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众 by 常叁思(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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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众 by 常叁思(上)(4)
·周绎觉得他丢人,抓了把腻子扔他:“给你·”·邵博闻厚道一些,不仅给了掌声,自己留下来扫尾,并且还许了一顿大餐··工人们虽然累得够呛,但难得遇到这么慷慨又尊重人的老板,都不好意思拂他的意。
谢承有福同享,自然不会忘了兄弟,郭子君是个饭搭子,一喊就应,既然他去了,那么自然得问到他领导头上,邵博闻十分愿意效这个犬马之劳,扫尾自然而然就从无人的甲方和总包办公室扫进了它们的隔壁。
走向大门的路上他们碰到了林帆,华源的工人没剩几个,就他一个技术人员满场子- cao -心,谢承念及前几天曾经害他挨过骂,心里过意不去,想请他一道去吃饭,却被林帆拒绝了,只是恭喜他们。
谢承的热情像一把火,还待再劝却被邵博闻阻止了,林帆是孙胖子的人,面上确实不该跟他们走得太近,私底下没人看得见,可以单请··一期完工了,二期自然就不远了,新一轮的施工计划已经排上了日程,但拆迁那边的后事还是一地鸡毛。
张立伟若还想做二期的甲方负责人,就得表现自己的处事能力,而王岳作为总包,为了不至于因为拆迁延迟而压缩他们自己的建设工期,也得积极推进,他俩都不在,于是邵博闻愉快而直接地去找了他的常监理。
他带着一身疲倦而来,想跟常远分享自己平静的外表之下的喜悦,来了才发现小郭不在,而某人正趴在桌子上睡大觉··常远应该是无意识睡过去的,脸压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右手虎口还虚握着笔,像个困到崩溃的学生一样。
他当年病重备战高考,很多个凌晨都是这幅模样,但重逢以后白天精神百倍的,工作时间连个呵欠也没见着打,邵博闻凑过去摸了摸他的脸,老老实实的给自己扣了个锅,猜该是孩子惹的祸,想当年他开始带虎子,也是鸡飞狗跳、不堪回首。
常远睡得很沉,对于他的揩油无动于衷,邵博闻连摸带戳,感觉手感不如他儿子,但比他自己的好多了··吃饭的事有谢承张罗,虎子也还没下课,他不急着走,空闲也来之不易,就想在这里待会儿,郭子君的椅子滚轮坏了,随便动动就跟老爷车似的嘎嘎作响,邵博闻干脆倚坐在桌子角上,看常远、看办公桌、看他的笔记。
一本一本叠得整整齐齐,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虽说是记忆障碍所迫,但人的记- xing -会随着年纪越长而越来越差,能简单明了地记下一切,谁说这不是一项本事呢·一刻钟之后常远还没有醒来的迹象,邵博闻光看不能耍流氓,不太利于身心健康,就离开去了兴趣班,走之前他抽走了常远手里的笔,给他放在了桌子上。
虎子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他爸了,看见他热泪盈眶,用撒丫飞奔来形容也毫不过分:“爸……阿嚏……爸”·他跑得太快,一个喷嚏打得自己一个跄踉,差点将自己绊倒,十分憨态可掬。
邵博闻笑得不行,将他连人带书包从地上抄起来,臂膀有力地将他拎在半空中:“行啊,打个喷嚏都能把自己打飞了,我掂一掂,看瘦了多少”·虎子眼睛一瞪,应该是想反驳,结果一张嘴眼睛一翻,出口又是两个喷嚏,给他爸浇了一脸唾沫星子,他乱七八糟地替他抹了抹,委屈地去搂脖子:“爸爸,你忙完了吗”·邵博闻脖子被他用脸一贴,霎时奶爸附身感觉体温有些不对劲,他“嗯”了一声,又用嘴唇和额头试了试,果然有点偏高,便柔声问道:“发烧了难受吗”·虎子屁股落在他手臂上,满足地直晃脚,牛头不对马嘴地哼哼:“回家回家。”
邵博闻本来准备带他去聚餐,现在一看开始把主意往医院上打了··女老师提着行李来到跟前,那一大包看得邵博闻莫名其妙,连深秋的衣服都有,他一问发现这事儿是常远干的,脑子里就跟他瞌睡的原因挂上勾了。
邵博闻问虎子什么时候病的,怎么不给他打电话,有没有去医院,虎子趁机卖惨,举起手上的针眼给他看:“远叔说打完针就带我去看你,结果我在路上睡着了·”··邵博闻虽然不知道他凌晨来过,虎子不记得时间,他只是大概了解常远夜里奔波过,见了他却吭也没吭一声,心里霎时就起了一把无名火。
等价交换、此消彼长,没有无缘无故,一个人但凡付出,必定是有所求··常远凭什么答应替他看孩子又为什么带他去医院哪怕是个瞎子也看得出他的心思,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敢光明正大的承认·感情要挣,付出要看对象,默默半天别人什么都不知道,那还付出个屁。
·常远是个傻的,邵博闻七窍生烟地想到:去你妈的慢慢来……·——·谢承要讹顿大的,这是他第一次担项目,人品爆发如此顺利,接着他们马上就要有几千万了,不差这点小钱,他发起疯来把一众民工大哥们拉进了温泉酒庄,点了一堆海鲜大餐胡吃海塞。
大家松懈下来,称兄道弟地闹得没了人样··邵博闻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他带着挡酒符,一会儿还要去干大事,敬酒的只喝一口,灌他的一律不约,独善其身地在旁边架了把儿童椅,故意一刻都不空闲地当他的24孝好爸爸。
虎子使唤起他来也毫不客气,看到自己喜欢吃的就戳戳邵博闻让他捡来放盘子里,不一会儿虾、蟹堆出了一座小山,邵博闻觉得他感冒了吃不了,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让他不要再抢食了。
虎子抱着半截玉米,振振有词:“我带回去给大款吃的啊·”·完全没有想起他,邵博闻逗他玩:“这些都给大款,那爸爸和你远叔吃什么”·虎子理所当然地说:“你自己吃,再给远叔带啊,大款是我的朋友,远叔是你的朋友。”
邵博闻觉得他人小道理不小,十分满意地敲了敲螃蟹壳:“那你的朋友能吃螃蟹吗”·虎子鼓着腮帮子咀嚼道:“能啊,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我昨天还喂它吃了开心果、咪咪条、苹果和酸奶呢。”
乐于分享是好事,但邵博闻开始有点怕他把常远的狗给祸害死了,但他转念又想起那天晚上大款守着别人的烧烤摊不肯走,就觉得常远可能本来就养了条吃货··虎子吃得差不多邵博闻就带着他退席了,输液一般都要连续三、四天,他得先去找常远,拿昨天的问诊信息然后再去医院。
他其实老早就知道常远家的楼号了,只是一直觉得他不愿意就没来串门,这个晚上他被虎子引着第一次站在了常远的家门口,敲门的时候心想这要是在回家,那可真是别无所求了。
门很快就开了,缝里先钻出一颗头,大款吐着舌头猛嗅,一看就是闻到了肉味,眼神和尾巴一样欢乐··常远从门边后露出来,见邵博闻左手拎着个盒子、右手牵着个孩子,笑容满面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有点疑惑地说:“你们今晚不是聚餐吗”·“聚完了,”邵博闻睁着眼睛蒙内行人,笑着抬了抬手里的盒子:“吃饭了吗给你带了点儿。”
虎子拍着盒子仰头对他笑,接着画了个太极大西瓜的手势,得意地说:“小远叔叔,给你带了这么……大的螃蟹·”·“吃了,”常远摸了摸虎子的头,见他活蹦乱跳才松了口气,夸道:“这么厉害,谢谢。”
“不用谢,”虎子急着给他的朋友分享美食,直接从常远的腿旁边钻进了屋里··邵博闻瞥见他轻车熟路地把小书包扔上了沙发,心想你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不过挺好的。
大款跟在小王子屁股后头跑了,门框内外就剩下两男人,常远犹豫了一下,耿直地说:“对不住,你儿子病了·”·“嗯,他底子不太好,跟你小时候差不多,”邵博闻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眼底有些灼热的光,他说:“我来登门道谢,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常远有点糊涂了,心想儿子病了他来道谢·还有他觉得有点不太好,说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怎么还登堂入室起来了——·第43章 ·池玫礼仪周到,对常远的影响深入骨髓,除非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家没有给人吃闭门羹的传统。
常远往门边贴了贴,但眼皮怀疑地眯在了一起:“谢我”·“嗯,”邵博闻虽然是黄鼠狼来给鸡拜年,但是谢意是发自内心,他走进玄关,转过身指了指虎子,眼神一片温柔:“谢谢你半夜带他去医院。”
常远受不了这种眼神,目光瞥向一边,淡淡地说:“应该的,在我这儿感冒的·”·邵博闻觉得跟他说不通,便换了一副无害的客人模样:“我需要换鞋吗”·他要是有那么多讲究,那大款一年四季都得裸奔了,常远无所谓地说:“不用,进吧。”
邵博闻眼角的笑纹一下就深了,然后居心叵测地进了门··他在常远前头,视线畅通无阻,客厅的格局尽收眼底,这是个两室一厅的户型,布置素得很,邵博闻愉快地从门口踱进客厅,目光移动间撞到一小块东西,不由自主就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小便签纸,因为与墙面同色,又贴在侧面上,不注意便极易被忽略,上面有些黑色的字迹,邵博闻眯了眯眼却也没看清楚,定睛一扫他发现在成年人视线的高度上,客厅的隐蔽处贴了不少这种纸片。
气流交换的痕迹在轻微的东西上一览无余,那些翘起来的薄片随风轻摆,末端的颤动细微得如同一朵花开的动静一样温柔,邵博闻却仿佛遭遇了大风刮过,某些受常识和先入为主覆盖的认知陡然被掀翻,一种惭愧的酸涩忽然涨满了他的心。
重逢以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认识到常远的病从未离去,哪怕是他亲口承认的那个夜晚··人将苦痛埋于内心,外表才会显得坚强,这种魅力引人靠近,却也会让人忽视他们消极的一面,邵博闻就忽视了,没有相似或者共同经历,感同身受全是胡扯。
·在他看来,记忆障碍就是一种疾病和一个结论,在试过种种治疗和努力之后,虽然不能长久的记事但依靠记录仍然能活得像个普通人,而对于常远,他生命里的每一天、每件事,都在印证和与之抗衡。
这一刻邵博闻忽然醍醐灌顶,隐约有些窥到了自己这种不仅倒贴、还买一赠一的超值诱惑套餐会被果断拒绝的原因,普通人可以选择- xing -忘记生活中的小事,而记住对他意义非凡的片段,可是对于常远来说,没了笔记本这些都是一个下场,他记不住,那怕是他的保证和誓言。
一别十年,他连常远的生活细节都不了解,就大言不惭地觉得能陪他一辈子,信誓旦旦地行动一个没有,常远生的出信心才见鬼了……·邵博闻自嘲地笑了笑,他并不了解现在的常远,也没有向他传递过自己的决心,他选择等待是出于尊重,但是换个角度来想,光靠站着干瞪眼,他要了解到猴年马月去·“干站着干嘛”常远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冒了出来,“自己找地方坐。”
·邵博闻走到虎子旁边坐下了,顺手在虎子头上撸了一把,他家那位小爷正撅着屁股乐颠颠地喂狗,脑门一摆甩出一副“不要烦我”的架势来,他有点寂寞,见常远没有过来的意思,就笑着说:“你在忙什么,要不要我帮你”·邵老板一打定主意要强势插入,正常的寒暄礼仪说弃就弃,绝口不提有没有打扰到别人,开场就把谈话基调开成了“毫不见外”模式。
常远以为他的主要目的是来接他儿子回家,就打算去打包,他指了指茶几说:“没什么可忙的,桌上有水,你想喝就自己倒·”·邵博闻喝了不少酒,被他一说觉出渴来,自给自足地喝上了,常远则在他抬头的间隙里进了卧室。
小孩的东西比较杂,衣服玩具还有读物,常远倒腾半天,又想了想觉得应该没有遗漏才提着袋子出来,结果他一出房门就看见邵博闻站在窗台那里,手指搭在他贴的纸条上,神情专注,明显是在看上面的字。
内容倒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记得都是前后几天的琐事,可是正常的男人不会在家里到处贴这些零碎……·常远心里突得一跳,骤然萌生出一股被窥破隐私地怒气,以及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他的语气冷得十分突然:“看够了吗”·常远怕别人觉得他不正常,亦或以为他生活难以自理,所以这个家除了池玫和许惠来,平时基本无人光顾,他生- xing -好强,无法忍受别人的同情和刻意照顾,曾经花了巨大的努力来走进人群和伪装自己。
这张纸上只有两个日期,应该是植物的浇水日期和下一次,邵博闻听得出他生气了,却没试图掩饰,他侧过头来与常远对上目光,既温和又理直气壮:“没有·”·非礼勿视,这是为人客者应有的自觉,常远脸上开始有点挂霜飘雪了:“有意思吗要不要继续参观”·“好啊,”邵博闻痛快地过滤了他话里的嘲讽,回头用手指压住了翘角的便签,牛头不对马嘴地笑道:“小远,你写字真好看。”
常远:“……”·邵博闻却并没有继续“参观”,万事过犹不及,他只是想让常远明白,他的这种状态自己已经知道了,并且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走回常远跟前,瞥了眼袋子里的东西,抬起眼皮说:“是虎子的东西吗给我吧·”·常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邵博闻就光明磊落地任他看,笑意盎然的模样,没有丝毫常远预料中的惊讶或怜悯,他慢慢放松下来,摆了下手说:“等会儿,没收完。”
剩下的是洗漱用品,邵博闻回头看了眼客厅,见他儿子喂得依然忘我,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进了卫生间··“小远,昨天在医院的缴费单还在不在”邵博闻倚在门框上当陪聊,“可以顺道找给我吗”·常远弯着腰在洗脸台上一通地装,牙刷、沐浴露、洗澡伴侣小黄鸭什么的,眼皮一抬就能从镜子里看见他,“可以。”
邵博闻:“你家茶几上的苹果,我一会儿可以带一个走吗”·常远头也没抬:“可以·”·“虎子很喜欢大款,”邵博闻征求道,“他下次可以来找它玩吗”·大款也爱这小伙伴,常远说:“可以。”
邵博闻语速如常、不带停顿地接着问:“那我可以一起过来吗”·常远答顺口了,脑子还没上线嘴皮子就先上阵了,“可以。”
说完他又往塑料袋里塞了一只喷水枪,这才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掉进了一个语言陷阱··他看着邵博闻,对他这种削尖了脑袋往自己家钻的行为表示不能理解,他有些无奈地放下了东西,碰开水龙头冲着手,他说:“邵博闻邵总,你到底想干……”·“嘛”字没出口,说那迟那时快,邵博闻忽然靠过来,猝不及防捧住了他的脸,头像在常远的虹膜上的影象越来越大,最终凝固成一双深如寒潭的眉眼上。
常远没料他会忽然耍流氓,脑子里一片空白,看他越来越近,最后嘴上一热,竟是在自己唇上落了一个吻··邵博闻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简答粗暴直接碾压,舌头一挑直接往他唇缝里钻。
可怜常远作为一个全身心不懈于同病魔做斗争的患者,即使曾经见过猪跑不常复习也忘了,水声哗哗作响,带得他的思绪也乱七八糟,感仿佛合并归一只剩了触感和嗅觉,他甚至都看不清贴在眼前邵博闻的脸了,只觉得鼻尖充斥着酒精的气味,而侵犯口中的柔软异物如同带着电流,让他的心率瞬间被引爆。
很久之前他在葡萄架下偷亲这个人,觉得自己是一个会被他厌恶的变态,而且那时邵博闻在“睡觉”,他的贼胆也只够他在这人嘴上胡乱的蹭几下,虽然那时也激动,但和这次的程度不能同日而语。
常远还处在发懵的状态,邵博闻却步步紧逼,他虽然占据着主导地位,但是心里也没比常远淡定多少,含住的嘴唇柔软,舌头也Q弹,翻搅摩擦间唾液充盈,感觉妙不可言,如果荷尔蒙有声音,此刻大概在他脑子里炸成了一挂鞭炮。
·他认识这个人二十多年了,却是第一次与他如此深入的亲密,其实邵博闻也说不上来,他们既没亲也没睡过,可就是想要找他,想照顾他,大概世间的爱情有千万种姿态,他的是在依靠里萌发的那一种。
理智快感里挣扎求生,但强烈的情绪往往具有极强的震慑- xing -,常远回不过神,加上接吻的时间确实也短,便被亲了个七荤八素,胸腔里极度缺氧,呼吸也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两千米。
“爸爸,”虎子煞风景地声音忽然炸了,“我、我要尿尿,憋不住啦”·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响亮,脚步声也哒哒作响,像是快了到门口。
常远陡然从旖旎中惊醒,一睁眼透过邵博闻的肩膀,正好和夹着腿往这边蹦跶的虎子对了个正着,这小破孩子歪了歪头,小样儿茫然无辜得不得了,一边继续蹦一边张嘴作势要发问,这瞬间常远什么感觉都给吓没了,心里只有一串回音。
少儿不宜……不宜……宜……·第44章 ·思想污了,世界才会污··以虎子天真无邪的认知能力,这会儿亲眼看见他俩在亲嘴,小脑袋里也是一片纯洁。
·亲个嘴嘛,不要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他上午还看见兴趣班的男同学偷亲小女生来着,再说他日常要亲他爸好多遍,早起嫌弃他嘴边都是胡茬,都不愿意亲那里,亲的人都不嫌弃,那他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就是觉得这两位大爷挡住了他的去路,流水声声催发尿意,他已经急得快要一泻千里了。
虎子也顾不上看常远了,改为盯着邵博闻的腿和门框的间隙,准备冲到跟前了当个狗洞钻过去··孩子内心纯净,可咫尺之外的常远就是成年人复杂的心思了··窘迫和羞赧在他脑中交织,在工作里的稳重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他的感情经历少,应对零经验,在这方面脸皮子薄,强迫他的和他喜欢的又是同一个人,理智不回笼,潜意识根本是向往的,这种矛盾本来就让他恼羞成怒,偏偏撞见他沉迷的人还是邵博闻最亲的人。
他从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地想道:虎子会……怎么看我·人似乎总是无法不在意他人的看法,而他人多是闲来无事,随便说说。
挣脱纯粹是肢体反应,常远猛地抬起胳膊,凑在水龙头下方的手指先是切过水流,重重地磕在了出水口,钝痛炸开之后他触到了邵博闻衬衣下的身体,一发力将人推了出去。
砰——·邵博闻头脑发热,导致警觉- xing -严重下降,没能察觉到儿子的接近,不过他盼星星盼月亮才啃上这么一口,不陶醉简直枉为男人··他们这姿势确实有点带坏小朋友,不过邵博闻是个坚定的行动派,向来想得开。
看见就看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的亲身经历证明,- xing -向有它先天、后天复杂的成因,不是几幅画、几句话就能撼动的东西,而且他爱着常远,孩子跟他一起生活,总有一天是要知道的。
不过他的小宝贝这一声嚷嚷,也可谓是把风景都煞光了,此刻常远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气息,那就是迷之尴尬··这屋里3个人,也就他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人一旦要脸,果然步步皆输,邵博闻就满满的都是意犹未尽。
碍于儿子半路杀出,他不得不退了开来,但仍然捧着常远的脸,这些年他已经练出来了,什么情况下都该不慌不忙,这样正面时候显得自信从容,困难的时候也仿佛毫不心虚,有时间反应。
掌中的温度急速攀升,邵博闻一边回味一边可惜,一边还在想怎么跟孩子交代,因为没有防备,被常远骤然一推,登时跌了出去··苍天绕过谁··他偷袭的时候常远在洗手,这会儿推他便带出了一捧水,洒在瓷砖上打滑,成年男人情急之下的推力不可小觑,他挣扎了一下仍然没能站稳,脚底一抽后脑勺直奔门框,一眨眼就进行了一次力的相互作用。
木质的门套内部大概有些空腔,发出了一声巨响,那动静听得常远都牙根一酸,刚准备起跑的虎子也被吓一跳,惴惴地站在原地浑身一颤,继而打了一阵哆嗦··这还不算完,很快邵博闻屁股也着了地,对于卫生间来说过长的腿跐溜出去,又踹倒了几个套在一起的塑料盆,盆子咣当咣当地散开,车轮似的滚向好几个方向,一个带倒了洗衣液,一个撞到了常远的腿,简直就像一场灾难。
肇事者弯成一只大虾半躺在地上,低着头,用手捂着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地上,不知道是撞狠了还是怎么,半分钟里一动没动··常远立在风暴中心,有些目瞪口呆,像是没料到蝴蝶效应这么可怕,又像是有些担心,不过他终于意识到了水资源的浪费,伸手把开关压了一下。
关了水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下巴瞅了瞅邵博闻捂住头的手,见指缝里没有血,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大腿,说:“起来·”·邵博闻还是不动,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头上不是闹着玩的,因为那一声着实有点太响,常远心里咯噔一响,脑子里弹出“脑震荡”,他蹲下来扶了邵博闻的肩膀,问他怎么了··这就是强行扭瓜的报应,邵博闻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太好。
他个子高,体重不轻,惯- xing -自然也大,撞得地方又还是头部,那一下过后眼前都是黑的,虽然很快缓了过来,但还是晕头转向,他晃了晃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你别动我,坐会儿的,晕。”
他的五官皱在一起,忍痛的表情不似作假,常远干站了一会儿,心里隐隐的开始后悔,不该随便推他,浴室格局狭小,又到处都是构件,这儿一根拖把那儿一座马桶,想想也确实危险。
他被池玫教得四讲五美,道歉霎时到了嘴边,又反应过来是姓邵的活该,忽然凑过来吻他,便连忙住了嘴,可是自己嘴上拒绝,心里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么看来也不是东西。
手指上的剧痛过去之后,变成了钝炖的灼胀,常远无意识地捏了捏手指,患处皮肤紧绷,俨然已经肿了,不过他没在意,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这种婆婆妈妈的心态让他非常焦躁。
·他平时不这样,甚至称得上干脆,拿詹蓉来说,他看得出这姑娘对自己有好感,所以工作里也十分注意,从来不过度照顾她,给人一种殷勤的错觉·再说他妈池玫,他最近狠下心,便也一个电话都没去,那边风平浪静,看样子也过得不错。
唯独对于邵博闻和他的感情,他天天拧巴得像个麻花,放不下,又不敢上,憋屈得连对话都不知道怎么接··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让自己如此患得患失的人,其实也不容易,有那么一瞬间常远恶向胆边生,心想邵博闻非要强求,那就如他所愿算了。
等到有一天,邵博闻切身体会到照顾一个终身病人的艰难险阻,不需要自己躲闪,他就会自动知难而退了··可是这样又何必呢他喜欢这个人,希望他能被善待,不想伤害他,或者被他伤到。
沉默在小小的空间里蔓延··常远满腹心事,邵博闻却趁火打劫,往他身上一歪,直接倚上了··他可不是能小鸟依人的体格,常远单膝蹲着,重心并不太稳,被他一靠差点歪出去,撑着洗脸台的墩子才稳住平衡,心里乱得长草,他的初衷可不是蹲在这里跟邵博闻相依相偎,而是跟他形同路人啊——·他捅了捅邵博闻,说:“你屁股又没伤着,坐好了,别靠着我。”
邵博闻嗓音低沉:“我晕·”·常远拿不准他话里有几分真,但这么难兄难弟地靠在一起显然不妥,距离太近,再被突袭仍然连个反应时间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快被虎子泫然欲泣的目光看得想就地消失了。
·“换个地方晕,你儿子要尿裤子了,”常远没有同情心的将他的胳膊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准备拖去客厅里算账··邵博闻这么一撞把虎子的三急给忘记了,被他一提才想起来,小孩的膀胱娇贵,他竖起头来对着客厅一看,发现儿子离哭就差一个眨眼了,连忙招了招手,哄道:“乖儿子,过来。”
虎子两手拽着背带裤的边缘,被冷落了半天,终于受到重视,嘴巴一扁,豆大的眼泪忽然滚了下来,看着受了天大的委屈··邵博闻一愣,虽然不明就里,但是忽然也不晕了,自己站起来不说,还顺带把常远给扯了起来。
常远被他一扯,看他的眼神都是斜的··刚起立那会儿,他感觉后脑勺一股压力袭来,逼得他头往前一垂,正好落在了邵博闻的肩头上,仿佛一个两厢情愿的拥抱,可等到常远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腿与洗脸台的碗口边挤得难分难解。
邵博闻那一下,其实是为了护住他的头,这让他当即怔在了原地··对他这么好的人,这辈子上哪儿找第二个去,可就是因为如此,所以他不能没有良心··邵博闻还得顾孩子,等他站稳就出了卫生间。
常远对着他高大的背影在心里说:邵博闻,不要回头,不要看我,不要再对我好了,一点都不要··今晚这恋爱注定是谈不成了,虎子尿了裤子,被他那一撞吓的,大概是因为弄脏了别人家的地板,自尊心受了重创,他哭得十分凄惨。
邵博闻只好箍着他的腰,拧一捆柴火似的将他抱到马桶圈上“与世隔绝”,顺便换裤子··常远独自坐在客厅里,因为邵博闻突袭生出的那点出离愤怒,被这些鸡毛蒜皮没完没了地打断,终于再而衰、三而竭了。
倒是卫生间那边你一言我一语,让他人闲了耳朵也没能闲下来··虎子进去一会儿就没哭了,哭过后声音软软的,像个小丫头,他正是好奇旺盛的年纪,对一切不合他逻辑的事物有刨根问底的决心,常远听见他问道:“爸爸,你们干嘛要在厕所里亲嘴巴”·常远一个激灵,忍不住支起了耳朵,这个话题可太难答了,一个不慎会给祖国未来的花朵留下- yin -影,他不知道邵博闻会怎么答,但却觉得自己应该现在、立刻、马上把厕所里的两个扔出去,应该还来得及。
下一刻邵博闻说:“因为你和大款把客厅霸占了啊·”·这是他哄孩子才会用的语气,缓慢的、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最后还会加一个柔软的“啊”字。
虎子理所当然地说:“那你们到房里去呗·”·“……你远叔不让·”·“为什么不让我就可以。”
“你长得比较可爱·”·“哈哈哈哈也是,那你怎么办”·“所以我只能在厕所里亲他·”·“爸爸你真可怜。”
常远:……·去个屁这是老子的家,你俩赶紧给我滚蛋·几分钟后邵博闻回到客厅,虎子有些不好意思,叫常远的声音比平时小一倍,八抓章鱼似的粘着他爸爸,让他根本找不到找这位先生单独谈谈的机会。
常远心想稍后打电话说也差不多,便开始下逐客令:“不早了,输两瓶液,最快也得十点多了,你们趁早走吧·”·邵博闻今晚反正是赚了,闻言不再留恋,他拍了拍儿子的头,让他自己去门口换鞋,人为制造出了一个两人世界。
没了孩子做调剂,常远立刻察觉出他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露骨的目光带着一种侵略的威力,这个人和他的心都在逼他,四面八方却根本无路可走··常远塌下肩膀,疲倦地说:“邵博闻,别再浪费感情了,真的。”
邵博闻捞住常远的头,强行掰过来在额头上印了一下,恶劣地挑衅道:“拒绝”·常远觉得自己额头上被亲的那块地方青筋直跳。
一言不合就吃豆腐的优点是亲测好用,缺点是续航- xing -差,被常远扔出来之后,邵博闻叫了一名代驾,带着虎子去医院输液··这天夜里,他在输液室里碰见了那个被烫伤的菇凉。
王思雨独自一个人杵着拐杖推着挂杆进来,瘦了不少,轮廓里隐约透出了一点“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迹象,邵博闻跟她不熟,还是姑娘家跟他打招呼,主动靠过来聊天他才认出来。
·依靠捐款的帮助,她的治疗和恢复都不错,王思雨三句不离感谢,邵博闻被谢得满头雾水,追问之下才弄明白,他曾经让谢承走公司的账目给他们捐过一笔爱心款,其实项目上不少人都出过心意。
只是谢承是个网络活跃分子,后期在拉动捐款的事上帮了不少忙,王思雨主要是在谢他··第45章 ·天色泛蓝,云层如絮,是个好天气··项目上的负责人很久没有聚得这么全了,大清早常远看见张立伟出现在办公室,觉得很不习惯。
竣工在即,不管赚多赚少,P19这篇要翻过去了,大家穿得比平时讲究,脸色多少都带着点喜色·各个单位参差不齐地到来,在会议室里坐着等待,常远抱着部分资料走到门口,抬头就见邵博闻对自己笑了笑。
他后背所对的墙体上正好有一樘窗,隔着纱网,一株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叶片边缘缀着水滴,被太阳光一打,折- she -出了钻石一样的光··常远眯起眼皮,像是被刺到了一样,太亮了,他心想。
一刻钟后詹蓉来了··验收预定10点钟开始,结果质检和消防一方各迟到半小时,张立伟代为迎接,逐个发烟寒暄了一会儿,还没移步往现场就已经中午了,总不能让机关领导们饿着肚子检查,便先去吃了顿“便饭”。
王岳和常远被拉去作陪,一行人一点半回到工地,这才开始做验收··第一道流程是介绍整个工程的施工概况,由监理单位主持,常远跟张立伟换了位置,往电脑上连了一个U盘,拿起激光笔开始做总结。
和以前开会并无区别,他的音量和语速中等,偶尔也会低下头去看笔记本,但嘴里从无停顿,这是一种对内容了然于胸的从容··邵博闻静静地看着他发挥,心想这里除了自己,还有谁知道他这种速度多么来之不易,但是撇开感情因素,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看过的相当简明清晰的一次汇报,归类齐全清晰、段落文字从不超过两排,没有千锤百炼的概括功底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常远的报告精简,叙述起来也快,接下来翻检资料,现场的资料其实都做得很杂乱,质检绝不可能逐张检查,没人发现通知单缺了一张完全在常远的意料之中。
看完资料后,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现场,开始围着楼体绕圈··即使是最良心工程也有它“不良心”的地方,质检单位无法随叫随到,待验的建筑又不止一家,而房子没建远景早早画好,开放商完全等不起,这就要求逢验比过。
为力求省工省时,前期开放商会做好铺垫,验收过程中哪怕真有问题,只要不威胁结构安全,质检也就先签字口头要求整改,至于最后改没改,那就看开放商的意思了··外立面其实没什么好验的,不合格的条目一半在图纸上消化掉了,一半用钱打通了,一行人兜了一圈就往室内去了。
常远自问还算负责,验收进度也比较顺利,就是走到内庭时忽然“啪”地响了一声,动静不大,但因为声源很近,大家都听见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视线前方的一块玻璃,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猛然绽出蜘蛛网似的白色裂纹,破碎声此起彼伏,纹路不断向外扩散,一两秒就吞噬到了玻璃的短边上,但玻璃碎而不裂,仍然固定在金属框上,仿佛只是有人在其上画了一幅张牙舞爪的辐- she -图样。
玻璃是一种任- xing -的建筑材料,它的力学- xing -能规律难以捉摸,强度虽然极高,但说破就破无法监测,专家们忌惮它的不稳定,又苦于找不到替代产品,因此对它的使用设下了层层关卡。
国标允许建筑用玻璃有3‰以内的自爆率,眼下破了一片,远远不到概率,但正好被质检单位“逮”个正着,气氛登时尴尬起来··质监站那个夹着手包的中年人虽然在笑,但目光满庭院在打转:“这怪吓人的嘞。”
张立伟立刻狠狠地瞪了常远一眼,他不管这是谁提供的玻璃和谁安装的,只知道最后是常远在分项工程上签了字,他才去请了质检··内庭的玻璃归孙胖子负责,他们的玻璃前阵子噼里啪啦爆得比今天厉害多了,加上今天这片概率仍然没超,但是也得有个解释,毕竟猛不丁的破一片,看得人心里瘆得慌。
这种裂纹已经没有围护功能了,估计伸出指头戳一下,这层“墙”就得分崩离析,室内的人可能掉下去,室外的行人可能会被砸到,十分的不安全··他们提供的检测报告没问题,常远认这个,至于私底下的选场事宜就离他太远了,家丑不外扬,他只能先打了个圆场:“抱歉,惊到诸位了,但这是个例,玻璃厂家的检测报告齐全,显示是合格产品,再说自爆这个问题无法避免,号称玻璃癌,各位领导见多识广,我就不多说了。”
邵博闻发现他只有对着自己时爱答不理,对着别人不仅能言善道,而且措辞还非常严密··常远说的是报告显示合格,而没说他认为合格,这样的话就是假设检测报告造了假,那就是检测机构的问题,他只是依照客观在签认材料,主观没发表过任何意见。
工程上掐字眼的人都是老女干巨猾的高级工程师,来自血泪史赐予的严谨和警惕,而常远年纪轻轻,应该纯粹是文字里摸出来的敏锐,因为他的日常几乎都落在了书面上,这使得他的口语也难免正式。
不知道为什么,邵博闻有种很强烈的直觉,未来他将会因为这种能力大受裨益··中年人点了点头,用手包指了指破玻璃,问道:“好好地忽然就破了,会不会是你们安装过程中有问题其他的哪天会不会也忽然来这么一下”·林帆前阵子跟他解释过,常远能答,但是他不会帮忙,谁安装就由谁来答,于是他看向孙胖子,说:“孙经理,请你解释一下吧。”
孙胖子老脸通红,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就会吆喝人,哪儿懂什么材料原理,他扯了扯身后的林帆,将他往自己前面推:“让我们的技术人员跟领导讲吧,他懂这个。”
众人的视线于是移到了林帆身上···林帆似乎有点局促,左右看了看才走到那破玻璃跟前,伸出手在裂纹上的一个点上指了指,说:“有蝴蝶斑,能肯定这玻璃是自爆,不是外力破坏,所以可以排除安装中的磕碰撞击。”
他指尖所指之处的4个不规则闭合图形,连起来确实像一只蝴蝶··蝴蝶斑这个说法,最早是国内第一个玻璃专家姜伟教授所提,前些年自爆问题刚刚出现的时候还广为工程人所知,两年下来法规约定3‰之后的容许后,便又被大家忽视了。
有路就走、有- yin -便乘,管他东家还是西家,真正有钻研精神的人其实少之又少··中年人似乎对他的技术储备比较满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带着人往前走了。
检查完室内的防火就没外墙什么事儿了,甲方、监理和总包跟着质检查看室内消防,邵博闻、孙胖子、李经理则变成了酱油党··上上下下转来钻去,走到那个熟悉的楼梯口时,谢承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愤恨,开始跟邵博闻讲小话:“害我被打破头那贼肯定是这项目上的,我都观察快俩月了,愣是没见着这狗- ri -的影儿,稀了大奇了。”
邵博闻正在听质检那中年人提问题,吸取别人的失误也是自己的经验,以后他们自己做总包,雷同的问题就可以避免了··他不料谢承能记这么久,事情不了了之以后,也没再起偷窃事件,邵博闻敷衍地安慰道:“可能时候没到吧。”
谢承见他看眼睛盯在常远那一边,斜都没往自己这儿斜一下,登时翻了个白眼,时候是个什么玩意儿·后来谢承自己也明白了,这世上的生老病死、荣华富贵,虽然玄乎,但都用这一句话来概括,却也似乎合理得挑不出错。
下午四点半,验收全程结束,张立伟殷勤地将质检们迎走了,并吩咐王岳组织一个饭局,请各个单位吃顿饭··王岳即是个老油子,也有撮合姻缘的闲事心态,他像往常一样请詹蓉去坐常远的车,这次却有人横插一杠,邵博闻放着自己的奥迪不开,非要来蹭常远的车。
常远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某些人醉翁之意不在坐车,但任他予取予求,那自己的立场岂不是跟放屁一样·于是他扶着方向盘,从车里自下而外往上看,用提问来婉拒:“你的车就坐满了”·詹蓉坐在副驾上看着他微笑,邵博闻倒不是怕他们独处,毕竟在他出现之前,都处了好几个月了,他只是昨天刚下了决定,要勤勤恳恳地刷存在感。
·下班之后就开始纠缠,长此以往,常远不习惯也得就范··邵博闻一手撑在车顶上,风马牛不相及地说:“小郭在那边·”·郭子君作为工地青年,已经深刻领悟到妹子的不可及- xing -,他是那种每次看见詹蓉来办公室,都要各种茶遁、尿遁,还跟他俩共处一车可更拉倒吧·常远知道他肚里的算盘,可看见这厮就恶意满满,他一边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一样幼稚,另一边却控制不出地哼了一声,跟邵博闻昨晚那声“拒绝”差不多恶劣,说:“那也不至于坐不下。”
邵博闻感觉他忘了一组规律,好的难学坏的快,这小子离习惯他还早得很,冷嘲热讽对着干倒是跟自己一副很熟的样子,真是愁人··他卡着车窗,死皮赖脸地要上车,他说:“我昨晚失眠,困得晕头转向,借你后座躺一躺。”
常远的手忽然一滑,差点没把方向盘打个转儿,他昨天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更生气,连枕头都拆下来,一起扔进洗衣机了··还想躺窗都没有·第46章 ·“去王总的后座上躺。”
常远强烈推荐道,“宝马x3,坐得直、躺得开,起步稳如泰山,头晕的首选,再见·”·这韵脚仿佛有魔- xing -,邵博闻趴在车窗边越笑越high,心想文科出身的就是不一样,卖起安利来不同凡响,他“不识好歹”地说:“跟王总没那么熟,坐着都拘束,快点,总监同志,解锁,咱们堵着路了。”
常远往后一看,发现他的车果然是扼住了交通的咽喉,后面4辆等着走··适逢王岳从车里探出头,对着他俩喊道:“你俩磨叽啥呢走走走,赶紧的,邵总,上车。”
常远嘴角细微地一弯,把邵博闻的手从车窗上捡起来再扔下去:“王总喊你上他的车·”·“你的阅读理解是怎么考满分的啊·”邵博闻嫌弃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眼角眉梢却带着纵容,虽然只有一瞬,但是他看见常远在偷笑,那种类似女干诈的愉悦让他看起来平易近人了许多,这个人单指他自己。
阅读理解在不堪回首的往事里,常远不愿意提,选择- xing -的聋了,把他往外赶:“去吧,不要让王总久等,起开,我要启动了·”·“真不带我”邵博闻叹气说,“这可伤了老心了,我晚上得去找你谈谈。”
一提晚上常远就想起了昨夜那个旖旎得不像话的梦境,脸皮底下开始起火,因为心虚,他一下把车玻璃全升上去了,恼羞成怒地喝道:“滚,鬼跟你谈”·车徐徐启动,被映在后视镜里的邵博闻越过宝马,往自己的奥迪上去了。
虽然拌嘴是乐趣,但毕竟耽误到其他人了,不打扰别人的自由才不会被打折扣,他也拒绝宝马,因为王岳最近热衷于将他中意的材料商“引荐”给他··常远目不斜视的开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车里还有个妹子。
道路破损,可能是路边喷淋的水管爆了,积了一些水坑,他减了速,抽空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发现詹蓉正在看他,正笑着,眼底宛如水波的注视让他有种立刻扭头的冲动。
她是个好姑娘,- xing -格好,工作也好,满工地跑从不抱怨,可惜自己和邵博闻都配不上她··车里有些过于安静了,常远没话找话:“笑什么呢”·詹蓉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只有头侧了过来,眉眼弯弯的模样:“羡慕你,有邵总这种聊得来的朋友。”
·常远悚然一惊,差点没脱口而出“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他平时对邵博闻不说横眉冷对,但绝对够得上强行爱搭不理了,几乎能忍住不聊就不聊,怎么会“得来”·然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目光有些发虚,像是真的嫉妒,又有些寂寞,据说同类之间有一种可察的气息,常远孤独惯了,直觉同步到了那种微妙的波段。
可是像她这样一个- xing -格好、家庭中上、自己挣得也不算少的体面姑娘,难道也会缺朋友吗詹蓉平时爱笑,这一刻看起来却并不太快乐··常远心里浮起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在他刻意扼杀交际、并且不断对心理加以暗示的生活里,“正常”两个字就足以让他羡慕不已,然而这个不止正常还算优秀的姑娘却说羡慕他,他值得被羡慕吗因为有邵博闻那种“朋友”要是没有呢·常远咽了口唾沫,心跳急得莫名其妙,他盯着詹蓉的眼睛,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套出什么话:“我跟他关系……一般吧,总在吵架,严格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好才经得住吵,不然早八百年不联系了,”詹蓉轻声笑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像我,儿时的玩伴、小学到硕士毕业的同学,走的走、结婚的结婚,慢慢都失去了联系,工作5年后还有联系的老朋友,一个都不剩。
你们分开了十几年,还整天焦不离孟的,这很不容易了·”·常远大学毕业后就没朋友,对无人陪伴感受不深,让他听不下去是那个过于亲密的成语,他想:我什么时候跟邵博闻整天捆在一起了·然后他一想近几天的日程,顿时有点细思恐极,自从邵博闻声明“拒绝”之后,他就明显黏糊得多了,问题是自己还没察觉,这可绝不是个好兆头。
常远连忙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暗自列举道:不要跟邵博闻废话、眼神也要少给他、他利用儿子卖萌卖惨的套路要严厉地批评拒绝、不能给他开门……·这车开得不太专心,连詹蓉都看出来了,因为这次压过大水坑,常远明显没有减速,说来她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好感时,根本没看见他的脸。
那天夜里暴雨过后,她加完班回怀里,快到社区门口的时候被一辆飞驰而过的车溅了半身水,长期累积的疲劳加上一瞬间的怨愤爆发,逼得她差点破口大骂··紧随其后的灯光飞速靠近,而前一辆车已经叫不住了,她怀着一腔怒火,准备一旦被溅到就骂他个歇斯底里,然而那辆黑色的东风标致忽然就减了速,从她身边安安稳稳地驶了过去。
教养是什么对于车主来说,就是遇到水坑旁边有行人,记得减速··她对这个车牌号印象深刻,看见这车进了社区,几天后上P19去开碰头会,散会后打的出租车正好跟在这辆车后面,她去车库里等,看见出来的人那么眼熟,心里便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那时她有些羞涩地想,这是她在等的缘分吧……可惜并不是。
·詹蓉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常远摆明了对她没意思,她也得就此止步,她一直在努力将他从有好感变成普通朋友,可是池阿姨又有意撮合他们,并且似乎挺喜欢自己,昨天还叫自己去陪她说说话。
詹蓉为此摇摆不定,今天一看常远沉默的态度,立刻又清醒了,她一边心想是时候该拉开距离了,一边又要去揣摩常远为什么看不上自己又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会儿没人打扰,天时地利又人和,詹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了,她目光灼灼地说:“常远,我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你要是觉得冒犯,不回答也可以,我就是……想问问。”
常远脑内还在列举,答的有些不太经意:“你问吧·”·“你……”詹蓉犹豫了好几秒,“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常远差点被问得灵魂出窍,他惯常抠字眼,听她说“人”,而不是女生,稍微再联系上一问,臆测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心里“咯噔”一响,心想她是不是看出或知道了什么,不然怎么会这么问·他将詹蓉的表情、眼神、小动作全都尽收眼底,见一切并无恶意的痕迹,尽管心里还是有点慌,那是他的秘密,也事关他和邵博闻的名誉,但表面上好歹强装了一份不动声色出来,他以平静的反问答道:“为什么这么问”·詹蓉苦笑了一下,说开的时候反而不如预想的尴尬了,她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别装傻,我毕竟是姑娘家,给我留点面子,咱们以后是普通朋友,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跟你确认一下,是我没魅力还是我的魅力在为你的心有所属背锅事关我以后找朋友的自信,请你认真地想想、再摸着良心回答我。”
她说着说着从容起来,完了微笑着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浑身气质宽容,一星半点的危险感都让人察觉不到··常远半辈子接触最多的女- xing -就是他妈,其次是小时候邵博闻的养母,再就是眼前的这个设计师了。
他对他妈又爱又恨,对邵博闻那个心肠好而- xing -子急的妈是敬而远之,对于詹蓉则是油然而生一股敬意了·或许是他见的世面太少,能豁达磊落到这个地步的女- xing -,她是常远遇见的第一个。
将心比心,面对詹蓉的坦诚常远不能说谎,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即使他据实以告,詹蓉也不会有多惊讶,这个念头让他感觉到一阵轻松,如果他将有新的朋友,那么就该是这个样子。
“有,”他将车停在路边,转头去看詹蓉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你很好,魅力十足·”·“骗子”詹蓉瞪了他一眼,又有点好奇,“你喜欢的人,是不是跟我完全不是一种- xing -格”·不是,脾气倒是有点像,讲道理……不过常远觉得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她太多比较好,他心说:只是跟你完全不是一个- xing -别。
他不说话,詹蓉就当他默认了,她又躺了回去,一言不发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忽然来了一句:“你母亲昨天跟我聊了几句,说很想你,你有时间的时候,我建议你就回去看看她。”
·常远下意识就- yin -暗地觉得,他亲妈一定又不声不响地干了点什么··——·邵博闻回到自己的座驾,发现那三个在隔空斗地主,谢承趴在驾驶席的头枕上,一把牌甩出去跟飞镖似的,见他回来才偃旗息鼓。
谢承的嘴巴和手闲一样都难受,他两手转着方向盘,嘴巴又贱上了,教育他的老板:“我说让你别去当电灯泡,被人轰回来了吧·”·邵博闻拿出手机刷招标网,为了清净只能搭理他,不理他会更来劲,他一心二用道:“谁跟你说我是电灯泡”·谢承眉毛一挑,“哟呵”了一声,作出了大吃一惊的样子:“听闻总您的口气,感情电灯泡是咱们常工咯”·邵博闻百刷之中忽然抬头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是笑得谢承脊背忽然一凉,完全忘了发挥想象力的小翅膀,其实世界上还有一个种可能- xing -,连忙闭了嘴。
邵博闻翻遍新动态,想想又给老曹去了个电话,彼时谢承已经跟后座两位扯上了蛋,见他开始电话,便默默地减小了背景音量,等邵博闻跟老曹说完,就听车里的说话声已经成了窃窃私语。
“卧槽”郭子君一记刻意压低的惊讶响起,头也没抬地用悄悄话播报道:“承子,‘天行道’又有新动态了,他转发了一个账号发起的投票,统计咱P19一期的商场开业那天的客流量,是门庭若市、门可罗雀、去还是不去可怕的是,目前投票的都说不去。”
第47章 ·又是“天行道”··邵博闻平时不太关注网络,他每天要完成3件人生大事,开公司、养儿子、找对象,在这些都步入正轨之前他没余力关注太细。
但是何义城上次专门同他提起这个账号的用意,他到现在还有些耿耿于怀,因为想不明白··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动机,那句“人微言轻”不管是警告还是宣示,按理来说都应该对“天行道”说,跟他说是几个意思·最通顺的解释就是何义城怀疑这场舆论讨伐是他发起的……邵博闻心里倏忽滑过这样一个念头,随即又觉得十分可笑,何总认定背后推手是他的原因是什么呢·在鸿安被荣京并购之前,他跟何义城还是合得来的工作伙伴,后来天地一下子大了,人也就变了。
高处是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金钱对良心的腐蚀程度超乎想象,他们越来越冷酷,一边对别人的苦难一回生、二回熟最后麻木,一边收钱收到毫无概念··直到有一天,一个工人从楼顶跳了下来,然后砸死了另外一个,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邵博闻在三伏天里如坠冰窖。
那几天他只要一闭眼就会做噩梦,梦见那时浑身是血的常远,梦里的他不像现实里这般安然无恙,他被扑倒了,然后再也没有坐起来……邵博闻大口喘息着醒过来,那种由惊悸引发的尖锐痛苦还在胸口徘徊不去。
好像就是从那阵子开始,他逐渐开始在工程进度阶段干涉何义城的很多决策··所以他的动机是想揭何总的黑底,来发泄自己当年在他手底下受的窝囊气·可是这根本就说不通,自己在最愤怒的时候按兵不动,十年以后再来挂他何义城,他脑子又没毛病·再说纠纷从网络上发起,邵博闻不信现在的追踪技术查不到ip,即使这个神秘的“天行道”用的是公共网络,那么只要想查总有其他信息可以辅证,证明此事和他无关。
当然,考虑舆论的影响力热度有限、不成气候,何总那边很有可能根本没有花费人力、物力去做调查,就是任凭喜好给他扣了顶帽子··邵博闻举着手机开始反思:他跟何义城什么时候结了这么深的梁子当年他离开荣京的时候,也没干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事,就是实在气不过,夜里砸了套桌子,可是那也没几个钱啊。
谢承一听就来了劲,一边开车一边嚷嚷:“快投快投门可罗雀加不去·”·他是“天行道”的迷弟,顺便强行安利给了周绎和郭子君,邵博闻和老曹这俩因为看完新闻不肯愤愤而被他划入了中老年无网络组别。
谢承一看就是语文不及格的队伍,他打了一个比喻用来形容“天行道”,叫做“弱者的喇叭”··当初这个id爆火之后,后续一直在披露房建行业的黑幕现象,如房屋被强占、开发商卷款出逃、民工无处讨薪、黑心豆腐渣工程等,虽然实质- xing -的帮助不大,但更多生活安稳不曾接触这些黑暗面的人了解情况后,发出了批评和祝福的声音,这也是不失为一种温暖传递。
郭子君还没完全抛开领导包袱,不敢太放肆,他的手指悬在手机屏上,看了一眼邵总的斜侧面,犹犹豫豫地说:“真投啊这商场还是咱们自己督、建的呢”·周绎点开了微博,低头刷着评论,里面分成了三种模式:说理的、跟风的、跟风的怼着说理的。
谢承“切”了一声,教育他:“你是不是傻督了建了盈利又没你一毛,而且一想起我他妈建了这么多楼,最后连一户都买不起,就特别想报社,投起来”·郭子君吓得看了邵博闻一眼,心说人心难测,你确定你老大不会将这句话解读成“买不起,是因为我给你发的工地太低”吗·邵老板却是安静如鸡,他关了招标网,进微博搜索了关键词“天行道”往下浏览,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何义城说的没错,这个人确实是在针对他,这个账号出现在二期的拆迁事件之后,又爆出了十年前的小溪堤的拆迁重大事故,邵博闻无意识地敲击着手指,心想一件两件,都是拆迁。
刘欢现在负责的荣京建设分公司,前身是何义城的鸿安建设,而鸿安则是做拆迁起家,所以何义城才能这么心如铁石吧··——·张立伟让他请客,王岳自然不会跟他客气,拿甲方的钱刷他的好感度,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常远一马当先,直接往温泉酒庄去了。
·他运气好,赶上有个车位刚空出来,跟詹蓉被引到包间坐了好一会儿,后面的人都还没出现··池玫是他的肉中刺,一提就难以忽视,静谧助长胡思乱想,常远坐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问起了她的近况:“詹蓉,我妈她……是哪里不舒服吗”·詹蓉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不自己打电话去问,在她看来池玫是一名温柔宽容的长辈,而且深爱着她的儿子,常远脾气好,听池玫的描述也很孝顺,她想不到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尖锐的矛盾,以至于隔阂到相互之间互不联系,明明不久前还挺和睦的。
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不方便打听,她想了想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是阿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她说她失眠,头晕得很,很想你·”·常远一瞬间头大如斗,睡不好容易神经衰弱,而精神差了就容易崩溃。
温泉酒庄内部四季如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换了装修,吊挂的植物下面挂着宫殿风格的拱形纱帐,视野变得极不通畅··常远停在一颗罗马柱旁边,对着手机当起了雕像,他担心池玫,又有点抵触探听她的近况,把手机翻来覆去地颠了半天,才给常钟山打了个电话。
“远啊,咋啦”常钟山隔着线路跟他玩耳语··常远满头雾水,“爸,你干什么,声音这么小”·“你妈刚睡着,”常钟山这次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行了,我出来了,打电话啥事儿啊”·常远心疼他爸,就有点怪他,“妈身体不舒服,你怎么也不跟我说。”
说完他就哑巴了,他自己知道这话有多虚伪,他其实非常不想知道,谁知道谁就不好受··“跟你说干啥子啊,”常钟山反问道:“她又没病,就是不爱吃饭,那谁管得了,再说我还在家呢,你不要瞎担心,还忙不忙了”·“真的不用我回家么”以常远亲眼目睹的种种经验,常钟山嘴上随她的便,背地里肯定在家里花样伏低做小,求姑奶奶吃饭睡觉,最后无计可施,再来向他求援。
有时常远特别羡慕他爸的包容和良心,他记着池玫的好,所以风风雨雨三十年也没有离她而去,可是一种背景造就一种- xing -格,一种- xing -格就是一种人生,都是求不来的东西。
他们桐城盛产痴汉,他爸是,邵博闻是,他也是,可惜了,常远心想,我的- xing -格随了我妈··常钟山没有立刻否定,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先不用回,需要的话我再叫你,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他爸是个直- xing -子,很少这么支支吾吾,常远感觉他要问一个非常纠结的问题,就“嗯”了一声,等他往外挤。
常钟山迟疑了半天,说了一段让常远终身难忘的话,很多年后他想起这次谈心,每处停顿和语气仍然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发生··“算了,这无所谓了,在爸这里,没什么比能让你高兴更重要的条件,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我都看在眼里,总想找机会跟你说两句心里话,又可怜你妈开不了口,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好了,什么都不说,我就把你遭的罪给忽视了,爸对不起你。”
“这几天我也一直在琢磨咱们家的情况,你妈呢,她是爸的媳妇儿,是我的债和责任,你是她的儿子,尽孝就够了,你很孝顺了,爸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过的日子,跟谁一起过、怎么过、去哪儿过,你要是有自信能过得好,自私一点儿,爸不会怪你……”·最后他嘟囔了一句,因为声音实在太低,常远的思绪又沸如油锅,一下没听清,再问那边又说没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心力去追问了,常钟山的画外音他听懂了,常远身上一阵冷热交替,脊背是凉的,心口是热的,他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着,心里有道声音在说:他知道我和邵博闻的事了,并且说他不反对……·常远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他这瞬间的心情,像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像是- yin -云尽头终于泄出了一抹天光,他爸给了他一道赦免和一个希望。
在他曾经的假想里,作为常家传宗接代的独子,和隔壁老邵家的大儿子搞在一起,他以为看着思想很传统的常钟山会以他为耻,并且打断他的狗腿,如今事实告诉他,他害怕的东西是莫须有。
如果事情的结局都比臆测中的要美好,那么他和邵博闻,是不是也不会走到让他畏惧的地步·月朗星稀,工程顺利,据王岳讲,今晚的主题叫不醉不归。
第48章 ·大部队到齐之后常远才回来,还没上菜服务员就先分起了酒,王岳陷在沙发椅上,笑着说让常远自罚三杯,让他敢让佳人“独守空房”··男人聚众时荤段子从来不少,满堂轰然大笑,有的是人- xing -本污,有的纯粹是给王岳面子。
常远下意识朝邵博闻望了一眼,那人目光正在自己身上,一不小心就对了个正着,他在笑,眼底有些揶揄,看不出吃醋或不高兴,没人注意的手上却悄悄地比了把手枪的样子,对着王岳崩了一下。
常远感觉那一枪像是开在了自己心上似的,心脏砰砰地直跳··他漫无边际地想到,如果他将与人共度一生,那么除了这个人,谁还会在知道一切后仍然愿意一直陪着他,未来在他这里,涉及到他人从来都只有消极地揣测,可是他爸刚刚给出了一道反证,那么是不是也会有这种可能,他跟邵博闻,会有一个不同于他所臆测的好结局……·八卦话接了起哄,而解释又是掩饰,两个经验丰富的当事人什么都没说,果然没两句话题就歪出了十万八千里。
等到开始坐席,邵博闻眼疾腿快,自然坐在了常远旁边,不知道是不是眼神儿不对,他觉得常远今晚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那种深看又会走神的模样,有时会给他一种这个人正在挣扎的错觉。
王岳把持大局,气氛十分不错,菜往贵了点、酒往多了上,做工程的人其实喝酒都喝怕了,但前两年还能用开了车来挡一挡,如今有了代驾,便再也没有理由推辞了···甲方不在总包就是老大,监理一管多,凌云又是荣京高层的关系户,三家简直被敬成了酒桶,平时可以找到的推辞理由竣工这天就全成了借口。
虽说领导都有挡酒预备役,但人多酒杂最终都会倒下,常远五行缺运气,他的小弟郭子君酒量一般,半场没到就扑进了卫生间好几次,于是他只好亲自顶上··他今天也有但求一醉的意思,所以根本没挡酒。
醉了才会扔掉克制,等他回家录上音,第二天就能知道自己心底最放肆时候,最想要的是什么了··旁边的邵博闻见他一小会儿就去了半杯,脸色越喝越白,不经有些担心,根据他查找的关于科萨科夫综合征的信息来看,酒精对神经有麻痹作用,是常远应该远离的东西。
可又一想他自己工作这么多年,肯喝就是有分寸,自己去管他说不定还不高兴,就没多嘴,只是喊服务员加了壶凉白开,给他添了几次水··后半场,邵博闻忽然变得处境堪忧。
孙胖子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醉,过来像他敬酒,哥俩好到一半忽然带上了情绪,拐弯抹角地说凌云截了他的生意,又说眼下活儿难接,邵老弟要是不给他孙哥一口饭吃,那就是天大的不地道,还让王岳替他主持公道。
常远觉得他演技不错,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了个槽,王岳能主持出公道的可能- xing -,跟他拉着邵博闻当场出柜的可能- xing -一样微乎其微··要是没人指使,当着监理的面,这种私相授受的话孙胖子是万万不敢说的,监理虽说大多时候是个摆设,可是投诉起来也够项目喝几壶了。
常远喝了酒口渴,空档里一直在喝水,这时他抽着玻璃杯喝水,眼皮稍微上抬了一点,视线便触到了王岳的脸··只见总包似笑非笑的提着筷子,视线锁在自己右手边,一副等着敲竹杠的样子。
用头皮屑想都知道,这肯定是王岳趁着张立伟不在,协同孙胖子在向邵博闻施压,答应采纳他提供的某个供货商,以邵博闻的识相程度想来不会得罪总包的负责人,几十秒的工夫里他找不到妥当的说辞拒绝,那就少不了要出一次血。
一期这才完,二期就卯上了··可是邵博闻要怎么妥当二期的标都还没开始投,听着像是一条大鱼,可到底能赚几毛,不干完谁也不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孙胖子的华源就是一个冒着热气的血淋淋的例子。
常远平时不参与这类“互帮互利”的讨论,他不收红包,也不开后门,不用巴结谁,也没人敢无缘无故来为难他··这次却不知道怎么了,他看看孙胖子再看王岳,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就特别有发言的欲望,喝了两次水都没堵住自己的嘴,最后干脆把玻璃杯一搁,像是这两周都没去过工地现场似的,沉默在变成尴尬之前,被他忽然出声打断了。
“说起来凌云这次能如期完成任务,老同学你真的得好好感谢孙经理……”·常远又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说话没头没尾的,邵博闻正要以不解的眼神询问他,就见常远把面向调到了孙胖子那边,来了把回忆杀。
“修补之前我问过邵博闻,他到底能不能如期完成毕竟咱们玻璃的原班人马都说够呛,他还要身兼多职,我让他干不了千万别吹牛,耽误了商场开业,甲方能整死他,他当时跟我说可以,因为他会去请你帮忙。”
然后他又把头转了回去,跟邵博闻大眼瞪小眼:“不敬孙经理一个吗”·邵博闻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欲抑先扬地拆孙胖子那个关于“地道”的台,这胖子先不仁,还来问他要地道,简直就是没脸没皮。
常远扯皮的样子十分淡定,刚重逢那会儿邵博闻总觉得他干工程吃亏,因为模样生的秀气,如今看他话里藏锋,轻描淡写堵得人说不出话,才反应过来他不是不懂勾心斗角,他只是不愿意。
那他忽然把孙胖子推到话锋上,是不是在维护自己……这个假设让邵博闻心里浮起一阵暖意,他不是不能独过难关,万水千山他都过来了,只是常远的站队让他觉得新奇与惊喜,以己度人,这是在乎和绑在一起的意思。
邵博闻端起了酒杯,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对孙胖子笑了起来:“来,孙经理·”·他没戳破,但有时点到为止的效果更加妙不可言,在座的各位都成天在工地上来来去去,华源跟凌云不仅全无合作,甚至这两天还因为某个技术人员帮忙做了指导而接受批评的事都早传遍了现场。
·眼下众目睽睽,邵博闻给面子大度的敬而不语,孙胖子却打死也不好意思喝了,他讪讪地站起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杯口的高度降下来跟邵博闻的碰在一起,简单粗暴地翻篇儿道:“过去的事儿咱就不提了,来大兄弟,老哥敬你。”
谢承目瞪口呆地见他一下就变了态度,在桌子底下朝常远比大拇指,歪倒在周绎身上低声点赞:“卧槽杀人不见血啊”·周绎耸肩将他的头抖了下去,严谨地更正道:“错了,这叫高端黑。”
谢承又去骚扰郭子君,真心实意地夸道:“厉害了你的哥·”·郭子君醉得趴在了桌上,神智倒还算清醒,闻言也不知道在自豪什么:“那必须的不然你以为我们公司的总监代表那么好当的。”
谢承一边心说第一次见常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就是你的师兄,一边捧起了他的臭脚:“是是是·”·分蛋糕的预谋破裂之后,这一晚上都没再提,话题变成三五个一堆,各扯各的淡。
邵博闻心情不错,往常远身边凑,他本来说的是玩笑话:“小远,你刚刚是不是在维护我”·结果没料到常远看着他,眼皮子一眨竟然很轻松自然的承认了:“是。”
邵博闻仔细地看了看他的眼神,虽然一点都不迷离,但他还是有点怀疑这人已经喝醉了,于是他求证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向来介意跟施工单位扯到一起吗”·常远满脸都是“知道你他妈还来招惹我”,一脸冷漠的说:“得了便宜还卖乖,差不多行了。”
·“没卖乖,”邵博闻胳膊一撩搂了个肩,箍近来笑得嗓音一片低沉,“就是高兴,来,走一个”·喜悦的情绪带着感染力,常远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怔了一秒去端酒杯,却见邵博闻不由分说地倒了两杯白水,往自己手里塞了一杯,接着端起自己的,轻轻地碰了一记,水在杯子里晃起来,痕迹温柔,再大的起伏都能归于平静。
常远忽然间心有所感,圈在玻璃杯外壁的手指紧了紧,说:“走一个就喝水吗会不会显得没诚意·”·“诚意还需要显吗”邵博闻反问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喝你的。”
常远想了想,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默默地走了杯水··两人难得和谐共处,邵博闻似乎闲不住,又给他倒了一杯,说:“小远,一期完了你有假休吗”·“有,”常远正在考虑要不要去美帝找许惠来打击一下他蠢蠢欲动的心思。
邵博闻正中下怀地说:“我们也有,准备组团去漂流,去山里待几天,你要是没安排,要不要一起去”·“下次吧,”常远下意识就想答应,临到嘴边好险被理智咽了回去,这种不知道是发自内心还是酒精的渴望让他隐隐发憷,他觉得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源自于常钟山忽如其来的鼓励。
“我要出趟远门,”常远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大款的话,你帮我看十天半个月吧·”·当时他感兴趣的是常远要去那里,可是很久之后邵博闻翻着常远的笔记本,才忽然发现这好像是除了推开自己,常远第一次托他办事,这是一件小事,也似乎是一个开始。
第49章 ·王岳毕竟年长些许,斗酒拼不过年青人,加上他地位在这里,能不委屈就不会亏待自己,所以接近九点的时候他说散场,大伙就各找代驾、各回各家了··邵博闻的酒量是中西合璧练过的,倒是醉得不深,不过他的挡酒小分队都牺牲了,等他跑了两趟将周绎和谢承分别弄下包厢,常远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他登时大失所望,常远今晚喝了不少,他本来还指望来个酒后吐真言什么的··夏季的夜风携带着温度,好像越吹心里越浮躁··代驾的司机是个小年轻,外放的电台是伤痛青春,节目里的女孩有一副优美的好嗓子,在忧伤的bgm里声嘶力竭地喊着谁谁我爱你一辈子,常远本来就晕头转向,被她一嗓子嚎得脑子都懵了。
爱,和一辈子啊··这两个字眼也不知道打开了什么开关,使得酒精仿佛开始在血脉里燃烧,常远感觉胸中有种空旷又磅礴的情绪正在滋生,也许是冲动,或许是勇气,不过管他呢。
他趴在窗户上看城市的夜灯,心说我都已经是喝醉的人了··醉不如昏厥,起码不会不配合,堂堂凌云的老板像个老妈子一样把两个醉鬼分批次强行送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满身是汗地打开家门,只一眼就敏锐地发现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在温泉酒庄门口没能拦住的监理大人,此刻躺在他家的沙发上,面容平静,眼皮下一片浅色的- yin -影,肢体放松,身体呈现微微地倾斜,像是睡着了··邵博闻在门口狠狠地愣了几秒,一度以为这是因为欲求不满产生的幻觉,直到茶几上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动了动,跳起来的动作才将他惊醒。
虎子将手里抓的梨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将其消灭,随即炸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做了个撒腿起跑的架势,又想起什么似的蹑手蹑脚起来,一边靠近他爸爸,一边把食指竖起来比在嘴上示意邵博闻别出声。
邵博闻见他像个小贼,目光再放远一点,心里霎时变得即柔软又疑惑,虎子已经从最初一起生活时的畏畏缩缩变成了一个贴心的小马甲,而沙发上的这位爷也开始大驾光临,时间谁也不会亏待,只要努力的方向没错。
常远今晚确实有些不对劲,但这并不影响邵博闻的心情多云转晴··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进了玄关后把鞋脱了,打着袜片儿进了客厅,邵博闻将冲过来的儿子捞到臂弯上,瞥着常远忍不住就想发笑,他愉快地低声道:“你远叔什么时候来的”·今天没有常远提醒,虎子看电视看得忘了形,九点才想起作业来,一直着急忙慌地在赶,他凑在邵博闻耳边上嘀咕:“爸爸,我没看时间诶。”
小孩对吃喝玩乐情有独钟,没什么时间概念,这答案在意料之中,于是邵博闻又问:“他跟你说来干什么了没有”·虎子到了该睡觉时间,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说:“跟阿姨说了,来找你的。”
邵博闻没再接着问,因为知道问也白问,出于长远计议的考虑他教唆道:“以后远叔来家里,爸爸要是不在,你就请他留下来陪你玩,他要是说先回家,你也可以向他提去他家跟大款玩,回头爸爸过去接你,听见了没”·后一个提议简直正中虎子的下怀,他捂着嘴小声窃喜:“好的爸爸,是的爸爸。”
邵博闻父心甚慰,一边深感儿童与狗真是绝配,一边又在想谢承是不是该离他的儿子远一点··刚睡着的人一碰就容易醒,幸好天气也不冷,没有盖毯子的必要,邵博闻抱着儿子没离手,才忍住了不去手贱的冲动,让常远在沙发上自由地睡眠,反正眼下又是阿姨又是孩子的,常远就是睡成了睡美人他又能干什么呢。
当务之急就是人为制造一个二人世界,时间确实不早了,邵博闻先去了客房请阿姨回家,又把虎子拎去浴室擦澡··泡澡程序被省略的虎子很快就发现,他的睡前小启蒙故事环节也被剪切了,他有点不开心,不过邵博闻套路十足,一句话就把儿子给打发了,他把手一伸比了个三,说:“我明天给你讲3个。”
虎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躺下了··邵博闻好笑地熄掉日光灯,关上门回到客厅,为了让孩子好好睡觉,沿途把灯都关了,只留了客厅靠近入口门那边的一管。
·常远就在那个光源里安静地睡着,上身歪成了比萨尔斜塔,模样低眉顺眼的,半边脖子毫无遮挡,锁骨窝里盛了一团- yin -影,气质说纯洁一点是斯文无害,说猥琐一点是任君采撷。
屋里寂静无声,视野半边明半边暗,一种宁静的氛围在空气里流淌,这几米的路邵博闻走得很快,一改他当年从这个城市徒步回到桐城家门口时的近乡情怯··十年前他就是走慢了,所以常远走了,如今风水轮流转,他紧赶慢赶,常远却一直掉链子。
邵博闻坐在茶几上,歪着的常远触手可及,酒精挥发殆尽,空气里剩一些被体温烘过的醇度,美色当前,天时加酒后,这一刻常远也毫无反抗能力,邵博闻却硬是柳下惠地坐了半天,为这难得的和平。
中间他实在忍不住掐了常远的脸,哭笑不得:“谁给的你勇气跑到老子家里来睡大觉”·常远也是有点厉害,在对他居心叵测的人家里竟然一觉睡到了凌晨一点半。
他独自生活惯了,这段时间带虎子夜里几乎只能浅眠,白天的午觉也总被各路人马打断,本来就缺觉,又喝了不少酒,准备过来等邵博闻聊几句,结果人没等到,竟然看他儿子抄ABC抄得睡着了。
先不论这睡意邪门,常远醒来的时候腰酸、头晕、脖子痛,眼前一片漆黑,他甚至不太清醒地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对着窗户,夜间的照明灯光从室外投- she -进来,两扇窗都没关……等等,他住的那个小户型墙上根本就没这么大的窗,这是……·这他妈是邵博闻住的地方,自己怎么睡在这里了·常远惊得猛然坐来,正要去摸手机打灯,窸窣地摩擦声响后很快一个重物将他连手带手机全压在了裤兜里。
夏装西裤的料子格不住体温,常远惊了个透心凉的清醒,眼睛也略微适应了昏暗,看得出压在他大腿上的是一颗人头,是谁的自然不言而喻··按情境推测上下文,常远头痛欲裂地想到,他来找邵博闻说话,结果跟这人难解难分地挤在沙发上睡起了觉,不过幸好不是床上,这一点必须给邵博闻的人品点个赞。
他才刚打算开始想,根本毫无准备,没有酒后乱- xing -这种意外,他的步子才不会被打乱··邵博闻似乎完全没被砸醒,不过常远知道他是装的,这么大的动静都整不醒,那还独自养个屁的孩子·常远抖了抖腿,说:“我知道你醒的,别装了,起来。”
邵博闻想跟他说话,于是只能醒了,他闭着眼睛笑着说:“就你知道的多·”·常远见他选择- xing -瘫痪,就直接上手将他撬了起来,邵博闻坐起来弯下腰不知道在哪里摸了一下,一盏不算明亮的小灯泡就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插头式的小照明灯,虎子缺乏安全感,怕黑怕得屁滚尿流,家里到处都是这种小灯··对方的脸都映在了各自的瞳孔里,两个人相顾无言,邵博闻顿了顿,说:“来找我肯定有事,说吧,不说的话接着睡也行。”
常远斜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他没搭理这句调戏,慢腾腾地靠在了沙发上,一本正经地自黑:“没什么事,就是忽然想跟你聊聊,有种人喝了酒会变成话唠,我就是。”
邵博闻:“……”·特别欢迎,可你倒是给我言出必行哪·邵博闻因为常远只是在开玩笑,接着才发现他是来真的,常远虽然表现得不太像个话唠,却是真的对他说了重逢以后史无前例多的话。
常远主动说起了他的大学生活、住院生涯以及工作初期的手忙脚乱,他这次一反常态的坦白,讨厌同学、憎恨医生、不愿意工作之类的埋怨一点都没掩饰,通过他的话语,邵博闻看见了一个孤独敏感自卑的年轻人。
接着常远又问起他的经历,聊到他当年去寻亲被骗的过程,邵博闻不想让他愧疚,并没有详谈,他们东拉西扯,十年光- yin -里的鸡毛蒜皮竟然也足够扯到天光大亮,邵博闻请他下楼吃饭,常远没有答应。
这个点正好是美国那边的下班时间,他得赶在许惠来出去浪之前把旅行的事谈好,然而谁知道他没找许惠来,那边却心有灵犀先给他发了消息··许惠来这个月中会回国一趟,常远的美帝之旅就此泡汤,另一个计划却在他心里盘旋不去,他睡了小半天,起来后空着肚子回了父母家。
池玫是预料中的有气无力,她躺在床上,因为本来就瘦,所以也看不太出来消减了多少,听见常钟山问到他没吃饭也没起来,明显是心里对他有气··她总是这样,用折磨自己来让他们于心难安,最后过意不去而选择妥协,这一招从前对他百试百灵,可是现在要变了。
常钟山听到他中午饭没吃,才四点就扎进厨房一通忙活,换做之前厨房得江山易主,是池玫在里面大展身手··她爱自己毋庸置疑,可是自己也想跟邵博闻在一起,常远在池玫的床边坐下来,将手搭在她臂弯上,很温柔地哄道:“妈,吃饭了。”
“你最近挺忙的,”池玫不应反问,嗓音有些嘶哑,“忙什么呢”·常远知道她一定会问起邵博闻,因为有点准备,这次没有不耐烦,接着好脾气,“忙竣工的事,才没回来看你,别生气,吃完饭,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以前竣工也没见你忙成这样,”池玫明显意有所指,“这次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常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妈,咱能不这么拐弯抹角地说话吗”·“好啊,”池玫开始显露出怒气来,“你最近是不是忙着跟邵博闻在一起,所以连你妈病了都顾不上”·“没有,你先别生气,”常远跟她摆事实,“你病了这个事,我准备过请假条,爸说有他寸步不离地伺候你,我才没回来,确实在忙工作。
至于邵博闻,我目前还没跟他在一起·”·池玫善于咬文嚼字,声音一下提了好几度,“什么叫‘目前、还没’”··常远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紧绷,心里十分不忍,出于惯- xing -一下没做声。
池玫惊骇地翻过来,眼里的血丝浸着泪水,红得触目惊心,她失控地拍着床板叫道:“我让你说话”·常远因为从来没试过,所以不知道要对这个女人狠下心,竟然会艰难到这个地步,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痉挛,让他对于说话都心怀恐惧。
好在常钟山忽然出现在门口催了一嗓子··常远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忽然平静起来,“目前没有的意思就是你刚猜的都不对,至于以后,那谁知道呢……毕竟我活到17岁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患上这种病,所以说不定有一天,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会忘,邵博闻也不是问……”·“别说了”池玫厉声打断了他,眼泪同时也下来了,和常清的溺水一样,常远的病也是她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命令自相矛盾,常远于是住了嘴,单手搂住她在后背拍了拍,好声好气地说:“不说,去吃饭吧,啊我早中饭都没吃,饿了·”·池玫虽然讨厌邵博闻,却也不敢忘了医嘱,许医生千叮呤万嘱咐,这种患者得均衡饮食、适当运动,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心情愉快。
于是,客厅里的常钟山刚装好床前饭,就见他媳妇儿被他儿子搀到了饭桌上,他用饭勺末端捅了捅常远,有点嫉妒:“不是,这儿子跟老公的差别待遇是不是有点忒大了你才来了几分钟,你妈就肯下来吃饭了,来教教你爸,你干了点啥”·除了以毒攻毒、相互伤害,他还能干啥不过这种剜心的套路,只有他们这些纠结的人才懂,他爸和邵博闻都是学不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常远:我出去旅游升个级,回来就不纠结了··第50章 ·常远没有留宿,走之前他妈在门口说了句话,他假装没听见··池玫说她是不会同意的,态度淡淡的,可只有了解她的人知道她坚决起来有多么九牛不回。
筒子楼的走道黑是硬伤,声控灯得跺一脚才亮,常远脚步一顿,终究是克制住了回头的欲望,安静地走进了前方的黑暗里··这是我的事,他在心里说,取舍权在不是在我吗·华汇P19商场后天开业,荣京总部灯火通明,各种报表、计划反复排查,对于邵乐成来说,这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他忙得险些上天,一通始料未及的电话又让他落了地,邵乐成左手报表右手电话,等听筒里的人报完姓名,脸上就差写满四个大字:稀了奇了··常远这厮怎么会有自己的电话他找自己干嘛·邵乐成回过神,立刻武断地把第一个锅扣给了邵博闻,这个死基佬,叛徒至于第二个问题他也很有先见之明,肯定没好事。
“常大总监屈尊来电,”邵乐成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看见常远就想喷”的病,语气十分的鼻子不是眼睛,“我有点慌啊·”·“你别慌,”常远像是在大马路上,声音混在一堆汽笛声里,“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邵大助理屈尊告诉我。”
邵乐成心里一阵无名暗爽,既然是有求于自己,那就先一边儿待着去吧,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腕表,嘴角一直往上飘,“太不巧了,我今天通宵,没时间,这样,等我有空再聊吧。”
按照正常人求帮忙的态度,这个时候怎么也该好言好语争取几句,只是邵乐成没想到常远不走寻常路,居然十分配合地挂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打过来··邵乐成觉得这人可真是讨厌,这他妈哪是求人的态度然而他确实忙碌,过了凌晨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等过了几天忽然想起来有机会能在天敌面前秀秀优越感,常远的电话却是一打一个关机的状态了。
事实上不止邵乐成打不通,邵博闻也是一样,自从8月1号那天早上常远把狗和用具送过来之后,一连半个月,他就没能再联系上这个人··常远像是人间蒸发了··要不是他走之前刻意交代过他想好好散散心,不会看手机,邵博闻说不定会考虑去报警,只不过他有时会想,常远现在散到哪里去了天南海北,还是其实就在这个城市周边打转·都说哈士奇有奶就是娘,大款却是一条良心汪,它有些食欲不振,晚上出去溜弯儿还总跑回自己家,在门口呜呜地叫门,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信号:常远走的第n天,想他。
虎子每天费尽心思的讨好它的小伙伴,邵博闻让他吃饭,他就歪着身子拿个勺子先去伺候大款,爸爸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心想真是人不如狗··常远也是这样,走之前蹲在地上对这只汪又亲又抱,对他却连个屁也没有,一嘴毛,有什么好亲的·邵博闻用筷子敲了敲虎子的手,以威严的眼神示意他好好吃饭,然后用拖鞋尖儿戳了戳大款的屁股,出于嫉妒地恐吓道:“去,吃饭不然晚上带你去翠花家玩儿。”
大款吓得裂开尖嘴,仿佛菊花一凉··翠花是前面那栋楼里的一只泰迪,争强好胜、秉- xing -风流,最近到了发情期,日天日地也日狗,大款怕它··8月2号,华汇P19的商场开业,GIVA作为国际- xing -的奢侈品,排场摆得十分轰动,单说那天专门去工地上讨论的广告架,布置完的效果俨然一个大型舞台,高端大气不言而喻,可即使这种档次加成,商场当天的客流量也是始料未及的惨淡。
这是所有人,荣京整个商场分部、GIVA,甚至包括在“天行道”的投票帖下点“门可罗雀+不去”的网民都没料到的结果··网络上的大家就是无聊之余小小地愤慨一下,但是目前从表面看起来,这似乎是华汇P19客流惨淡是主要原因。
开幕半小时之后,相关新闻便被一种“人在做、天在看,21世纪,网络蜉蝣可撼大树”的论调横扫,上千万条评论洋洋自得,好像网络上的聚众效应已经有了改变世界的力量一样。
·全程陪同合作伙伴GIVA的何义城在监控室里大发雷霆,商场是荣京产业中的高快盈利模块,被他捏在手里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满,华汇P19不赚钱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荣京监事会那帮狼子野心的东西有由头来兴风作浪了。
·这个“天行道”,貌似非常深谙煽动网民那一套,跟当年邵博闻在水榭南里项目上的宣传有异曲同工之妙,有点意思……·在媒体关注冷却下来的P19二期废墟上,拆迁的工作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二期的办公楼开建在即,设计院的外审图在快马加鞭的修改,总承包开始为平整场地做准备,而反观后期的队伍,凌云迎来了一小段假期。
在这段时间内,老曹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顺利的收购了一家拥有建筑二级承包资质的公司,因为要的就是资质,所以骨干技术人员全部收编,凌云的规模凭空扩大了1/3,相应的邵博闻一下也穷了。
在常远出门的第14天,S市开始下大雨,天气预报称其为50年一遇的特大降雨,气势恢宏地瀑布式暴雨便席卷了整个城市整整一周··伴随着大风天,S市的商场民居漏水漏的是遍地开花,地下水位起了又伏导致局部道路也产生了塌陷,截止到8月22日骤雨初歇的第一个清晨,华汇P19一期商场巡逻的保安惊恐地发现,褪去积水之后的室外地面,几乎是整体往下塌了成年人小腿那么深的高度。
楼体地下室的混凝土裸露出来,连同黑色的防水卷材都像是粥里的老鼠屎,由于沉降并不均匀,铺地石板翘得翘、塌得塌,整个商场的室外被糟蹋得如同月球表面··情况火速层层传递,建筑公司的最高领导刘欢接到电话,脸色铁青半天没说一句话,压实过的地面平均沉降高度达到了40cm,这回填单位和监理都牛逼得很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刘欢觉得P19这个项目有点邪门,从启动到现在幺蛾子一阵一阵的,简直是消停不下来。
还有何义城何总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让他去调查那什么“天行道”,他一个搞房建的土汉子,又他妈不是福尔摩斯,查个卵子·刘欢命令张立伟,火速组织五方参加沉降讨论大会,次天所有负责人都回到了现场,除了监理这边的工程师常远。
常远的电话仍然无人接通,谁打都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邵博闻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郭子君急得团团转,被甲方盯得毛骨悚然,只好一通电话请到了总监罗坤那里,然而这时期罗坤远在外地,所以分析责任所属的时候,监理方只有郭子君一个菜鸟在场。
出了问题从设计查起,一级一级往下捋,捋到最后就剩下回填,大家都知道问题在这里,就是走个流程让各方都见证,这事儿与我无关··张立伟的舅舅心里早就虚了,但是他死鸭子嘴硬,要是不推卸责任,后果就得他来负了,于是他两眼一抹黑,说这是监理验收过了的东西,一边说一边翻出了常远签过字的验收单。
当初常远正面杠压路机的事不少人都还记得,可是他如今不在这里··郭子君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又生气又害怕,还没有人给他撑腰,他有些不知所措,脑中毫无逻辑,简直不知道从何辩起。
甲方的代表张立伟肯定维护他舅舅,所以他无形中像郭子君施压,“小郭,你怎么说”·郭子君嘴唇一抖,差点要哭:“我、我……”·“别支支吾吾的,”张立伟板着脸训道,“又没问你什么技术问题,就问你这单子是不是常工签的,这都答不了”·单子是常远签的,可是他们是对着检测报告签的啊,工程上那么多弄虚作假的东西,这里的人谁都比他懂,为什么现在都集体装得像不知道一样·郭子君不经事,现场的气氛压得他心理上俨然有些崩溃,他到现在还不懂得该怎么用监理的身份保护自己,要是常远在这里,局面绝对不会如此一边倒。
而张立伟的目的,就是趁着难对付的人不在,把问题这屎盆子也扣在监理头上,他舅舅铁定拎不清了,但是多一方共同背锅,那压力和炮火会小一个次方··王岳油滑,谁也不愿意得罪,比起监理他甲方才是他的合同人,而孙胖子、李经理在这场里完全是吃瓜群众,巴不得自己不在这里,要是邵博闻对常远只有同学之情,他也不会去逆整场的风向。
可惜转机就在常远是他的对象,他向这个人保证过,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不公平,其他人不论,至少邵博闻会帮他··“白字黑字明摆着了,”邵博闻忽然出声道,“是小远签的。”
有时一个称呼,就能表明一种态度··张立伟眼神一凛,有些狐疑和锐利在眼底,“邵总的意思我能不能理解为,常工签了字,代表他认可施工质量,现在出了问题,他作为专业的质量控制方,也有监督不到位的责任”·“我觉得问题不能这么一概而论,”邵博闻站起来,看向了王岳,“咱们总包肯定最清楚,回填土这东西压一个层次都是要做试验的,试验要有一大堆数值,这些都是专业检测机构干的事,常远又不是机器人,蹲在地上挖个洞,就能挖出一堆数据来。”
“肯定是机构检测合格了,监理才敢签字,要按张总您这话说的,这问题第一个得去找质检单位,问问他们沉降这么多的压实土,当初是怎么检验通过的”·这个问题可太刁难人了,当然了送了点钱,买来的合格检测。
张立伟说不出话,脸色明显- yin -沉下来,他老舅愤恨地剜了邵博闻一眼,平时的和颜悦色丁点儿不见,邵博闻这一个出头,是彻底把这两位给得罪了··沉默持续了小片刻,可就是这时长显得难熬,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目光一下就聚集了起来。
郭子君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看见显示差点没飚出泪,他激动得声音都哆嗦起来,一低头躲到桌子底下去了,贴着话筒叫小声叫道:“领导你可总算出现了,你在哪赶快来现场我跟你讲我要吓尿了,卧槽啊。”
常远:“……我在外地,怎么了”·郭子君一瞬间心如死灰,颠三倒四又着急忙慌地跟常远说了一下概况,那边倒是很冷静,“你别急,跟咱们没什么太大的关系,邵博闻在不在”·“在在在,”郭子君说,“我把电话给他。”
·邵博闻就知道是他,“哟常总,有事的时候就记起我了”·常远似乎笑了笑,“没有,没事的时候也没忘了你,帮我拖半天,我四点之前到。”
·很久没听见他的声音了,似乎变得……开心了一点,还有中间那句话,好像有点让人很难不自作多情·第51章 ·邵博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板,他能怎么拖·常远心里清楚他只能去找刘欢,这种他曾经贴不上、也不愿意去巴结的关系网,然而事实确实会证明人立于社会,有时关系才是唯一能披荆斩棘的利器。
刘欢本来就够焦头烂额了,邵博闻明明事不关己却要强行出戏,他接到电话后简直是又烦又懵逼··“大哥我烦死了,你别搞我行不行上头巴不得我明天就能把那烂摊子搞定,你还让我等半天老子一分钟都等不了,合着挨骂的不是你,你就以为so easy啊。”
邵博闻借口上厕所,站在小树林那里被蚊子咬得走来走去··他一听刘欢还蹦出个英语单词,忍不住笑了一声,其实刘欢这种人更好说话,心直口快,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费心思去猜,他顺毛撸道:“自然知道你不容易,容易我当年就不会走了。
这回就当是帮我,我干完P19,就找你帮这一个忙,行吧”·吧个屁·刘欢对他这个陈述语气的疑问句相当不满,作为一个在社会染缸里泡了十来年的现实的男人,他早就不相信同学之间还有纯洁的友谊了,邵博闻这举动在他看来相当非女干即盗,毕竟比起欠人情,这厮更愿意欠钱。
刘欢满头都是黑人问号:“不是,老邵,这个监理的事,怎么换成你来找我了”·说着他发挥起有限的想象力,脑补道:“不会是常远手里有你什么把柄吧我滴个乖乖,这他妈得多大一个,才使得动你来说情哪”·就是我敢说,你也不敢听……邵博闻对此很有自信,他觉得有些好笑,可是在这犄角疙瘩无人看到的笑意里又有些落寞,他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向朋友说起这糖炒玻璃渣一样的“把柄”。
“挺大的,”邵博闻真诚地说:“大到他都不用使唤,我就得先来替他分忧解难那种·”·刘欢还在异- xing -恋的世界里扑腾,完全没察觉到异样,就觉得他说起兄弟什么的比自己耍个女朋友还肉麻,他“切”了一声:“他是皇上你是太监啊,监理那边的事让常远自己给我打电话,让你来出头他当缩头乌龟啊这小责任逃避的也太没种了。”
邵博闻不知道常远那边的情况,不过郭子君接电话的时候他在听,知道常远不在本地,便替他打圆场:“别扯远了,常远在休假,走之前给各单位发过通知,不知道你看没看过邮件。”
刘欢有点哑然,邮箱里的很多邮件他都是一键标记为已读来着··“他刚接到消息,直接去机场了,不方便联络才来托我跟你说一声,他正在往回赶,下午能到,说实话,我觉得这效率看得出诚意了。”
“常远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时干不干实事、推不推诿责任你虽然不怎么来现场,但心里肯定也有数,要是等他半天,回头能把这烂账理清,谁该负责、谁该挨骂,拿出谁都没法反驳的定论来,补救工作才好展开,不然你不服我不服,后面的工程还那么长,你说怎么往下干”·邵博闻非常适合搞营销,他的言辞总是有种让人镇定地说服力,但是刘欢知道这是因为他说到了点上。
“再说,工程里的检测单有多少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你我都心知肚明,监理认报告是市场决定的,有报告,也合格,那监理签字就属于“合法”·就因为常远不在,所以监理要背锅这不公平。”
刘欢还没来得及让他别太天真,就听见他在那边说:“当然,这个世界确实不公平,但是不公平也是有限度的,张立伟要维护他的舅舅,那么我也会维护常远。”
邵博闻属于情绪控制能力不错的那种人,他也很少会空口许诺,可不知道为什么,刘欢觉得他这听似平常的一句话里有种毫无转圜的坚决··就像他铁了心要替他的司机路昭追回赔偿款项一样,过了这么多年,混成这样竟然还这么任- xing -,刘欢怔怔地想道,其实挺让人羡慕的……·在邵博闻出去的时间里,常远一共打来了4通电话,都是速战速决、狂风过境一样的效率。
张立伟、王岳、张立伟的舅舅、郭子君依次接到他的电话,他跟前3个人说他下午四点前到,请大家备好资料他们监理提出要进行三方核查··然后他让郭子君把跟回填相关的所有资料都提出来,至于那张遗失的通知单,因为隔了一段时间,加上事发突然他一时没想起来,也没跟郭子君交代。
邵博闻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没多久张立伟就接到了推迟指令,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刚刚那次尿遁有问题,再往从前稍作联想,便不难推出是他“从中作梗”了··会议强行推迟到下午四点,会议室里的氛围是不能承受之古怪,不断有人借尿遁、水遁之故出去了就是不进来,宁愿在室外的台坎上站到会议重新启动。
随着人往室外不断转移,张立伟被这些小动静晃得满肚子火,他舅爷又一副天塌的神情在他旁边叨来叨去,出于亲戚和利益共享的关系张立伟要尽力保他,但这并不妨碍张立伟对他舅爷烦出新高度,他不胜其扰干脆一拍桌子喊了暂时解散,隐忍着怒气踢歪椅子出去了。
走之前他看了邵博闻一眼,那眼神里有挺浓的嘲讽和不耐烦,走后门的人要是不安静如鸡,就极容易让门里的人产生憎恶嫉妒的情绪··王岳喝茶看戏,见主持人都走了,乐得揣着水杯也溜了,临走前不忘夸邵博闻和监理老同学情谊深厚。
邵博闻当之无愧地坦然接受了··整个中午郭子君都在高度紧张地整理资料,谢承和周绎在给他打帮手,邵博闻坐在常远的工位上无所事事,常远大概真的上了飞机,手机再度陷入了无人接听的状态。
·时如度日,下午三点四十九分,监理办公室的人终于被叩响了··邵博闻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常远,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只是穿得比较运动。
常远站在门口,头上戴着顶有字母的鸭舌帽,身上穿的是白T恤和深色仔裤,脚踩白板鞋,右肩上还挎着一个黑色篮球包,运动装备让他身上多了些活力,神色却是一眼能见的难掩疲惫。
然而他却用那双因为血丝而不如往常清亮的眼睛对着自己,眼角眉梢飞快地染上了笑意··邵博闻登时就愣了,这种深入眼底的、和睦的眼神接触一直是常远在刻意回避的东西,不止如此,肢体接触、直接间接的联系,他都不愿意。
·声音通过空气徐徐传来,在邵博闻脑子里自成回音似的放了好几遍,等他终于“回放”到听出这人声音有些不对劲,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做梦。
“邵博闻,”常远说,“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叫完名字似乎还叹了口气,好像远行虽然很充实却也很累,而他兜兜转转终回于到了休憩之地。
邵博闻心尖上一抖,那种感觉像是缀着露水的叶片不堪负重的一次低头,摇摇摆摆最后落得轻装上阵,他站起来,鼻子酸得差点上手去揉,虽然只是一个眼神,可是他看得出来,回来得不只是一个人,好像还有他的信心和勇气。
他朝门口走去,常远向他迎来··邵博闻忍了住众目睽睽伸手抱住他的冲动,愉快的情绪从他的每一个细胞里释放了出来:“出去玩得怎么样虽然临时给你叫回来了。”
常远摊了下手,一副“你说呢”的样子,谁知道他这一动,不习惯背的长带子斜挎包里装着重物,登时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他连忙去抢在了怀里,弯腰驼背地说:“没玩好。”
他没说客套话,邵博闻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以为出什么事了,脱口就是:“怎么了”·常远站起来,还抱着他的包,像那是一个宝,抿着嘴想笑又压着似的说:“没伴儿。”
邵博闻当即一个机灵,“伴儿看我啊草居家旅行,必备伴侣”瞬间涌上心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头一股蛮力给他掀开了。
郭子君拽着常远当救命稻草,开始嚎:“江、江、江湖救急,常工资料我都整好了,然后呢”·常远平时只对邵博闻差别待遇,其他人感觉他还是原装的平易近人,他说:“我先看看,然后4点去开会,你歇会儿吧。”
郭子君像请老太爷一样把他请回了工位,服务周到的将资料放在了他桌上,常远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别这么紧张,一回头发现邵博闻在看自己,就跟他面面相觑:“有话就说吧,别欲言又止的。”
邵博闻总感觉三两句说不完,这人出去了一趟,像是经历了什么豁然开朗的际遇一样,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散会了再说吧,想听听你的旅行见闻,不急,你先看你的资料。”
常远比了个ok的手势,他从室外进来,头上都是汗,便脱了帽子开始翻文件,一页一页速度惊人··邵博闻靠在他桌子旁边看他忙活,发现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好像这阵子根本没修剪,皮肤也有些发黄,看着挺憔悴的。
他真的有点好奇,这是哪儿散心去了,怎么看着跟回到解放前去了似的·第52章 ·四点很快就到了··跟之前的例会一样,常远到得不早不晚,但是在P19项目的会议上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受人瞩目,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都抬起头来看他。
他们在看什么·常远抱着笔记本和水杯,与不同的眼睛匆匆对视,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想:是在看我慌没慌、气不气吗·这瞬间他忽然有点理解许惠来那个古怪的爱好了,他的朋友休息时间喜欢扎进人堆里去观察路人的神态和表情,因为觉得个体在群体里的应激反应很有意思。
哪怕是一起无意的踩脚小事件,都能有成百上千个不同的结果,人跟人确实很不一样··确实耐人寻味,常远一边朝会议桌靠近,脑中一边发散道:监理这边被人挖了坑,所以他跟郭子君的存在感瞬间拔高,而相应的要不是处于这风口浪尖,平时即使有人看他,他大概也不会留意吧。
关注度虚高是因为他们是关键人物,但自己的观察力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敏锐了·常远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眼下也不明白,过后还准备去问问许惠来,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杏仁核受到刺激,产生了所谓的“高度注意”行为·不过眼下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时间心情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就说明他的心很稳。
常远确实淡定,他有什么好慌的呢,在这个项目中真正受益的人都在看戏,他一个光脚的谁怕谁啊··邵博闻跟在他身后,也是一副普通的大会普通的开的架势··明摆着的事却非要搞栽赃主义,水平不够关系来凑,这种场面吓唬郭子君这种刚毕业的菜鸟还凑合,遇到有些经验的监理,分分钟爆炸给你看。
不过常远看起来似乎不太生气··有两种会议几乎没人迟到,一是季度结款,二是问责,前面到晚了怕分不到钱,后面来晚了甲方逮谁看谁不顺眼,四点整,各方的负责人全数到齐。
有小弟在,邵博闻跟常远挤在一起不太像话,于是半个多月没见,他俩中间还有一个电灯泡··即使常远老神在在,郭子君也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第一次经历这种踢皮球风波,对事态的走向毫无概念。
张立伟还坐在长桌靠门的那个方位,两手环胸地歪在椅子右边的扶手上,见大家都到齐了,便转头去看常远,笑得还挺热络,“常工,咱们现在开始吗”·他的口吻很客气,含义却让气氛古怪起来,他是甲方,常远是乙方,哪有甲方像乙方请示的道理··不过大家也明白张立伟是在讽刺这个局面,事态十万火急,可监理方的常工想让会议延到他出现,那就果然延后了。
常远肯定没有洪荒之力,那就只能是有关系了,至于是攀谁的关系,扒一扒就能知道··常远不想在这种口舌上争胜负,便假装没听出深意来,他站起来道了一个歉,三两句解释了一下他在外地、临时赶回的事实。
他长得善良、态度又诚恳,平时对事对人都还算公正,无关的几方虽然没说话,但都给面子地点头表示可以理解··接着常远目光一动,轻飘飘地落在了当事人的身上。
张立伟的舅舅是个大老粗,这境况下也不想避嫌了,证明他是靠实力吃饭的选手,只见他拽了把椅子坐在张立伟旁边的桌子角上,以便在不方便明说的时候与他外甥进行桌面下的小沟通,他见常远来看他,立刻强装镇定地对视回来。
那眼神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敌意,严格来说属于瞪视的范畴了··上一次沟通那会儿,他还是一口一个“一切行动听指挥”,期间没有任何交集,然而沉降一出现,他对常远连表面上的客气都维持不住了,好像这问题是因监理监督不善而起,跟他们自己毫无关系似的。
这是最差的一种合作关系,因利而起,貌合神离,天下太平时称兄道弟,出了问题就纷纷闪避··这么一对比,邵博闻应付上次商场被砸的后续处理就显得非常让人省心了,甲方闹心闹得油煎火燎,凌云便不去自讨没趣,他们闷头做事并且说到做到,最后刘欢心一宽,直接划了20万奖金给邵博闻。
鉴于他们之间称兄道弟的关系,张、王、孙、李私下都有微词,但是竣工会上也没敢说什么··工程有奖有罚向来是惯例,当时孙胖子一口拒绝说无法完成,这个机会才会落到凌云头上,而别人确实也如期完成了。
换句话说,要是那次会议上邵博闻也说外墙是拆迁的人砸的,不属于工程本身的质量事故,他管不来,那么奖金和二期自然就没他什么事了··所以有时问题也是机遇,就看接盘的人如何解题了。
建筑是实体,虚假的东西终将在时光中无所遁形,就比如今天新闻里推送的S市几大建筑漏水漏到歇业找整的地步,常远用眼角的余光去扫邵博闻,心想幸好这人不敢糊弄工程。
而张立伟的舅舅一开始就错了,他的回填压实程序确实有偷懒的嫌疑,但沉降到这种地步,并不能全都算在他头上··常远敢肯定现状的原因里有暴雨作祟,这是一个绝对机智的说辞,因为暴雨不会说话,至于地质局那边如果甲方需要报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也从来都不是问题。
甲方也没想着让施工单位自己赔偿,因为这根本就不现实,小分包铁定也赔不起,他们要的就是迅速解决问题的队伍··问题是张经理没领悟会议精神,他自己一慌,张立伟又是个外行,舅甥俩急吼吼地一合计,感觉世界都塌了,想不问原因速求结局,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倒先把他给得罪了。
常远因为想通了一些事,再见到邵博闻心情好,所以并不想太计较,但这并不表示他会对上午郭子君被围攻的事情装聋作哑,要不是邵博闻拦了一道,当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可能就不是这种压力了。
他们监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柔弱可欺了·出于礼貌常远对张立伟的舅舅点了点头,然后他迅速地绷起脸,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他平时很好说话,极少露出如此鲜明的个人情绪,看起来这回像是动怒了。
张立伟的舅舅登时有了一种“这小子要跟我没完”的错觉,毕竟那次他用压土机吓常远,这年青人都没有这么严厉过··邵博闻坐在郭子君的下手位,就见常远左手一抬,指节轻柔地舒展开来,指尖朝着张立伟的舅舅,光影在他指缝间穿梭,不留指甲的指头干净柔和,生命线长而平缓。
“从接到通知起我就在想,小郭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邵博闻猛然想起了握住他手的触感,这人的手心柔软,主纹清晰次纹浅,新茧老茧通通没有,小时候算命的瞎子摸他的手相,说这孩子是富贵命,一辈子就一个大坎。
“回填土地面沉降40cm,这怎么可能呢”常远无法理解地说,“可能是我见识太少了吧,我没见过这种状况……”·算命的大都捡好话说,邵博闻知道做不得数,不过他还是愿意听,毕竟这像是一种祝福,大富大贵倒是不用,就是希望这人过了记忆障碍这一坎,此去经年,都能一帆风顺。
常远不知道邵博闻脑内丰富,几秒之间从手指就到了命运,他结束了自言自语,问了第一个问题:“回填单位在工期内,都是按规范在施工,是吧,张经理”·张立伟的舅舅有点答不上来,规不规范这个问题那真是十分一言难尽,谁施工谁知道,不过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否认,不然就是违法了。
可是常远的问题刁钻,他动了动嘴唇,只能答道:“那是当然·”·常远得到回答,又去看张立伟,后者心里猛地漏了一拍,生怕这厮又给自己伪戴高帽子深挖坑,说这个公司是甲方的张总大力推荐,毋庸置疑值得信赖什么的。
好在常远貌似还没有失去理智,记得他是甲方,没有大庭广众地让他难堪··常远也没想对他怎么样,先不论这人是甲方,就他自己而言,羞辱别人无法让他获得乐趣,他长途跋涉地赶回来,只想速战速决,然后跟邵博闻一起回家去。
他的语速开始变快:“张经理按规范施工,我们按规范验收,相关的工程资料三方各持一份,有据可考,查查就知道了·小郭上午跟我说,有人对我们的工作有疑议,可是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是新人,表达能力不行,我已经批评过他了,各位领导多包涵,施工环节的问题我跟张经理大概还得从头再捋一遍,不会占用大家很长时间·张经理,你认为我们哪些工作没做到位,指点指点,我反省一下”·谢承歪着头去看郭子君,眼神里滚动着一句话:我天,你们监理家的批评长得跟安抚可真是一模一样··郭子君被黑得倒是很开心,一句表达能力不行相当于一键还原,他上午支支吾吾不是因为他们心虚,只是因为他是新人而已。
邵博闻当过高层管理,撇开私人因素,他觉得常远的措辞挑不出什么问题··责任涉及多方参与的时候,有一点必须注意,那就是勿论人非,不要试图靠指责他人来逃脱责任,这样会显得非常不专业,毫无自省的诚意而且会给人一种不负责任的感觉。
提问是很好的反击手段,就是最后一句听着有些……欠揍··张立伟的舅舅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讨指教,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监理有什么问题他迅速地想了想,脑中的恶意简直策马奔腾:事儿多、管的宽、难以沟通、小题大做、给脸不要脸……可是这些他能说吗·众目睽睽之下,他觉得难堪至极,愤怒使人冲动,某方面也能激发潜力,电光火石间张立伟的舅舅想起一个片段,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主意,便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常工这话说得我一个被使唤来使唤去的包工头,哪有资格指点监理啊,不过有一点我一定得说,说了得罪你,不说我委屈,所以常工,对不住了。”
常远的眉心略微皱在一起,显得十分茫然,大家也都纷纷竖起了耳朵··“你们监理检查完,老是不能按时发通知单,你不通知我不知道嘛,等我接到通知的时候,工程赶进度早往前翻了篇了,你们要检查也来不及了,一来二去的有些土层没检查,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导致的大深度沉降。”
说到这里他信心爆棚,还特地补了一句以示强调,“对一定是这样”·屋里的人开始隐秘地交流起来,轻摇头、小声说话,不知道信他的有多少。
郭子君却是被他这一记颠倒黑白给整懵了··那么多个烈日骄阳下面跟着这群虎炸天的王八蛋暴晒、每个口头通告都得说八遍、次天绝对给电子文件通知、两天以内出书面单的记忆还历历在目,这狗- ri -的却胡扯他们“不能按时发通知”,简直无耻至极。
“放你妈的狗屁你不知道你是假装不知道吧我们哪次不是两天之内就给了你们书面通知的”·郭子君年少气盛,受不得污蔑,在理智回笼之前,身体已经遵照本能拍着桌子对张立伟的舅舅吼了起来。
他这一嗓子颇有刘欢的风采,把屋里的人集体吓了一跳,连常远都没能幸免,郭子君在他看来就是个没脸没皮的大小伙子,没想到他本- xing -是这么的嫉恶如仇··郭子君吼完后收获了满室震惊,冲动一散,登时就脊背发凉,隐约感觉自己闯了祸,嘴唇不易察觉地有些抖,转头去看自家领导,却发现常远居然在笑。
这个单薄的男人在他小臂上拍了拍,嘴唇动了几下,郭子君的心一下跟入定了似的,猛然就冷静了下来,他坐下来,抖完M又开始觉得有点爽了,任- xing -··领导居然夸他干得好,郭子君头一次从这个地位尴尬的工作里咂摸出了一种像是成就感的东西。
张立伟的舅舅被骂完娘,回过神来气得七窍生烟,常远好歹是个领导,对他说话还要用“指点”呢,这姓郭的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也骑到他头上来拉屎,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他也弹起来,一拍桌子以吼回应:“哪次我记得清楚着嘞,5月份我们在西边填第一个批次的土,你们的通知单就迟了……将近一个星期呢。”
常远四点前在办公室理了一边文件,知道这张单子,它正好是压路机那次之后补发的,后来被郭子君整没了,要是正好查这一张,确实是有点麻烦··由于对方在怒视郭子君,常远不得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cao -着一口过来人的语气说:“年轻人不懂事,回头我教训他,老大哥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回到正题啊,对于您刚说的那个‘可能’,我不同意。”
“第一个,每个通知从口头、电子档到纸质,都在两天之内,这是我们东联的规矩,办不到的人都被请辞了;第二,我们没检查你们就施工,这是你们的问题,施工控制手册里有,所有分项都得报监理审查,我要是没检查,那就是你们根本没报,这一项可以查报审单,你先不要打断我,听我说完”·“至于第三,这个你一说起,我也觉得很委屈,我们的通知单没有迟,电子档为证,事实是第一次发的书面通知被你撕了,你还用压路机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次天我们重新补了一次,至于你们是几天后‘选择’收到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综上,我觉得你说‘沉降是因为我们不按时发通知单’这个‘可能- xing -’不成立·”·自己说一句常远能说十句,而且他根本不停顿,这幅伶牙俐齿让张立伟的舅舅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感,他脑子里塞满了一二三,已经累到无法思考了。
短暂的沉默无限拉高了监理这边的辩证优势,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对峙可以收尾的时候,张立伟忽然发了话,他看着常远,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常工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不得不信,只是我有一个问题,你记的这些日期、事件什么的都准吗我听人说你得了一种叫什么什么可夫的综合症,会记忆错乱的那种。”
邵博闻浑身一震,立刻去看常远的反应,这是他一直在努力淡化和隐藏的秘密,不愿意感受到与众不同的压力··社会中的每个人,观念与行为都无法脱离群体的引导,假以时日人会变得越来越像,每个人,都将是我,这就是所谓的从众效应。
作者有话要说:·强行剧透:小远没事,不要担心,他即将成为一个爸爸··第53章 ·你被人当众揭过短吗那种被迫沦为小丑式焦点的感觉是尴尬还是恼怒·你被人恶意揣度过吗那些无中生有、扭曲是非的言论是否如跗骨之蛆·你被人踩中过痛脚吗深埋在心里的秘密被挖起,有没有让你方寸大乱·在你的一生中,有没有陷入过这样一个境地,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你,而他们眼中毫无善意,你是一段猴戏、一个笑柄或者一个话题,而目所能及之处众叛亲离。
·这些感觉,常远内心都经历过,那时他脑内有个脆弱的世界,世界中心的他不堪一击··此刻他坐在会议室里,因为从来没想过张立伟会知道这件事,一听之下愣了个结结实实。
他皮肤白,此情此景也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还是其他,别人看他就觉得脸色苍白,神色间没有愤怒和疑惑,不像是遭遇了污蔑或被开了玩笑,就是一种很纯粹的、所料未及震惊。
会议室中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那种被刻意压低、让人听不清却又不得不听见的交谈声如同某种无形的铰链,铺得空气里都是天罗地网··从他们满脸新奇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们此刻在想的不是“不可能,常工看着不像”,而是“我天他居然记忆错乱”·在夺人视野的爆炸- xing -信息面前,大众会暂时- xing -地忘却理- xing -的思考能力,选择将事件的浪潮推至逆向,越是违背常规,就越是让每天重复相同生活的普通人倍感新鲜和刺激。
有些事对于当事人重若千钧,于路人甲却不过是三两次茶余饭后,他们一定会忘记,并且未曾察觉流言蜚语甚于刀枪剑戟··常远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这趟出行的火车上,万千思绪如同道旁的景色一样纷至沓来,瞬间进入又奔出视野,大都来不及看清,只有一些模糊的残影。
他不知道这些念头纷纷涌起的意义,只是心里多了一种阅历似的基调,用以迎接来自远方的风雨飘摇··张立伟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窗外落日熔金,离今天结束还很早,可是谁都知道新的一天会在之后开始。
常远垂下眼皮,心想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沉默通常有两种导向,一是默认,二是要搞大事,邵博闻倒不怕他搞大事,他就是怕常远默认··恐惧真正的来源从来不是别人,所以人们在面对同一种险境时才会有不同的反应,又如陈年的伤疤仍然会痛,从医学的角度它已经痊愈,痛的其实是伤者的心理。
无论如何,世界给你和别人的没有差别,都是一个结局,而判定其是好是坏则各随人心,态度决定成败是一句返璞归真的哲言··邵博闻没有体验过记忆障碍,所以他无法感同身受,他的一切思想套在常远身上都不合适,他知道的是这人非常介意这件事,介意到多年下来故意躲开社交,活成一只蜗牛。
独自生活也不是不能自得其乐,只是这份清净和自由难免单调,人终究是群居生物,需要抱团取暖··至于张立伟从哪里得知的这件事,邵博闻目光冷肃地从这人身上掠过,心里一时十分生气,除了那谁,还能有谁这么能耐,知道常远八百年前的经历·不过要算账或是教训都是会后的事,邵博闻此刻是真的有些紧张,常远的侧脸上看着风平浪静,可这种- xing -格隐忍的人善于累积消极情绪,忍无可忍的时候牛角尖那是一钻一个准。
好比他明明能把工作完成得有条有理,对上感情却又对记忆障碍深信不疑,他拒绝哪怕一点点的尝试,因为心里先给自己上了枷锁··十年前邵博闻领教过他的爆发,如今是不敢将他放养了,谁知道他刚要说话,常远却忽然动了,他的反应不走寻常路,一张嘴先惊天动地地打了一个喷嚏。
大概是生理冲动说来就来,常远自己也毫无防备,打完一个又接了俩,给自己打得前俯后仰的,可打完喷嚏他就像是元神归窍,用手将下巴一撑,抵在桌子上笑了起来··“我记忆错乱吗”邵博闻看见他直视着张立伟,目光清亮地笑着说:“我一直以为我记- xing -不错来着。”
邵博闻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塌了一座高墙,又像是炸了一道烟火,有生之年,他从未想过能从常远再次嘴里听见这句话··旁边的谢承就见别人都聚精会神地去看监理和甲方对掐,只有他家老板像是中了邪,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谢承没能整明白:请问这里有笑点吗·——·常远的淡定并不是外强中干··张立伟肯定不知道,为了应付好这一刻,他身无分文地穿过了半个中国,该告别的他已经留在了路上,至于该交代的他也已经有了决定。
回到正事上,张立伟连科萨科夫的全名都念不全,他又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对于疾病一无所知,又是哪来的底气,单凭道听途说就来逼问自己错不错乱要是自己小题大做一点,就该扬言要告他人身攻击了。
还有……常远飞快地往后斜睨了一眼,心想我跟张立伟又不熟,他是从谁那儿听说的邵博闻不可能··邵博闻自然不可能告诉张立伟,这人选另有其人,是张立伟的同学兼同事邵乐成。
邵乐成讨厌常远,而常远又是张立伟的拦路财神,作为两人难得能有的共同话题,酒喝多了或是气不顺的时候出来就会背后议论几句,一来二去就说漏了··当时邵乐成喝大了,舌头打结、故弄玄虚地说要告诉张立伟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后者根本没当真,可邵乐成说的有鼻子有眼,反正跟自己没关系,张立伟也就没下功夫去反驳一个醉鬼。
其实他心里也是爱信不信,只是见他舅舅被堵得无话可说,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罢了··张立伟冷静下来也恼火地不行,在心里把邵乐成涮成了孙子,他出离愤怒地想道:这他妈哪里有一丁点错乱的样子,净扯你妈的犊子·不过low就low吧,反正也是在撕逼,还要比谁更光明磊落不成·张立伟心思活络,不然也当不上负责人这个职位,他用左右逢源的脑筋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脏水虽然泼得有些气急败坏,但话题走向却很不错,至少他可以“顺便”要求监理将资料从头到尾对一遍。
之前他听常远“不会浪费大家太多时间”的意思是打算挑着说,挑着说那他舅舅更完蛋了··常远错不错乱张立伟不敢说,但是他舅舅狗屎样的记- xing -他是深有体会,男人一上三十五六脑子就跟打了麻醉药似的,更别提他舅舅都快四十五了,让他向常远提问题那就是自讨苦吃,但是不提眼下又没有其他借口,全部对一遍的好处在于项目上人来人往、资料繁多,不丢个三份两份那才稀奇,但凡监理那边随便缺点什么,他就能够借题发挥。
·张立伟打定主意,脸上便堆起歉意,开始拌红脸:“我就觉得这是瞎扯淡,常工记- xing -好,在咱项目上那是出了名的·”·郭子君上午被逼得高度紧张差点崩溃,这会儿被常远替到场外,才有了旁观和感受他们处境的机会,闻言公然朝张立伟翻了一个白眼,在心里唾骂他不要脸。
年轻人第一次遇挫,心里对工作和未来充满了迷茫和失望,这就是他往上奋斗需要面对的问题吗·常远比他下属段数高,他不接张立伟的棒后枣,好脾气地反弹:“没有的事,张总谬赞了,我是看气氛有点紧张,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我这人记- xing -一般,不敢说什么都记得,但不记得和不确定的事肯定不敢胡说八道。”
张立伟顿觉一股嘲讽扑面而来,不过他脸皮子功夫深厚,没坡都能找个坡下,“常工就是谦虚,凡事确实该弄得一清二楚,责任才好划清楚,反正都到这份儿上了,既然扯不清,那索- xing -就把所有资料从头到尾对一遍,麻烦是麻烦点儿,但是一劳永逸,常工、老张,你俩觉得呢”·工程资料是跟踪记录,必要时候也是维权的最后手段,无论张立伟是否居心叵测,这建议相对来说十分公平。
张立伟的舅舅虽然不知道他外甥打什么主意,但念在他总归不会害自己,就满头雾水地答应了··常远也没有异议,他一边翻开笔记本电脑,摁了开机键,一边指挥道:“小郭,把牛皮袋都拆掉,然后把投影打开。”
郭子君一下子白了脸··3点55分的时候,办公室的打印机忽然嗡嗡地运作起来,由于打印机在郭子君工位的角落里,常远当时喊他递了一把,郭子君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张通知单,尾编号-TF-03,意思是P19项目针对土方公司的第三张。
那会儿他才想起一件事来,竣工之前领导让他找过03未果,档案袋里这张单子是缺失状态,而好死不死张立伟那舅舅今天污蔑他们不按时发通知单的由头就是这一张··郭子君当时就吓傻了,不过会议在即,他领导接过单子就抱着一沓出去了,他根本没机会问该怎么办。
要是待会儿土方那边发现了,打死不承认这张单子,那他妈可就尴尬了,郭子君心里像是揣了一只狂躁的兔子,偏偏他领导还在火上浇油··常远登进邮箱,边输入边说:“针对张经理之前提的,我回复说次天必有电子邮件的事这次干脆也一并弄清楚,邮件我开投影大家都能看见,至于书面文件,张经理,你要是觉得有必要换了相互检查,我们也可以配合你。”
·言下之意很明显,力证全部透明··郭子君正在接投影的时候手一抖,接线口差点戳进键盘里去:领导你串线了吗哪有这样玩的啊上赶着给人送把柄你这谜样的勇气让我看不穿啊·通常话说到这份上,一般人都会知趣地拒绝,可是张立伟想挑的漏洞自家的资料里没法有,他给他舅舅丢了个眼神,后者心神领会,豁下老脸竟然答应了。
双方换了资料,开始跟着邮件的编号往下对··郭子君两眼发直,一个劲儿地去看对面的自家资料,生怕那张刚打印的03出来造孽·他十分心不在焉,常远干脆将文件拉到了自己面前,一边- cao -作电脑,一边翻文件。
眼见着再隔两张就要对到03号通知单,常远忽然拿起一张纸在空中抖了抖,他说:“张经理,贵方的资料员有点粗心了,03号通知单放到前面来了,哦对了,这就是第一次下单被你不小心撕了,隔天我们又重发的那张单子吧。”
张立伟的舅舅从桌子角上猛然抬起头,将一张纸用力地拍在了桌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立伟斜着视线一看,监理这张03号上没有红章也没有签名,只是一张没有意义的打印白纸,这正是他想钻的空子。
可是他舅舅这边有效应的单子却被常远当着所有人的面捏在手里……釜底抽薪,真他妈有你的··常远将视线从惊呆的郭子君跟前掠过,朝下狗头军师眨了眨眼,出办公室之前,邵博闻建议他先抄到对方的底,让他们无话可说。
他穿得年轻,眼里生机勃勃,邵博闻的心仿佛变成了正在融化的黄油,光- yin -褪尽、流年似火,而他等的人仿佛从未病过··春天再不来,常远的狗都不答应·第54章 ·核对继续。
哪怕对立如张立伟,都不得不承认监理的资料归档得完好,除了那张03#,其他东西一应俱全,所以在核对完成后,为了圆场他不得不嘴脸一变,夸奖常远工作出色··常远笑都没笑,只是冷淡地与他碰了一下眼神。
张立伟眼底有讶异一闪而过,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监理似乎从没对他这么不客气过··吃瓜群众邵博闻却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会议再度陷入僵持,短暂的沉默过后,王岳跳出来当了和事佬,这老狐狸善于审时度势,跳出来和稀泥的时机精妙,会议总要推进,而张立伟一开始的立场就很明确,站在他舅舅那一边。
王岳此举无异于卖了张立伟一个人情,至于监理这边,他着实没太把常远当回事··关于他的态度,邵博闻第一天来就看出来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气愤的,处境是人习惯了的环境,王岳这么对常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常远待人处事上的习惯导致。
一个人看不起你,不可避免与他自身的教养和自大有关,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在自身,你在与人交流的过程中没能清晰有力地划出底线,对方理所当然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与你接触,任你满腔厌恶,对方无知无觉。
监理的底线是规范,但死的规范对上活的人,那便到处都是空子,常远的职位是先天- xing -气短,但每个行业都难逃此劫,也不乏优秀的人脱颖而出,在邵博闻看来,常远完全可以再强硬一点,如果他能自信一点。
有总包牵线,张立伟带着他舅舅忙不迭地就坡下了,二比一,常远要是纠缠的话没有重量级的友军替他撑腰也很难讨到好,索- xing -给了王岳一个面子,当场要求另三方补签了他打印的03#通知单,后半段他作壁上观。
·果然,满脑子不去想着推卸责任的张立伟的舅舅和总包你一言我一语,不止将暴雨推出来顶了锅,甚至连月前半里之外地面塌陷的新闻事故都没放过··张立伟无条件附议,常远只想赶紧散会,四方统一完口径,他当场要求另三方补签了他打印的03#通知单,就一拍两散了。
全程打酱油的与会人员很快就溜了个一干二净,除了总包转战二期在做场地平整工作,其他单位目前都与P19项目暂时- xing -脱离,忙的忙、休息的休息,才不愿意来这里听人扯皮。
很快,同属于脱离组的凌云三人在撤退上产生了分歧··谢承坐着奥迪来的,理所当然也认为会坐着它走,他下了台阶觉得有些不对,扭头往回一看,发现周绎敷衍地跟在他后面,而邵姓车主的背影在监理办公室门口那么一晃,干脆就不见了。
谢承自以为他懂了:哦,他要问常工跟不跟咱们一起回··邵博闻踏进门,看见郭子君正趴在常远桌上,一边往牛皮袋里塞文件,一边搞个人崇拜··“领导,你刚刚那气场犀利了,不过我被吓得够呛,”郭子君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我有个问题不明白。”
“通知单虽然是甲方、总包、监理、施工一式四份,咱的确实是弄丢了,可你怎么保证歪嘴他们就有呢要是他们也丢了,那你往里面夹那么一张白纸,不就是提醒他咱们没有了吗”·谢承不耐烦记缘分短暂的名字,到处按特征给人起代号,歪嘴指的就是张立伟的舅舅,郭子君背地里跟着喊得也很欢快。
常远在帮他归档,闻言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往铁环上缠线,“有这种可能,甚至假设最坏的情况下,甲方和监理那边的03也刚好丢了,那就要赶紧换一个说法·比如质问张经理,为什么会哪张都不丢,偏偏就丢了这张,还一丢就是四方,这巧合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你想我这么问,他会不会有点生气”·郭子君有点傻眼了,在心里咋舌这跟怀疑是不是他们偷的有什么区别不对,还是有点区别,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郭子君想了想,依张歪嘴这德行,他何止会“有点”生气,他能跳起来骂常远全家··常远接着解释:“不管他说什么,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动权在我手上,是我在干扰他,而不是被他先问得措手不及,这是一个经验和反应问题,先声夺人非常管用,你多经历几次就不会慌了。”
郭子君在心里画了道十字,心说不不不我不想经历,我只想跟在你屁股后边儿做个服从安排的傻白甜··“然后情况变成了大家都没有书面文件,没有的东西不能当证据,那么退而求其次,查相关的邮件,这东西只要你自己不去删,过十年八年都不怕找不到,妥妥的还是我们这边占理。”
郭子君似懂非懂,“那也犯不着跟他们交叉检查啊我就假装03没丢,编号一唱,土方那边也有,不就跟其他单子一样那么翻过去了吗,然后他都承认有这张单子了,散会了我们再去找他们补签一张存档不就好了吗干嘛要整得这么提心吊胆的啊。”
·“其实我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你问单子的事被邵博闻听见了,他建议我不用藏着掖着,丢了就是丢了,撑死了是内部保管不善的问题,我为什么敢直接告诉你因为我问心无愧。
这件事的重点不该是我方丢了资料,而是我发过、你也按时收到了,怎么证明呢他们自己备份的资料肯定是最有说服力的·”·“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常远伸手去拿下一个牛皮袋,撇了撇嘴,一本正经地说:“而且试完之后我忽然发现,这种打脸的感觉真的挺爽的。”
往常都是领导劝他别着急上火,郭子君看他那个疑似回味又一身轻松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顿了顿只好安慰自己是因为他的衣着跟平时不一样导致的错觉,他嘻嘻哈哈地说:“对,就是不能对这些孙子太客气,唉~得亏我们邵总威武机智。”
那个“我们”让常远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民间有句魔咒叫“说曹- cao -,曹- cao -到”,常远这一抬头,正好看见邵博闻的脑袋从工位的挡板上面冒出来,他愣了一秒,心里开闸泄洪似的,倾诉的欲望忽然变得无比强烈,关于他这一趟回家的路,和对于以后萌生的念想。
邵博闻见他桌上满是资料,以为他要收拾完才走,就问道:“要不要帮忙”·谁知常远飞快地弯下腰将挎包袋子抄近了手里,“不要,小郭你辛苦一下把这些收拾好。”
然后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朝邵博闻走了过去,“走吧,我想去街心公园转一转,没开车,你送我一趟”·两人愉快地狼狈为女干,出门就把等待的谢、周二人给撂工地上了。
谢承看着两人恨不得没比肩继踵地扬长而去,目瞪口呆了:“卧槽什么意思,我还等着奥迪送我回家游戏呢不行了,我心在滴血,总裁爱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周绎掏出手机开始滴滴打车:“总裁爱的人从来都不是你,谢谢·”·谢承撒完疯又开启了思考模式:“哎,你说都六点多了,总裁不回家奶孩子,跟常工俩人干啥去了”·周绎很想送他一句话:关你屁事·事实却证明,这件事跟他俩的联系是屁所不能承受的重量。
街心公园离工地不远,一刻钟的车程,他们又逆着下班的风潮,一路畅通无阻·路上邵博闻问常远去哪儿了,常远怕他开车分心,就说一会儿坐下再说··等邵博闻停好车回来,常远已经在道旁的木质长椅上坐下了,霞光映在他背后,草丛里白花点点,暗香浮动、黄昏疏影,他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平静而温暖,还有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让邵博闻心里有种呼之欲出的直觉,仿佛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的片刻,气氛刚要旖旎,结果常远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大煞风景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常远吸了吸鼻子,一手搂着包,一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说:“过来。”
·邵博闻从善如流地滚过去挨着他坐下了,问出了心中的半句疑惑:“这半个月去哪儿了”·剩下半句是:怎么跟脱胎换骨了似的·常远像滩稀泥似的歪在长椅上,两腿劈开伸直坐着,虽然坐没坐相,却显得非常放松,他说:“回老家了。”
邵博闻一下傻眼了,心里瞬间滚过好几个念头:怎么忽然想起回老家了回去了半个月怎么也没听自家老娘打电话来说起回去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诶,”常远歪腿撞了撞他的,“作为一个总裁,你是不是有点太惊讶了”·邵博闻见他提起老家跟天气一样平常,放下心来,又有些哭笑不得:“你是不是被谢承传染了”·“可能是吧,”常远心情很好的样子,“你的员工有毒。”
“胡扯,”邵博闻笑着骂完,“走之前你不是要去看世界么怎么跑回老家去了”·常远忽然就不笑了,“因为我想感受一下,当年被骗到这个城市寻亲的你,是怎么身无分文的回到桐城的”·邵博闻心里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常远不知道在看哪里,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沸腾的痛苦,他的音量低若呢喃··“有没有逃过火车票、躲没躲进过厕所在国道、省道、大马路上拦车,多少人拒绝之后,才会遇到一个好心人愿意带一带你饿了吃什么、晚上睡哪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有没有滋生过去偷去抢的念头千里迢迢的回到老家,却看见我家大门上落的锁,心里有没有、恨过我”·邵博闻如遭五雷轰顶,理智的内存一下被占满了似的,心里明明已经意会到常远干了什么,脑子里却又得不出一个能用言语表达出来的结论,气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常远不比他身强体健,他是个带着病根的病秧子·可要说动容一点没有,那肯定是在骗鬼,那些都很久之前的事了,可是被提起的瞬间邵博闻还是觉得历历在目,虽然他从没跟谁诉过苦,可是因为年轻,那一路真的是他人生中很难很难的一段了。
这个人愿意为他感同身受,说明自己在他心里,分量应该不轻吧·常远见他脸色铁青,心里忽然有些后怕,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张嘴就是一句:“你吃瓜吗”·邵博闻彻底被他今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发散思维给整懵了,茫然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这忽如其来的“瓜”是什么鬼。
常远却一下坐直了,他拉开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绿皮香瓜,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邵博闻手上,“吃人的最短,我问你一个问题·”·香瓜压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团,邵博闻的心也被压得沉静了些,他定了定乱七八糟的心神,脸色仍然不太好看,“问吧。”
接着,邵博闻听见了他这辈子第一次、毫无防备、却也最不像话的告白··常远的脸有些红,眼睛亮若晨星:“邵博闻,你儿子缺爸爸吗”·邵博闻第一反应是无法置信,他看着常远,被猝不及防的惊喜吓结巴了,“你怎、怎么忽然……想通了”·“出去看了看世界,受到启发了,”常远笑着朝他竖起左手,“路边电线杆子上看到的,感觉是个大实话。”
这次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带,出门在外没有笔也没有本子,便问人借了一支笔,临时找不到纸的时候就将事情先记在手臂上,等有了再誊写··邵博闻定睛一看,只见他手心里有一行字,不知道是洗过还是蹭过,笔迹浅了许多,不过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写了八个字。
只此一生,何必从众··—上篇/完—·第55章 ·短短八字,直达心底··那种潇洒、豁达的冲击力直劈鸿蒙,邵博闻面上怔忪,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惊讶、犹疑、狂喜、赞同、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让他伸出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做好了八年抗战的准备,可幸福来得突然,让他一时措手不及了··邵博闻心头浮起岩浆似的炙热动容,喉头一瞬间哽咽难言,他从来不知道,得偿所愿竟然也会让人觉得难过,或许幸福本就是笑中带泪,而世间没有十全十美。
“缺”他激动地握住眼前那只掌心有字的手,嗓音低沉得几乎连成一片,“缺得他爸到现在都还没脱单·”·十年光棍,品质保障。
常远被他扯着手臂,很识相地放弃了抵抗,相迎着撞进邵博闻怀里,因为跑去cos流浪汉也确实也累惨了,便把头往对方肩头一搁,有所依靠让他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说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单亲不利于儿童心理的健康发展,为了祖国的未来,我委屈一下,帮你养儿子吧。”
这样的常远初略感觉有些陌生,仔细想想却才是熟悉的配方,在分离和误会尚未来袭之前,这才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口无忌言、插科打诨··邵博闻将那个出戏的香瓜放在腿上,腾出手去环他的后背,抱得有些紧,嘴角差点没翘到天上去,作为老板他习惯算总账,这种口头上的小便宜就随便常远去占了,他乐得简直找不着北,立刻盖棺定论,“那就委屈你了,爱国人士。”
爱国人士被勒得失去了自由,却因为力度之下的重视而忍着没动,口头一派大方,“是你的话,可以不委屈·”·温暖的皮肤或隔着衣料贴在一起,在盛夏空调房里都能汗如雨下的季节中很快便有了热意,邵博闻目光放远,像是忽然被相拥的温度烧得眼眶发热,而常远在他颈窝蹭了蹭,安分地缩着不动了。
草坪里的葱兰在晚风里摇晃,据说这种花的花语是初恋,象征纯洁无暇的爱··公园既然在街心,三更半夜也不乏游客,即使是异- xing -情侣抱成一团也难免引人瞩目,邵博闻搂完也就松开了,他克制力不差,心里明白影响不好,但刚被告白的甜蜜又让人心浮气躁,非要跟常远挤在一起坐,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
·他从常远回来就一直懵到现在,这会儿心境平复之后,智商总算上了线··要是一句话就能让人顿悟想通,那这世间的鸡汤就都成灵丹妙药了,同一则道理应时、应景、分人能有多种解读,能打动人心是因为时机到了,常远这一次出门,大概经历了很多事情。
常远给的瓜香味霸道,离了两尺都能闻着味儿,邵博闻拿在手里用西装袖子蹭,蹭完了递给他拿去啃,“回得这么急,是不是没吃饭”·“吃了,”常远挡了一下,拉开挎包给他看,有些无奈:“在机场帮了人一个小忙,送了我好些特产。”
邵博闻低头一看,发现露出的食品包装袋上的字体如同藏语,弯弯绕绕他一个都不认识,看图理解的话一包是什么果子、一包是巧克力,但进口加分量足以让他感受到这不是能随便赠给路人甲的东西。
除此之外,包里还有一堆那种路上随处可见的、叠在一起的宣传单,一支笔,机票存根,和一个绿皮香瓜,这就是流浪汉常远的全部财产··“不只是小忙吧,这两袋东西加起来绝对上百,”常远赶回来时间紧急,应该没时间和心情去买东西,邵博闻疑惑地说:“这人还送了你俩瓜”·常远想起中午那一幕就想笑,那人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在候机室里睡得昏天暗地,要不是自己拦了一道,等他醒来手机就不翼而飞了。
不过他倒也警觉,自己刚跟小偷说上话他就醒了,别看长得没什么危害- xing -,眉毛一皱脾气霎时原形毕露,气场竟然还不容小觑,把油滑的小偷都吓得够呛,屁滚尿流地挣脱着逃走了。
之后他为了感谢常远,非要送他点什么,常远说不用,问能不能借用一下剃须刀,结果这小哥把行李箱翻成了垃圾场,他带了不少dubai特产,乱糟糟地也装不回去了,常远只好拿了两大包。
“就是多了一句嘴,无所谓大忙小忙,”常远把剩下那个瓜也拿出来塞给了邵博闻,他小半辈子五讲四美,对于自己的行为有些汗颜,顿了好几秒才说:“瓜不是,这是我从老家的地里……偷的,给你的。”
邵博闻有点茫然,一下没懂他千里送瓜背后的深意··常远用手指捏住他翘起来的畸形中指,心想茫茫人海里能再遇到这个人,上天待他确实不薄··“很多事情我确实忘了,但有些我还记得,我们真正开始成为朋友,是98年那天傍晚我饿得受不了,你从窗口递来两个瓜的时候,中间这么多年我们都在错过,现在我也送你两个,是重新开始的礼物,谢谢你愿意等我……”·这么多年。
常远闭门造车度日,白天工作、晚上写日记,他不跟人谈恋爱,也不关注娱乐新闻,出了家门才发现,火车上有为分手哭得毫无形象的姑娘,餐厅里有相亲冷场、谈对象不如玩手机的适龄男女,街头巷尾不乏强买强卖的吻和拥抱,甚至连初中的小朋友们都已经成双入对了。
这个时代的任何节奏都和房价涨得一样快,路上的下班族行色匆匆,是这个城市快节奏的一个缩影,只有邵博闻这种傻子,才肯安分守己地等他想开··邵博闻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事来,送瓜在常远看来是友谊的开始,可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件微如毫末的小事,早在更久之前,他就一直关注着这个男孩,不过常远嘴里的“重新开始”让他心里一软,他爱着这个人,所以常远主动为他做的努力让他觉得非常心动。
他眼里浮起宽厚的温情,嗓音里有种莫名臭美的得意,“知道你喜欢我,才愿意等你的·”·常远心里噼里啪啦就炸了个电火花,心率蹭蹭地往上拔,他们自重逢以来三个多月了,搁许多人的生命里,足够闪婚孕子了,可是邵博闻几乎没露出过逼迫的意思,常远感激他的耐心,心里却也有些疑惑,他说:“前几个月我对你爱答不理,说实话,你心里不急吗”·那次浴室里的吻严格不算强迫,因为常远自己没推开。
·邵博闻笑着坦白,“有时不急,有时能急成太监,看心情了·”·常远挑了下半边眉毛,像在认真想事情,“我怎么没看见你急成太监”·“那我不能让你看出来,”夕阳映得邵博闻侧脸有些红光,眼窝鼻侧有了- yin -影,目光却暖如深海塔灯,“喜欢应该是一件很礼貌的事,我喜欢你,尊重你,哪怕以后你跟我在一起,我也尽量不会给你找不愉快。”
常远心口猛地悸动了几下,目光无法控制地往下滑,流过邵博闻窄而挺的鼻梁,落在了略薄的嘴唇上,他用余光在周围扫荡,心里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在室外旁若无人亲吻的开放人士了,但有贼心没贼胆说的也是他这种人,他低调惯了,许多冲动也被扼杀成习惯了。
常言道眼色,说明目光也分颜色,他俩刚接上波长,风吹草动的感觉都逃不过对方的法眼,邵博闻被他看得皮上发麻,有一个瞬间还以为常远会凑过来吻自己,结果他却一动不动,邵老板有一点小小的失望,不过来日方长,这个傍晚已经美得岁月静好了。
不过要是不准备亲,还是别含情脉脉地对着看了,邵博闻压下绮念问道:“回家吗”·这里的气氛轻松自在,常远有些留恋,回家又是孩子又是狗,也没法好好说话,他用食指抵住邵博闻那只翘指,让它看起来与正常无异,很像开会时装腔作势的自己,他说:“再待会儿,下午开会张立伟说我记忆错乱,在你看来我表现得怎么样”·虽然不知道他忽然问这干什么,但拍个幽默的马屁总是没错,邵博闻说:“你给了他一个王之蔑视。”
“神经病”常远果然被逗乐了,笑了半天才说:“我装的,其实那会儿我心里挺乱的,真是没想到张立伟会知道,也有点生气,换在我出门之前,说不定就不是一点了,可能会气疯,我都活得这么努力了你还在我伤口上撒盐,你还是不是人”·“不过我这次出门,跟很多借笔借纸的人说我记不住事情,有健忘症,结果他们都说我这不算啥,他们记- xing -更差,我听了很多例子,觉得我的记- xing -比他们要好,而且我日记还写得这么勤快,反正就是瞎洗脑、盲目自信,听完张立伟的话就只想骂他放屁。”
·邵博闻笑得不行,“他本来就在放屁,下次直接骂他,自信的家伙从不会承认自己盲目,你这叫谦虚·”·“甲方也骂”常远用眼神斜觑他。
同行的恋人心里苦,逼格怎么装都会破格,邵博闻勾起挎包背带,拉着他站起来,说:“以后我们自己当甲方,想骂谁都不用住嘴·”·常远明显是信他在吹牛,“‘以后’是什么时候”·邵博闻瞬间转移话题,“走走走,你儿子在家寂寞地玩狗,对了,明天没事的话,陪我去买辆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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