他平时天天待在那里,一直都风平浪静,唯独这天午间不在,工地上就出了乱子··他接到孙胖子的电话的时候,酒桌上气氛正酣,谢承负责管大家吃饱喝好,正到处东奔西跑,而邵博闻作为甩手掌柜,刚往他碗里丢了只虾。
7月是麻辣小龙虾的天下,常远虽然爱吃虾仁,但他更嫌麻烦,不愿意套着一次- xing -手套啃得到处是油,因此一锅上来到去了一半,他就伸筷子夹了几块烂熟的蒜··火红的虾在白米饭上摆了个贵妃醉酒的姿势,色彩衬得十分诱人,常远的目光追着缩回去的筷子,见它拐进虾盆又要往这边来,连忙把筷子横在碗前面,拒绝:“别给我,浪费。”
邵博闻还记得他以前的喜好,闻言眉毛一抬:“现在不爱吃这个了”·常远也没说爱不爱吃:“太麻烦了·”·邵博闻把手里那只放进了谢承碗里,笑了起来:“吃还麻烦,下回老曹买虾我叫你,来看看什么叫真麻烦。”
常远刚要说不用了,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听见孙胖子在那边火烧屁股地喊:“常工你在哪儿啊工地上出事儿了- cao -你妈这些流氓腿子,把咱们的外墙砸得稀巴烂了……”·邵博闻只见他脸色一变,弹起来转身就跑了,跑出几米远又急转回来,把自己给拉上了。
“邵博闻你先别吃了,跟我走·”他听见常远急匆匆地说··第33章 ·常远走得飞快,邵博闻虽然不明就里,但也起来跟了上去·他的直觉告诉他工地上肯定又有问题,不过他不知道实际情况,还以为常远是觉得他靠谱,要带他去做“特邀嘉宾”。
谢承一瓶啤酒拼到一半,见桌上的大哥们眼神不对,转过去一看就见头顶的两座大山全跑了,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闻总,常工你俩干哈去”·常远匆匆回身摆了下手:“有点事,你们吃好。”
说完他一掀帘子从门口消失了,邵博闻拉起被他撞得来回摇摆的帘子,回头嘱咐道:“给我打包三菜回去·”·谢承“哦”了一声,点菜按人头n+1嘛,他明白。
马路对面就是工地,深海蓝色的玻璃从铁皮围墙顶部冒出来,炫目的光污染从常远虹膜上划过,刺得他忽然有些不安··工地上的鸡毛蒜皮都是日常,毕竟是利益冲突和文化断层都很大的地方,邵博闻问的时候还是一颗平常心:“怎么了”·常远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孙经理说现场的外墙被人砸了,闹事的人是幸福路那边的拆迁户,你……算了,先回去看看吧。”
他本来打算说“你最好也有个心理准备”,话到嘴边又像是不盼人好似的,就又咽下去了··邵博闻干的就是外墙的一部分,闻言不敢懈怠,两人埋头赶路。
走到门口,碰到张立伟和王岳从小车里钻出来,双方都愣了一下,互觉对方队伍配置微妙,不过这会儿不是- yin -谋论的时候,四人马不停蹄,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看到现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阵心寒。
西面的玻璃被砸得稀巴烂,石材遭逢连坐,位于橱窗两侧的也大都有了裂缝,满地的玻璃渣能硌疼脚底板··张立伟瞧着外立面一溜儿的大缺口,第一反应就是玩完儿了,而王岳平时那种“我是总包,我不跟你一般计较”的姿态荡然无存,神色有点凶狠。
常远放眼望去,粗略估算破坏面积接近底商的1/6,哪怕是现在争分夺秒地去订货,也已经来不及了··孙胖子的谩骂声从人群里飚出来,听起来已经有些哑了,常远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邵博闻脸上写着两个字:愁人。
这是凌云入场以来第一次出问题,过渡都没有,一出就是个大的,邵博闻没法不恼火,他的员工和工人们暴晒熬夜两个月的结果,一顿饭的功夫就没了··如果隔壁街被拆迁的朋友们报复荣京的方式是用无辜的人来当炮灰,那他收回之前的同情。
圈里有两个没逃脱的肇事者,被尼龙绳捆着坐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的·他们从小门偷偷进来,午间工人们都去吃饭了,偌大的工地跟没锁门似的··王岳发了很大一通脾气,让大家马上到会议室准备开紧急会议,接着他给刘欢去了电话,请他到现场来。
而对于被抓的两名肇事者,常远打了110,叫人解了绳子,带到食堂里去先看着,等警察来做笔录·孙胖子生怕这两人飞了,大材小用地让林帆来看着···邵博闻在路上已经打电话把谢承一行人叫回来了。
十五分钟之后,一大帮子人坐在会议室里,气氛凝滞得谁都不肯抬头·王岳敲了敲桌子,冷声打破了沉默:“来个人说点什么,咱不是在开会么”·张立伟一指孙胖子,接腔道:“你先说吧,事儿是你们发现的,受损最多的是你们。”
孙胖子站起来,义愤填膺地说了他的见闻,没提他们打人的事,常远伏在桌子上记录他说的关键词··孙胖子说完之后,王岳和张立伟批评完工地的安全防卫,又查着排班表,把今天负责巡逻的技术叫来一通狗血淋头地骂。
常远听他俩一唱一和,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聋子都听得出来是在说监理的不是,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接着,王岳要求各个单位去查自己的工程范围,统计损失量,今天下班之前提交进度计划。
一阵交代之后,包括谢承在内的一大部分人都退了出去,剩下几个专门领钱的继续开会··邵博闻低着头,在跟谢承发微信,让他找个人去查之前备货的余量··常远实在没事干,自己在笔记本上画了个55方的填字格,出题给自己做,刚出完题王岳忽然凑了过来,眼神往邵博闻的方向一瞥,小声地道:“小常,你中午跟邵总出去干嘛了”·常远笔尖一顿,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问题,除了吃饭他们还能干嘛·王岳平时懒得理他,才不会关心他中午做了什么,他忽然问这么一句,无非是为了提点他,不要向刘欢透露他中午出去吃饭了,还是和张立伟一起,因为他也出去了。
刘欢作为远程遥控的领导,很多询问撑死到孙胖子、谢承这一层,不会再深入了,只要他们串好口供,这个中午大家就都能“在”工地上··“没出去啊,”常远十分上道地说,“我俩还在食堂看见你跟张总了。”
邵博闻低着头,心想常远还是蛮女干诈的··王岳怔了一下,对这个回答意外的满意,于是也演了起来:“是么我倒是没注意到你们。”
常远有点烦他,心说你怎么看得见你眼神儿又不带X光··刘欢来的时候是两点半,同行的人除了邵乐成,还有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荣京现任的CEO何义城。
何义城看着三十六七,大背头,国字脸,酷暑里也是长袖西装,派头十足,是随手拿起红酒的那种逼格··张立伟的手机都差点吓掉,已经有点搞不清楚今天这事到底有多严重了,其他人因为不认识何义城,还在疑惑“您哪位”,只有邵博闻怔了怔。
何义城从最后一片阳光里踏进来,与他撞上目光,一瞬间都有种不认识对方的错觉,五年不见,对比触目惊心的明显,一个是甲方的领导的领导,一个是甲方的一个乙方。
何义城眼尾的纹路一动,眼里充满了轻视,如果这就是邵博闻离开荣京之后走出来的路,那实在是有点可悲了,这么寒酸和卑微··邵博闻假装没看见,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对他点了下头。
刘欢根本就没有介绍何义城和邵乐成,将这两尊大神安置在长会议桌尾的菜鸟专座上,摆明了是来围观工作的,接着刘欢开始住持会议··“我先告诉大家一件事,咱们这个商场,7月28号哪怕是世界末日也得竣工,调试几天,8月2号必须正常运营,所以我现在没时间纠责,也别向我要钱该修修该换换,谁的范围谁负责,到时拿不出东西我就算你们违约,有问题吗”·常远觉得刘欢简直是在胡闹,不过他还不至于没眼力见儿到当场跟他抬杠,刘欢要是不主动问,他最好还是学王岳,一副自己不在这里的样子。
业主爹的要求下面人向来都是纵容政策,但这次的要求实在是强人所难,不出意外的工期就已经够紧张了,这么一闹差不多就回到了解放前··不过同样是寒冬,像邵博闻这种习惯订货多预留5%的土财主会好过一点,可华源这边的情况不一样。
玻璃因为自爆的数量超出预计,首层又特别高,砸烂的位置根本没有替换板,现在返厂去定制差不多也就够运过来而已··孙胖子焦头烂额的,就差叫刘欢祖宗了:“刘总,我也想满足您所有的要求,可我实在是做不到啊,你上现场看一眼,就知道根本就不现实。”
刘欢留意着何义城的脸色,因为怕他不高兴,自己也被反驳了也不太愉快,沉着脸说:“试都没试就知道不行,你们公司这种应变能力让我有点慌啊·我听立伟说石材那边儿破坏也挺严重的,闻……不是,那个……小邵啊,28号,你们凌云这边能交吗”·他叫得别扭,邵博闻听着也出戏,一下没反应过来,还是常远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才恍然大悟,他这边问题不大,花高价请来的工人水平都不错,耗损降低使得余量足够。
孙胖子盯着他,脸色十分难看,邵博闻给他留了点面子,没有直接说可以,他打了个太极:“是这样,我们现场那边还在统计,十分钟之后给您一个肯定的答复,行就是行,不行我自己去打印违约函。”
邵博闻是个女干商,如果他知道自己要亏本,他才不会主动提赔偿,刘欢听出他这边是没问题了,就拍着桌子说:“等你十分钟,那你呢”·他对着泰兴的李经理抬了抬下巴,后者喜形于色地说:“可以可以,绝对没问题”·他当然没问题出问题那些位置,泰兴因为凌云的空降,被迫转交过去了,结果最后的关头里他们竟然因此这个在甲方面前出了把风头,果然是苍天绕过谁。
孙胖子剜了李经理一眼,将手机放在桌子底下请外援,华源大部分的管理工作都是林帆在调配,那位也是技术负责人,或许能拿出补救措施··结果他短信还没发完,会议室里忽然多了一道陌生的男中音:“下个月2号,GIVA品牌将正式入驻华汇商城,既然这位办不到,那就赶紧找个办得到的。”
“邵博闻,5天时间,整改完所有的外墙损伤,你能做到吗做得到的话,接下来二期、三期的外墙,就都承包给你·”··施工里有句话,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是个充满了铜臭诱惑的条件,巨大的一张合同单,要是能成的话,邵博闻可以一步挤进千万富翁的行列里。
·可是用他们施工的语言把这条件翻译一下,意思差不多就是:五天五夜不眠不休,还不一定干的完··这个诱惑有毒,根本就是针对··可是常远等了半天,却听见邵博闻说:“可以,不过玻璃之前不是我的工程范围,我要华源的保证金和尾款,条件是今天到账。”
何义城双手合十,一副给了颗大白菜的样子:“没问题·”·他想看一看,在底层里摸爬滚打的邵博闻,还有没有为人之所不能为的气魄··何义城日理万机,来给邵博闻送完定时炸弹,十分愉快地走了。
邵乐成作为CEO的人形尾巴,在经过他哥身边的时候,差点没伸手抽他,他觉得这孩子疯了,为了跟姓何的赌气··刘欢跟着去送,张立伟亦步亦趋,会议就是名存实亡了。
王岳隔着桌子恭喜邵博闻,三句不离发了财别忘了老朋友··常远听着辣耳朵,坐不住想走,他现在不想看见邵博闻,看着就心烦,花样作死得很··说穿了就是……忍不住担心。
五分钟之后,邵博闻摆脱了王岳的祝福,跑进常远办公室,一屁股坐了下来,还将椅子滑着往他桌子这边来··现在他的一秒钟换算下来差不多得按元来计,弥足珍贵不可浪费,常远盯着他说:“你不去争分夺秒,来我这儿干嘛”·邵博闻看着他笑:“来问你借点钱。”
常远懵了一下,回过神后喝道:“滚”·缺钱还装逼,那大背头一张口就是好几十万,干嘛不问他要·第34章 ·这话放在相亲的队伍里九成就没有然后了,不过邵博闻已经打定主意要死皮赖脸,所以他不滚。
他好像没下过社会这大染缸一样,装腔作势地说:“唉,原来谈钱这么伤感情·”·这是何等欠揍的一句废话啊,可常远还是得理他,因为沉默意味着默认,可哪儿那么多感情有句话在工地上烂大街,常远听多了顺口得他想都不用想,张嘴就来:“对,谈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谈钱。”
现在严格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可及时行乐也是是人生智慧,邵博闻忍着笑敲竹杠,仿佛做了个巨大的让步:“要是实在不能谈钱,那将就谈个朋友吧·”·常远的眼神一下就飘开了,他说:“……那还是谈钱吧。”
邵博闻不喜欢他这个沙里埋头的鸵鸟样子,大老爷们行的端做得正,干什么连人都不敢看··常远手腕倏忽一热,就被他握住了,他听见邵博闻说:“常远,眼神别躲,看着我。”
“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看着我说,眼神不要飘来飘去的,这样显得心虚,说出来的话没人信,明白吗来·”·常远转回视线,对上邵博闻包容的眼神,一时自尊心有些受伤。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弄了半天不过是掩耳盗铃,既然他演技拙劣到头号观众都要来友情提示,那就索- xing -破罐子破摔,随他娘的便好了·常远被那股恶气一激,捉住邵博闻的手撕下来朝他丢了回去,盯着他一眼不眨,语速快得像在吵架:“我不想借钱给你,也不想跟你谈朋友,明白了吗”·邵博闻连空气都没借到一把,却还是笑着道:“明白了。”
常远逞完一时意气,有些不知所措,他记得好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这样随心所欲的发过火了··对着池玫他不敢,因为他妈比他病得还正宗,而工作中胡搅蛮缠的人是外人,看在他的职位上也不至于让他太生气,唯独这个邵博闻,在他心里扎着根,又没病没灾、皮糙肉厚,所以骂两句……也不要紧。
常远心里陡然浮起一股诡异的轻松,这一定程度上带动了他的情绪,他趴到桌子上,智商上线了一点:“没人像你这么借钱的,你到底找我什么事”·邵博闻被他目光笼罩,大爷病登时也好了,开始忧国忧民,他也趴住桌子角,跟他面对面:“借钱是开玩笑,不过是真的来求你帮忙的,有三件事……”·常远把他的话往心里听,这次表里如一得要命:“这么多不帮。”
“怎么想怎么说”还在余音绕梁,邵博闻差点没伸手推他的头,哭笑不得:“你能不能别这么上道·”·“听完就赖不掉了·”常远一副料事如神脸:“这风口你肯定没好事找我。”
“过了这风口,有好事第一个找你,”邵博闻给他画大饼:“中不中”·常远还没想明白他准备怎么过这关:“说实话,我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五天之内可以搞定所有就我看来,很难很难。”
“我知道难,但跟不可能还是有区别·”邵博闻说:“机会难得,想争取一下·”·确实像他们这种层次的小公司,错过这次很可能就没有下次了,因为竞争力基本掌握在大公司手里,可也不能乱来啊。
常远只要想想万一,就总觉得他下一秒要去当裤子··而且看那个来历不明的大人物对邵博闻的态度,着实不算友善,他那饱含轻视的一眼正好被常远看见了,他惊愕于自己一瞬间爆发的敌意,自己重视的人,怎么能容得别人鄙夷·常远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在作孽:“说说你的施控计划,我听一下。”
当一个监理问起计划,就是要管的信号,邵博闻心口温热,笑了笑说:“当时时间紧,也没时间推敲,觉得应该扛得下来·”·“单就凌云一家,如期肯定完不成,我的打算是说服华源合作,玻璃这边的供货和安装他们熟悉,还是他们来负责,至于孙经理在会上强调来不及的部分,我想办法协助他解决。
石材修补我们没问题,泰兴范围里的破坏很少,工序跟我们也一样,他愿不愿意加入都可以·”··他的出发点是美好的,常远抬着眼皮,开始泼冷水:“凌云你自家的,不说了,泰兴这边的破损也可以忽略不计,所有的问题还是集中在孙胖子会上的条款里,然后到了你这里,比他还多一道障碍。”
“你抢了人家二期的饭碗,还让人倒过来给你做牛做马,他现在恨不得找人拿麻袋套你,怎么可能同意帮你·”·他把情势分析得头头是道,要是可以,在未来的媳妇面前他也想只装逼不露怯,可残酷的现实是他得来抱常远的大腿,邵博闻的心里忍不住有点苦:“所以来劳驾你,帮我当和事老。”
·常远为难得眉毛拧成倒八,他向来不偏不倚,即使出于私心想帮一回,可装哑巴功力深厚,劝人却是一把渣:“你去找王岳吧,他劝人老厉害了。”
邵博闻摇了摇头:“华源是王岳的关系户,你忘了吗”·常远一哽,因为确实忘了,老半天才说:“我可以帮你将孙胖子约出来,地点给你,你琢磨好你愿意花多大代价收买他,自己去跟他谈吧。”
邵博闻见他不愿意,也确实不是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料,便也不再勉强,诚意十足地谢过之后,跳到了第二件事上··“这次事故是人为的恶意破坏,不可抗力,纠纷的对象是二期拆迁的居民和开放商荣京,根据合同,损失不该由我们施工方来承担,你觉得呢”·按理来说是这样,可很多工程都是两套合同,冠冕堂皇的一套入档,用不可言说地那套来执行,而私底下这套基本就是乙方的后妈了。
常远心说我同意没用:“索赔单你提吧,我第一时间给你递上去,能不能通过看甲方大爷的心情了·不过要钱的话应该能拧成一条绳子,泰兴和华源那边,你自己看怎么透个口风。”
“嗯,还有一件事·”这一件因为纯属是私事,邵博闻自己都有点开不了口··常远见他难得磨叽,就说:“要是你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那就不用跟我说了,我肯定不会答应。”
“别”他难得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邵博闻得趁热打铁,他一狠心,把儿子卖了··“小远,未来这几天我肯定忙得晕头转向,全公司都得上,谢承和周绎不会比我好,老曹明天下午又得去K市谈合同,虎子没人照看了。
保姆白天带带还行,夜里就没辙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妈给他留了什么- yin -影,他不肯跟女- xing -在一个房间里睡觉,我要是实在顾不上他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带”·前天才说要追,今天就让他帮忙带儿子,这发展……已经有点玄学的色彩了。
不过几分钟之后,常远盯着手机屏幕上刚走掉的邵博闻新添进来的联系人,觉得最捉摸不透的玩意儿大概是他胸口皮下蹦跶的那玩意儿··无论是从他和邵博闻之间貌似形势所迫不得已而进步的关系,还是他生平只养过狗的育儿能力上来说,他都不该接下这个任务,可是邵博闻的话刺痛了他。
是不是他妈给他留了什么- yin -影……·尽管不想承认,可是常远知道自己跟邵博闻这没血缘的儿子投缘,他们小时候都老在做作业,不是真的喜欢,只因为无事可干,并且他们对自己的母亲,都是畏远大于敬。
这天常远下班之前,都没再看见邵博闻,那人也没联系他,孩子今晚应该是寄宿在老曹那儿了··他回到家,大款照旧兴高采烈的摆着尾巴,呼哧呼哧的吃完狗粮,又在他腿边蹭来蹭去,要下楼完成今天的疯跑计划,浑然不觉危机已经到了眼前,有人要来争它的宠了。
自从发现他连泰迪都怕,常远就不给他绑狗绳了,大款在马路上撒欢地跑,一会儿走S一会儿走直线,常远看它耽于享乐傻样,忽然就想起了邵博闻··已经九点了,要是不顺利,他这会儿估计还在饭桌上,跟孙胖子做酒肉朋友。
第35章 ·邵博闻备下了满汉全席,可是这天晚上孙胖子却没有赴约··因为待办的事太多,谢承和周绎各自有任务,邵博闻一个人从六点半等到八点半,在第十次电话没人接听之后,起身离开了饭店。
那些人嘴里称他为总,其实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走之前邵博闻把无人问津的饭菜都打了包,在前台付账的时候心里不太好受,他心疼钱,却也为钱之外的东西··老曹他们跟着他走南闯北,他却很少带他们上这里来,可像孙胖子这类屁贡献都没为他做过的人,他却将大把的资源往他们垒,最伤人心的是这些人并不稀罕。
社会的驱动链条就是亏待自己人,然后拿热脸去贴外人的冷屁股··邵博闻把饭菜拧回了工地,路上他给刘欢打了电话,让他给常远的邮箱发了封邮件,以甲方的身份要求监理将玻璃的下料单发给凌云。
他回去正碰上谢承在嗑盒饭,见了他……手里的菜跟见了亲爹似的,直接抢来撂在地上开吃,得知孙胖子根本没去,登时饭也堵不住他的嘴了··“闻总息怒,等我们干完下一票,也去开个房地产公司,专门邀请孙胖子来投标,看爸爸虐不死他”·邵博闻觉得他在做白日梦,不管名牌西裤一屁股也坐在了地上,他倒是不太生气,跟凌云创业初期相比,这点无视不值一提,他只是比较发愁,孙胖子这条捷径行不通,他就得走迂回的路,自己照着品牌去进货。
“行,房地产公司靠你了·”邵博闻提着筷子挑芹菜杆吃,话题猛然一跳:“林帆林工的联系方式你有吧,给我·”·谢承鼓着腮帮子咀嚼:“你要挖孙胖子墙角啊林工可是他的顶梁柱,他要疯的”·“现在不挖。”
邵博闻见几个工人不好意思过来夹菜,就盖了几盒摞在一起朝那边递,说:“他业务熟,我问他拿些数据去进货·”·谢承一副嫌弃他脑回路曲折的表情:“他们下料单都在档案室,你问常工要不就完了么”··“明天他上班了会发给你,你注意查邮箱。”
邵博闻没什么胃口,把筷子放下了:“具体还是林帆最熟,一楼那些非常规的大板块,我来想办法·”·最大的问题看样子有人管了,谢承瞬间轻松了不少,谄媚地说:“闻总英明。”
邵博闻又交代了些事,等他们吃完,他给林帆打了个电话,然后去了趟老曹家,将虎子哄睡了之后,连夜驱车离开了S市··上高铁之前他本来想给常远打个电话,一看时间将近12点,想他应该睡了,就直接走了。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在博主“天行道”重发的强拆事件帖子下方,一则新的链接进入了网友的视野:被拆迁居民在P19一期工地遭暴打,强盗商场爱不起··夜里正是网络活跃的时刻,众多网友在看了受伤者的照片之后,纷纷发言要抵制荣京新建的这个商场。
7月4号倒数第5天,常远一整天都没见到邵博闻,估计他已经忙得飞起来了,周绎在他的办公室进进出出,拿了许多的表单给他签,来去都带着风··7月3号,工地上一夜之间凭空冒出了许多陌生面孔,都是凌云临时找来的工人,蚂蚁搬蛋糕似的在工地上穿行。
邵博闻不在工地上,不知道干嘛去了,也没有来电拜托他带孩子··倒数第3天还是老样子,邵博闻仍然没出现,也没有电话,郭子君从前天开始抛弃了监理大爷的尊严,去给谢承倒贴着当民工,这几天办公室都只有常远一个人,他情绪不高,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端着架子不去问谢承和周绎,心里却时不时的在琢磨:老曹是不是不去出差了·邵博闻不会卷着钱跑路了吧应该不至于,小几十万工程款,跑了也太没出息了。
他忙成这样,说要追他这种言论,估计也就是说说而已··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天下班的时间,老曹终于把孩子送过来了,常远被自己脑壳里的弹幕吓了一跳,他一路上都在思索,为什么会“终于”·虎子三天没见着他爸了,想得厉害,就有点话唠,见了谁都聊聊,他单手搂着他最爱的挖土机玩具,坐在常远家的沙发上瘪着嘴说:“远叔,我爸爸现在在干什么他几时来接我”·常远也不知道,他拆了盒儿童牛奶放在虎子跟前的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工作,很快,最多3天就来接你。”
大款从厨房钻出来,一下瞥见了楼下广场里的火腿肠小王子,登时就不能好了,嗖一下冲过来往沙发上扑··虎子被久违的小伙伴扑个满怀,孩子心- xing -立刻开心了一点,他抱着狗头叹息道:“诶,三天好长的啊,我好想他呀。”
常远一瞬间羡慕极了这种天真无邪,心口如一,毫无讳忌·放下他顾忌的一切,他确实有一点点想邵博闻,习惯了这人在身边打转,忽然蒸发了似的,便总是忍不住去想。
然而对于常远来说,要是没有大款的话,一个晚上都很漫长,因为他得去问百度:爸爸该如何带孩子·虎子比他想象的要省心多了,一个飞盘他跟大款玩你扔我捡,能飞上一个小时,期间常远在书房做日常笔记,开着门,抬头就能看见客厅的情况。
洗澡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孩子皮肤光滑细腻,手感跟浑身是毛的大款完全不同,常远打着老曹细心赠送的包裹里的宝宝沐浴露,觉得自己像是在摸泥鳅··冲完往出抱的时候,他总觉得孩子在往下出溜,心惊胆战地弄到床上,自己绷得心神俱疲,完了他洗完回来,一本花花绿绿的故事书躺在了他的枕头上。
邵博闻的儿子用孩童特有的、黑如点漆的无辜眼神望着他,说:“远叔可以给我讲故事吗我爸在家都讲的,不听我睡不着·”·常远忽然就被这句童言无忌地“炫父”给震住了,不亲自带一次孩子,根本无法体会这种行为背后的辛苦,看着好像不用干什么,接手了才明白它的复杂之处丝毫不亚于一份工作。
可是邵博闻一个人,白天当老板,晚上又当爸又当妈,其中的辛苦他也是这个晚上才有一点体会··谁都想过上更轻松的生活,如果邵博闻想的话,以他的综合条件要解放其实很容易,那他宁愿打光棍的原因……·常远心想:真的,是因为我吗可是为什么他好像没为邵博闻做过什么。
第二天常远起了个大早,因为他没睡着,脑子里乱糟糟地闹腾了一宿,虎子有点鼻塞,打了一夜的小呼噜,常远干脆起来煮了锅粥··老房子隔音不好,煎鸡蛋又怕噪音大,他弄了俩水煮蛋,下楼买了点包子油条,才把虎子挖起来,吃过早饭之后送去了兴趣班。
紧锣密鼓的付出显出了成效,凌云的工作效率让人惊叹,倒数第二天,西面远看除了首层那些巨大的空洞,其他位置看着都差不多了··常远来得有点早,太阳还没有照过来,连夜赶工的人们都睡在地上,身下简单地垫着一张蛇皮袋,姿势各异、鼾声如雷。
这样的夏天和室外,蚊虫凶猛得能吃人,可每一个人都睡得很沉··这幅画面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贫穷和坚韧的感觉,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在心里告诫自己:要知足。
然后常远一转身,看见了邵博闻,那人刚从楼南边转出来,想必也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来了,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常远只是见他顿了一下··随即他就朝这边大步走来,色彩丰富、层次绚烂的朝霞在他背后铺开,给人一种充满希望的美感,晴天在上,他们又平安度过了一天的不可抗力。
三天三夜没见,常远却觉得他们好像很久没见了,或许是错觉,邵博闻好像瘦了一些··邵博闻眼底全是红血丝,脸上的倦色强行打起精神都掩不住,只有笑意是温和的,他往常远身后瞅了一眼,声音很轻:“小远,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起早了。”
常远没说是不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他想起昨晚一瞬间的闪念,又见邵博闻累得不成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人都睡着,有事等睡醒了再说,吃过早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吧。”
·邵博闻怔了一瞬间,眼底跟炸了个小烟花似的:“还没·”·其实他刚进来的时候,因为饿得有点胃抽筋,在门口买了个灌饼吃了,进来打算带大家伙去过早。
那么红的眼睛里常远竟然看出了“一亮”的感觉,他盯着邵博闻胡子拉碴的脸,感觉他像是真的喜欢自己··常远忍住想要别开眼的冲动,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欠着他一顿饭,便说:“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邵博闻有点受宠若惊,他看着常远,觉得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具体在哪儿··第36章 ·出了铁皮大门常远就有点后悔了··S市不像桐城老家,早市遍地开花,这里虽然是CBD圈内,但因为还在建设,东西向的大街要走出一段距离才能找到那种环境优雅的快餐店,但他也不能图省事,就近买俩煎饼果子让邵博闻蹲马路牙子上啃。
他在路上东张西望,琢磨着哪儿有不那么接地气的铺子,先前问的邵博闻没答,于是又问了一遍:“吃什么”·别人请客邵博闻向来客随主便,但常远罕见的主动让他猪油蒙了心,他竟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脸怀念地说:“鳝鱼面吧,很久没吃了。”
常远没想到他这么任- xing -,一下懵了··鳝鱼面是桐城的特色早点,老家嵌在长河沿途,水产丰富,当地人日子悠闲,对早餐也重视,是以不厌其烦,耐得下心处理滑不溜秋、长得跟蛇似的鳝鱼。
可常远在S市这么多年,吃得最多是的工地的大锅饭,超市菜品区他都很少去,别说鳝鱼面了,他连鳝鱼都没见过·然而自己请的客,他只好拿出手机点开了大众,要是有,也不太远,还是可以满足的,毕竟自己有言在先。
·可是大众点评里也没有这种面,常远在天南海北的面种里抬起头,说:“没有,换一种·”·邵博闻:“那财鱼面”·这跟没换有什么两样常远眼皮一窄,平静的眼神中夹带着威慑:“没有,放过河里的。”
邵博闻憋着笑,很识相地换了种地上跑的:“猪肝汤·”·这里八成也没有,城里的小贩不喜欢卖这种自己吃都嫌麻烦的吃食,常远有点觉出他在无理取闹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推了一下对方的胳膊,说:“那行就猪肝汤,你带路,我结账,走。”
这反客为主的邵博闻顿了一下,绷不住笑了起来··他专捡着这里没有的东西吃,想当然也是没路可带,不过他也带不动路·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他困得只想找块平地那么一趴,要不是看在常远对他秀色可餐的份上,别人估计只有请他吃黄金他才会考虑来。
邵博闻困得脑筋打结,心里却很放松,事业是他追求的一半,这个人有着相同的分量,花在他身上的时间是另一种奋斗··他笑完精神了一些,开始拍马屁:“你出钱,你是大爷,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常远想了想,朝斑马线走去:“饺子吧·”·可怜他一个路边摊早饭党,饺子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工地附近能有的最豪华的早餐了··马路对面的巷子里有一片卖早餐的,食堂不供早点,不少民工早上都在这里解决。
进巷子之前,常远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月光茶馆··作为一间不能描述的茶馆,这个时间点它的霓虹广告灯也亮着,映得玻璃门上都是骚气的五颜六色,十分显眼··常远乍一眼瞥见它,那天的惊慌忽然在心里蹦跶了一下,那次要不是邵博闻来得及时,不说三挫伦,他起码得留下一个艳照门,对于这份人情,自己好像也还没还过。
自从邵乐成和池玫横插一杠之后,他似乎猛然成债主变成负债的了,邵博闻做什么都不再是应该的,因为他并不理亏,不愧疚又为他做这做那,就换他有心理负担了··这种想两清的心态非常危险,万一哪天头脑发热,指不定能干出点什么来。
常远比谁都清楚,珍爱清醒、远离邵博闻,然而他偏偏又无法自拔··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神和机器,就是大脑发出的无数指令中只有少数能被执行,人们会找无数的借口来说服自己,而借口总是取之不尽。
常远的借口冠冕堂皇,那就是工作,他斜觑着邵博闻疲倦的侧脸,心说:后两天还有得忙,按时吃饭就是奢望,有一顿是一顿,且吃且珍惜吧··邵博闻困得人神共愤,并没发现他一脸慈祥。
常远挑了家铺面看起来最干净的进了,邵博闻这次没有作妖,很给面子地点了两斤最贵的水饺,撑着下巴跟常远说话,免得自己一不下心就睡过去了··“这几天工地上没什么事吧玻璃原片厂在郊区,设备又多,基本没什么信号,我还没来得及问小谢。”
他把隐晦地解释藏在话里,这几天为什么没有消息··常远比较迟钝,没听出来,只是见他说着就打了一个呵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什么事,你们的效率比我想得要快,你那班子挺不赖的。”
他是那种别人家的小哥的长相,夸起人来显得尤为真诚··邵博闻看着他,眼里有点藏不住的自豪,但谦虚还是要的:“还行吧,关键的时候不至于掉链子。”
常远视线在他勾起的嘴角逡巡,撇了撇嘴,觉得他装逼:“别矜持了,你嘴巴都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想笑就笑吧,可以得意,我说的·”·他倒是没有故意吹捧,就凌云这种规模的公司能有这么高的执行效率,说实话挺让人意外的,起码他是没想到,今早能看到这种进度。
那种充实的视觉效果让他一瞬间有种“凌云说不定真的能干出点名堂来”的念头,然而凌云是邵博闻的,他大概也能走很远吧常远也不清楚。
“既然领导都发话了,”邵博闻觉得他这个“我让你笑你就笑”的调调很有趣,恭敬不如从命地说,“那我就不装了·”··凌云是一家籍籍无名的小公司,可这是邵博闻的心血,他的精力、信任、财力以及希望都寄托在这里,拼搏的人都渴望成功,可是高地古往今来都寥寥无几,上面的人不下来,下面的人就上不去。
他是个普通人,耐心和毅力一样有限,被挫折消磨,被进步鼓励,在时光里此消彼长,维持一个走得下去的平衡·亲戚朋友都不看好,每次见面都要拿过去来做对比,邵博闻听了四、五年,面上能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多少已经不耐烦了。
反对的声音他听得足够多,万万没想到今天能在常远这儿领了颗糖··常远跟其他人还不一样,于私邵博闻愿意在他这儿捡好听的入耳,于公他说话自带权威,双管齐下的结果就是他跟吃了炫迈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常远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自我感觉说的话没什么笑点,就当邵博闻是抽疯了··两盘饺子熊盘虎踞地占了半张桌子,他们其实都算吃过一顿了,请客的和赴宴的吃起饭来都没什么诚意,说话的频率比咀嚼高好几倍。
墙上的电视播了一段早间新闻,开始插播天气预报··邵博闻提心吊胆地听完,得知明后两天都是晴天,开始有闲心地拨着饺子在醋拌辣子里打滚,他说:“前几天我跟你说的破坏赔偿那个事,现在定了谁赔偿吗”·但凡降雨必定影响工期,常远中天气的毒也很深,听得一样认真,馆子里噪声又大,邵博闻说的前半句他险些没听见,不过他阅读理解满分,想起那事心情有些沉重,他叹了口气,说:“那也是一团乱账,应该还没理清楚。”
邵博闻有点疑惑:“怎么说”·常远夹了个饺子扔进了醋碟里:“最新的动态我不是很清楚,那天警察把肇事的带走之后,去派出所接洽的人就只有张立伟。”
“当天在食堂做笔录的时候林哥在场,我找他问过,他说那几个肇事者确实是二期的被拆户,没什么法律意识,又觉得自己被逼到绝路上了,凑在一起越聊越上火,要跟开发商鱼死网破。”
根据领导的前情提要,邵博闻直觉这事件不能如此单纯··“不过昨天王岳来找我吐槽,说搞破坏这茬背后还有人指使,进来砸东西的人是拿钱顺便撒气,被律师一恐吓要赔偿,就吐出来了。”
·常远停在这里,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王岳说的背后指使人,你跟我都见过,我要是不说,你肯定猜不到他是谁·”·见过的人多了去了,邵博闻不做这种小概率的挣扎,他说:“那就不猜了,你直接告诉我。”
常远抬起眼睛,像是要看他的反应:“是那个腿被烫伤的小姑娘的爸爸·”·是那天对着挖掘机要跳楼、后来又在院子里要给他下跪的大哥……邵博闻眼里精光一闪,很快反驳道:“不可能,他没有请打手的经济条件。”
常远也觉得不可置信,不过他知道的事实还是在继续告知:“昨天王岳回他办公室之后,我去晚上查看了记录,截止到昨天那会儿,募捐平台上的额度已经有五十多万了。”
这笔钱对于一个因为拆迁款不足以购置一套新房而宁死不搬的中年人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假设他因为女儿的伤势忽然黑化,这个设定也符合逻辑··邵博闻这次没再反驳,只是问道:“那他承认了吗”·常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用头皮屑想也不能承认啊,承认了就得赔钱,五十万对上一栋商场还能剩下几毛更何况那钱他实际还没拿到手··当欠债就是赔不起的时候结果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拖,王思雨那个爸爸被逼急了也是个亡命之徒,邵博闻已经有预感这哑巴亏得自己吃了,虽然在形势上他还是会去业主那里挣扎一下。
常远见他垂着眼皮,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话··大家都是行里人,规则心里都明白,通常的损失最终都得落在施工单位头上,不过这点损失和委屈都受不了,那就不用来干工程了。
第37章 ·老曹明天夜里才能赶回来,这就意味着虎子还得在常远家待一天,邵博闻觉得自己要完··他作为一个追求者,殷勤都还没献上就先给人送了个麻烦过去,这简直就是在自取灭亡。
当然他不是对儿子没信心,只是孩子再乖毕竟需要人照顾,而常远从小就是个少爷··这会儿邵博闻坐在饭馆里,心里忽然有些忐忑,他一边吃一边看常远,脑子里全是设想,他们昨晚怎么度过的虎子听不听话常远有没有不耐烦·常远因为吃过了早饭,这会儿吃得相当敷衍,发现邵博闻在看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跟他面面相觑:“你是不是有话想说”·“我儿子……”邵博闻此刻的心情就像一个对着班主任的学生家长,“没给你添麻烦吧”·常远对小孩感情不深,不过虎子怪听话的,除了老喜欢贴着人,给他热得睡不着,其他都比他想象得要好,起码大款乐成了叛徒。
它早上还追着小伙伴恋恋不舍,然后邵博闻的儿子背着小书包蹲在门槛上,十分响亮地亲了它鼻尖儿一口·那种毫不嫌弃的喜欢让常远的心一软,这是孩子独有的勇气,发于心、见与形,不需要遮遮掩掩。
常远不敢苟同地说:“你不觉得给我添麻烦的是你吗”·邵博闻感觉他最近“嚣张”了不少,这种状态让他觉得愉悦,他往嘴里塞了个饺子,乐呵呵地说:“对,是我,我要怎么报答你”·常远没想过,卡了一下,说:“不用了,就当还你上次在茶馆的人情。”
“那不叫人情,”邵博闻话里有话,又笑了起来:“债多了不愁,我还得欠一个,虎子今天还得麻烦你,事了了再来谢你·”·常远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说看在大款的份上,“嗯”了一声,邵博闻连忙给他夹了个饺子。
他其实很饱了,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吃了,咬开之后他发现里面有个虾仁···肉馅儿让虾失去了鲜味,然而常远嚼了两口,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的碎片·邵博闻喜欢的肉类是地上跑的,牛、羊、猪肉,不肯放过河里的人好像是他自己。
小时候每到桐城的夏天,孩子们都会拉帮结伙的去摸蚌、摘莲蓬、钓龙虾,他不能出门,只能对着作业羡慕··自从送瓜举动建立起友谊之后,邵博闻就会给他塞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煮豌豆、酱河蚌、烤青蛙腿,甚至有一次是煮蛇肉,但是某人骗他是鸭脖子,那些都是他们在外面野餐的食物,不过最多的还是炒虾仁,配着不知道哪家菜地偷来的青豆和胡萝卜,在模糊的记忆深处里也显得色香味俱全。
常远咽下嘴里的东西,一瞬间悲从心来,要是没有长大就好了··项目人吃饭都慢不下来,不到十分钟邵博闻就扫空了盘子,然后他打包了二十多分早饭,把常远也祸害成了一个送外卖的。
两人盆满钵满地回到工地门口,却发现看门的大爷不在,只能自力更生··邵博闻让塑料袋滑到手心,松开手指朝他伸了下手:“给我·”·常远会意,把左手里的东西挂他手上去了,他的手刚伸进兜里摸到门禁卡,背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啧啧,邵总的人缘真是好到让人羡慕,连总监代表都甘愿给你当苦力,真是了不起”·常远回过头,见孙胖子站在他背后两米开外,脸上挂着笑,然而每一个细胞都在向邵博闻喷- she -嘲讽,挖苦他抱得一手好大腿。
不过款项还没申请完,他不敢对监理摆太多脸色,目光转向这边的时候就见好就收地变成了平常那个笑呵呵的胖子:“这么早啊,常工·”·对着邵博闻常远因为拘谨,便总显得又闷又被动,但换了其他人就不同了,他从心到脑子都门儿清,而且跟这些人打了许久的交道。
常远将卡贴上感应区,将门推开90°用脚卡住了方便邵博闻进来,免得他动来动去将饺子、面条从一次- xing -饭盒里洒出来··接着他才抬了抬手里的食品袋,朝孙胖子笑道:“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嫉妒他人缘好,那就没必要了,孙经理哪天想起来要给工人送爱心早餐,记得叫我,随叫随到。”
孙经胖子不是老板,就算是他也舍不得掏腰包给工人加餐,被常远用钱挡回来,为了不显得自己小气,只能佯夸实损地去骂邵博闻··“我们公司那点紧巴巴的利润,哪儿能凌云比啊,邵总一出手就是上千万的大合同,他请得起,我可请不起。”
几千万的合同没白纸黑字的签定,不过只是一句空话,邵博闻现在还是个穷逼,不过他也不能直接嫌别人不慷慨,于是他笑着道:“孙哥,这笑话不好笑,你们华源要比穷去找远洋吧,上千万的那些手都是他们出的。”
·远洋集团是外墙装饰行业的龙头老大,压倒- xing -的权威在于高出500m的超高层,谁也别想从他们碗里分出一杯羹··孙胖子所在的华源虽然实力排名能挤进前十,但跟远洋比还差一大截,邵博闻拿第一来比,其实是扇着吹捧的风,让他虚荣心爆棚,而人一旦飘起来了,反倒会变得大许多度。
远洋在各地竞标项目跟承包鱼塘似的,孙胖子想起这个让人憎恨又无可奈何的霸道集团,一时心里也苦了起来,项目里外,哪儿他妈都不是省油的灯··——·谢承是被饿醒的,醒来之前他觉得自己的梦怎么一股肉包子味儿紧接着他吸了吸鼻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槽老大,你想吓谁啊”·邵博闻蹲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大包半透明的塑料袋,肉馅儿的味道强势飘出。
谢承肚子里响了两声,他飞快地卸了袋小笼包往嘴里塞了一个,心里陡然松了口气,倒数第二天的清晨,消失了三天的老板自动出现了,那就说明他承诺的事情也做到了。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上午十点,一辆长途大货来到了工地门口,正是邵博闻千里迢迢调回来的首层玻璃··常远拿着材料检测报告回办公室存档和做完记录后,没事儿干就去了现场。
谢承那边的玻璃装的倒还算顺利,5m多高的玻璃,在吸盘的拉力下一寸寸竖了起来,折- she -的光芒使得它看起来像一片水晶··这是建筑材料中最神秘莫测的一种材料,完全的非弹- xing -体、典型的脆- xing -材料,在肉眼不可见的精度上布满了裂纹,却又因独一无二的透明特- xing -成为了建筑的宠儿。
在玻璃板投出的巨大- yin -影里,周绎像只小蚂蚁,在道上踱来踱去,常远放眼一望又没见着邵博闻··“常工,”周绎见了他小跑过来,表情可谓纠结,“那个……额……”·他跟谢承不一样,十分不会告状,一句话吞吐半天,常远四处看了看,见现场没什么破坏或纠纷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周绎回头往北边看了一眼:“林工被孙经理拉去挨批了。”
看得出他是急了,不然不会这么没头没尾,常远跟着他往北边看去,但是什么都没看到:“他为什么骂林工”·周绎有点愧疚:“他刚刚在给我们工人指导,被孙经理撞见了,说他吃里扒外,骂着走的。”
怕不是普通的指导,要是只说了几句话孙胖子是不会原地爆炸的,林帆是他的技术倚仗,肚子里揣着真才实学,孙胖子不敢随着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汉女干,除非是不打算留他了。
常远试着想了想一期进度中这两人的冲突,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怎么,他记得孙胖子对林帆还是挺尊重的·周绎的事件结果很明了,可是常远还是不知道原因,他说:“你别急,前因后果说一遍我听。”
周绎实在是个老实人,从背着孙胖子也叫他孙经理就能看出来,老实人心眼少,但是也喜欢背锅,出了事儿觉得什么都跟自己脱不开关系··周绎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华源这几天不是停工了么,他们工人没上工,我们又缺人,我去劳务市场,正好碰见他们班长在蹲活儿,我就把人请回来了。”
·“不是故意挤兑华源啊,”他刻意解释了一句,接着说:“他们熟悉,手艺也统一,干起来肯定快,而我们时间确实来不及了,他们有空我肯定请他们,林工我没请啊,他是华源的正式工人,我们绝对没有挖墙脚。”
“然后今天不是装大玻璃嘛,没有备用板,大家不得不谨慎一点,林工最懂玻璃,工人大哥就打电话让他来看看·我们也没想到孙胖……不是,孙经理今天会来现场,本来没什么,但是他对我们有成见,看见林工拿着我们的扳手,就错以为他这几天都在帮我们干活,一下就发火了。”
“我跟谢承轮流解释,他嗓门儿太大了,根本不听,吼着林哥就走了·”·常远脑子转得飞快,从长远来考虑,林帆受点委屈,邵博闻挖走他会更容易,二期目前看起来是凌云的囊中之物,虽然可能的变数很多,但是人才遇到就该捉住,林帆给孙胖子当技术,发展感觉还不如谢承。
“你老板呢”·周绎说:“他弟好像来了,他往项目办那里去了,常工你没碰见他吗”·“没,岔开了吧。”
常远有点搞不懂了,邵乐成一个总裁助理,怎么又跑工地上来了,还是说他是不得不来,因为那个气场两米八的何总大驾光临·常远在北大门找到了林帆,不过这会儿孙胖子还在骂他,声音虽然不大,但言辞并不客气,社会就是这样,纯粹的级别压制,美德和才华都靠边儿站。
他不想让林帆难堪,连忙将差点冲出拐角的步子收了回来,藏到了柱子后面,这里有个小走廊,直通室内,门都还没上锁,他准备先穿过室内回办公室看看,有哪些大人物来了工地,再来找林帆看看他的状态。
谁知道他刚钻进走廊,就见- yin -影里倚着个人,常远目光一跳,随即发现那是邵博闻,后者竖起一根手指,对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他不是回项目办了么,为什么会躲在这儿当特务还有周绎是什么眼神,他从南面来,邵博闻往北面走,前后脚的时间差,试问他们怎么才能碰见·孙胖子的教训已经濒临收尾了,让林帆扪心自问,他和公司对他怎么样,反正常远看着一般般,但是像邵博闻这样不像老板的老板也确实不多。
四不像的老板悄悄地凑了过来,音量跟耳语似的:“小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的呼吸喷到脸上,有点热也有点痒,常远瑟缩了一下,觉得这种幽暗的氛围有点暧昧,他刚想说跟你一样,一阵铃声猛然打断了他。
两人四目一对的愣了一下,墙外忽然也静了,只有邵博闻的手机铃声在响··第38章 ·既然响都响了,掐了未免也显得太心虚了··遇到这种情况,电视剧里的破解套路都是男主角的壁咚。
邵博闻倒是非常想来一个,不过重逢时被免费赠送的几个拳头让他没敢轻举妄动,他只是捂住了半边喇叭,以眼神示意道:怎么办·事发突然,常远一瞬间真的有点着急,工地是个磨炼脸皮的好地方,遇强则强,项目经理都是二皮脸,他倒是不怕面对孙胖子,监理想整人太容易,想不开的人才敢无缘无故来招惹他,他主要是不想让林帆难堪。
·林帆是工地上比较少见的一类人,技术过关、为人谦逊,对民工也极其客气,他完全有实力走得更远,却一门心思屈居在华源的中低层上,常远虽然不知道他跟孙胖之间的人情,但这不影响他尊重林帆。
尊重别人的尊严,是一件十分干净美好的事··他飞快地往后看了一眼,抬脚就往门口走,准备在孙胖子循声而来之前逃之夭夭,然而他的右手才落到把手上摇了一下,心里就弹出了两个字:不好·门窗上墙之后存在一道调试流程,为了校正门窗打不开或者不好打开的情况,显然这樘单开的小门就中了“奖”。
今天的霉运未免也太集中了,他平时不这样,常远叹了口气,觉得应该是邵博闻有毒,他回过头,嘴皮子嗡动道:“打不开·”·林帆是别人家的技术,邵博闻跟他并不熟,但是对这人印象很好,他给谢承止过血,也去茶馆救过常远,今天还是因为周绎向他请教才挨骂,于公于私邵博闻都不该让他颜面扫地。
他无意躲在这里,只是孙胖子来得时候他觉得地上吵,去了地下室给虎子打电话,上来才知道闹了一场,追上来之后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插入,孙胖子窝了一肚子火,又见林帆胳膊肘往外拐,每一句都不太好听。
成年人重面子,比挨骂更让人觉得屈辱的莫过于挨骂的时候还有人旁观,如果此路通畅,即使掉价邵博闻也选择溜走,于是他飞快地向常远靠了过去:“我看看·”·过道窄,没空间让他俩并排而站,他便将右手从常远的腰侧穿了过去,这样一来常远就几乎被他半搂在怀里了,不过邵博闻没有刻意贴紧,这个人拒绝了他,以他的自尊心不屑于占这种猥亵似的便宜。
他知道常远爱着他,但他想让这人主动说出来,自信是一种很迷人的魅力,他不希望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将就·人生在世,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别人··邵博闻试了试,把手岿然不动,倒是常远想躲了。
邵博闻体温穿透薄薄的的空气层,存在感强得让他心惊肉跳,后背像贴了个火炉,有一刻常远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重而悠长,是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状态··这人说话的气流也轻轻地从耳边拂过,毫末一样的动静,却让他痒得想揉耳朵。
这种蓦然敏锐起来的五感让常远无所适从,比起受这种煎熬他宁愿出去丢脸,他反手给了邵博闻一肘子,几乎没用什么力:“打不开就算了,人都过来了,直接出去吧。”
40s的铃声响到了头,忽如其来的安静让其他声音凸显出来,孙胖子走路时脚后跟习惯拖地,那动静不大不小,脚步声听起来逐渐在放大··邵博闻显然也听见了,他往后让了一步,深谋远虑道:“你要不走吧,看见你孙经理又要告状,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常远得空转过来,犹豫了一秒还是不好意思卖队友,便开始往外走:“告你的状要这么久,那你人缘可太差了·”·邵博闻哑然失笑道:“你早上还说我人缘好来着。”
常远头也没回:“孙胖说的·”·“马上要怼我的也是孙胖子,”邵博闻学着常远的语气:“他这个人可太虚伪了·”·常远听得出他在开玩笑,便也跟着胡说八道:“怼你就对了,他总不能来怼我吧”·他走得有点快,邵博闻不得不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装腔作势地失望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远。”
这是谢承最近的口头禅,“没想到”的对象不是周绎就是郭子君,邵博闻平时基本走商界人士画风,骤然混搭的效果跟讲冷笑话似的,常远莫名被戳中笑点,一下笑了声,他说:“滚”·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邵博闻竟然真的就“滚”了。
“那我滚了·”·常远听见声音的时候,肩膀上传来的拉压力已经让他停下了脚步,他见邵博闻冲他笑了笑,冲他比了一系列手势,先指他再指地板,接着指自己然后指外面,最后比了一个6,意思是“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先走了,一会儿给你打电话”,然后他将手机贴到耳朵上,走了两步转了个方向,大步流星地朝阳角走去。
“你不是出国开会去了吗怎么忽然跑工地上来了要来能不能提前发个通知我要是这会儿不在这里,你就是急死也白搭……行了行了别催,我在往门口赶,你来找我什么事……”·邵博闻不止冒出来得突然,关键语气还特别不满,一排问句铿锵有力,十分引人脑补。
孙胖子猛不丁被他吓一跳,又受他言论吸引,猜了半圈来找他的是谁,才反应过来那道零铃声属于邵博闻,然而打电话的人肩宽腿长,早就行色匆匆地朝他点了个头,从他和林帆旁边一阵风似的刮过去了。
孙胖子看着那道快速远去的背影,一瞬间有种有力气无处使的感觉,他都快被这个姓邵的抢懵逼了,项目给抢了,连话头也被掐了··拐角后面的常远看完戏,觉得邵博闻当年就不该去打篮球,去学表演多好,这先下手为强的演技。
人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大概任何窘境都能泰然处之··同一时间,直线距离不到两千米的项目部办公室门口,被晒得满头是汗的邵乐成对着手机崩溃地说:“……诶不是,我没急啊……我催你了吗没催啊……邵博闻你是不是串线了说的都他妈是些啥啊”·他这暴脾气,发作起来亲大哥也吼成狗,然而这会儿却不太敢,因为苍天在上,苍天的头顶还压着一个老板。
何义城带着他GIVA的合作伙伴,在甲方的办公室里纳凉兼议事,刘欢在工地门口跟他们分道扬镳,说去见个朋友就回来,张立伟和王岳赶紧使唤人折腾上了,买水果、擦桌子、摆水什么的,邵乐成无所事事,便蹲在门口的- yin -凉里给邵博闻打电话。
要是何义城不来,打断他的腿邵乐成也不愿意来工地,这种荒秃秃又脏兮兮的地方只有抖M才爱得深沉,这次邵乐成来吃土,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邵博闻就算了,他从小就能吃苦,可是常远这种一条蛇就能吓哭的小少爷,怎么会走上这么一条糙汉的路。
是为了邵博闻还是纯粹有缘分还是……因为物极必反,他小时候太娇气了,所以长大了要接地气一点·邵乐成第二次来这里吃土,忽然感觉常远没有记忆里那么讨厌了,现在的他眼神直接,音量也是男人掷地有声的样子了。
·或许他从来都不是真的讨厌常远,而是瞧不上他一副与众不同的模样··但是原则问题不能动摇,常远对邵博闻有非分之想,虽然他哥是捡来的,到底是吃他们老邵家的粮食长大的,不过目前他并不担心,其他的姑且不论,就说常远他妈那种画风清奇的杀伤力,一百对鸳鸯也得打散了。
邵博闻绕到东面,脚步就慢了下来,邵乐成的声音还在听筒里爆炸,他笑着直接给打断了:“别嚎了,我演完了·”·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出于嫉妒,邵博闻喜欢一边假装大度,一边看这弟弟抓狂,如今他有了成年人的包容,邵乐成也愿意看在钱的份上压抑暴躁,他们身上满是社会人士的痕迹,可有些东西也沉淀了下来,比如感情。
邵乐成嫌弃地说:“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听起来怎么这么苦逼何总跟他的朋友过来了,有几个关于GIVA广告棚子的构想找你们项目上的人配合,他们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吧,脑子里装得都是黑洞,那架子模型把楼插得跟个刺猬一样,你心里有个数,别一会儿开会点你的名懵逼了,丢你那宝贝公司的脸。”
邵博闻被他嘲讽惯了,自动过滤了带颜色的语气和句子,将邵乐成这一长串归纳成了一句话:何义城纯粹是添乱来了,这活给谁谁哭··不过搭棚子这事儿按理来说归总包,总包不干还有大分包,怎么也不该轮到他这个十八线小分包,邵博闻不喜欢艺术家,打心底抵制这个flag,他说:“你闭嘴。”
邵乐成摊了摊手,提醒的义务他尽到了,邵博闻最好是能当真,他跟了何义城这么多年,知道他对邵博闻的离职一直都耿耿于怀··并不是邵博闻的能力有多超然卓绝,只是何义城这种控制型的上级,往往都很难接受下级过于锋芒毕露,而传奇柏瑞山和水榭南里,都是邵博闻一手造就的传奇,这两个地块的成功有它们的机缘- xing -,但邵博闻比何义城有能力,这是荣京的董事长曾经亲口说过的话。
第39章 ·邵乐成想起什么似的,将食指和大拇指的距离拉到最大,说:“对了,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的,长头发,穿这么高的高跟鞋·”·“没,”邵博闻只看见了一大堆老爷们:“office lady来这儿干什么”·跑过工地的女士都不会这么穿,而对衣着要求高的女白领即使来了也不会去现场。
·邵乐成牙疼地说:“今天开会要翻译,那是何总的秘书,算是个美妞,城里人,没见过真实的工地,体察民情去了·要是她说话没那么嗲,我可能会考虑介绍给你。”
自己都还是个光棍就给别人保媒拉纤,邵博闻谢谢他了:“撮撺别人当同妻,你不觉得亏心吗”·邵乐成明显受到了惊吓:“同妻是什么鬼不是,常远亲口跟我说你俩没……诶草,忽悠老子,我也是脑残了才信他,你跟我说实话,你俩现在什么情况”·邵博闻摊了摊手,一脸遗憾:“我倒是想有点情况,可惜他好像没忽悠你。”
邵乐成没想到竟然是他在倒贴,鄙视的同时竟然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当年他是离这两人最近的观察者,能感觉到常远对邵博闻有着很深的感情,如今主客倒置,他竟然说没戏就能拒绝,这意志堪称如钢似铁,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邵乐成忽然有点好奇常远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子的。
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了常远,被邵博闻点破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卡了好几秒才苦口婆心地说:“没情况最好,老大我跟你讲,咱家3票都是超级封建的人,接受无门,爸妈年纪大了,你别让他俩被人戳脊梁骨,这个不怕你再想想常远他妈,你跟她斗只有受虐的份。”
话虽然不如意,但姿态起码是善良的,邵博闻指了指心脏:“我尽量吧,管管它·”·邵乐成眼神一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身不由己,是进了社会的人都懂的道理。
邵博闻搭住他的肩膀拍了一下,心里却有些好笑,真要走到过家里人关卡的那一天,这弟弟肯定是最先被策反的敌方··首先他是同辈人,其次他有点文化,最后见过世面,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早就拓宽了他对事物的接受程度。
——·谢承趴在栏杆上,拧着安全帽的扣带,忽然甩着让帽子去砸周绎,挤眉弄眼地说:“啧,美女”·周绎顺势望去,就见有个打着太阳伞的女人在水泥道路上走,虽然脸被遮阳伞挡得一点不剩,但身材高挑婀娜,在这枯燥的工地上立刻就成了一道风景。
“风景”沿着道路朝这边走来,谢承眼尖地发现这竟然是个名副其实地美女,出于一种中二撩的心理,他准备吹个口哨··然而他刚撅起嘴,头就被人按了一下,他脑袋往下一沉,回头时的眼神便充满了杀气,一触到人立刻变了副乖巧的表情:“常工,啥时候来哒~”·常远皮笑肉不笑,和蔼地说:“你脱帽子的时候。”
邵博闻离开后,被打断的孙胖子失去了训人的心情,挥退了林帆往东去了,林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按了起来,时间间隔这么短,常远“路过”也不太好,便返回了西大门,一来就看见两个原生态的后脑勺。
谢承取下帽子都老半天了,一听常远这么说立刻训练有素地把帽子扣到头上,生怕被罚款,他自以为偷偷地踹了周绎一脚,讨好地说:“呵呵呵呵太热了,正准备戴上呢。”
常远摸了一手的汗,加上他俩平时听话,年纪也不大,没忍心教训,只是往外指了指:“要休息就离主楼远一点儿·”·谢承笑得没了眼睛,说他发4。
水泥路上的女人却以为常远在指他,身形一顿然后朝这边走了过来··谢承两人是有帽子没戴,她是根本没有,常远一看这安全意识,别说让她靠近施工区,连在工地里瞎溜达都不该被允许,他摆着手让她别过来,自己从门口下来把她截住了。
这女人化着妆,看起来很漂亮,自称是何义城的秘书刘晓舟,因为何总在议事,没事干来工地上看看·甲方高层的人常远不好说什么,只是叮嘱她不要靠近楼体,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把自己的安全帽给她了。
常远失去了“保护层”,回项目部撞见邵乐成想必也不会太愉快,干脆跑到树荫下去乘凉,从远处看谢承他们忙活··风很热,天很蓝,人在一栋楼下显得尤为渺小。
·坐了差不多一刻钟,常远忽然接到了王岳的电话,让他回去开会,常远说好,电话那边的人忽然又变成了张立伟,麻烦他帮忙把刘秘书带回来,说一会儿翻译都指望着她。
常远只好又朝北走去,在东北角看见了那个刘秘书,她跟林帆站在一块,氛围剑拔弩张的,看见常远估计是不想被人看戏,掉头就走了··常远不知道他俩发生了什么冲突,只是林帆刚被孙胖子骂过,心情铁定是雪上加霜,他问林帆怎么了,林帆低着头,说不小心撞到他了。
刘秘书穿高跟鞋走得飞快,根本不用常远等她,不过两人还是来得有点晚了,除了何义城和他的贵宾朋友,其他人都坐好了··会议室里的画风不同以往,不仅桌子被擦得油光蹭亮,中轴线上还摆了水果和鲜花,投影仪开着,在幕布上投下了“GIVA”的字样。
张立伟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等在门口,等何义城一行人进来,才把门关上了··看得出何义城非常重视这次的客户,他坐在了对着门的第一个位置上,把会议桌的主位让给了一位金发的中年女士,刘秘书站在她身后做同传,专业得出乎常远的意料。
这位女士叫艾玛,是GIVA驻华北的区域总监,说了些场面话就直奔主题,说她们要在临街面搭设广告和走秀的舞台,希望在座的单位能够配合··GIVA在广告上是出了名的舍得花钱,舞台骨架惊人地复杂,而且因为面积太大,需要在商场的墙上做固定点,艾玛的活动策划汇报完他们的方案,剩下的就是跟外墙的交叉部分了。
王岳老女干巨猾,一句话就把总包摘了出去:“我们做主体工程的,对外墙那些精细的东西简直一窍不通,这事儿还得专业的来,孙经理,你说呢”·他故意把话传给孙胖子,让他有先发言的机会。
专业的孙胖子觉得二期这鸭子已经飞进凌云的锅里了,也懒得再向甲方献无谓的殷勤,他笑呵呵地说:“现在底商基本都是邵总的公司在负责,他们最熟悉,我觉得交给凌云比较合适,对吧老李”··只要不让他们泰兴来做,扣谁头上都是他都会火上浇油,便一副赞同的样子。
局势可谓是一面倒,不过这都在何义城的预料之中,而且他知道邵博闻只能接受,因为他有所求·他将双手扣在文件上,看向邵博闻的眼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就能把你逼进套子里,失去了地位的你,即使有才又能怎么样呢·邵博闻成了众矢之的,觉得邵乐成真是个乌鸦嘴,他不期然对上何义城的视线,不知怎么从他眼里察觉到了一丝敌意,这种感觉十分虚妄,事业有成如何义城,对他能有哪门子敌意·说话之前他看了常远一眼,发现这人正专注地盯着广告骨架的图,脸色显得有些严肃,这个表情能说明问题一些问题,那就是常远觉得这么干不太妥当。
当然,邵博闻自己心里也是大大的没底,广告舞台向来都是自成体系,没事儿往外墙上瞎靠,这奢侈品公司的策划师明显就是个概念人士,问他要力学模型估计他能比你还懵逼。
说白了他们要求的固定点,最后只能靠施工自己猜,猜高了万事大吉,猜低了弄不好就是一场事故,风险大不说,他的员工都通宵了好几天,明天过后天塌了也得先休息,不然也会出问题。
换个人邵博闻估计就把锅往监理那边推了,要施工、问监理是行业里的规矩,但别的监理很可能也就跟王岳一样作壁上观了,常远只要有替他考虑的心,对于邵博闻来说就足够了。
他站起来,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朝艾玛致意,先欢迎她们来到这里,再谢谢诸位老大哥对他的信任,接着表现得万分荣幸,最后话锋一转,开始危言耸听··“提供支撑没有问题,贵方的要求技术上但凡能实现,我们都可以保证尽全力配合,不过目前大家看到的外墙本来就是外挂结构,本身也得依靠主体工程着力,不具备额外的承压强度,直接受力的话隐患很大。
这并不是我的推辞,国内报道过的很多新闻都能侧证这一点,就拿……”·他一口气举了4例比较有名的明星舞台塌陷事故,把在场的人唬得集体一愣,大伙的关注点都在伤亡和明星身上,倒是不太注意舞台。
艾玛的策划师满脸纠结,但他不可能放弃难得的创意,他用七拐八弯的中文说:“可是我们可以把结构做得很强,很强啊·”·邵博闻温和地解释道:“一般在建筑里,我们认为只有主体结构才能作为荷载的载体。”
策划师瞬间两眼发光:“那么我们可以在主体结构上固定吗”·王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拉下了水,钢筋混凝土的尊严在这里,他能拒绝吗不能……·其实现在的外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实墙上- shi -贴面砖或是刷涂料了,如今肉眼能看到了石头、玻璃甚至金属板这些材料,都是用螺栓螺丝这些五金件挂在墙上的,所以容易坠落。
项目上谁都知道必然是从主体结构上支点固定,但接触钢混首先得穿透外墙,被破坏的外墙该由谁来出钱出力修复,才是他们在这里推三阻四的原因··可是总包确实不会做外墙施工,王岳没法张口拒绝,这也说明孙胖子作为他的关系户,也跑不了。
常远不是施工单位,在这个会议上备受冷落,因此有闲心在备忘录上吐槽··邵乐成因为无聊,一直在四处张望,他眼神儿该好的时候不上线,该瞎的时候又乱给力,中间隔着王岳和张立伟,愣是被他给瞄到了。
他看见常远十指如飞地打出了一行字: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常远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表里不一了……邵乐成卡壳地想到··接下来就是王岳、孙胖子和GIVA的事了,王岳这会儿想起有常远这号人了,拉着他强行旁听,其他人有事先散。
邵博闻走出会议室,才下台阶就被他弟叫住了,说何总找他聊几句··何义城翘着腿坐在张立伟的办公室里,秘书在给他泡茶,他看见邵博闻,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有件事情,最近我挺感兴趣的。”
邵博闻接过一次- xing -纸杯:“请说·”·“有一个叫‘天行道’的自媒体账号,你有印象吗”·邵博闻想了想,“有一点。”
前阵子他在网上被骂得狗血淋头,貌似就是拜这id所赐··“这个账号一直锁定二期拆迁的黑料,煽动舆论风向,说拆迁队暴力拆迁、荣京建设草菅人命、甚至是荣京集团无法无天,这些都说得过去,他们直接相关,而且目标也大,可是为什么我近来越来越觉得……”·何义城意味深长地说:“背后的推动者,是在针对我。”
邵博闻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对这些事了解得不深,不过何义城这么一提他也觉出怪异来了,似乎每件事无论起因,到最后都会归到何义城身上,哪怕他曾经做拆迁起家,如今归位集团总部CEO,权贵都结交不来,哪来的美国时间跟拆迁队觊觎巴掌地大的民宅·这个“天行道”显然是跟何义城有仇,但是何义城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邵博闻光棍地被他看了许久,目光一秒也没错开过:“何总有话直说吧。”
何义城低头去喝茶,表情和眼神便被遮住了,他说:“人微言轻·”·所以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就没有说话的权利是吗·第40章 ·何义城放在古代就是个曹- cao -,不过平白无故来嘲讽他人穷志短也很反常,邵博闻觉得他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结果还没问那边就接起不知道哪个总的电话,把他给无视了。
他是故意的,因此这种氛围会让人觉得更憋屈,邵博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着何义城既然来者不善,应该也不会很介意他不告而辞··邵乐成大部分的工作都是等待,此刻正闲得蛋疼,见他出来了就往这边凑,察言观色后见他一派平静,自动脑补成了暴风雨的前奏,便关怀道:“咋滴啦”··“没咋,”邵博闻以为邵乐成多少知道点蛛丝马迹,便掐掉不友善的片段把这事跟他说了。
邵乐成完全不知道这事,闻言震惊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在网上搅弄风云啊,那粉丝一摞一摞的,闻、闻、闻大神”·邵博闻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神神秘秘地说:“低调。”
“你脸呢”邵乐成嗤之以鼻:“‘天行道’这个账号我关注过,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威武不能屈、富国不能- yín -’的气质,不是自己人要说大实话,这个您老真没有。”
邵博闻没太关注,不过从何义城的- yin -谋论里感受到了这个人的某种偏执,他摸着下巴做忧伤状:“问题是你老板觉得我浑身都是那种气质·”·邵乐成为了挤兑他也是够拼,连老板都敢诋毁,他窒息地说:“他眼神儿不好,你不要当真。”
邵博闻很有自知之明:“不会,我脑子没问题·”·这时会议室的门口走出来一个人,邵乐成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后,就完全不想夸他机智了,他眯着眼睛看门口,心里觉得常远真是个小白脸,嘴上却攻击道:“不,我觉得你的脑子和眼神都很有问题。”
邵博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撞见常远立在阳光和- yin -影的交界线上,漫反- she -隐约有些柔肤的效果,使得他看起来非常清隽,工地上这么白的人可不多见。
邵博闻有些移不开眼,一击必杀地说:“其实我觉得你长大之后比小时候好看多了,不过照你这么说……”·邵乐成向来自恋,对于颜值类的攻击简直孰不可忍,他从牙缝里飞快地往外挤字:“邵博闻我- cao -你大爷”·邵博闻爬了一级台阶向常远靠近,言简意赅地划重点:“我大爷是男的,快六十了。”
邵乐成一口老血梗在心头:“我……”·他还想比个中指,结果邵博闻已经拿后脑勺对着他了,重色轻弟不要紧,要命的是这个“色”他妈是男色,邵乐成有点着急,准备去打岔,结果还没动腿先被点名了。
甲方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何义城就冷酷地站在那樘半开的门中间,脸色- yin -晴不定·他不喜欢他的下属们,助理也好、分公司总经理也罢,都跟邵博闻这个人不清不楚。
听说邵博闻空降P19是托刘欢开了方便之门,这个人口口声声声瞧不起荣京、瞧不起他,背地里又偷鸡摸狗、拾人牙慧,他明明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可是集团那些老不死的却总是拿他来当标杆,这不是很可笑吗·邵乐成被吓一跳,说过坏话有点心虚,便殷勤地往门口走去:“何总,您的事情处理完了吗”·何义城没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去看看艾玛那边还要多久”·邵乐成应下后从常远身边擦过,见他俩站这么近就慌得很,于是非常刻意地刷了一把存在感:“我说你们,别挡着门。”
邵博闻眉毛一抬,看样子胳膊肘早就拐了家门,常远却配合地让开了,他虽然察觉到了挑衅,但首先意识到的还是自己站得位置不对··很多时候施工队图方便,建材到处乱堆,小到影响通行,大到出安全事故,常远为此为此开出的罚单都有上百张了,他比一般人的觉悟要深刻一些,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该遮挡通道,这是尊重,也是另一种安全。
邵乐成却没料到他这么顺从,怔了一瞬忽然觉得无聊,生平第一次他对上常远,竟然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别人好好的,针对他干什么呢,但是他跟邵博闻啊……·很多时候,如果是小事的话,认个怂的效果似乎往往比针尖对麦芒要好。
邵乐成纠结地进去了,常远心里仅有的一点不悦因为失去了- cao -作对象,也只能随它去了··邵博闻马后炮地批评道:“他中二期,你别理他·”·常远:“……”·其实可以选的话,他宁愿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是中二青年,邵博闻让他有压力。
邵博闻其实找他没什么事,就是看见他了就想说两句,哪怕是废话也行··然后他就真的扯了一堆废话,问常远晚上跟虎子准备怎么吃、吃完都干什么,常远觉得他实在有点啰嗦,就把他给赶走了。·这么忙,扯什么淡·午饭之前何义城带着他的大部队撤退了,去见朋友的刘欢却一直没出现,走了之后邵乐成才想起来,在会所停好车,给他哥发了条消息,说“天行道”的事他会回去打听一下。
常远想起自己的安全帽,去了趟门房,大爷说没见着有人还白帽子,回到办公室却发现帽子已经在桌上了··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想起了一个细节,那个刘秘书跟他一起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拎着她的包来着。
中午常远去食堂用餐,果然没看见邵博闻众人,不过想想也是,这种劳度下自然该大鱼大肉地把工人供好,才有力气坚持干活··项目即将投产,监理单位必须整理好从合同到日记的所有文件报质监站,郭子君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毛躁,丢三落四的,档案柜里也完全无章可循。
常远翻翻理理半个下午,对着笔记本上的日期才差不多找齐了,不过缺了一张通知单,就是刚开始回填那会儿,张立伟的舅舅拿压路机恐吓他那次··检测报告后来他们补了,这则通知单也就变成了一次监理记录,换个人可能根本想不起来这件小事,可是常远有记东西的习惯,而且一翻记录他的印象还比较深刻,时过境迁之后他再次想起邵博闻当时的愤怒,便咂摸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常远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心想:原来他当时,只是有点担心我··郭子君说去巡视现场,结果一去就不回来了,常远肯定他在西面,因为还有几天才验收,便也没立刻叫他回来。
结果到了7点多,郭子君还没回来准备下班,常远也有点惦记邵博闻那边的进度,便没打电话传唤,而是直接去了趟现场···此时正是天边夕照最绚丽的时候,视野有些发暗,远处看人只有轮廓清晰,面目就糊成了一片暗影,常远从南拐到西,立刻被声浪的余韵扑了个正着。
西大门看起来很热闹,几束电灯的光纵横交错,有束打在了玻璃上,晕成了一个光圈,一堆人坐在地上,有个人跳起来挥着手,哈哈哈地叫着“来一个”,那嗓门一听就属于谢承。
起哄是最不缺人,而且感染- xing -极强,闹声嘈杂,郭子君的声音居然也从中冒了出来,这里简陋气氛却很high,常远愣了一下,心底那点隐秘又别扭的担心忽然就被冲散了。
邵博闻是个有主心骨的人,用不着他来担心,这么多年,有限的条件里他也挺自得其乐的··夏季的晚风也和凉爽不搭边,背部有一阵很微弱的推力,不过常远没有走进那个圈子,他靠近了一些,离得不近不远,看见他很熟悉的身影被人架起来,笑着拒绝却收获了更高亢的嘘声,最后被推到人群中间的地上,被人递了一样东西。
接着灯光转动,参次不齐地打在邵博闻身上,他抛了一下时手里的东西,棍状物旋转间闪闪发光,常远定睛一看登时哭笑不得,那竟然是一柄不锈钢扳手··起哄声渐渐地停了,邵博闻说了句感谢兄弟们,周围的人就“啪啪”地鼓掌,接下来的话常远愣是一句也没听清,等那边重新安静下来,音乐就忽然响了起来。
那旋律耳熟能详,是一首红遍大江南北的老歌,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不过常远倒是看明白了,他们在让邵老板露天献唱··常远其实没正经听过邵博闻唱歌,有伴奏还有话筒那种,桐城的设施比较落后,即使市里有ktv,那时也不是他们学生党能去的地方,大学是解放天- xing -、开始用才艺吸引恋人的时期,可是他们已经分开了。
邵博闻要唱歌能听吗·抱着这种疑问,常远着了魔似的朝那边又靠近了一段距离,他站在夜幕下柱子的- yin -影里,看着浑身落满了光的邵博闻,觉得这一幕竟然很抽象,那时他暗恋这个人,可不就是这种见不得光的样子么·前奏走到尾声,邵博闻将那个犀利的“话筒”举到嘴边,开始卖艺,他出口是一句粤语歌,不知道有没有刻意练过,听起来倒是很有感觉。
常远脑中灵光一闪,歌名像只小跳蚤似的从思维里蹦了出来··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越过高峰……·作者有话要说:歌是邓美人的《漫漫人生路》。
第41章 ·这首歌不是唱给常远听的,邵博闻没有火眼金睛,不知道他在几十米开外,选它的原因是在网络还没普及的年代里它承包过全国各地的广播电台,工人大哥们多数应该都听过。
想要跟一类人打成一片,总得有些共同语言,他倒是有心唱荷塘月色,就是歌词没记全··以前在荣京时为工作所迫,一年中有一半的夜晚都在应酬,请人吃饭再带人消遣,没一两首压轴的都不好意思出门,加上国字号的大佬们都偏年长,所以这首歌邵博闻也算专门练过。
只是很久没唱了,开始有些生涩,几句过后才渐渐找到了感觉··邵博闻的表现欲不强,没有舞姿,也没有炫技的花式,他只是举着那柄搞笑的“话筒”,安安分分的往下唱,期间唯一挥手的动作也怎么看怎么像在驱赶蚊子,不过他嗓音醇厚,加上有脸有身材,台风倒也不算磕碜。
但在常远看来,这男人已经足够瞩目了,他默默地站在原地,任缱绻又温柔的歌声将他穿透,在他残存不多的记忆里,除却父母之外,他想要的、陪他最久的,一直都是这个人。
这个夜晚他仿佛才忽然意识到,如果中间真的没有其他人,邵博闻天南海北的找了他十年,那确实是当得起“路虽远,未疲倦”了··常远有些心潮起伏,但是这点微末悸动的波澜,还不足以将他推出往事与自卑的囹圄。
助兴重在参与,唱到一半邵博闻从人群里拉出一个了老大哥,因为见这人伴唱伴得比他唱得还投入,当即决定甩锅··邵老板人高马大,伙计们看热闹又不嫌事大,那大哥最后被迫立在人群中央,局促得将工服的裤腿揉成了一朵老菊花,邵博闻则一屁股坐回了原位。
谢承拿着手机,正在用4G网cos智能音响,是以他虽然听不懂粤语,但都看在了眼里,这歌词实在是情意绵绵,被他老板唱得也深情款款,幸好他不是妹子,不然怎么也得小鹿乱撞,不撞的话也不行,那么问题来了。
他们闻总是条单身狗,那他是想在谁的身边不知疲倦呢·八卦之心雄起项目经理思索半晌,再次惊觉他老板身边竟然没有桃花,比下有余,他老板怎么也算个钻石王老九,谢承家里没有妹子,这辈子是没有当老板姐夫的命了,但是周绎还有机会。
于是他转过头,心塞地问道:“老周,你妹妹谈朋友了没有”·周绎的妹妹还在上大学,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看他的眼神立刻变得跟审嫌疑犯似的。
谢承感觉到一阵鄙视扑面而来,伸手要去揍他:“你特么这是什么眼神”·邵博闻不知道谢承的好意,还以为他是想给自己争取幸福,经理同志虽然看着跳脱,但骨子里还算靠谱,要是能有这个缘分那再好不过,毕竟做施工的人找对象的节奏也只有相亲这个途径了。
邵博闻难得媒婆一次,语气十分七老八十:“都是单身、也同城的话,年轻人嘛,我觉得可以认识认识·”·谁的基友谁嫌弃,看在老板的份上,周绎已经尽量委婉了,他说:“我妹口味重,喜欢老男人。”
时下流行大叔潮,谢承旁敲侧击推出他妹妹是个韩系少女,但现实里的大叔都是很骨感的,他在心里嗤之以鼻道··他对周家妹妹没有非分之想,只是恨周绎不上道,气得用手抽他的头……发,边抽边跟他窃窃私语:“看,你右边有老男人。”
·周绎朝将头朝右边一转,一溜儿大老爷们里只有他家老板能看,但是闻总年纪一枝花,他妹妹只能他叫欧巴,不过组织上的意思他好歹领悟到了··周绎觉得谢承就是在瞎胡闹,他妹妹跟自家老板简直八十杆子都打不着,但是什么样的才打的着呢·两人对视一眼,瞬间狼狈为女干。
谢承痛心疾首地说:“本经理要吐血了,年轻是本钱,我潜力股啊,这也被嫌看来我只能去搅基了·”·然后他话锋一转,搭住邵博闻的肩膀一脸嫉妒:“但是老大你不一样,你是资产阶级,你还可以有妹子,来吧,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留意一下,发展发展未来的老板娘。”
周绎说:“附议·”·这圈子绕了半天原来是想拉皮条,邵博闻啼笑皆非,心说没老板娘了,但目前他跟常远的进度条卡成了ppt,外界的支持或歧视都可能弄巧成拙,远不到能揭开的时候。
于是他把两人各看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工资奖金都还没发,你俩当着我的面一口一个老的,真的好吗”·谢承讨好地补充:“哎这你就不懂了吧,老男人现在是褒义词,黄金单身汉的意思。”
邵博闻报以怀疑的眼神:“我上网少,你别骗我·”·谢承嬉皮笑脸:“真的,来来来回归正题,咱们老板娘大概是个什么画风,高冷美艳温柔贤惠聪明大方天真无邪前凸后翘”·邵博闻依照他提供的标准逐条对了对,不高冷,不美艳,不太温柔,应该也不太贤惠,天真无邪可算了吧,前凸后翘也没有,这么看来常远简直一无是处,邵博闻护短,忍不住做了点补充:“都不用,我觉得看着顺眼就行了。”
周绎觉得这次套话得黄,在心里吐槽:那你还不如都用呢,没要求才是最难办的要求·谢承垂死挣扎道:“问题是大佬啊,你这个顺眼的概率,是不是……有点小啊”·“大概吧,看来……”邵博闻顿了顿,说,“我也只能去搅基了。”
“噗咳、咳咳”·谢承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乱咳一气,周绎瞪圆的双眼也表示他受到了惊吓,自家老板虽然一直都包容着各种没大没小,但他是个出淤……呸,是个哪怕假正经都能装得一本正经的正经人哪。
谢承顺了口气,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整天胡说八道把,他给带坏了··邵博闻语不惊人死不休,惊完将他俩的反应尽收眼底,见惊讶居多,便笑呵呵地听人唱歌去了。
说实话这大哥唱得不怎么样,可是所有人都在大声叫好··粤语里掺满了普通话的味儿,大伙放开了,有些也跟着唱出了声来,常远身在局外,见那些面容沧桑、身上永远挑着家庭重担的民工们此刻带着笑容,参差不齐地唱道:还愿相信,美景良辰在脚边……·要是你也相信,常远离开前看了眼心情似乎不错的邵博闻,在心里对自己说:那该多好。
——·虎子今晚有些没精神,可这孩子不吭声,常远以大人省心的视角觉得这是乖巧的表现,便也没太在意,他洗了些水果放在茶几上,让大款陪他玩,自己进卧室忙自己的去了。
他翻了家里誊写的笔记,也有记载显示压实- xing -测验的纸质通知单下发过,常远在次天的备忘录上记了一笔,提醒自己要记得让郭子君去找··然后他给孩子和狗洗澡,又在客厅收收捡捡,等自己洗完出来,一晚上就快过完了,他一边感叹养孩子简直是个大麻烦,一边又不得不再费一点时间给这个乖巧的麻烦讲故事,好不容易哄睡,他也累得到头就睡了。
等他半夜被活生生地热醒,才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异常,虎子浑身燥热,明显是发烧了,被他一碰估计是难受,一边往旁边滚一边哼哼唧唧的叫爸爸··常远自己也不太清醒,虎子叫一声他就“诶”一声,反应过来后莫名其妙地闹了个大红脸,去卫生间往脸上泼了好几把冷水,边泼边在心里骂:你诶个屁。
凌晨两点半,常远开着车带虎子去医院挂急诊,常远尽管十分愧疚,但也没有给邵博闻打电话··离完工时间只剩最后半个凌晨和一个白天,时间紧凑得要命,这会儿凌云所有人肯定还在通宵赶进度。
但孩子也不是吃素的,虎子平时只敢在邵博闻面前耍小脾气,可是病了就不一样了,他又难受又委屈,跟他爸爸的约法三章就是狗屁了,倔强得不得了,又哭又闹非要他爸不可。
常远能跟一个小屁孩子说什么道理只能耐着- xing -子给他挖坑,等这瓶点滴打完了,就带他去见邵博闻··凌晨五点的夏天已经有些亮了,常远依照约定带着虎子去找他爸,他故意将车开得很慢,虎子一夜没睡,颠了一会儿在后座睡着了。
此举正中他下怀,他用薄毯将孩子裹好抱进了工地,楼顶的大灯亮着,但听不到作业声,这意味着赶工的人可能在稍作休息··常远抱着虎子沿着昨晚的路过去,入目的场景比昨天还壮观,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鼾声不小他怕孩子被吵醒,也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在人群里找见邵博闻,就特别想过去给他点个蚊香。
邵博闻招蚊子,这也是从前每逢夏天,常远爱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原因之一··过了会儿常远悄无声息地走了,走之前他去值班室,把照明灯给关了··第42章 ·六点的闹钟才响了一声,邵博闻就坐起来将它掐掉了,不管是当兵还是养孩子都需要十分警醒。
周围躺倒一片,光线半昏不明让人困意难消,他在人群里坐了一会儿,起来去水阀边洗了把脸,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到照明灯已经关了··这玩意儿功率大,发热量自然惊人,不宜经太阳再照- she -,一般天亮了值班的人就会将它关掉,虽然此刻天还没大亮,不过邵博闻也没在意,以为是值班的人巡逻见他们没作业,就把灯关了。
·他去谢承裤兜里掏了临时办公室的钥匙,打了盆冷水冲掉汗气,换了套衣服去买早饭,最后一天了,希望一切顺利··虎子没见着爸爸,早上醒来时颇为哀怨,不过他打完一针没那么难受了,虽然对于大款的早安吻兴趣缺缺,但是没吵没闹,常远喂饭他也配合,就是都没吃几口,再喂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用小狗似的眼神表示他食不下咽。
常远放下碗,轻轻地掐了下他的脸蛋,觉得这孩子真的,挺乖的·然后他就把乖宝送到兴趣班去了,今天他也没空,他得准备好所有材料,以备明天的验收··送去上课之前,常远把老曹送来的衣服全带上了,又从施工单位送的、罗坤给的茶叶里挑了几套体面些,给老师们各送了一套,麻烦她们今天多注意一下路遥知,有情况就给他打电话。
然后他回到工地,发现邵博闻那边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因为还有景观的一些项目需要检查,常远在西大门来来去去,安全帽上顶着邵博闻送的那顶没芯的草帽,看样子是戴出习惯和好处来了,不再嫌它丑了。
邵博闻好歹是老板,忙得跟工人不是一个概念,他做控场,负责调配材料,因为谢承忙不过来,做资料的活便也归他了,一上午都蹲在台阶上算账··偶尔他抬眼,看见常远在眼皮底下乱晃,那种触目可及的感觉让他觉得窝心。
常远就没这么想看见他了,虎子给他带病了,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这让他有些心虚,然而邵博闻已经够糟心了,所以这件事在他心里磨赖磨去,最终还是决定收工了再说。
郭子君把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张通知单,常远也不能让他凭空生出一张来,只能庆幸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材料,叹了口气让他以后更细心一些··凌云的效率出人意料,下午四点多竟然就提前收了工,大伙激动得把工具当锣鼓敲,谢承高兴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跑了几步忽然跪下做振臂一呼状,吼道:“此处应有鲜花和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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