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年+番外 by 陆离流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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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年+番外 by 陆离流离(上)
文案:·假我以年,笃而砺之,希求其道··??????????????????第一章 打的不是你·小叶紫檀的戒尺戳在第二道题上,对面站着的王钺息低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没说话。
顾勤没抬眼,淡淡的,“还有六个月中考,附中的年级第一写第六段在全文中的作用答案是承上启下”·王钺息有点难堪,却终究没说什么。
顾勤抬起了眼,目光正好擦过他眼中的一道不屑一顾,“我作业布置得多了”·办公室里突然压抑下来··王钺息往后退了一步。
顾勤的嘴角滑过一丝笑意,是有趣的事要发生了吗·于是,他看见奥班的优等生伸出了右手··果然是有个性的学生,顾勤挑了挑眉·峭俊的五官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王钺息看他的眼睛,“这些我会做·”·“所以呢”顾勤没打他,只是用手中的戒尺轻轻点了点他的掌心··王钺息没动,“你是个好老师,我认罚。”
顾勤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心微微蹙起来,甚至有点不耐烦·他再次打量眼前的男孩,即使在附中这样的名校,他也优秀得前无古人·这是对抗吗或者,是挑衅。
只是,在被骄傲掩藏的眼神背后,只有一闪而过的不安·究竟还只是初三的孩子吧,纵使聪明,也有限··附中的老师从不打人··附中除了后门生之外,全是好学生,后门生容易打出事,却打不出成绩,好学生自尊心强,响鼓不用重锤,根本不用打。
顾勤感觉到办公室里暗流涌动的情绪——三十一岁的特级,不过如此·他想,大家都会这么觉得··打学生的老师太无能,这是教育界的共识··可眼前这个孩子——顾勤看着他依然伸直的手掌,既然这么懂事,不打不行。
“昨晚干什么去了”顾勤用戒尺推了推他手,王钺息有些尴尬,先收回了手,又背在身后·顾勤在心中轻笑,有意思··“打球。”
优等生总是言简意赅的··“一对一”·“三三制·”·“赢了”·“我不会输。”
顾勤笑了,“从来没输过·”·王钺息沉默··顾勤看他,“万年的第一名·”他知道这个男孩没说谎,“也从来没错过。
所以——”他飞快的划拉分数,17分的阅读题,他用手上那枝万宝龙画了个大大的9,非常刺目··王钺息伸手,“我会做·”他稍稍顿了下,又补上一句,“我认打。”
“啪”重重的一戒尺··一板子下去,红了··王钺息没忍住,非条件反射,缩了手,却因为骄傲又重新将手伸平了。
顾勤清楚地看见他咬住了嘴唇··王钺息感觉到了顾勤的目光,眼睛里全是懊丧,顾勤定定看着他,居高临下·果然是从来没挨过打的小孩儿啊,即使自己伸了手,也不觉得老师真能抽下去。
顾勤没再看他,也没再打他,戒尺依然戳在第二题上,“我信·给你两分钟,接着看·”·王钺息伸手拿了卷子··顾勤留神看他,即使有机会,他也并没有想借着拿卷子去搓一搓揉一揉,对第一次挨打的人来说,太难得了。
所以,他说,“既然我和你都认了真,三个得分点,漏一个,一板子·”·王钺息沉默··“说话·”·王钺息静静看了试卷差不多三十秒,“我觉得要点有四个,要是我错了,一个十下。”
“好”·王钺息又扫了一眼试卷,“老师,麻烦借支铅笔·”·顾勤示意他从笔筒里拿,王钺息随手抽了一枝看着顺眼的,辉柏嘉,也是他喜欢的牌子。
于是,开始答题··试卷就是薄薄一张纸,大概是僵持于优等生固执的自尊,他并没有趴在桌上写,只是将试卷纸架在胳膊上·顾勤等他递过了卷子,字居然不难看。
作为学校的风云人物,顾勤见过他悬腕行书,只是没想到十几岁的小孩功力已经这么深·细看他答的题,已经有几分样子了,“1.结构:(1)起了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承接上文‘我’之于快手刘的童年记忆,引出下文我与快手刘的再次相遇,(2)为下文快手刘不复快手做铺垫;2.内容:(1)随着线索人物‘我’的成长,写出了快手刘遭际的变化,(2)使故事情节更加曲折。”
顾勤拿着红笔将他的结构和内容两个字圈出来,而后,在“使故事情节更加曲折”上画了一条横线,再次将试卷交给他,“你觉得应该几下”·王钺息怔住了。
“十秒·”顾勤抬起了左手,王钺息眼波不经意地滑过,他开始佩服自己的观察力,就那样扫了一眼,就认出了他手上那块朗格··品味这么接近吗·顾勤分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十秒一到,就立刻抬了头。
“二十·”王钺息从善如流··顾勤居然笑了,“英雄所见略同·”·王钺息突然不想和他说任何一句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突然跳了一下,刚才那一下,已经足够疼了。
顾勤再次从他手里抽出了试卷,然后问出了优等生最不能接受的三个字,“错哪了”·王钺息眉毛抽了一下,却还是道,“故事情节那里不要。”
这分明是陷阱,上个星期讲另一篇阅读的时候还说这一点虽然是废话但是特别重要呢··“接着·”顾勤没置可否··“不知道。”
王钺息答得很快··顾勤顺手将卷子推了过去,“第六段,读十遍·”·王钺息几乎是愣住了,这是在办公室···顾勤却根本不理他,顺手抽了旁边的卷子继续批,王钺息眼睁睁地看着他已经批了三道题,终于张了口,只是这一次,声音却沉了下来。
第一遍,低的,到第四遍,越来越高,第七遍,又低下来,越读到后面,还要自己在心里数着已经读过的遍数,不知不觉,声音又低下去·终于读完了第十遍,再看自己答的题,就将结构和内容两个分类也划掉了。
顾勤还是没理他,王钺息又开始从头看文章·才看到第三段,上课铃响了··顾勤终于抬了头,“改完了”·王钺息双手把卷子交过去,顾勤扫了一眼,却没接,“这节物理,不留你,物理下了还有一个课间十分钟,再下节的语文辅导,还想不出来,后面站着上吧。”
王钺息情不自禁地攥了下拳,连眼神仿佛都带着些屈辱··顾勤好像全没看见,继续批卷子,“去吧·”·王钺息礼节性地鞠了个躬,还没走出两步呢,“还有二十个板子,下了课,自己过来领了。”
王钺息突然停了步,转了个身,仿佛要说什么,却终于只有一句,“知道·”·顾勤笑了笑,“知道就不会错,下次说是·"·“是,我知道了。”
物理课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王钺息总是下意识地攥着手,他和绝大多数的第一名一样,上课都没有举手回答问题的习惯,所以,哪怕有偶尔几秒钟的愣神,也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不过再坚强也是小孩子,难免会因为一个闪神的怔忡而责备自己,继而立刻专心听讲,还欲盖弥彰地补上笔记··下课铃响的时候,竟有种奇妙的解脱·合上物理书站起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一秒钟的怀疑,起立这么快干什么。
“发了·”物理刘老师看见王钺息起身,顺手敲了下桌子上的一小撂有错题的作业本··王钺息从讲桌上拿了本子,顺手递给两个第一排的同学,物理老师又吩咐了一句,“练习册的第7题也写在本子上。”
王钺息点头,“知道了·”他一向是称职的课代表,物理老师出了门,本子发完了,才站在讲台上道,“错题改了,格式写规范,单位好几个人丢了,从头改掉。”
他声音不大,而且正是下课,只是他一开口,教室自然就安静下来·不过几句话,交代完了就径自出教室去,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在脑子里把另外几道题回忆了一遍,这才喊了报告。
“进·”果然是顾勤的声音··王钺息走进去,顾勤的对面居然坐的是物理刘老师··王钺息迅速闪了念,物理老师的办公室在五楼,他下节是十一班的物理辅导,肯定不会再上去的。
刘仲才物理讲得棒极了,笑面佛的做派,对自己的课代表也宠得紧,“找班主任来了”·王钺息眼睛一扫,脸就红了,顾勤桌上正放着他那张敷衍潦草的卷子,大大的9分红得刺目,居然还用戒尺压着。
顾勤也笑,像是回答刘仲才的话,顺手拿着戒尺在桌上敲了敲,“找打来的·”·刘仲才这才偏头看那张卷子,语气轻松极了,“正该收拾·”·王钺息真觉得有些可笑,语文卷子是没认真写,物理题可是一个也没错,包括最后那个超纲题。
刘仲才让了位,王钺息走过来,可他毕竟是物理老师的得意弟子,别人还好,当着刘仲才的面,这手可是再伸不出来了··刘仲才也真没觉得顾勤会下手打,附中除了极个别的几个老教师,真没有打学生的。
顾勤才调过来不到一年,哪怕顶着特级教师的光环,在刘仲才这样的老教师眼里也只当他是后生可畏又有才干的小年轻·附中的老师,什么能人没见过啊··顾勤却突然沉下了脸,“想出来哪有问题”·王钺息伸手去抽压在戒尺下的卷子,戒尺扣在顾勤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响了下,顾勤看了他一眼,王钺息莫名地有些尴尬,又读了遍题,“内容那里吧。”
顾勤拿起了戒尺··王钺息舔了下嘴唇,干站着·初三的男孩,一米七六,已经不矮了·更何况,顾勤还是坐着··顾勤用戒尺不重地拍了下他大腿侧面,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王钺息咬住了嘴唇,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右手··顾勤站了起来,随意靠着办公桌,手里戒尺习惯性地晃着,“左手·”·刘仲才加了句话,“他是左撇子。”
王钺息却突然道,“他知道·”在学校里,就算是要打手板,老师们一般也只会选左手的,因为右手要写字·刘仲才终究带了王钺息一年多,大概他以为顾勤是才来的,不知道这个缘故。
顾勤大概是觉得有趣,居然笑了下,“知道了就快点·”·王钺息却尴尬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自己多那句嘴干什么呀·乖乖拿了左手出来,顾勤还没下板子,自己就先觉得疼了。
顾勤扬起了手··“啪”第一下,重得王钺息忍不住想缩回手去,办公室里那些事不关己的老师们也都抬起了头··附中的风云人物,谁不认识,更何况,会上天天讲师德师风,严禁体罚和变相体罚学生,附中的学生都是金疙瘩,至于吗·顾勤根本不理那些莫可名状的眼神,手上的戒尺往下按了下,“自己数着。”
王钺息的嘴唇咬破了··第二下··顾勤上大学的时候,羽毛球在青运会上拿过奖,国家一级运动员·要不是顾家没有走体育的儿子,他早都打苏杯去了。
所以,看着没使劲,板子下到手上可是真疼出味道了··这一下,王钺息没忍住,抽了手··“躲了”顾勤问··王钺息哪受得了这样两个字,立刻把两戒尺就抽红了的手掌拿出来伸平了,顾勤看他一眼,“你可能不知道我的规矩。
自己数着,躲了,就从头开始·”·刘仲才一惊,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有火气的人,正赶上尊师重教的好时候,那时候家长送学生过来都是跟老师说,“就交给您了,不听话就揍。”
那时候全中国都流行棍棒教育,他最知道躲了就重新开始的厉害·只看顾勤下手的那两下子,他就明白这是杀威棒,王钺息今天不好过···然后,顾勤落第三下板子,王钺息觉得,自己左手肩膀那里有点抖。
“啪”地一下,他没躲,但也没数··顾勤不理,继续打,又是一下··再打,又是一下··王钺息死咬住了牙,冷汗从头发里冒出来,没抽手,却忍不住地拇指和另外四个指头蜷在了一起。
“刷——啪”狠狠地一下,顾勤一板子下去,王钺息疼得膝盖一弯,差点站不直了,顾勤呵斥道,“给我伸平了”·王钺息放开了太阳穴跳了一下,张开了手,左手肿了。
顾勤看到他鼻尖上的汗,倒是真有几分心疼了,语气冷冷的,“不数,就从头开始·”·王钺息的心一下子抽在一起··顾勤微微偏了下头,看了下他有点侧的手肘,“直。”
王钺息吸了口气,再次伸出手掌,这一次,哪怕再想,手掌也伸不了那么平了··“拇指别翘着,手指伸直了·手拿过来·”·王钺息很不争气,居然在这时候道,“我知道了。”
“嗯”·“那里不用写我是线索人物,就是时间流逝,快手刘际遇的变化·”王钺息道··“啪啪”连着的两下敲在他手上,“糊涂了是吧,什么叫际遇”·“遭际和时运。”
王钺息答··“既然是遭际和时运,都是一段时间内的,怎么变化”顾勤鸡蛋里挑骨头··王钺息简直都快憋屈死了,谁会在这种时候挑这种口语似的病句啊。
“接着想”顾勤放下了戒尺··王钺息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这次,他是真的想搓一搓了,顾勤叫他,“过来看文章,讲了多少遍了,十遍没读舒服是吧。”
王钺息又看了一遍,“能改吗”·顾勤点头,“能·”·他这次真的留了心,王钺息果然拿了笔,但用的却是右手。
顾勤等了几十秒钟,看他又凌空拿着纸想画,索性将桌上的作业本挪了挪,“就在这写·”·王钺息有点不太好意思,办公桌并不算太大,如果站在那的话,离顾勤也太近了。
顾勤却好像看穿了他的犹豫,“练的王右军的字这段日子可没怎么写,我最近盯着你呢,别让我挑出错·”·王钺息觉得胸口有一股郁气,可真心发不出来,只乖乖伏下身子改了,“说明了时间飞逝,快手刘的命运将发生改变。”
他不再用际遇这样的词,而选择了更通俗的命运··顾勤在心里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确是俊杰··“对吗”王钺息又舔了下嘴唇。
顾勤看了一眼卷子,“满分了·”·王钺息舒了一口气,顾勤却又握起了戒尺,王钺息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明了,他看得出,顾勤这样的人言出必践,这二十板子跑不了。
顾勤却是道,“别人这样答,是满分了·你也这么写,我不满意·”·王钺息这会儿是真不懂了··顾勤手里的戒尺并没有放下,反是静静望着他眼睛,大概是想训诫几句,预备铃却响了,顾勤就那样看着他,静静等着那长达四十五秒的音乐过去,这才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你不服气,今天给你把道理讲清楚了。
语文的东西和别的不一样,考135的人比考128的人就要整整高两个档次,这两个档次可能就是每一秒钟过几轮的思考和房子里几柜子的书·”他顺手拉了卷子过来,在他那句说明了下面画了条横线,写了两个字,“暗示。”
王钺息立刻把卷子抽了过来,又看一遍那句子,“暗示了时间飞逝,快手刘的命运将发生改变·”王钺息重新看第六段,想了差不多七八秒,“老师,我知道了。”
顾勤这才又指着他的答案讲到,“题目问的是结构和内容,你这样写也行——”·王钺息立刻道,“我知道了·有些拘泥了·”他边看边改,又将承接上文的承接改成了收束,“这样行吗”·顾勤随手一抽,将答案递给他,王钺息看了一遍,“果然。”
“经典题目的答案也是很见功力的,所以,别觉得考试题没意思·”顾勤点评··王钺息放下了卷子,再看顾勤,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顾勤却已经拿了自己的试卷,“我还有课,没工夫和你耗了·在这站着,把这套题重做一遍,我下课过来批·”·王钺息眼看着他就要往外走,“二十分钟就够了。”
晚辅导长达一个小时··顾勤没回头,“罚站·”·——————————————————————————————·附:那篇要讲的阅读题·一直想写篇贴近生活的,对孩子们有帮助的文,今天看到西小西不听话,有点意动。
这篇是教诫文,教在诫先,做了这么多年教学,写了这么多年训诫,把我的讲题的方法,答题的技巧写进去吧,很多看文的都是初中的小孩儿,也许在看文的时候,能真的学到一点,也就够了。
       快手刘·冯骥才·①人人在童年,都是时间的富翁·有时我呆在家里闷得慌,或者父亲嫌我太闹,打发我出去玩玩,我就不免要到街口,去看快手刘变戏法。
②快手刘是个撂地摆摊卖糖的胖大汉子·他有个随身背着的漆成绿色的小木箱,在哪儿摆摊就把木箱放在哪儿·箱上架一条满是洞眼的横木板,洞眼插着一排排廉价的棒糖。
他变戏法是为了吸引孩子们来买糖·戏法十分简单,俗称“小碗扣球”·他两只手各拿一只茶碗,你明明看见每只碗下边扣着两只红球儿,你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嘿!四只球儿竟然全都跑到一只茶碗下边去了。
·③有一次,我亲眼瞧见他手指飞快地一动,把一只球儿塞在碗下边扣住,便忍不住大叫:“在右边那个碗底下哪,我看见了!”“你看见了?”快手刘明亮的大眼球朝我惊奇地一闪,跟着换了一种正经的神气对我说。
“不会吧!你可得说准了·猜错就得买我的糖·”“行!我说准了!”我亲眼所见,所以一口咬定·谁知快手刘哈哈一笑,突然把右手的茶碗翻过来:“瞧吧,在哪儿呢?”咦,碗下边怎么什么也没有呢?难道球儿从地下钻进左边那个碗下边去了。
快手刘好像知道我怎么猜想,伸手又把左边的茶碗掀开,同样什么也没有!只见他将两只空碗对口合在一起,举在头顶上,口呼一声:“来!”双手一摇茶碗,里面竞然哗哗响,打开碗一看,四只球儿居然又都在碗里边。
四周围看的人发出一阵惊讶不已的唏嘘之声·“你输了吧!买块糖吃就行·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我臊得脸发烫,在众人的笑声里买了块棒糖,站到人圈圈后边去,从此我再不敢挤到前边去多嘴多舌。
④他那时不过40多岁吧,正当壮年,精神饱满,肉重肌沉,皓齿红唇,乌黑的眉毛像是用毛笔画上去的·他一边变戏法一边卖糖一双胖胖的手,指肚滚圆,却转动灵活。
这双异常敏捷的手,大概就是他绰号“快手刘”的来历·我童年的许多时光,就是在这最最简单又百看不厌的土戏法里,在这一直也不曾解开的迷阵中,在他这双神奇莫侧、令人痴想不已的快手之间消磨掉的。
他给了我多少好奇的快乐呢!·⑤我上中学后,就不常见到快手刘了·只是路过那街口时,偶尔碰见他·他依旧那样兴冲冲地变着“小碗扣球”··⑥我上高中是在外地。
人一走,留在家乡的童年和少年就像合上的书·往昔美好的故事,亲切的人物,甜醉的情景,就像鲜活花瓣夹在书里面,再翻开都变成了干枯的回忆·谁能使过去的一切复活?那去世的外婆,不知去向的挚友,妈妈乌黑的卷发,久已遗失的那些美丽的书,那跑丢了的绿眼睛的小白猫……还有快手刘。
·⑦高中二年级,我回家度假·一天在离家不远的街口看见十多个孩子围着什么又喊又叫·走近一看,心中忏然一动,竞是快手刘!他依旧卖糖和变戏法,但人已经大变样了。
十年不见,他的模样接近了老汉·他分明换了一双手!手背上青筋缕缕,指头绕着一圈圈皱纹,快像吐尽了丝而缩下去的老蚕……他抓着两只碗口已经碰得破破烂烂的茶碗,笨拙地翻来翻去;那四只小红球儿一会儿没头没脑地撞在碗边上一会儿从手里掉下来。
他的手不灵了!孩子们叫起来:“球在那儿呢!”“在手里哪!”,“指头中间夹着哪!”·⑧我也清楚地看到,在快手刘扣过茶碗的时候,把地上的球儿取在手中。
这动作缓慢迟钝,失误就十分明显·孩子们吵着闹着叫快手刘张开手,快手刘的手却捧得紧紧的,朝孩子们尴尬地掬出笑容·这一笑,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好像一个皱纸团。
他几乎用请求的口气说:“是在碗里呢!我手里边什么也没有……”·⑨当年神气十足的快手刘哪会用这种口气说话?这些稚气又认真的孩子们偏偏不依不饶,非叫快手刘张开手不可。
他哪能张手,手一张开一切都完了,我真不愿意看见快手刘这副狼狈的、惶惑的、无措的窘态·多么希望他像当年那次—由于我自作聪明,揭他老底,迫使他亮出个捉摸不透的绝招,小球突然不冀而飞,呼之即来。
如果他再使一下那个绝招,叫这些不知轻重的孩子们领略一下名副其实的快手刘,瞪目结舌多好!但他老了,不会再有那花好月圆的岁月年华了··⑩我走进孩子们中间,手一指快手刘身旁的木箱说:“你们都说错了,球儿在这箱子上呢!”孩子们给我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莫名其妙,都瞅那木箱,就在这时,我眼角瞥见快手刘用一种尽可能的快速把手里的小球塞到碗下边。
“球在哪儿呢?”孩子们问我·快手刘笑呵呵翻开地上的茶碗说:““瞧,就在这儿啊!怎么样,你们说错了吧,买块糖吧,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有改动)·1.小说第③段画线处的细节描写表现了快手刘怎样的心理变化?(3分)·2.小说第⑥段在结构和内容上有什么作用?请联系上下文简要分析·(3分)·3.小说第⑩段中,我为什么要转移孩子们的视线,让快手刘“用一种尽可能的快速把手里的小球塞到碗下边”?(3分)·4.下面两句话都是快手刘完成戏法后说的,清从表现人物形象的角度,结合全文比较分析。
(4分)· ①“你输了吧!买块糖吃就行·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②“怎么样,你们说错了吧,买块糖吧,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5.小说用较多文字写了快手刘的“不灵”和失手,为什么还以“快手刘”为题呢?(4分)·————————————————————————————————————————————————·第二章 疼的不是伤·王钺息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尤其是,趴在桌子上改卷子的时候有别的老师过来看。
没有谁是来看他的笑话,整个过程只能说是约定俗成的误会··公办学校初中老师事务的繁杂,没真正做过的人根本没法想象·因为事多,大家也总是习惯看看别人都干了些什么,别有什么是自己不小心忘了的。
任何一个团队里都有那种永远把自己的事做在别人前面的人,顾勤就是那个人·所以,当看见附中的风云人物王钺息趴在顾勤的桌子上写写画画,才进办公室的老师会理所当然的过来看看他在做什么。
而王钺息并没有做什么,他在改错题··过来看一眼的老师并不多,也就那么两三个,就这两三个,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那种意外的眼神还是刺伤了王钺息的自尊。
·他死死咬着唇,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终于改完了卷子,只是想到顾勤说的罚站那两个字,就情不自禁地脸红起来·呆站了几秒,终于还是重新将笔插进笔筒里,两手贴着裤缝在办公桌前站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却像是在心里较了劲,顾勤不回来,绝对不动··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被注目,站那的时候总觉得办公室的老师们有意无意地都会看他·哪怕知道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刚才挨打的时候,刘老师,吴老师和三班的李老师都看见了。
好像还有同学,也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越想,越觉得难堪得紧·嘴唇咬得更死了··站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突然听到门响,王钺息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不怕打,却怕那种好奇的打量,右边的耳朵烫得自己都感觉到了··进来的是顾勤··顾勤好像是来拿什么东西,看都没看他,从抽屉里拿出来夹在教案夹里都要走了,才顺手指了指身后的墙壁,“那儿站着去。”
王钺息的难堪一下子放大了好多倍,抬起脚,脚却已经僵了·赌气似的,攥着拳头往墙那儿走·顾勤淡淡道,“抬头挺胸脚并拢,中指贴裤缝。”
王钺息左边的耳朵也烫得发了烧··顾勤出了门·这一次回来一直到下课··王钺息不知是和顾勤扛还是和自己扛,就是折磨自己一样的站着,脚都没挪一下,听见铃子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盼顾勤回来。
顾勤进办公室的时候身后还拖着三个尾巴,都是女生··“您看,我是这么写的·”·大家纷纷拿着自己的卷子给他看自己的答案,希望他能给更多的意见,要么就是,“顾老师,我写了作文,麻烦您帮我看下。”
昨天布置的卷子作文不用写··作为渊博又风趣的男老师,顾勤一向是受欢迎的,他也不介意和学生近一点,今天倒是一一收了,“嗯,先放我这儿·放学了,早点回去。”
“顾老师再见·”那些出办公室的人,无一例外地都看了墙角的王钺息一眼·王钺息这会儿倒是真没什么大感觉了,反正一节课没上,人已经丢得够了。
顾勤还是没和他说话,自己默默地把那几张卷子和作文都批了,办公室的老师基本上都走了,就剩下他和王钺息两个人··王钺息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这个下马威才真正开始。
“顾老师——”他先开的口··顾勤起身,关上了门,“想清楚了”·王钺息拔脚想走过来,腿重得根本提不动,他死死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才走过来,顾勤正在看他放在桌上的卷子。
那道让他吃了大苦头的现代文阅读现在的分数已经变成了17——满分··顾勤指着他第四题的答案,“从哪看出来快手刘的善良”·王钺息低头道,“您讲过,这种分析人物形象的题,如果是底层人物,基本上答案都有善良。”
顾勤笑了,“课听得不错·”他接着看那张卷子,刷刷刷的,批得飞快,一百五十分的题,不算作文,85·依照王钺息的作文水平,搞不好这张卷子就上一百四了,一百四十五都可能。
顾勤笑看他,“虽然除了这篇阅读都不算难,不过还是答得不错·”他的语气颇有些玩味,“果然是欠收拾·”·王钺息不愿意接话,只是伸出了手,“还有二十下。”
顾勤又笑了,“挺心急·”·王钺息有点生气了··顾勤却突然严肃下来,“手先收了,我今天留了你,自然是要打·打之前,咱们聊两句。”
王钺息鉴貌辨色,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人,也说服自己沉下心来··顾勤先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半杯水,却没喝,左手持杯,靠着桌子,站姿随意,“题目又简单,又不是不会,我为了这点小事折腾你,委屈吗”·王钺息咬住唇,不说话。
顾勤静静看他,“没关系,没站够我可以继续等·”·王钺息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他那么意气飞扬的人,难得有这种窘迫的时候,“不委屈·”·“真的”顾勤问。
王钺息想了想,“嗯·”·顾勤铿地放下杯子,拉开抽屉伸手一抓戒尺,一把拽过他左手,握住手腕子,就是狠狠一板子··王钺息疼得都呆住了。
“既然不委屈,咱们就好好聊”·王钺息一向是律己极严的人,自己的作业写敷衍了,被老师叫过来收拾,他虽然难堪可真的不委屈,但这一板子他是挨委屈了,刚才还好好的,说打就打。
他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一记板子正敲得他手上那一道檩子悄悄肿起来··王钺息犯了倔,愣是摊开了手,大声道,“一”·顾勤扬起戒尺连着敲了三下,叱道,“怄气呢是吧”·王钺息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疼得好像一只手不是自己的了,竟然也忘了接着数数。
顾勤道,“带了你一个月了,还没摸着我的脾气,顶着往上上呢”·王钺息也觉得自己是真蠢,顾勤是因为原本带他们的姚老师肾癌做手术临时接的班,虽然带他时间不长,却能看出来顾勤绝不是好糊弄的,是啊,他是最能摸清楚老师脾气的人,所以从小到大从来没吃过亏,就连小学那个被称作虎姑婆的返聘的老太太带班都没说过他一句重话,刚才明明就想清楚了顾勤就是要挑剔他,怎么还犟上了呢。
王钺息索性低了头··顾勤看他,“不敢看我”·王钺息又抬了头··就这么一个来回,气势完全被顾勤压住了··顾勤倒是见好就收,迅速进入正题,“你有天赋,又不算太懒惰,从小就是家长和老师都喜欢吧。”
王钺息没接话,这种问题,也不知道怎么接··顾勤接着道,“你的长处,你自己比谁都知道,这些年,夸你的也多了,我就不说了·”·王钺息居然难得的没有闹脾气,而是有了一点仔细听的意思。
·“叫你,两个事·最近有点浮了·”顾勤用手指扣了扣卷子,“这不是你王钺息应该做出来的作业·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个道理,不用我给你讲·”·王钺息有点听进去了的样子,“我知道了·”·顾勤接着道,“再一个,我看了这一次的物理卷子,也和刘老师了解了情况,最近的物理没刚开学学得积极了。
我知道姚老师生病的事让你们都很难受,她在医院里还惦记着你们,你们别让她放不下心·你是课代表,最近同学们状态不好,和你没关系”·王钺息有点想辩驳,却终究还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顾勤也没有逼,他知道王钺息这种孩子,成绩好,能力强,学生中间的威信足,年级第一,不说班长,连个学习委员也不是,就当了个物理课代表,刘仲才是多厉害的老师啊,当他的课代表也就是抱个作业了。
他不是没有责任心,只是真傲,懒得操心别人的事·只是,他性格如此,也不是靠板子一两次能打出来的,顾勤也不着急,先说今天的事·“昨晚打球到几点”·王钺息好像很喜欢舔嘴唇,“我知道了。
我这两天状态不好,我会积极调整的·以后的作业,绝对不敷衍·”·顾勤都想直接上手抽他了,这种学生,你才一开口,他把你想说的都说了,好像是听话,其实分明是早拿定了主意,顾勤发现,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孩了,所以,不惯他毛病。
“手伸开·”·王钺息一愣··顾勤只是看着他··王钺息终于再一次伸开了已经打肿了的左手··“啪”就是一板子。
“我问的什么”顾勤冷声道··“八点半·”终于还是答了··“还有四周期末考试了,业余生活很丰富”顾勤训斥。
王钺息并没觉得打球有什么不对,学习归学习,打球也不是什么不健康的爱好,哪怕刚才吃了一戒尺,还是没长记性,“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合理安排时间的。”
“嗯·”顾勤也不是那种逼迫学生死读书的老师·看他服了软,也不追究了··两个人一时间又冷场下来··王钺息再拉不下脸来请打,顾勤也没有立刻接上。
办公室静了一小会儿,还是顾勤先开的口·这大概就是老师教学生和师父教徒弟最大的区别吧,老师教学生,得考虑学情,打归打罚归罚,都是为了让他学好,还不能让他带情绪。
要是师父教徒弟,师道尊严的一套规矩压下来,打死了都不敢叫一句疼··顾勤长长叹了口气,深深感觉到任重而道远,“既然都明白了,还债吧·”·王钺息拿出了左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仿佛是看了一下顾勤眼睛,把手掌依照他的要求伸平了。
“自己数着·”顾勤拿起了戒尺··“一”·“二”·“三”·“四”终于忍不住叫出来了,顾勤的手是真狠。
·“知道疼了”顾勤问··王钺息手肘不自然地缩了下,他自己却没意识到,手指还是绷得平平的··顾勤再打。
“五·”·“六——”·“qi——七——呃——八——”·顾勤倒真是有些意外,第一次挨打的人,他居然真的没躲。
“九”,声音渐渐弱下来,顾勤看到他脸上铺满了汗··“十——”这一声数得倒有点像解脱··可惜,还有十下··顾勤收了戒尺,有意识地让他休息一下,看着那个男孩咬出了血口子的嘴唇,他曾有一个瞬间想给他个机会,另外十下留到明天再挨,可是,他终究又扬起了戒尺。
王钺息倒像是舒了一口气的样子,想想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这二十板子吊了这么久,恐怕也不想再欠了·更何况,挨打这种事,一气呵成倒还好,就怕断断续续。
王钺息此刻已完全领会到厉害了,左手早都过了一层油,肿得像个馒头··即使再骄傲的男孩儿也不过就是个孩子,倔得不得了,认打认罚,可板子真抽到手上又哪有不怕的,王钺息偷眼看顾勤,不知道他这剩下的十板子是个什么章程,顾勤却也正在看他,这一下,小孩儿可尴尬了,耳朵红得像只背着方丈啃排骨的白兔子。
什么都不敢说,又一次乖乖伸直了手··顾勤虚虚地拿着戒尺再他伤痕累累的手上点了两下,明明不怎么用力,小孩的心却随着戒尺的节奏抽了好几下··顾勤到底还是心疼了,“伸直了敢躲,就重新开始了。”
“嗯·”王钺息看了下自己的手,点了点头··“啊——十一”差点就缩了手,他是真没想到第十一下这么疼。
顾勤一点也不容情,又是连着的五下,王钺息一下一下地数着,第十六下的时候,拇指情不自禁地就蜷了,要不是顾勤见机快,差点打在骨头上··顾勤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跟了我,就这毛病,就得扒下一层皮去。”
王钺息疼得没空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因为自己诚实的应激反应在害羞,顾勤扫他一眼,“伸直了”·王钺息这次是真的咬住了牙,顾勤落手,“十七——”·“十八——”·“十九——”·顾勤看他,“最后一下,重重的。”
声音略带点疑问··王钺息也不知道是真被打闷了还是怎么样,居然乖乖点头··顾勤丝毫没客气,戒尺夹着劲风刮下来,一点力道也没留,“啪”的一下,敲在他红肿交错的手上,王钺息疼得差点跳起来,“二十”··顾勤终于收了戒尺,“长记性了吗”·王钺息因为挨打都窘迫那样,哪还能回这样的话,顾勤警告似的扫了他一眼,王钺息低着头,手垂在身侧,大概是太好面子,居然还能忍住不看不摸,顾勤也没逼得太狠,用戒尺指了指桌上的卷子,“今天的作业是改错,顺手把作文写了。
你今晚回去掐个表,只给自己半小时,从构思到完成,明早给我送过来·”·“是·”王钺息已经学乖了··顾勤有点意外,他居然没说知道了,于是奖励似的提醒道,“一个错别字一下,标点用错两下。
半个小时之后不许改,嗯”·王钺息这会儿是真的不明白了,难道不是因为这两天作业写得敷衍了敲警钟吗怎么明天还要——·顾勤将戒尺收进了桌子里,对上他错愕的眼神,“我盯住你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就是我抓的典型·”·王钺息默默收拾书包回家,手有些疼,尤其是装书的时候,忍到实在忍不住,看了一下,果然是肿了·王钺息苦笑,是被用来立威了啊。
其实他本身气场那么足,来了一个月基本理顺了,这时候挑自己作伐子,没必要吧·不过想来这也算是一种驭下手段,只可惜自己是那个倒霉催的··王钺息的家离附中并不太远,住在这一片的非富即贵,这里并不是主城区,能发展的这么好,很大程度上和附中的影响力有关。
他是习惯骑车上学的那一类人,今天握车把的时候,手真的疼得有点像受罪了·这也是惩罚的附赠内容吗,顾勤还真是算无遗策··罚得有点重,坦白说,顾勤还真有些不放心,站在窗前看着他跨上尼古拉绝尘而去,顾勤才算是笑了,那么闷的人,居然会背MCM的包,风格会不会太嚣张了点。
被打肿了手的路程完全是煎熬,尤其是一辆奥迪突然横插过来的时候,王钺息潜意识地握紧了车把,疼得险些把车扔了,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是真疼还是不习惯那种一只手不是自己的感觉急的。
进了家门,灯居然亮着,王钺息放下了书包,就看到王致从楼上下来··“您今天在家”王钺息没想到父亲会回来··“三点多回来的,晚上走,九点四十的飞机,佛罗里达。”
王致说得很清楚··王钺息抬起了手腕,突然开始讨厌自己和顾勤戴一个牌子的手表,“哦,还来得及·我去拌个沙拉·”·“功课忙的话就不用了。”
王致道··“没关系·”王钺息去洗手··王致等他换上了家居服才道,“我今天和张院长见过了,姚老师的手术他亲自主刀,没什么问题的。
你放心·”·“知道·”王钺息往厨房走··王致又叮嘱他一句,“我下周天回来,你这周六去一趟文叔叔那,把那只虎纹的四耳陶罐带过去。”
王钺息一怔,他知道能请到张院长是文叔叔的关系,可是,依父亲和文叔叔的交情,这样的小事不用送这么重的礼吧,“我准备了徐邦达的字——”·王致打断他,“姚老师带了你两年多,我顾不上你,多亏了她。
这都是累出来的病,初中的班主任不容易·礼重一点,也是重视的意思·你不用管了,文昭知道我的意思·”·王钺息自然是担心姚老师的病的,要不然也不用大费周折了。
可父亲是多练达的人啊,这份礼远远超过这个人情了,不过,他从来不会质疑父亲的决定,王致这么说了,他就答应下来,这件事就算完了··“这次是开会还是谈事情”王钺息新起了话头。
“一个会·”·“在哪那边正好有房子,我吩咐去收拾——”·“不用了·在盖恩斯维尔,还是住酒店方便。”
王致不置可否··“那儿的天气和佛州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吧,我记得晚上冷得厉害·正好前天天气好,枕套被单都晒过了,我一会儿去收拾。
爸记得多带两件衣服·”王致是择席的人,在酒店很难睡得着·他又经常出门,王钺息总是会替他晒好单子·他才五岁母亲就去世了,这些年一直和王致相依为命,王致是真正的贵公子出身,哪怕独当一面这么些年了,骨子的贵气和骄矜还是改不了,倒是王钺息没娘的孩子早当家,习惯了服侍父亲。
“嗯·”·王钺息顺手替父亲添了次茶,梅坞龙井,钟点工是沏不出这种味儿的,既然有这个闲情,看来今天是真不太累,王钺息放了心,去厨房忙活。
王致是典型的公子哥,信奉君子远庖厨,可是难得回来一趟,儿子又懂事,也喜欢和他聊天,他懒散地站在厨房门口,赏玩着琉璃杯中舒展的茸毫,和儿子闲话,“有空去看看姚老师,今天她还问你呢。”
“知道·”王钺息快手快脚地洗菜··王致浅浅啜了一口茶,“新班主任对你怎么样习惯吗”·王钺息刷黄瓜的手突然顿了下,手上的伤又开始疼,很快,用身子挡住了父亲的视线,下意识地不让他看自己肿得厉害的手,语气轻描淡写,“怎么会有老师不重视我。”
王致从他刚才用右手替自己添茶就觉得有些不对,不过也没点穿,看他若无其事地蹲下来削黄瓜,继续喝茶·等他把菜都切好了才道,“多弄一点·”·王钺息只是短短的一愣神,立刻明白了,“康姐姐也去”他声音顿了一下,“哦,那我再做一份水果的。”
王钺息瞬间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把那只四耳罐送人了,康君也喜欢陶器··他的手好像因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更疼了··“水果在冰箱里,就是不太新鲜了。”
他饶过父亲要往外走··王致左手扯住他胳膊,琉璃盏里茶汤动都没动一下,王钺息却躲不开··“你手怎么了”王致的声音瞬间冷下来。
·王钺息早都知道,照父亲的明察秋毫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苦笑了一下,明显是要揭过去的节奏,“不小心摔的·”·王致怎么可能会相信,“什么年代了附中还兴老古董那一套。”
他是真生气,儿子从小到大都优秀得不像话,就算做错了什么,也绝不至于被打成这样·看手上的伤,至少是三四十下的戒尺,估计还是紫檀·学校里的老师一般打也就是用量布的尺子敲两下,能打出这么较真的印子来,得是个多古板的人啊。
“我去拿草莓,可能还要消一会儿·”被发现了已经够尴尬,破天荒头一遭挨了打,哪怕是爸,哪怕是抱不平的话,他也不想听··王致一张脸冷得像冰,他原就不是温柔敦厚的人。
王钺息多傲啊,又怕羞,今天被顾勤小题大做的立了威已经够难堪了,更何况回来还被父亲逮个正着,他匆匆地走,却猛然发现,父亲的脸色难看得要命·他知道自己爸爸是特别护短的,尤其是母亲过世后,再没人能压得下他的大少爷脾气,见他动了真怒,即使不是对自己,王钺息也不敢就这样走掉,回转了身子,替父亲端了茶,“没什么,不过就是看重的意思。”
王致眼中有种孤诮的寒,“老师看重学生,有很多种表达·小到上课的眼神交流,明显些的教室的座位,再明显一些的像你们姚老师的嘘寒问暖,谁家的规矩,看重了就要下死手地打”他发了一通脾气,却冷不防地看到儿子素着手恭立在身侧,终是有些心疼了,孩子已经受了委屈,自己怎么能让他更委屈呢,只得放缓了语气,“听你们姚老师说,三十一就评上特级了到底是年轻气盛,顺风顺水地过来,真把自己当名师了”王致看儿子已经羞惭得不行了,终于不再说,“你既然不想追究,我就不问了。
你自己小心着点,这种小事你能处理的·”虽然忍不下气,为了儿子,也忍了··“嗯,爸·您记得多喝点水·”王钺息安抚了父亲,终于往外走了两步。
他太知道王致的脾气,尽管从小到大,王致连他一指甲盖都没弹过,可是,父亲的一言一行都是教训,王钺息是非常尊敬和崇拜王致的·小学的时候,大家也会聊天说起挨家长揍的事,王钺息从没挨过打,大家都觉得是因为他很少犯错的缘故,羡慕他父母开明。
他却一直觉得,凭王致的气场,其实根本就不用动手,一个眼神,都能镇自己两个月·打心底的敬畏着,希望能成为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父子俩相依为命的过,优秀就成了一种习惯。
“手伤了就不要做了·”王致也知道儿子怕自己,特地等他离开自己六七步了才发话··“没什么·康姐姐也对我挺好的·”王钺息开了冰箱,挑了草莓,蜜瓜和香蕉。
都是康君喜欢吃的··王致没说什么,他是心里有数的男人,绝不会委屈了儿子,所以也不用故作姿态·看着王钺息重新忙起来,依然慵靠着门柱喝茶··王钺息快手快脚地拌好了蔬菜沙拉,又去给父亲煮咖啡,王致是比较传统的中国人,中意茶多过咖啡,可惟独钟爱那不勒斯。
那一段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岁月,妻子每天用咖啡香唤他起床,如今,换儿子来包容他精致的任性··王致静静看着王钺息忙碌,可能真的是养尊处优惯了,便任由儿子伺候,岁月静好中,他能从儿子的轮廓里看出妻子的风姿来,不由得越看越满意,倒是王钺息,早就懂得了父亲的眼睛里蕴藏着什么,也不忍叫他伤心太过。
王致看儿子选豆、烹煮、翻转、加柠檬一气呵成,小心翼翼盛在杯里竟还轻轻抿了一口,端过来的时候,釉质光洁的骨瓷杯口挂上了残色,仿若美人垂泪,王钺息难得淘气一次,“还挺香的。”
知道儿子的好意,王致也笑了,“没大没小的·”·“康姐姐喜欢曼特宁,我待会滤一下·您今天要将就盛在保温杯里带走·”王钺息知道他爹的毛病,只是出门在外,很多事没办法讲究。
“水果也消得差不多了,本来就是放冷藏——”·“王钺息——”一向大男子主义的王致突然觉得儿子委屈了,王钺息没有小名,他从小到大都是连名带姓的叫。
王钺息回头,轻轻握了握被顾勤打肿的手,“爸,单凭她没名没分照顾了您七年,就该做儿子的感激了·”·王致只是看了他一眼,王钺息手上的伤一跳,王致终究不想提这些,“张阿姨把饭做好了,有你爱吃的醋溜白菜,弄完了就吃饭吧。”
“嗯·飞机餐没法吃的,您也多吃点·”·七点四十五,送了父亲出门,王钺息开始掐表写作文·看到题目,心里蓦地一痛——我是这样长大的。
第二天一早,顾勤依旧是第一个来开办公室的门,擦了桌子去淘洗抹布,从水房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好路过九五班的教室,王钺息已经组织在读物理概念了,今早的第一节是物理课。
顾勤在心里笑笑,这小孩儿还挺精呢嘛,昨天的话还以为他没听进去呢··顾勤没进教室,班干部得力,就不用班主任盯那么紧·径直回了教室,却看到桌面上已经端端正正地放了一份作文。
顾勤眼睛眯了下,昨天自己是说明早让他送过来的,只是他不相信王钺息不懂他的意思,故意钻空子吧,文到,人不到··顾勤拿起来看,字迹工整,卷面整洁,作为限时作文,无可挑剔。
我是这样长大的·从小,我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题记·顾勤笑了,原来他也知道自己招人恨啊·再往下看时,却是典型的考场作文开头,修饰繁复,辞藻漂亮,每一个字都向阅卷老师叫嚣着我文字功底深厚,读过很多书。
他说童年是希腊人造的礼物,说六一儿童节是特洛伊的木马,说恣意地放纵回忆是阿喀琉斯之踵,每一个比喻都好像有道理,每一个比喻又都很牵强··第二段,王钺息写的是他的幼儿园时期,作文里写到了他的妈妈,顾勤看得出,这一段渐渐写得投入了,他写得最动人的是一个场景,在幼儿园的亲子开放日,他坐着滑梯滑下来,妈妈怕他跌倒想接着他,爸爸却怕他因为惯性滑下来控制不了力道踢到妈妈。
王钺息写,“我已经不记得我那天到底有没有跌倒了,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吧·因为许多年后路过那里,幼儿园的滑梯还在·父亲那么霸道的人,如果我真的摔了,恐怕会迁怒到拆了幼儿园吧。”
他在最后一句写,“所以,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跌倒了要勇敢地爬起来,我是爸爸妈妈的儿子,不管多难,都只能直立,不管多漂亮的起来,都不是用爬”顾勤看着,莫名有些难过。
·王钺息的第三段里就没有妈妈出现了,但是他提起爸爸时还是充满了暖意·他说,他最喜欢做的事是帮爸爸晒枕套,他最温暖的时光是陪着父亲泡茶,他最有成就的工作是帮父亲按肩胛,他最喜欢的一个声音是他爸叫“王钺息”。
他写的故事是父亲和他一起打游戏··顾勤看得很有趣,区区几百个字,他作文里父亲的形象却很立体,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下一段,他却突然收了笔势,又回到了第一段无病呻吟的风格。
大段的排比句,杂乱无章的意象选择,不知所云··顾勤拿起笔,在试卷上画了个52分,这才继续读他的结尾,结尾他却写,“这个世界上最可怜,莫过畏惧成长,最可悲,不过定义长大。
”·顾勤狠狠划掉了那个52分,刷刷地涂上了新的分数·又一次从头到尾将他作文读了一遍,这才将他的稿纸夹进了活页册里··整整一早上,顾勤都没有叫王钺息来找他。
整整一早上,王钺息也没有来找他··下了早晨第五节的语文课,王钺息依然是稳如泰山的样子,默默地收拾书包,好像手已经不疼了·顾勤知道,他昨天自以为是的训诫,对王钺息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下午,王钺息还是没有来·这一天是星期四,学校例会时间,全校性的两节自习,顾勤散了会回来,路过教室,看到王钺息在黑板上讲英语题·这是五班的惯例了,每周都由学习委员把错得较多的题目选出来找成绩好的学生讲给大家听,王钺息也讲,可他一般不会太主动,就算讲,也是讲物理。
顾勤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王钺息也看见了他,接着讲·顾勤觉得,他的眼神里有几分微藏着不屑的了然··你随意指责,我无懈可击··顾勤突然有些生气。
等王钺息讲过了这道题就道,“你跟我出来·”·王钺息点了下头,继续对大家道,“词性一定要注意下,否则得不偿失了·你们自己先做。”
然后,他便放下粉笔随顾勤出去,那种态度完全不像是被挑剔,反而让许多人都误认为他是要去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顾勤默默在心里道,还是那么死要面子。
这一次,顾勤没有带他进办公室,反是上了天台,就他们两个人,他很直接,“你有情绪·”·王钺息没否认··顾勤看他,“不高兴因为我下你面子了。”
王钺息抬起了眼睛,语声平静,“昨天的事,是我的错·今天的作文,也不是挑衅·就算是中考,这篇作文,我也会这样写·”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分数应该低不了。”
顾勤看他,“你觉得你那样的结尾分数低不了”·王钺息看顾勤的眼神有点奇怪,“不管您相不相信,那是我的心里话·如果写得不好,我接受顾老师的惩罚,就按您昨天说的,错别字一个一下,标点符号一个两下。”
顾勤突然笑了,“你太草木皆兵了,我的全优生·我叫你上来只是想说,今天的早读和自习,表现不错·”·王钺息整个觉得莫名其妙,怔了三秒,才礼节性地鞠了个躬,“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顾勤望着王钺息背影,骄傲挺拔得不像话,他深深吸了一口天台上充满混凝土味道的风,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你可千万不要太快屈服,我们的故事还长着呢。
第三章 教育心理学·十二月,课文早已讲完了,初三的后半程,是无休无止地试卷,“下一个·”·下一个正好是王钺息,“第二个B·”·“解释。”
“本色当行意思是做本行的事,成绩十分显著·B选项中,他‘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时‘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的表现并不属于本行的事,所以不能用这个词。”
王钺息答得很利落,这种开火车似的对答案方式就是这样,答完了自己坐下,不耽误后面的人·别人一直是这样做的,可到他却卡了壳··顾勤道,“先别坐,本色当行,哪一课学的”·教室里突然静下来。
顾勤是气场型,奥班的孩子本就自觉,又到了初三,基本不见不守纪律的,可那种安静和现在的沉寂却完全不一样·初三的孩子正是心思多的时候,附中的孩子心思更多,换了新班主任,大家都在摸顾勤的脾气呢。
附中的奥班,可说是全市的人尖子汇集的地方,这种问题,谁都知道是挑刺··教室很静,静水流深··王钺息依然是宠辱不惊的优等生做派,不疾不徐,“初一学的,《观舞记》,作者是冰心。
她用这个词盛赞印度舞蹈家卡拉玛姐妹的表演·”·附中奥班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奥班里全是学霸,王钺息是学神··顾勤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要是连这点儿记性都没有,也不配在附中这样的学校称前无古人了。
只是这个问题却并不是挑刺,顾勤负手扫视全班,“老规矩,做错的起立·”·全班42个人,只有3个··顾勤随手示意他们坐下,眼睛里根本没有责备,那三个人都垂下了头,顾勤像那卷轴似的握着荼毒了无数少年的《五三》,“这题我要重点讲一下,你们看A选项,考的是什么”·大家一起答,“迥乎不同。”
顾勤接着问,“谁知道,出在哪儿”·没人说话·三年的课文,那谁能记得啊,更何况,在奥班的人眼里,所谓文下注释的生词也只是他们原本的积累而已,既然不当成生词学,也不会刻意去记。
顾勤点,“王钺息·”·王钺息继续起立,“也是初一下册,臧克家的《闻一多先生的说和做》·”·顾勤接着问,“C呢”·王钺息答,“浑身解数。
还是《观舞记》·”他说到这里也不等顾勤继续问,“D是忍俊不禁·宗璞的《紫藤萝瀑布》,初一上册的·”··顾勤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不错。
坐·”他顺手将手中的《五三》往讲桌上一放,俯视全班同学,那些不可一世的优等生们各个都低着头,顾勤口气淡得很,“看见差距了吧·再往下数,17个,谁能看出点门道”·一个女生举了手,是顾勤的课代表沈雅静,“几乎所有的词语都出自语文课本,而且,基本都是初一的。”
顾勤示意他坐,扫视全班,“明白了这就叫趋势·命题组那些老头天天喊着抓基础,已经义务教育了,什么叫基础,基础就在你的课本上。
我经常说,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站得比出题的人还高,看到他的心里去,你才能赢·”·下了课,王钺息突然觉得,学霸们看他的眼神又有些不同。
恰巧下课的时候数学老师带着测验卷进班,老师们永远是这样,从来不会觉得学生考得好,周萍大老远地就跟顾勤抱怨,“满分的才一个·”·顾勤刻意没避人,好像是闲聊,其实大家的耳朵都竖着呢,他门儿清,“又是王钺息吧。”
周萍四十多岁,嘴快着呢,“就他稳定·”·顾勤居然附和,“我也觉得,就他最放心·”·四周的目光一齐射过来,纵使一向木秀于林,王钺息也忍不住打洞钻出去。
周五下午是班会,顾勤又夸他了·因为轮到他值日,顺手调整了粉笔夹和笔筒的位置·顾勤说,“这个笔筒挡在这,正好是个视觉盲点,看着是整齐了,老师拿着却不太方便。
我们经常夸人聪明,聪明,就是耳聪目明,聪说的是倾听的能力,明,指的是观察力·语言的形成有味道着呢,细品去吧·”·如此这番,王钺息倒是实在受不了了。
身为学霸中的学神,他已经够招人恨的了,架不住顾勤更把他放在火上烤啊·王钺息脑子里闪过两个字——捧杀··他觉得,不行,得和顾勤好好聊聊,班会放了课,王钺息收拾好了书包等在办公室门口,他一喊报告,顾勤就正等着呢,明明不是喜欢寒暄的人,居然对办公室里那些不算太熟的同事们道,“我没说错吧,下周我们班值周,就他记着国旗下讲话的事呢。”
王钺息谁不认识啊,老师们纷纷夸赞,“就交给他,没错·”·王钺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给憋死,顾勤那儿倒是早都摆好了值周的单子,“节水、节电、节粮,从我做起。
不用太长,四分钟以内,你心里有数·”·王钺息接了讲稿单,就看见沈雅静也进来了,他突然觉得手中的一张纸有千钧重,这一向是沈雅静的活··顾勤看见沈雅静来了,也没工夫招呼王钺息了,“串词这样就行了,你随机应变吧。”
王钺息想起来了,一二九的活动,沈雅静要主持,他站在那儿,脚像灌了铅一样重··顾勤和沈雅静又讨论了一会儿,像是突然看见了他,吃惊道,“你怎么还没走”·王钺息更尴尬了,只是站远了些,却依然没出去。
直到沈雅静拿着串词稿子和顾老师说再见,顾勤像是突然响起什么似的,“国旗下讲话,七百字够了吧·”·沈雅静早都看见王钺息拿着讲稿单了,她这次是主持全市的纪念活动,周一要和另外两个主持人对词,是真的顾不上,小姑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耽搁了班里的事,“我的话,就五六百字,钺息七百多,您放心吧。”
她的发言抑扬顿挫,节奏分明,肯定比王钺息干巴巴地读耗时长些,小姑娘想得挺周到··沈雅静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王钺息,噗嗤一声笑了,“学神还怕这个啊,不用紧张”她活泼地摆摆手,“我先走了,学神,加油”·王钺息忍不住地面部表情抽搐,“我紧张个——(消音)啊”·顾勤懒懒地扣了笔盖,回头儿,“没事儿,不用紧张,你没问题的。”
然后起身收拾东西,一副下班时间到了享受周末的惬意样子··王钺息攥着手,突然觉得前天的伤开始隐隐作痛,终于,他在顾勤关完了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开了口,“顾老师,耽误几分钟,我想和您聊聊。”
顾勤认真看了他一眼,问,“几分钟”·王钺息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和他没什么可聊的,顾勤却重新坐了下来··他的坐姿挺拔而漂亮,每一节脊柱都散发着郑重其事的味道,倒是让王钺息莫明的有些不安。
顾勤侧着身子,明明是仰视的角度,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几分钟”·王钺息突然开始手足无措,尴尬得不知怎么接话才好。
他本能地避开了顾勤的视线,目光落在顾勤试图去握水杯的右手上·卢臣泰的长饮杯,线条优雅得如白天鹅的颈项,王钺息已经开始讨厌这个人同自己如出一辙的审美趣味。
只是,他无端地觉得顾勤拿杯子的手势很像自己父亲,如此的随性又如此的笃定,贵公子浑然天成地理所当然,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却会带给人极端压抑的联想,脑海中不过四个字——股掌之间。
王钺息觉得自己疯了,他怎么配··水杯是空的,顾勤本就不是会把陈水留一个周末的人·他再次捕捉到王钺息的眼神,将水杯向前一递,这次,只有一个鼻音,“嗯”·大概是那种气势太像王致,等王钺息反应过来,已经替顾勤盛了半杯水了。
·王钺息双手将杯子放回杯垫,顾勤望着恰到好处的水位线,走了一个小小的神··“二十分钟·”王钺息迅速整理思路,很快给了顾勤答案。
顾勤端着杯子,静静听他说··大概是刚才先输一城的缘故,王钺息这次的开口很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他仿似不经意地看了下自己手掌,眉宇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骄傲,“我想,我明白顾老师的意思。”
顾勤笑了,轻轻抿了一口水,“我是什么意思”··王钺息这会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轻轻咬着唇··顾勤知道王钺息是有傲气的孩子,他今天能主动来找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少,这个小孩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在他发现了老师明白他的意图见招拆招的时候,能很快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来,而不是一味地僵下去,就是绝对的孺子可教。
因此他没有再逼问,反是将水杯放回了桌上,“你今天能亲自给我倒这杯水,无论是什么原因,我相信,你是明白了我的态度了·”·王钺息很不习惯这样直戳戳地当面谈这种话。
顾勤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的确,我是很看重你的·”·王钺息低下了头,哪怕骄傲如他,跟顾勤打了一天的擂台,也不免会因为这种毫不设防的赞赏而有些羞涩。
顾勤却提高了声音,“但是,你也要明白,被欣赏就意味着严要求·”·王钺息又不说话了··顾勤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立刻从手边的夹子里将王钺息的作文拿了出来,A4的方格纸,密密麻麻,一大片一大片,全是红笔勾画的痕迹。
王钺息有些意外,这篇作文,顾勤居然给了54分·他本以为顾勤绝对不喜欢他的写作风格呢··顾勤却压根不给他自我陶醉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你这篇作文,我不满意。”
王钺息又低下了头··顾勤从笔筒里抽了尺子,指着他第一段连着的三个排比句,“你这是什么样的写作姿态,就差在脑门上贴张纸跟阅卷老师说你看过希腊神话了。”
对于自负文学天分的王钺息来说,这句话是伤及自尊心的重了,小家伙忍不住地辩了句,“我没这个意思·这一段,根本没有花心思·”·顾勤刷地一下拉开抽屉,顺手就把戒尺拿出来了,“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训斥道,“你的意思是,一拿到题目,立刻文思泉涌,倚马千言了”·王钺息是真委屈了,又不愿意和老师顶嘴,偏过了头不说话。
顾勤倒是放缓了语气,“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考场作文讲不讲技巧,肯定讲·我带了你一个月,你可能都会觉得我太重技巧,我不敢说我有多特别,但是你自己想想,我讲的技巧都不仅仅是做题这个层面的。
你一方面不想把语文学成思想品德,投人所好;另一方面,写作的倾向和趋势却特别明显·这一段,写得又造作又浮夸·你要知道,你的眼睛不是看在六个月或者三年后的中高考,而是你能想见的肯定充满辉煌的一辈子。
再这样写下去,坏了风格,也移了性情·别觉得我是危言耸听·”·他一次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倒是让王钺息真的愣住了,王钺息有一个意识间短暂的空白,然后再仔细咂摸他的话,虽然心里还是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还是有几分道理。
所以,他还是不说话·这也是优等生的脾气,反正不管老师说错说对我总是不说的··顾勤这会儿却也不说了,“作文的毛病还多着呢,我都给你批出来了,未必完全正确,今晚拿去读了,等你真的有想法了,咱们再找机会说。”
“知道了·”王钺息终于开了他的金口,虽然说的还是口头禅··顾勤冷眼看着他将作文纸铺平收好又重新背上书包,才看了看表道,“还有十四分钟,你来找我,肯定还有别的话想说。”
王钺息这会儿倒也比刚进办公室时心情平复了些,心平气和地道,“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再有,就是跟您说,我明白你是想让我多承担一些责任,我会试着去做——”他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真正地去做。
所以,请您不要——”他说到这里,像是不好说下去,又停了··顾勤笑,“这是来求和的·你也知道,自己这两天不是真正的做,是跟我较劲呢。”
王钺息听了这话,倒也没有太尴尬,只是抬起头,“以后不会了·”他的眼神太清澈,以至于让顾勤都觉得自己对个初中生还使手段太掉价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孩子,果然不简单,更不能错过了··“我信你的话·还有吗”顾勤对这个和解很满意··王钺息向后退了一步,三十度鞠躬,“谢谢您,顾老师——”他顿了下,“谢谢您这些天为我花的心思。”
无论怎样的斗智斗勇,有人愿意和你这样做,就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更何况,那个人还是顾勤呢·能这样斗一把,王钺息也是很骄傲的··有礼有节,虽有傲气,又不过分倔强,更知道好歹,顾勤越来越喜欢他了,“还有吗”·“没有了。”
王钺息没有看表,却道,“肯定不到二十分钟,我没有想到和您谈得那么快·”·顾勤听他这么说,难免都有些得意了,看来他也低估了自己嘛,为人师长,我还是很大度的。
于是,顾勤非常理所当然地拿起了戒尺,“既然你的话都说完了,我们彼此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那,就周末愉快,自己说,几下·”·顾勤的语气是很轻松的,他也的确是打算了了这桩事就享受周末的,可是,王钺息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个疯子。
刚才他拿出戒尺的时候,王钺息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这会儿却是更明显·顾勤这回是真的沉下脸来了,“什么态度”因为他认为王钺息已经默认了他口中的严要求,所以,这次的呵斥格外理直气壮。
王钺息却是完全不懂得自己怎么又需要被揍了,作文的事,他不是说了以后有空再商量嘛·第一天的打,算是杀威棒,认了也就算了,今天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这老师挺奇怪啊,真像爸说的一样,年纪轻轻,怎么古板成这个样子。
还没干什么就提板子,一点点小事怎么动不动,就要上手了简直不可思议··王钺息虽然没说话,可是,顾勤依然读懂了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
而王钺息不敬的表情显然激怒了他,顾勤一皱眉,戒尺刷地割裂了一道风,呵斥道,“目无尊长,耍了一天的脾气就算完了吗快点”··王钺息被他那一记加速空气分裂的戒尺惊呆了,尤其是,顾勤那种明显要把这种野蛮的教育方式贯彻始终的明确暗示,于是,王同学非常勇敢地捍卫了自己的权力,“顾老师,体罚学生是犯法的。”
·顾勤先是一怔,而后微微一笑,徐徐肃肃,岩岩站起,风姿清举,潇洒又温文··王钺息正想解释两句,却只觉得左肩一痛,顾勤转瞬之间单手锁住了他的一只手臂背扣在不听话的小孩背上,不过一个起手就推玉山倒玉柱一般地将他按在了书桌上,右手里还握着那柄挑战法律法规的戒尺。
“啪”地一下,狠狠敲在小孩单薄又挺翘的臀上,顾勤的语声云淡风轻,“《义务教育法》第十六条,谢谢提醒,我和你一样,功课不错。”
“你疯了”王钺息是真的生气了,如果说手板还能算是师长教育的话,被按在老师的办公桌上用戒尺打屁股绝对算是体罚了·这是侮辱,一定的·王钺息开始挣扎。
顾勤迅速地放了手,王钺息立刻从桌子上弹起来,“你这个疯子”·顾勤一个错步,依然是单手,再次将他按在了书桌上,“啪啪”这次是狠狠地两下,“目无尊长,你需要教育”·“你放开”王钺息挣扎。
他四岁开始练散打,可对方只是单手就制得他动弹不得··顾勤用足弓抵住了他乱踢的脚,“请求的语气有些急躁,王钺息,这不像你啊·”·王钺息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的揶揄,正想还口,却顿住了,短暂的一秒钟后,闷着声音道,“为什么明明我没有猜错,你是很看重我的。”
顾勤的回应是一戒尺,重重地,顾勤禁锢着他的那只脚很明显的感觉到王钺息疼得腿抽了一下,于是,他又赏了一板子,“不错,这正是我表达看重的方式。”
“你是疯子·”这一次是陈述句··顾勤点头,“某种程度上,是·”·王钺息实在是什么都不想说了,他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怎么挣脱这个人的钳制上。
顾勤单手压制他,另一只手放下了戒尺,端起水杯,任他百般挣扎··王钺息连着换了十一个招式弄得自己后背汗湿了一片却依然没有任何成就,顾勤抿了口水,顺便松了箍住他的手,王钺息那边正挣扎呢,没想到他突然放开,使反了力,向后趔趄了好几步,顾勤随意晃着水杯,“茶都敬过了,我实在不明白,你在犟些什么”·王钺息瞪大了眼睛盯着他杯中的水,在遇到顾勤之前,他实在不能想象,堂堂一个特级教师竟然能够堂而皇之地无耻到这种程度。
顾勤又喝了一口水,看他的眼神已经很像看自己人,“你那是什么眼神,没大没小,该揍·”·王钺息长长吸了口气,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身后的伤嚣张地痛着,他决定,用他的教养再给顾勤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顾老师,我想,您大概还不了解,我并不是一个需要人督促才能专注的学生,谢谢您的教导,这几板子,我不会记恨。”
他说了这一句,又扬起了头,毫不畏惧地对上顾勤眼睛,“只是,下不为例,愿您,好自为之·”·哪怕是上一次,王钺息也不觉得骑自行车是煎熬,可这一次,他更多的是憋屈。
尤其是,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坐在车座上,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被人按在桌子上揍了的时候·他虽然刚才在办公室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可才一出校门,他的胸口闷得就想大喊一声,那个眼神,顾勤最后的那个眼神,那种猎人发现了感兴趣的猎物一击不中被激起了性子斗志昂扬的眼神,那眼神里还夹杂着几分兴味,仿佛自己是什么有趣的东西,王钺息不是不能忍受疼痛,他不能忍受这种眼神的挑衅和折磨。
从摇篮到坟墓都会是优等生的王钺息忍不住骂了一句Unmensch,很快又为自己居然说了脏话而懊丧,自我惩罚似的,屁股在自行车上坐得更实了··等骑车到家的时候,王钺息差一点僵得没办法从车上下来。
他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车的,整个大腿疼得连迈步都像是煎熬,刚才一路的骑车疾奔,所有的疼痛都被当成了对自己的惩罚,连逆行的风都像是鞭子,如今稍稍冷静了些,王钺息才有心情品味疼痛。
这时候他才确信,顾勤真的是疯子··王钺息停好了车回家去,四百七十平的独栋别墅空无一人,保温箱里是钟点工张阿姨烧好的饭,冬菇油菜,山药木耳,栗子烧肉,再加一条清蒸鲈鱼,一定是父亲吩咐过的,王钺息坠落谷底的心情稍稍恢复了些。
他自去洗手,将饭菜端出来,一个没留意,红酸枝的餐椅就给足了这个从没挨过打的优等生教训··多年的贵族教养让他没有从椅子上弹起来,可是,那种被人揍了的挫败感却还是让小孩吃不下饭。
被揍了··被揍的通常是什么··牛马?·奴隶·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孩子··且不论挨揍挨的有没有道理,只被揍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你在两个人的关系中处于弱势地位。
王钺息绝对不能接受··于是,他决定思考反抗的办法·他太明白了,顾勤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是说,“小孩,慢慢玩·”·我该怎么办·王钺息在脑子里给自己和顾勤称砝码,我的优势是:一、法律保护,二、本来就很少出错。
他又在脑子里划掉了第二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这个人一天之内和自己连说了两次目无尊长,也就是说,无论自己对他是表面尊敬、挑衅或无视,都会被他冠上这个大帽子的,这,就是首当其冲的错。
真的去告他吗王钺息苦笑,顾勤在教育系统的地位先不说,只说走到这一步,自己就算是丢够了人了·王钺息在心里对自己说,被顾勤揍了的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连爸都不行让他担心不说,关键是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打手板已经让爸不忍坐视了,再加上一条打屁股,那爸还不拆了学校啊·那可真不用做人了···王钺息夹了一筷子鱼,送进自己嘴里,他突然觉得,这是他十四年的学习生涯里最难解的难题。
相较于王钺息那里的单影独酌,顾勤倒是推杯换盏日子不错·他约了羽毛球队的几个师兄小聚,都是七八年没见的好兄弟了,虽然不能喝酒,但他乡遇故知本身已当一醉。
当年的三师兄陈竺已经是著名的教练了,带出了两对极强的双打组合,五师兄刘丙成却是从商,他带来了自己的好朋友,当年也一起玩玩的文昭,虽然不是师兄,但也算是旧相识。
几人互诉别情,问候近况,听说顾勤走上了教书育人的康庄大道,不由笑道,“现在的孩子不好管了,挺费心·”·顾勤不过笑笑··倒是陈竺问,“有好苗子吗”·顾勤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跟他说下不为例的王钺息,轻轻抿了口茶,“还好。”
陈竺当运动员的时候就是以观察力强著称的,看到顾勤那股跃跃欲试的样子,打预防针似的点了一句,“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不吃我们当年那一套了,小心别玩脱。”
·刘丙成也附和道,“听你陈师兄的,没错·”·哪怕已是而立之年,顾勤对两位师兄依然尊敬得很,听他们吩咐了,立刻起身应道,“是。”
文昭仿若没看到似的斟茶,虽然和他们都是老朋友了,但也真受不了羽毛球队那种等级森严的长幼尊卑次序,他不禁想到,陈竺和刘丙成从前就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要是让顾勤知道那个人也在A市——只一想那个画面,文昭立刻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眼前的气氛这么棒,还是不提他的好。
文昭这边走着神,那边师兄弟三个又聊开了,顾勤的目光里有一种谁也读不懂的东西,“是啊,再也回不到当年那个好时候了·”·陈竺是个厚道人,没说话,刘丙成笑道,“现在觉得是好了那时候整个球队的臭袜子可都归你洗。”
他说着就看顾勤请服务员挂好的纤尘不染的白色风衣,“多爱干净的人啊,让收拾的差不多了吧·”·陈竺推了推刘丙成的茶,虽然文昭也不算外人,但究竟顾勤也大了,三十多的人了,自己的事业也做得不错,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横冲直撞的小师弟了。
倒是顾勤丝毫不以为意,那一段,是他人生中最值得骄傲和回忆的岁月,球队那么多人,你以为谁都能被那个人亲自收拾啊,他得意着呢,“是啊,那会儿真是打不敢哆嗦,骂不敢啰嗦,一个眼神不对,以后一个星期腿脚就走不利索。现场直播的比赛都直接上手抽巴掌的,洗袜子算什么啊。”自己被他揍,全中国都知道了吧。
顾勤亲自斟满了茶,双手端着递到陈竺眼前,“陈师兄,大师兄怎么样,您,还见过他吗”·陈竺看了他一眼,茶,倒是没接··顾勤有些尴尬,文昭有点看不下去了,打岔道,“他那脾气,还能委屈自己不成你就放心吧”·陈竺终于接过了茶,“当年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大师兄自己都不打球了,你还在意什么呢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他。”
顾勤只是苦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猛地灌了一盅茶下去,“我会的·只是,这会儿,我还没有资格·”·顾勤在反省自己,尤其是,和师兄们的聚会回来之后。
他知道师兄说得没错,时代变了,棍棒底下出秀才那一套现在的小孩不认了·可是,那又怎么样比起王钺息骨子里的傲,他顾勤当年可是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透着狂呢。
那又怎么样,只要真心服了那个人,再委屈也得咽下去·他站在半月形的落地窗前望着街景,车水马龙中穿行的是虫豸一般碌碌无为的芸芸众生,那些从不主动触碰却绝对永远清晰的过往不停地闪回,什么骄傲,什么个性,什么原则,当你真服了谁的时候,他的原则才是你的原则,他的骄傲让你不敢骄傲,只是他的个性却让你更有个性。
顾勤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不服管,其实根本上只是因为他不服人··顾勤负手立在窗前静静思索自己同他的几次交锋,第一次,自己并没有开口王钺息主动伸了手,可见,他也并不是不能接受体罚的。
可是第二次,他却搬出了法律··顾勤对自己道,是我用错了方法,操之过急了··小孩儿第一次认打,认的是他敷衍作业,当然,还有自负的缘故·第二次不认打,不认的是目无尊长,以退为进,故意和自己打擂台。
尽管不想承认,顾勤还是很快确认了,他不是不认罚,只是觉得不敬重自己这种事不值得罚而已··顾勤轻轻撇了下唇角,笑,真是报应··周五,王钺息吃过饭,做了两小时作业,又去工房做了慢轮的手工,父亲是最喜欢陶器的,他的书房一直缺一只供梅的土瓶,眼见着梅花的花期就要到了,若是不快些,怕就赶不上了。
他精益求精地侍弄着那些坯子,直到肩膀开始发麻·工房里是没有表的,王钺息认真收拾好工具,泥土的记忆依然旋转在指尖,他脑海中全是那只瓶的样子,细细琢磨着,是不是肩那里有些瘦了。
边走边琢磨,待洗了手无意一抬头,竟是吓了一跳,居然已经快一点了··王钺息边冲澡边在脑子里查着明天去文叔叔家要带的东西,确定自己早将一切都准备妥当才安了心。
大概是这两天真累了,倒是一夜无梦··文昭早在两天前就接到王钺息要来拜访的电话了,他早都吩咐准备了王钺息喜欢的茶点,甚至还小有闲情地醒了一瓶Petrus待客。
王钺息是被雁翅排开的十六名男佣迎进门的,文昭性喜阔朗,住的是超过一千平的一个大平层,虽然已经同父亲一起来过许多次了,可这次的高礼遇却依然让王钺息默默腹诽了一句:败家子。
文昭迎进了世侄,还没寒暄两句就邀王钺息品酒,虽然王致和文昭都是烧钱的主,但因为王致明显更偏好茶之一道,王钺息对酒的认识也不过是些皮毛,可即使如此,那含蓄却又恣意的酒香也让他受宠若惊了,“文叔好客气。”
文昭不无得意,细细欣赏着红酒的泪滴,而后老气横秋地道,“你爸连这只瓶子都肯割爱,我哪能亏了他儿子呢·更何况,文叔喜欢你·”··王钺息浅尝辄止,满足了主人的炫耀就放下了杯子,王致虽然从来没说过不许他喝酒,但是他知道,凡是能够让人沉溺其中的东西,父亲都不喜欢。
“文叔,这次来,一则是谢谢您,多亏了您才能请到张院长这样的权威,我老师的手术也有了保障·”他这话倒是说得很真诚··文昭根本不放在心上,“小事一桩,哪值得一谢,你爸管你太严了。”
王钺息没接话··文昭看着他正经绷着小脸,觉得好笑,逗他道,“二则呢”·王钺息也笑了,“您是世叔世伯里出了名的雅人,我做了个小东西,想请您推荐个窑。”
文昭笑道,“你不是有自己熟悉的窑嘛,上次送我的那个笔筒就烧得挺不错的·”·王钺息笑,“这次是慢轮的·”·文昭惊叹道,“可真花功夫,你爸的生日还远呢吧。”
王钺息的声音带着些暖意,“不是生日礼物,做了个土瓶子让我爸随便玩着供梅枝的·”·文昭啧啧赞叹,“难怪你爸把他的宝贝送我了,再好的古董,不过是个玩意儿,哪比得上儿子的孝敬。”
王钺息不接话,只是眼睛亮亮得盯着文昭,文昭笑道,“真是个小狐狸,放心吧,我托人亲自送到勐龙寨给你烧·”·王钺息也高兴起来,“谢谢文叔,有机会,我顺便捏个小猪送丹丹。”
文昭的女儿丹丹生肖属猪··文昭是越来越喜欢王钺息了,比他爸那个小气鬼强多了,“好·我先联系,你什么弄好了,我亲自去拿·放心。”
·王钺息毕竟是小孩子,这些叔叔们就算再疼他也没有多少话能聊,他又寒暄了两句便不再打扰,起身告辞了··文昭顺手叫他把酒带给王致去,王钺息笑称不用了,他父亲不喝酒,文昭一时最快,说到,“没关系,你爸不喝,给康君他爸也一样。”
“是·”王钺息礼节周到地道谢,倒弄得文昭尴尬起来,心里懊丧极了,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如个孩子沉稳,送王钺息出门的时候,也有些不好意思,“小息——”·“嗯,我知道了,回头交给康姐姐,让他带给康伯伯。”
文昭听他还是叫康君姐姐,叫康君的父亲伯伯就知道他的态度,果然是王致的儿子,就连拒绝都这么漂亮,又想到这孩子的孝顺,不由在心里咒骂起王致不是东西,抛下儿子带着小情人跑另一个半球去了,儿子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给你烧瓶子,要是我家老头,我都烧盒子了。
真不知道怎么修来的,这么好一儿子·只是,和康家也是世交,他要安慰两句,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道,“小息,你爸不在,有什么事尽管过来,学校里不开心了,同学欺负你了,老师给你脸子瞧了你尽管说,你文叔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这些话文昭是每次都说的,王钺息总是规规矩矩地应了道谢,倒是从来没有麻烦过他,今天再听他提起这句,也有一瞬间的意动,却又在下一个瞬间立马觉得自己没劲透了,顾老师再怎么,说到底还是喜欢自己才这样的,动了家里的资源,他可能真要寒心了吧。
文昭是真心疼这孩子,等了半晌,却没听到他回话,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定睛看时,却见他像是有烦恼,但也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又知道这孩子自小就是主意大的,倒也没再问。
只是默默留了心,要是有人欺负小息,自己肯定也是不许的··因为敲定了窑的事,王钺息更是干劲十足,回了家就钻进工房里没出来,修整,定型,亲自选了合父亲心意的木拍拍上木纹,又是忙了差不多半个通宵。
王钺息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跑去浴室将自己洗干净,待那满满的成就感被水冲淡了兴头,疲惫才慢慢爬了上来,小孩从浴缸里挣出来爬上了床,一觉就睡到了晚上七点半。
初三的作业不算少,虽然周五已经写了些,但无奈周末两天什么都没有干,等王钺息检查完了所有的功课,又做完了充分的预习复习之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只能再睡三个小时了。
和顾勤照面的第二个周一,王钺息拖着重重的黑眼圈··顾勤气定神闲地望了他一眼,王钺息浅浅鞠躬,“顾老师好·”·顾老师精神气十足。
王钺息隐约觉得,第三个回合,自己虽还没有开始,已露败象··第四章 现在进行时·王钺息讨厌收作业,尤其是周一的物理作业还不少的时候,只是他特别明白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事,顺手接了同学传过来的组长理好的练习册,手一碰就发现,“少一本。”
胖乎乎戴眼镜小浣熊似的彭进高高举起了手,“最后一道题·”·王钺息走过去,顺手把一摞作业放在彭进桌子上,“顾老师说早自习前要交齐。”
然后,飘然而去··彭进看他走到另一组了,立刻将自己桌上的作业抽出来一本,奋笔疾抄起来,然后因为过于专注,被顾勤逮了个正着··关于新班主任,学生们有一种莫名的畏惧,彭进飞一样的手指终于意识到不对,渐渐停了下来,再抬头时,王钺息已经看见他照抄的那本练习册了,那一小组的另外五本扔在桌上放着,王钺息无论书疏忽还是故意,对上顾勤的脸有点闪躲。
“怎么回事”顾勤半点面子也没有留,问王钺息··王钺息站得端正,轻声道,“这是我的工作疏忽·”·顾勤一下子生气了,他习惯性地扫视全班,“既然是疏忽,我们就按疏忽的方法办。”
然后在那一站,“板子在我抽屉里,自己取去”他说完了也不等王钺息应答,狠狠地盯住了彭进,“我先打他后打你”·王钺息的脚像是长在地上,没动。
顾勤和他对视,当着全班的面,王钺息丝毫不怯,两个人立刻顶上了··顾勤想到他会不满,但没想到王钺息真的在全班同学的面前给他难堪,当面就撞出火花来。
整个教室静悄悄的,顾勤抬腕看了下手边,一直等,一直等着···王钺息心里想过先在同学们面前给他面子,但是,他更不会忘记,自己曾对顾勤说过,下不为例。
三分钟有多长,如果是抄作业,绝对算非常短,等车也不长,可是,第一名公然在教室里和班主任对视,直直对望了三分钟,这可是真的超出了普通学生的想象··顾勤早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就没给自己台阶,所以现在自然也不会给自己铺梯子,打破沉默的是彭进,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如果顾勤和王钺息之间真的会爆发一场战争的话,他的确是导火索。
他没有王钺息的本事和胆子,奥班的孩子,鲜少有真的懒惰到作业都懒得写的,他只是刚好那天犯了懒病而已,却不曾想老师和课代表居然会因为他冲突成这样··彭进被那两个人的气场压到不行,鼓足了勇气才道,“顾老师,都是我不好。”
顾勤转过了头,看他道,“独立完成作业是对老师劳动成果的基本尊重,也是对自己学业的负责态度·做得不对,必然要罚,但是现在,我说的不是你的问题。”
他转了目光,眼神变得无比严厉,“王钺息,骄傲也该有个限度·”·王钺息侃侃道,“我并没有要挑衅您的意思,顾老师,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顾勤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那请有傲骨的王钺息同学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对不起,这是你的疏忽·”·王钺息没办法说“我不是故意的”,因为他的确是故意的。
可是,身为课代表,故意把其他同学的本子放在急于要交作业的同学桌上,以此来暗示同学抄袭,哪怕他是第一名,他也没这个胆子跟顾勤说出来··顾勤看了他一眼,“我已经在你身上浪费了两分钟了。”
他快步走到王钺息身边,压低了声音,“不要让我看不起你·”·王钺息咬住了唇,他知道,这是激将法·可是,他可以不受这个激将吗·王钺息低下了头。
他是优等生,即使不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那种,可也绝对沉稳大气,意气风发,他在顾勤的办公室伸过手,低过头,可是,在班级里,他从来没有··顾勤就站在他身边,安静等着,终于,在王钺息即将有所松动的时候摇了摇头,“学委,去把我抽屉里的条子拿过来。”
·王钺息就好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猛地一抬头,“我自己去”·顾勤就势让开了那条两张桌子间的通道··王钺息在张开口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又输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在中国几千年的文化里,师生关系天然就是不对等的,他可以在没有人的时候和顾勤较劲说法律保护,但只要大庭广众,顾勤就是他的老师·他错了,他也是他的老师,自己刚才的顶撞已经过火了,再犟下去,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哪怕是平时最宠爱他的那些老师,顾勤今天当众敲了他,他们也只会在心里说说吧·可如果今天自己和顾勤闹出了笑话,那就是五班的笑话了··“报告。”
原来,他只是要让我看明白这一点而已··“进来·”·还好,办公室留下的这几个老师并不很熟,王钺息打开了顾勤的抽屉··乌沉沉的,端重,肃穆,还是那把小叶紫檀的戒尺。
只是,戒尺上压着一张便签纸,峻拔的欧体楷书飞扬极了,“王钺息亲启”··王钺息立刻展开了纸面,“这把是你的·板子,从我三联架的班主任夹子里拿。”
不知道为什么,王钺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迅速地合上了抽屉,却偷偷把那张字条塞进了自己口袋里··他试着用自己地身子挡住其他老师的视线,但其实并没有什么人看他,王钺息像翻滚着一个烫手的白薯似的抽出了那根有点像指挥棒的细竹条子,飞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一想到刚才如果他不开口的话,顾勤就会让学习委员来办公室,他明明说的是抽屉——王钺息总算回过神来了,他是故意的·然后,王同学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有一种感觉已经开始渐渐在心里落实,他对我,总是还有一份不同。
“报告·”再次回到教室,同学们已经开始读书了··顾勤等大家读完了整首古诗停下来,这才一眼也没有看门口地道,“进·”·王钺息进来了,他的左手里还攥着竹条子,往进走了几步,就到了顾勤的讲桌前。
顾勤放下了课本,看他··王钺息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这就是所谓名师的体罚教育,无关顾勤对他的欣赏,这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学生·王钺息说服自己忘了他手里拿的是一根竹条,恪守着与师长交往的礼仪,双手递给顾勤,“顾老师。”
全班的眼睛都看着王钺息,王钺息觉得自己要被他们的眼神射穿了··顾勤没有让他的难堪更多,很快接了竹条,“自己说,几下·”·教室里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顾勤眼睛一扫,一切归于沉静。
王钺息知道,已经输了,退无可退,好在这只是顾勤对一个不称职的课代表的提醒,而非和他之间的战争,“五下·”·顾勤握着竹条的样子和二十年前的老教师们一样,右手握着竹条尾部,左手虚虚扶着前端,他的眼睛并没有停在王钺息身上,只是语气如常地吩咐,“手伸直了,不许躲。”
哪怕没有看,他也看出了王钺息眼里的不以为然,顾勤像是解释,“这是惩罚,我一定会给你们足够的教训·”·王钺息认命了··鉴于,这是班主任对课代表的教训,这次,他拿出的是右手。
竹条子比板子更锋锐,这一次,顾勤没有丝毫留情,“咻”地第一下抽下去,第一排靠近讲桌的女生竟然吓得抖了一下·更多的学生低下了头··耳边,只有嗖、嗖、嗖、嗖,王钺息痛得眼泪几乎要从眼眶里飞出来,只是,他知道,他绝不会哭。
他的手,依然伸得平直···顾勤打完了五下,这才开始立规矩,“以后,所有的课代表,七点四十前必须收齐所有的作业,第一节课前,全班的作业本和没有交作业的名单要放在任课老师的桌上。”
他说了这一句就看学习委员滕洋,“第二节课前,你要把所有没交作业的名单抄一个副本放在我桌上,每周统计一次人数·”·他话音刚落,滕洋立刻站了起来,“是。”
其他各科课代表纷纷觉悟似的跟着起立,“是·”就连王钺息哪怕没有出声,却也做了个口型··顾勤随意一挥手,“坐·”·王钺息深深鞠了一个躬,下去了。
顾勤伸手一指,彭进哪怕是个墨迹人,也不敢不立刻上来··顾勤就是一句话,“无论任何理由,我这儿没有抄作业的人·伸手”·彭进吓得一个哆嗦,畏畏缩缩地张开了左手,顾勤看的依然是全班,他接了这个班的这个月,一切萧规曹随,可如今,这个班不再姓姚,姓顾了,他要开始立自己的规矩,顾勤道,“我有一个很尊敬的人,他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电影《古惑仔》的台词,相信你们很多人都看过。”
他用那根竹条子轻轻敲着自己掌心,“出来混,有错就要认,打,你就站稳·”·本来是回忆过去的语气,他却“咻”地一下,一条子抽在彭进的手上,彭进忍不住的手一缩,顾勤却早都将他手掌拉过来了。
彭进胸口一起一伏的,顾勤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顾勤对上他眼睛,“我训你,你腿要立得规规矩矩听着,我打你,你手要伸得平平直直撑着,这不仅是对老师的尊重,更是你对错误的态度。”
“咻”他又是一条子,彭进又是忍不住地躲··顾勤放开了他的手,刻意收了些力,条子就抽在他手指头上·彭进疼得脸都拧了起来,本来就比别人胖些,更像是连脸颊的肉都在抖。
顾勤看他,“记疼了吗你躲了,我抽在指头上,不小心打断了,算谁的”·彭进不敢答话,却在顾勤的眼神威压下再次伸平了手,顾勤亲自给他掰了掰,“拇指,不许曲着,给我伸得展展的——”他虽是和彭进在说话,目光却落在第二排死盯着语文书封皮的王钺息身上,“别觉得我在罚你,板子落在该落的地方,这,才是一种保护。”
那一天,五班的气氛沉寂得有些压抑·附中的孩子来自S省的各个地方,市区的优等生很骄傲,地县的好学生也够自尊,他们不是没见过老师打人,但就这么真真实实地在自己面前打,打得这么不留情面,还是第一次。
学习委员滕洋出了校园走出几百米去才敢偷偷和自己好朋友说,“吓死我了·”·她的好朋友同样是优等生的杨苑琼小心扯了下她胳膊,“别说了。”
离顾勤今天早晨的立威,已经过去了一整天··放学音乐响起的时候,顾勤站在了教室门口,刚刚下了晚辅导的学生们立刻停下了收拾书包的手,个个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顾勤径自走进来,王钺息还绷着一张脸,他有种预感,顾勤是来找他的·果然,顾勤走过来,敲了敲他桌面,走了··王钺息迅速收拾好了书包,再到他办公室去,第一眼就看到办公桌前摆着一张圆面凳子,那是老师们听课时候用的,每个人都有一把,通常是收在一边,要是请了家长,会搬出来请家长坐。
王钺息张肩拔背地站在那张凳子后面,顾勤笑着和已经下班了的老师们打招呼,说着还不回去啊马上走之类的话··等办公室的所有人都走光了,顾勤关上门,翘着脚随意地在他的靠背椅上坐下,顺手一指那张小圆凳子,“坐。”
王钺息两只手端端正正地贴着裤缝,“我不敢·”·顾勤倒是笑了,“当堂顶撞老师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的·”·王钺息抿了抿唇,“我已经领过罚了。”
顾勤将手肘搭在桌面上,眯着眼睛看他,“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他在王钺息要开口的时候迅速打断,“早上认的是身为班干部以身试法帮同学抄作业的错,目无尊长,你可从来没认过。”
王钺息根本不想接茬,“顾老师,今天功课挺多的·”·顾勤仿佛完全听不懂他的告辞,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还接了个电话,“嗯,就是一进来那个红楼,四楼,最南边那间。”
王钺息已做好了随时转身离开的准备,顾勤笑着拍了拍那张凳子圆圆的凳面,“正好,赶紧吃了饭,我辅导你做题·”·“谢谢顾老师,不用了。”
王钺息推辞得很客气··王钺息认真地看了看他,“坐下,有些话,必须和你说完·”·“是·”王钺息终究没有拒绝。
顾勤看着他背着书包挺直的背,有些无奈,“把书包放下,安安心心的,我们两个人,吃顿饭·”·王钺息张了张口,终究,没拒绝··送外卖的人正好敲门,顾勤结账,王钺息看到旁边的桌布,顺手铺好在桌面上。
顾勤张罗着摆饭,笑容一下温暖了很多,“去洗手·快·”·王钺息洗手回来,看到顾勤正端着洗手盆出去,“我去倒吧·”哪怕再傲,最基本的礼貌他还是有的。
顾勤没有拒绝,顺手将盆递给了他,王钺息倒了水,在水龙头上涮洗干净,边洗边默默道,品味是真不错,连个洗手盆也比别人的看着顺眼,再仔细一看,养尊处优如王钺息都忍不住骂人了,Driade。
王钺息放下盆,顾勤已经在桌前等他了·王钺息一看菜,就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一时间喷涌出来——家常豆腐,油菜木耳,青笋肉片,宫保鸡丁。
太寻常不过了,可寻常得都是他爱吃的,上一次,姚老师和他一起吃饭,也是点这些···王钺息有种仿佛被冒犯了的尴尬的不安,坐下拿起了筷子,却没夹菜,“您其实,不必这样。”
顾勤夹了一片豆腐到他碗里,而后才道,“你以为我是怎样,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顾勤语气有点重,“我是为你好,不必这样低声下气。”
王钺息默默扒拉白饭,餐盒被他掏空了一半,那片豆腐依然在那摆着,像是落了雪的富士山··顾勤瞪他一眼,“吃菜”·王钺息夹了一筷子胡萝卜。
顾勤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应该讲过的吧,有一个,对我影响非常大的人——”·王钺息低下头,听老头回忆童年,最没意思了··顾勤提起那个人,也不由得放下了筷子,目光悠远了许多,“在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已经跟着他了。
球队和学校不一样,好像对体罚的容忍度高一点·或者说,那是一种被默认的规则·”·王钺息讨厌任何默认规则··“他是我的——大师兄。
其实那时候虽然在一个队,他远得像是太阳,我虽然也不差,但绝对不敢梦想他能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任何人提起崇拜的偶像时,都有一点的卑微··王钺息也放下了筷子,他定定看着顾勤,单刀直入地问,“他打您吗”·顾勤笑了,“打,是轻的。”
王钺息看他,“不是球队学长那种打,我是问,像那天,你对我,那样·”·顾勤越发笑了,甚至有点骄傲,“当然·不过,我没有你厉害,敢和他对着干。
大师兄是个很霸气的人,不允许别人有任何一点冒犯他的权威,你可能想象不到,他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几百人的球队瞬间安静下来·”·王钺息没接话,却在心里默默道,我爸比你师兄霸气多了,他让人听话,不用任何眼神。
顾勤看着王钺息,“我今天当众打了你,委屈吗”·王钺息想了想,“还好·”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看在您请我吃饭的份上,顾老师,不管以前您是怎样的教育方法,取得了多少成就,附中的人,真的不吃打这一套,您如果执意如此的话,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您已经木秀于林了·”·顾勤听他说了话,仔仔细细地看他,倒把王钺息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我说的是心里话·”·顾勤定定地,“我知道,他们不吃这一套,我在乎的,你呢”·王钺息没吭声。
顾勤看他,“你曾经跟我说过,你不是个需要用板子教的人,坦白讲,我某种程度上认同·可是,这两天,我越来越发现,你也并不是真的能管得住自己的那种人。”
王钺息沉默··顾勤静静看他,“作业没有盯紧可以偷懒,工作没有标准可以打折扣,就连仅仅做个最基本的收本子,不用别人说,你也会自己露出破绽——”他看着王钺息,“也许你一千件事都做好了,可是生活就是这么残酷,他决定你命运走向的,正是你没有放在心上的那个第一千零一。”
王钺息依旧沉默··顾勤看着他,“我说得,没道理”·王钺息两手放在膝盖上,乖的让人难以置信··顾勤看他,“说话。”
王钺息开口,“有·可是,可以有别的办法·”·顾勤看着他,“的确,但是,这是最立竿见影最卓有成效的办法·你不是不明白道理的小孩子,需要人去做思想工作,你内心深处比谁都清楚,只是,偶尔,需要有人去给你提个醒而已。
你可以理解为,当头棒喝·”·王钺息一直沉默,一直,不知是在思考,还是负隅顽抗··顾勤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需要被监督的,都是不能掌控自己的人。
你的自尊,让你讨厌被人掌控·”·王钺息没否认··顾勤摊开手,“如果是这样,那就更没有理由拒绝·我不会去掌控你,只是在你所希望的轨迹里,帮助你走得更好。
而你,难道因为被我敲打了几次就连自己要走什么路都不能选择”·“当然不是·”王钺息终于开了金口··顾勤笑,“所以,可以认认真真地叫一声老师了吗”·王钺息只是起身,默默收拾桌上的餐盒。
顾勤伸手,“啪”的拍了一下他屁股··王钺息有些别扭,却没躲··顾勤大爷似的坐着,任由他收拾,“嗯”·王钺息将那些纸盒子叠在一起,装进垃圾袋里,要开门的时候才小声道,“某种程度上,我不拒绝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可能。”
顾勤笑得志得意满,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莲花··王钺息却偏过了头,在闪身出门的那个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您不是总觉得跟我斗其乐无穷吗您选中了我,我还没有认定你呢能不能真正征服我,拿出你的本事来吧,顾老师。”
校园的生活丰富多彩,校园的生活也乏善可陈,在王钺息和顾勤的关系推进了的这一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大概是顾勤乾纲独断的处事方法震慑了这群优等生,本来因为新换班主任的浮躁气息被平下来好多。
顾勤等待了整整一个月才烧的第一把火还是很旺的,至少,这一周里没有任何学生以身试法漏交迟交作业,也没有任何的课代表敢漠视顾勤的态度·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平稳运行的,有人说,班主任工作的成绩就在于班级平稳地运行下去。
这一周,顾勤做了成语熟语的专题,每天一篇文言文,课内课外插开,又进行了一次小测,王钺息的表现都很不错,除了扎实的积累之外,绝对无可挑剔的态度也是他稳居第一的原因。
因此,吹毛求疵如顾勤,对着他142分的试卷也露出了微笑,作文给了56,错了的那个选择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题目本身设置的问题,另外扣的一分是一个语言表达上的小瑕疵,对于语文这门课而言,考成这样如果自己还要再揍,说什么是为了下次能更好,不用王钺息说,顾勤都会觉得自己有病。
·所以,王钺息的这一周无比愉快,尤其是,父亲要从佛州回来了··康君挽着王致的胳膊从芭蕾舞剧院走出来的时候,还沉浸在剧情里不能自拔,她用接近耳语的声音向王致宣泄着她适才没有来得及释放的情绪,王致如同任何一个不感兴趣也懒得挑剔的男人,只是静静听着。
大概觉察到了王致不置可否的态度,康君很快换了话题,她一向是个聪明的女人,更何况,又那么愿意为了眼前的男人低进尘埃里··康家和王家的交情不算太近,可几乎那个阶层的人都是听着王致的名字长大的。
他是百年世家的继承者,也是那个圈子的孩子王,更是母亲和女佣叮嘱着的见了面一定要避开的混世魔王·王致三四岁的时候就领着一群二世祖们祸害四邻,七八岁的时候就带着同样的一堆小屁孩干翻了开超跑的年长的世兄们,十二三岁的时时候,已经在名利场里称王称霸了。
他最爱玩的时候,所有的富二代权三代们都以骑着机车跟着他沿河兜风为荣,足迹所到之处,一阵血雨腥风,因为他排行第二,人又有股子二劲,人称,放狼的孩子王小二。
就算比他大的,见到他也得毕恭毕敬地叫一声二哥··那时候的康君就想,王致究竟是怎样的三头六臂·于是,她怀着无比的好奇去接近,去看,从此,一见王致误终身。
她十四岁爱上他,可那时候的他已经娶妻生子,他很爱他的妻子,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长辈们都说,他是一匹野马,而蒋元就是他的笼头·康君曾经躲在钢琴背后偷偷看他和蒋元说话,他抱着他们的孩子,连呼吸都是温柔的,望着蒋元的眼神足以让任何女人嫉妒得宁愿未曾活过,他们是神仙眷属,即使年少无知的自己口无遮拦说过要嫁一个二哥那样的男人,长辈们也只觉得是小女孩幼稚的玩笑。
康君是早慧的女孩,她早都知道在王致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女人的角落,可是,她愿意活在自己的角落里,默默欣赏这个男人··可惜,郎才女貌,琴瑟和鸣,一切太完美,完美得连上帝都要嫉妒。
康君16岁那年,蒋元走了,人夫成鳏,幼儿失恃,坚强如康君,每当想到那个男人失去了他今生最爱的女人都痛得不能呼吸,可再想到那个女人不是自己,又莫名其妙的难过起来。
王致从没想过续娶,他在整个圈子都放了话,“要进我的门可以,先做绝育手术·”·康君心疼的同时,又有一些嫉妒,还夹着一些窃喜,她穿着美丽的裙子应付一整场无聊的宴会,只为了能够看到他一个不再落寞的影子,只是,哪怕他一手抱儿子一手执酒杯,他的目光也从不停留。
康君曾经一次又一次地看,默默地看,低到尘埃里,她许愿,苍天诸神,如我所愿,二哥,你能不能等我长大··她十八岁那年鼓起勇气向王致表白,王致将她的疯狂告诉了父亲,她被关了整整一个月。
康家的独女多金贵啊,王致就算再优秀,也不值得康家的继承人做他的续弦··于是,康君开始了不屈不挠的斗争,这场斗争最为悲苦莫过于,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
她放下了天之骄女的骄傲,偷偷加入王致的公司,从小文员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当她擦着最爱的奇域东方意气风发地站在王致面前时,王致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抬眼,“我说过了,不会给王钺息找后妈。”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拨了电话给人力资源部的主管,“总经理助理这样的位置选人也可以如此谨慎吗下个月不用来了·”·康君绝不是个会屈服的人,终于,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站到了王致身边。
盖恩斯维尔的风有些冷,康君打了个寒噤,王致顺手指着旁边的一家小咖啡馆,“冷了,去坐一会·”·他没有为蒋华以外的女人脱下自己外套的习惯,康君早在七年前就知道了,正如他对所有的商务伙伴介绍自己,称呼都是partner,不是wife,甚至,连lover也不是。
康君笑了笑,“明天就能回去了呢,挺想小息的,二哥,咱们带什么回去呢”·王致淡淡的,“你已经买了不少东西给他了·”·“那怎么一样。”
康君又掰着指头算开了,“太忙了,根本来不及去迈阿密,要不然带四巨头的签名球,小息一定会高兴的·还有贝壳,只是男孩子却不喜欢……”·王致安静坐着,任她喋喋地说,等看她终于喝完了那杯摩卡,才淡淡道,“还冷吗”·康君明白,这就是要走的意思了,“已经好多了。”
·王致起身,两个人去停车场开了车,回去··打点行李,准备明天的行程··王致系好了安全带关闭手机的时候,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期待的微笑,“回家了啊。”
康君附和,“是啊,小息一定很期待呢,回家·”·王致摇下了椅背,闭上了眼睛··闭路电视里父亲的身影出现的时候,王钺息高兴地亲自去迎,他知道经过漫长的飞行,父亲最需要的就是一个长长的不被打扰的好眠,被子都晒好了呢,枕套还有空气和阳光的香味。
“爸,床已经铺好了,先睡一下吧·这一周家里挺好的,文叔很照顾我,新老师对我也不错,一切都适应,小测考得不错·”父子俩一直是聚少离多,哪怕少年老成如王钺息也忍不住多说两句。
“小息一向都是这么优秀的,我们一点儿也不担心呢·”声音甜美而真诚···王钺息终于看到了父亲身后还有一个人,他放开了正要帮父亲提箱子的手,快步去接康君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康姐姐。”
谈成了一笔大单荣归故里王致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直等将王钺息和康君都甩开了五六步才打了个呵欠,“那些不用收拾了,给你何叔打电话,送康姐姐回去。”
王钺息亲自送了康君上车,又将那些带回来的礼物打点好了才去父亲房间,王致洗完了澡出来正在擦头发,看到王钺息顺手将那条洁白的ABYSS&HABIDECOR交给他,自己舒服地靠在逍遥椅上,闭目养神,任由儿子伺候。
·王钺息替父亲擦完了头发,仔细听着父亲呼吸的声音,确定他并没有睡才小声道,“爸,要不去按摩床上躺一下·”·王致懒得张开眼,“就这样按,随便按一下就行了。”
王钺息轻声道,“这样半靠着按不准位置的,飞了十几个小时,早都累了·”·王致虽然是少爷脾气,对儿子还是不错的,于是,懒洋洋地站起来去按摩床上趴着,才一趴下就吩咐,“不要叫醒我。”
王钺息心道,那怎么行,俯卧对身体不好的,于是,边小心地替父亲揉着肩胛,边小声和他说话··“这次出去挺顺利的吧·”王钺息小声问。
“嗯·”·“酒店还住得习惯吗”·“都那样·”·“有康姐姐照顾您我也放心了许多·”·“说不上。”
“这次回来得好一阵子才出去吧·”·王致终于有了一个长点的答案,“你是铁了心的不让我睡·”·王钺息声音有点委屈,“好长时间没见爸了,想和您说说话。”
明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王致还是难过了·自阿元走后,一直是父子两个人·他和蒋元都不喜欢要人打扰,平时几乎不怎么用佣人,王致想到自己和儿子一样大的时候都是呼奴使婢的,现在王钺息什么都要自己动手,也觉得有些亏着儿子了。
只是他一直想着,男孩子要养得糙一点,再加上,王钺息是他和发妻唯一的骨血,自然更希望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更不会惯着他养成一个纨绔··“这周打了几次球”王致问。
他问儿子很少问学习,他进门的时候虽然乏着,但儿子的每一句话绝对都是认真听的·这小子跟自己一样,傲着呢,他能说一句考得不错,那绝对是非常好了·再说,王致一直觉得,学习学得并不是语数外理化生那几门课,而是培养一种学习习惯,学习一种学习能力,儿子考第几,他是不太在意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儿子从来没考过第二··“两三次吧·换了新班任,抓得挺紧,功课上比较忙一些·”王钺息知道,父亲是有和自己聊天的兴致了。
王致心道,这种空降兵来了附中这种名校,估计是要烧上三把火的,没劲死了,带孩子,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就瞅着突然紧了弦立威呢到底是年轻小子,别看特级不特级的,还是嫩。
不过,姚老师说了是个很有个性和思想的年轻人,再看看吧··关于儿子新班任的事,王致懒得去查,第一,他相信附中这种百年的名校,不可能把最好的班当人情送给不行的人;第二,他相信姚老师;第三,也是更重要的,他信任他儿子。
他王致把儿子培养的这么优秀,还用亲力亲为去调查人家班主任·“适应了就好·”王致只说了这一句·他是绝对不会像文昭他们似的,孩子一说老师不好就给学校施压换人。
上学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学校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的人际关系,你连个老师同学都处不好,将来怎么混,怎么把家业交给你所以,他虽然也会对顾老师的手板教育有所微词,但绝不会给儿子惯这个毛病。
“爸什么时候有空了,咱们打一场”王钺息真诚邀请·他最喜欢和父亲打球了··“打什么”王致问。
“打就咱们两个人的·”王钺息道··王致笑了,“打羽毛球是我欺负你,网球吧·”·王钺息无奈,他爸那超人体能,打什么不是欺负他啊。
王致也喜欢陪儿子玩,王钺息年纪不大,他也没有在体育这方面着力培养过,一切都是看他的兴趣,可即使是这样,以他多年锤炼的专业眼光看,也是相当有潜质的了·他可得看好了,不能让那几个小子看到,拐带他儿子打球去。
“赌什么”他每次和儿子玩,都要有彩头的··“赌给爸洗脚·”王钺息道··王致反手弹了儿子一下,“跟我闹呢是吧。”
只要他在家,儿子指定每天给他洗脚的,还赌什么··王钺息道,“那爸说吧·”·王致道,“你不是一直想学开飞机嘛,要是能撑到抢七,下个暑假我教你。”
王钺息不满道,“下个月要放的是寒假·”·王致笑了,“一直到下个暑假,都有效·”·“好”王钺息可高兴了。
“我要是输了,就再给爸烧一个瓶子·”·王致绝对明察秋毫之末,一下就抓住了那个“再”字,“给我烧了个什么”·王钺息不好意思了,“给您供梅的,还没烧出来呢。”
王致很有兴致,“送出去了吗给我看看”·王钺息道,“已经送走了·”·王致一下子就要起来,看不到坯胎,看看土也行啊。
王钺息还能不知道父亲,小声道,“工房都收拾好了·”·王致很是遗憾地重新趴下,“我上次见文昭那有几个小陶俑挺好看的,这次要还是吞烧鹅出局,你就给我烧一套。”
·第五章 都是好孩子·王钺息在一个开心的陪伴父亲的周末之后回了学校,王致公司里还有一些后续的事务要处理,王钺息也回到了简单忙碌的生活。
周一的语文课,课前演讲让他的心情很不好,那个同学背的是《项脊轩志》,尤其到最后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哪怕算是很坚强的男孩子,王钺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早晨的三节课,情绪始终闷闷的,一直到第五节体育·初三因为要体育测试的关系,一周还是有三节的,今天依然不人道,练的是一千米,附中的学生相较于其他学校,体能还算不错的。
可那也仅仅是相对而言,奥班的好些孩子,一到操场就像把一只小羊扔进了狼窝,四百米的塑胶场地,还没有跑足一圈就已经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了·王钺息因为从小就和父母一起远足、爬山、露营什么的,再加上每天早晨还会陪王致跑上那么半小时,区区一千米倒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很奇怪,才分了组,顾勤居然也是一身耐克下来了,看惯了他的土豪装扮,王钺息莫名觉得这么一穿还挺亲民的·顾勤和体育杨老师打了个招呼,自己也站上了跑道,莫名的,王钺息觉得他是因为自己。
起跑的时候,两人都站在了队伍的末尾,王钺息有种被人看穿了心肝脾肺肾的不舒服,无言地看了顾勤一眼,又拧过脸去了··顾勤也不说话,等队伍起跑··两百米以后,两人顺理成章地到了第一梯队,王钺息扫了顾勤一眼,开始加速。
“顾老师加油,王钺息加油,王钺息加油,顾老师加油”虽然顾老师人缘不错,但还是给王钺息加油的人比较多一点··王钺息又提了百分之二十的速度,他一直是有余力的。
王钺息有一个特别大的优点,那就是专注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忽略其他,如今,耳边全是风的声音,王钺息已经忘了顾勤了··他渐渐地放松自己,让自己飞起来,那种奔跑起来好像长了一双翅膀的感觉,太美,太惊人。
美到向来心无旁骛的人也会分神,他还记得那是自己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着他去爬山,他可能还没爸爸膝盖高吧,就要背着自己的小水壶帮妈妈拿水杯了,爸爸说,王钺息是男孩子,要照顾妈妈。
那时候自己张开双臂跑着,笑得没心没肺的,“妈妈,我长出小翅膀要飞起来了·”·蒋元看着儿子像只张开翅膀的雏鹰一样,笑得一脸温柔,“那小息可要快点长大。”
王钺息想,小时候的自己可真傻啊,那么高兴地点头答应着,“那我要快快长大,然后让妈妈坐着我的背飞到天上去”·“那爸爸呢”蒋元循循善诱。
“爸爸笨,只有两只手,没有小翅膀·不过,小息会牵着他的·”王钺息陷入了迷茫,“那我要长得更大一点,像大飞机那样大,妈妈和爸爸才能都坐在我背上。”
于是,王钺息大声对父亲喊道,“爸爸,你要保护好妈妈啊我会飞得好高好高的·”小孩兴奋地连水壶都飞起来··蒋元轻轻揉揉儿子脑袋,“小息太棒了。
但是,小息,这里是野外,可以大声叫爸爸·在城市里,可是不能大声喊的哦·”·王钺息想到这里,心就是一痛,那时候的自己太不懂事了,居然因为好面子跟妈妈摆脸色,虽然勉强应了是,可是那天除了必要,都没有主动和妈妈说话了吧。
妈妈一定很难过,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才惩罚自己不能陪着妈妈吗如果早知道,妈妈会那么早走,他——他早都不相信什么妈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的谎话了,如果早知道,自己一定会更乖巧,更努力,绝不做一点点让她不高兴的事。
王钺息咬住了下唇,飞快地带起了风··顾勤看他突然加速,现在远远不到冲刺的时候,顾勤从他的背影中读出了许多自己也不想触碰的东西,他立刻跟上去保护他。
王钺息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眼前只是母亲的影子,母亲喂他吃饭,母亲替他烤小饼干,母亲为他榨水果汁,每次从幼儿园回来,妈妈都会问一句,“小息累了吗,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到后来,已经只能问,“小息很辛苦吧,想吃什么,让阿姨去给你做·”到最后,终于,妈妈握着自己的小手,说,“小息不怕辛苦的吧,以后想吃什么,自己去做。
记得,帮妈妈照顾你爸爸·”·王钺息太早熟,早熟到,他在那个时候已经明白了,这一次,妈妈睡着了就不会再醒过来,所以,他紧紧握住了妈妈的手,“我一定会照顾好爸爸小息已经长大了,我也能照顾好妈妈我会听话照顾好每个人只要妈妈让我做的,我一定都会做到”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即使不敢流下泪水,即使如何故作坚强,却依然请求,“妈妈,可不可以再陪我和爸爸一会呢,一点,一小点就行。”
王钺息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妈妈的眼泪是一串一串地流下来,后来,他才明白,不谙世事的儿子的任性,对弥留之际的母亲而言,是多么心痛的挽留,可是,妈妈还是努力给了他一个最大的笑容,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蒋元是个好母亲,即使生命垂危,也绝不给儿子徒惹伤悲的安慰··王钺息放纵地跑着,呼吸着风的声音,操场上传来了响亮的掌声和欢呼,王钺息却浑然不觉,直到某一个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突然卡住了壳,他渐渐放缓了速度,此时,已经又超出半圈了。
王钺息没有说任何的话,自己避开了跑道缓步跑着,一直到再一圈,和顾勤擦肩而过··“小息——”顾勤情不自禁地那样叫他,因为他刚才的眼神太悲伤。
王钺息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语气充满厌恶,“我讨厌别人这么叫我,顾老师·”·顾勤先是怔了一下,那种意外多过被激怒的感觉,然后,被他的眼神撞到,王钺息却又分明躲闪了,顾勤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你再走一走,抱歉。”
王钺息没想到他竟会是这样一句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顾老师——”·顾勤笑了笑,没让他说下去,走了··王钺息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稍稍平复了下心情,中午回家的时候和父亲聊了几句又好受多了。
他毕竟不是几岁的小孩子,自己调试了一下,就好多了·尤其是,父亲和他说姚老师已经确定了后天手术的时候··下午到了学校,把消息和班长说了,没提自己牵线搭桥的事,只说了姚老师要手术,五班的班长秦历炜是个很有组织能力的男孩子,很快就和生活委员商量了要去看姚老师的事,确定了每人收二十块钱,给姚老师买礼物。
·附中的学生组成很有意思,因为如今这个时代,寒门已难出贵子,奥班的绝大多数孩子基本都算家境优渥,但还是有那么三四个刻苦努力又有天分的考上奥班的所谓贫困生,大家对这二十块钱肯定是没有看法的,尤其是,姚老师又是那么认真负责一个人。
但是,大家对由谁去和什么时候去就有分歧了···王钺息去看过姚老师几次,而且他又不是个这种时候往前凑的人,自然没表态·可其他同学的心思就活络了,再是奥班的孩子,也终究是孩子,这么一闹腾,下午的气氛就浮了。
作为极为敏感的班主任,顾勤立刻问了秦历炜,秦历炜也实话实说了原因,并且说了想请假,周五去看姚老师的事··顾勤没同意也没反对,只说到时候再说··可还没到星期五,不知道为什么,五班学生收钱的事儿让学校知道了,鉴于教育局对乱收费抓得非常紧,校领导也十分重视,哪怕这个钱是学生私下里自愿出的,又不干顾勤的事,还是将顾勤叫到办公室里批评教育了一顿,并责成顾勤退钱。
顾勤也是个拗脾气,学生要看老师,这是他们的心意啊,没听说过学生凑钱看老师学校拆台的,当即不软不硬的回了过去,“教育局说,不得乱收费,可没说不得收费啊,这钱我没见着,也是孩子们的心意,不该由我退回去。”
附中的华校长不愿意了,“小顾,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但是,政策归政策,制度,还是要遵守的·”·顾勤三十一岁能做到特级,固然和家世有关,但自己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深知中国是人情社会,和领导硬碰硬没意思,于是,索性嘴上答应了,“行。”
反正就不到一千块钱,大不了自己付了,他们去看看就成··于是,顾勤叫来了班长和生活委员,没提校长的话,简单说出了点麻烦,让把同学的钱退了,送姚老师的钱自己出了。
秦历炜闻弦歌而知雅意,很快就和大家解释清楚了这件事,王钺息一方面觉得无聊透了,一方面又知道这是有人给顾勤使的绊子,于是,一个电话打给了文昭,把原委一说,文昭立刻跟上面通了气,不大一会儿功夫,顾勤这事儿解决了。
等校领导通知让学生们一个一个上台捐钱,并且要带媒体来采访的时候,顾勤是真的动了怒,学生们的一片真心,没必要做成这样吧·于是,顾勤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分管校外事务的杨校长一下子上来了脾气,“小顾,我知道你是心里有数的人,但年轻人,别有个性的过了头·”·顾勤觉得莫名其妙,杨校长再次冷笑一声,“怎么,还想再借着学生的手,以势压人”·顾勤无端端被抢白倒是也没有辩解什么,毕竟是成年人了,要还是被领导一说就一蹦三尺高的,那不是笑话嘛。
职场就是名利场,这其中的弯弯绕多着呢·尤其自己是空降兵,指不定就是夺了谁的利益,奥班的成绩这么好,还有半年就中考了,正常发挥就是成绩,自己这时候接手,明显会被一些人认为是摘桃子的。
各方势力纠结,麻烦着呢·不过,借学生的手以势压人,不知是哪个学生,恐怕是秦历炜吧,省委组织部的关系··顾勤摇头苦笑了下,还真是一群二世祖啊,跟那时候的俱乐部可真像。
回到办公室,有同事问,“怎么了”同事之间,有可能是关心,也有可能只是八卦,他们未必想害你,可是,有些事,也不必让他们知道,更何况,自己才刚来,交情真没到那份儿上,顾勤也没有习惯把自己的事到处说,“没什么。
孩子们想和我一起看看姚老师·”完全不说也不成,明摆着告诉别人我和你不是一路人啊,所以,还是要拣一点能说的··“现在可抓得紧呢,严禁老师组织学生外出活动的。
擦边球的事儿,我就说,真是因噎废食·”二班的班主任秦瑾,心直口快的一个人··顾勤只是苦笑了下·伸手开了柜子,拿了学生的注册登记卡看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
秦瑾是那种每个办公室都会有的稍有些絮叨的好心的大姐姐,能力有,资历也有,个性也很强,虽然嘴碎一点,但绝对不是心内没成算的人,见顾勤看登记卡呢,就笑了,“我早都劝你要看看,咱们这个学校,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学生们好说,家长难缠啊·你是年轻,一路顺风顺水过来的,我们那时候,一颗心捧出来,让家长背后捅刀子的,不是没有·”·能在这个办公室里的,都是多少年的老教师了,谁不碰上几个不好打交道的家长啊,倒是有几个附和。
但附和完了也道,“绝大多数家长还是都挺不错的,挺有素质的·你看看呗,没坏处·”·顾勤笑着谢了,开始认真翻起来·他其实并不拒绝了解一下学生的家庭背景,只是,才来一个来月,一是手头事情很多,一时才捋顺了,二是他想先摸摸学生的性格,再看家庭出身,免得自己先入为主。
正好出了这个事儿,倒是给他提了个醒,一页一页看下去,果然非富即贵··翻到秦历炜时,看到他爸爸叫秦致一,顾勤的手在那个致字上情不自禁地摸了下,在心下暗笑,自己也是长本事了,果然长大了吗以前看到个格物致知的“致”字,都会情不自禁打哆嗦的。
现在居然也能心平气和了··再翻一页,顾勤差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正磕到麻筋上,疼得脸都抽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两个字,王致。
后面的头衔写得是XX集团总裁··是王钺息的学籍卡片··顾勤揉着自己膝盖,在心里笑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大师兄是最讨厌A市的,不会来这定居。
王致这名字又没有多特别,更加之想到王钺息那从来没挨过打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嘛··“你要是我儿子,给你收拾得粘在这地上”·“你要是我儿子,一天三顿饭的收拾”·“要是我儿子,揍得你连姓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被收拾狠了,最庆幸的就是自己只是师弟不是儿子吧。
就王钺息养得那个骄劲,怎么可能·顾勤长出了一口气,却又立刻责怪自己,怎么这么胆大妄为敢背后编排大师兄了,看来,真是几年没挨打,不长记性了。
要是师兄在的话——·顾勤由臀到腿条件反射地一哆嗦,连椅子都有些坐不住了··他收拾了学籍卡片,在心下道,大师兄当年怎么管自己啊,一句话少了个敬语就能呼噜瘸了,又想到王钺息给自己摆脸色,顾勤一叹,唉,自己真是太仁慈了。
·学校终究是没有请媒体,顾勤用的理由很正当,本来换了班主任就人心浮动,初三是关键期,闹出这个来又要好一阵子才能安定下来了,可耽误不起·华校长是个心里有数的人,顺水推舟地应了。
杨校长为人钻营,对这些出头露脸的事很是热衷,倒是颇有微词·被华校长劝了几句也只得罢了·倒是在心里给顾勤下了一个“年少轻狂,不识抬举”的评语。
·顾勤自然是不会理会他的,也从来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先是找了秦历炜,委婉地说了一句,“去看姚老师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专心学习吧·”尤其是在专心两个字上加了着重语气。
秦历炜有点不好意思,他知道自己这两天浮躁了,但顾勤只是点到为止,他更不会去解释,只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就是了··这就是所谓响鼓不用重锤·顾勤看着他鞠了躬出去,一时竟有些大脑停顿。
到底要不要找王钺息谈一谈,谈什么呢,丧母之痛,还是同病相怜·顾勤莫名心疼起这个孩子来·幼年丧母的孩子,不是过分不懂事,就是过分懂事。
懂事不过是怕自己不拼命懂事连父亲也会失去,不懂事不过怕自己太过懂事父亲连失去自己都不会察觉·他轻轻攥了下手,指甲很短,握不疼掌心,只是,记忆却在某个角落痛起来。
“听他爸爸说,王钺息五岁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姚老师是这么说的··“他爸爸对他好吗”顾勤急急追问。
他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太功利,可是,失去依恃的孩子,父亲的态度太重要了··“你看王钺息平时的穿着消费,就挺不错的·”姚老师道··顾勤帮姚老师添了热水,心道,嫡长子嫡长孙,这样的出身,又怎么能在这些上头让人挑出错来。
他顾勤当年难道不是拿着父亲的副卡随便刷吗·姚老师似乎是懂得顾勤的眼神,“养移体居移气,没有父亲关心的孩子,长不出王钺息那样的性格气度。
他爸爸,很内敛深沉的一个人,大气,虽然只接触过几次,但能看出来,特别心里有数的,放心,委屈不了他亲儿子·”姚老师说到这儿就笑了,“我就知道你铁定喜欢他,王钺息话不多,看着好像有些傲,其实这孩子是个有心人,挺暖心的。”
顾勤没否认,“我挺欣赏他的·而且,说句自夸的话吧,觉得他挺像我小时候的·”·姚老师没再多说了,他不了解顾勤的出身背景,但人活到她这样的年纪,也就能看出几分别人来了,养移体居移气,普通的家世经历,也长不出顾勤这样的人。
这话,同样适用··顾勤收回了思绪,却莫名地按开了手机,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是想给顾家老爷子打个电话··佣人接,管家接,继母接,最后老爷子才接。
若是往常,顾勤一定发脾气了,今天却是难得的耐心··“您身体还好吗”其实他也知道,老爷子没那么硬朗了··“你躲在一个小破学校不回来啦家大业大的,你小妈毕竟是个女人,我顾振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憨货”还好,骂他还是中气十足。
在一旁服侍的顾振云的继母沈慈几不可察地冷笑了下,这么多年了,还是小妈小妈的,最烦这些所谓世家,捧着几百年的臭脚不放,哪怕自己真是续弦,为顾家生了三个孩子了,也能得他长子嫡孙叫一声母亲吧。
“爸,您好好养身体,我挺喜欢当老师的·”顾勤觉得自己一定是长大了·当年回顾家,都得先到大师兄那挨一顿鞭子,提醒自己别在家里犯病惹爸生气。
可惜,每次忍不住,回来再挨一顿板子·哪像现在··“小秦啊,你回来吧·爸心里有数,你弟弟妹妹还得靠你呢·爸撑不了多久了·”顾老爷子突然使起了哀兵政策。
顾勤知道,所谓弯弯扁担负重,小病养身,老爷子虽然这不行,那不行,但再支撑个十几年是没问题的·他这么说,只是想让自己回家而已··“爸,家里有顾祥和顾祈他们,还有小妈看着,您就是顾家的定海神针,大主意您拿呢。
爸,我上课去了·”顾祥顾祈都是继母生的弟弟,还有个妹妹,叫顾祯·顾家这一辈只有元配嫡出可以用禾字头,继室嫡子和庶子都只能用示字边·其实,继室嫡出也有用禾的,父亲当时这么给小妈的儿女取名字,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吧。
可惜,当年的自己不懂事,觉得那个女人占了妈的位置,一并连爸也恨起来·还因为大师兄一句话,把自己顾秦的名字改成了顾勤,现在想想,父亲其实挺伤心的吧。
顾勤对自己说,可是,我也伤心啊·本来就没了亲妈,和继母的几个孩子就是隔肚皮的,爸还因为自己是哥哥,对自己动辄诘难,对那几个倒是多有袒护·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老爷子觉得这份儿家业终究是给自己的。
在自己心里,那些是外人,在老爷子心里,那些也是骨肉·他是想让自己从小学会看顾着他们,兄友弟恭的,别让亲兄弟将来落魄了·可惜,人心本就是贪的,平常人家尚且为个三瓜俩枣计较,更何况顾家·倒弄得现在,搞出个继母逼走嫡长子的名声。
沈慈淘洗了帕子帮顾振云擦身子,“顾勤还小呢,不懂事·您甭和他置气,自己身子要紧·”·顾振云没说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顾勤年纪轻轻就是特级教师了,在哪儿也是难得的·孩子的事业要紧,说句引人猜疑的话,您觉得顾家是金山银山,大儿子当个孩子王委屈了·可老大这么有志气,说不定他还觉得,好儿不要爷田地呢。”
顾振云抽回了胳膊,又换一只胳膊,“他可以不要,他下面的弟弟妹妹还指着他吃饭呢·我这眼一闭,顾家上上下下多少人仰仗他,那是他能任性的小兔崽子,跑能跑出个结果来我是容着他,要不然,一顿家法,让他弄清楚自己姓什么改名他怎么不把姓也改了”·那天复习的时候,有一篇阅读叫《母爱的力量》,讲得是一只黄鼬被捕兽夹所夹,经过一晚的挣扎,从自己值钱的黄鼬皮里挣脱,挣扎到不远的一群小黄鼬窝里的故事。
很快,黄鼬疼痛而死,猎人也深受震撼·题目并不难,但其中的感情却太过深刻·顾勤讲过那篇阅读后,目光有意识地望向王钺息的座位,“我一直觉得,母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也最令人动容的力量,所以,我们一定要用最好的自己来回报我们的母亲对我们的最高的期待。”
·王钺息深深低下了头··顾勤没再多说,“下一题·”·那天下课的时候,秦历炜他们来找顾勤商量给姚老师买什么的事,在涌动的小包围圈外,居然站着王钺息。
他一向是不凑热闹的,顾勤忍不住问他,“你觉得呢”·王钺息抬起头,静静地看了顾勤一眼,然后说,“都好·”他其实只是想来看一下顾勤,刚才讲那篇阅读的时候,顾勤的情绪明显不对,有种被压抑着的什么东西在里边,那种感情,他想他可以懂。
做最好的自己,回报妈妈最高的期待,他第一次不再讨厌自己有一种想法和顾勤一样··顾勤没太明白他来干什么,只是从他的目光中读到了一点关心,霎时觉得无限满足,很快和秦历炜他们讨论去了。
最后参考了办公室老师们的意见,决定的是一套床上用品四件套·顾勤随口又感慨一句,无论多强的女人,结了婚,全家的需求就变成她的需求了啊··王钺息没有参与任何意见,很快出去了。
他总是习惯在大家叽叽喳喳地时候安静地站在一边,顾勤想起姚老师对他父亲的评价,内敛深沉,于是又放心了些·父亲对男孩儿的性格影响还是很重要啊··晚上,王致带着王钺息和康君一起吃饭。
康君依然点了王钺息最喜欢的菜,半嗔怪王致道,“手撕莲白我最拿手了,你非要出来·”·王致不过一笑·厨房是女主人的阵地,康君可以下厨给王钺息做东西吃,但康君不能在他的家下厨。
王致一向分得清楚··康君其实自己也明白,但她是很有韧劲的女人,一顿饭妙语连珠,从仰韶文化说到蝴蝶标本,都是王钺息感兴趣的,偶尔两个人还会讨论一些历代审美倾向的问题,倒是有来有往,一点也不尴尬。
“我就喜欢錾花的,文昭家里那只鱼耳炉可真漂亮·”康君是双鱼座,对一切和鱼有关的工艺都迷恋得不行··王钺息回头看父亲,“爸,我记得哪年秋拍的时候有一只铜錾花的鱼藻纹罐,后来流拍了,回头我查查。”
康君连忙道,“说着玩的,哪值得放在心上·”·王钺息相当大气,“姐姐还有两个月过生日了,您不用管,我问问叔叔们,不费事·”·康君笑嘻嘻地看王致,“你还没有王钺息对我好呢,明知道我喜欢,还让它流拍了。”
王钺息生怕爸爸说出什么你喜欢的东西多了,这样让康君尴尬的话,连忙道,“我爸不喜欢铜器·”·王致给康君夹菜,“王钺息还要写作业呢,快吃”·第六章 风不满山楼·王钺息是好孩子,好孩子的意思是他绝对不会打扰父亲和康君的娱乐生活,在吃完晚饭之后,小王同学非常知情识趣地主动回家去,康君陪王致去纸醉金迷。
王致开车,康君没有坐副驾,而是坐在王致后面,这一点倒和正宫地位无关,王致是个霸道的男人,习惯了让自己的女人坐最安全的地方·两人去了一间叫PUB的夜店,是他们平时玩惯了的地方,约得也是平时厮混惯了的那些人。
文昭,陈竺,刘丙成,从小跟着王二哥后面摇旗呐喊的张阅,田家稼,赵中环··几个人约的是平时一直在的包厢拉图,王致刚帮康君推门,却又立刻关上··田家稼还在里面和一个公关醉生梦死,大张着两条腿,重度瘫痪似的躺在沙发上,整个大脑都放空了。
赵中环一手拥着一个公关,时不时左右亲香·两个人正是意兴薄发的时候,都没注意到有人推门关门,刘丙成原本没理会他们两个,只是安静看电视,这时才轻轻碰了碰意犹未尽的田家稼,“二哥到了。”
田家稼刚刚经历一场释放,尚未尽兴,按着那公关的头要他继续,“到了就进来呗——”·倒是赵中环玩是玩,比他有脑子一些,放开了那一对双胞胎,低声催促,“快点收拾”·PUB是A市最好的夜店,里面的公关早都久经沙场,他们立刻明白现在不是玩的时候,迅速起身整理房间,抽风通气精油香薰折腾下来里面,包厢里欲望的气息淡了下来。
田家稼连忙提上裤子,第一个哈拉着开了门,向康君玩笑着敬礼,“不知道嫂子也来,嘿嘿·”·王致的朋友里,康君最看不上的一个是田家稼,一个是刘耀荣,其实王致自己也看不上,但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从小一起玩,也没什么带谁不带谁的话。
因此她只是笑了下··王致淡淡扫了他一眼,一眼就将田家稼脸上的谄笑扫淡了,这才淡淡地道,“小康比你们都小,叫什么嫂子·”·康君也笑,“驾驾哥把我叫老了呢。”
田家稼突然悟了过来,康君还没正位呢·大家带出来的女人,胡乱叫个嫂子谁会当真呢,可王致表面上再风流不羁,骨子里还是个正统的人,尤其是又那么长情。
好在康君不是个计较人,他松了一口气,“小时候的外号了,别叫·”·“二哥·”陈竺先和王致打了招呼,然后才对康君点头,“你也来了。”
“二哥,小康·”刘丙成··“二哥,小康姐·”文昭··“二哥,康小姐·”赵中环。
王致径直走到最东边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刚才陪着陈竺坐的一个公关立刻过来送上遥控器,还有一个在康君旁边跪了送酒水单··康君看了文昭一眼,文昭点头,示意王致的酒已经交给店里去醒了,于是她随便点了杯薄荷汁。
王致连眉毛都没有抬就看出来在自己跟前那个公关是领头的,田家稼和赵中环都有些怯,知道他带女人的时候不喜欢他们玩太开·倒是康君点了单之后扫过那一对双胞胎,“六少的口味还是没变。”
赵中环长长伸了个懒腰,拥着那对双胞胎出去,“透透气·”·文昭立刻又点了几支超级贵的酒,并附送大把小费·于是,那几个公关都出去了。
·王致这才抬手换了个台,淡淡道,“玩你们的,我就是出来坐坐·”·康君笑,“文少遍遣佳人,二哥您让他们玩什么啊·”·王致一共就是那四个字,“出来坐坐。”
文昭知道王致不高兴,立刻送上一个令他高兴的消息,“二哥,小顾到A市了·”·王致微一皱眉,“哦·哦”笑了,意味深长。
关于顾勤的现状,王致没有打听任何一句·文昭知道这对师兄弟之间那种暗流汹涌的别扭,也不好再多提·康君适时地打破气氛,“怎么没见张阅”·陈竺道,“出去接电话了。”
王致的遥控停在一个鉴宝节目上,康君饶有兴味地看起来,倒也不掺和他们几个聊天了··刘丙成坐在离王致最近的位置,“二哥,那天和小顾出来见了下。”
王致翘着脚,漫不经心的样子,“还是那副欠揍脾气”·刘丙成道,“嗯·老爷子发话了,他不肯回去·”·王致随口道,“这也没什么,他那个后妈和几个异母兄弟都不是善茬,老爷子心里透亮,可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是儿子,人家也是儿子·他为难,顾小秦也为难啊·”·田家稼听二哥表明了态度,立刻跟上,“就是说,有后妈就有后爹,咱小顾苦啊·”·他这话的声音额外大了些,陈竺不着痕迹地碰了他一下。
田家稼这才想到刚才得罪康君了,有些讪讪的·康君正津津有味地看专家评估那青花坛子的价值呢,好像没听见·田家稼松了口气··刘丙成看得真真的,康君是什么出身,什么眼力,这么个节目哪值得看这么专注。
想想自己跟着王致组着车队四处招摇的时候,康君还背着书包上小学呢,如今一晃眼,嫂子都走了八、九年了,当年梳小辫儿的小姑娘现在也长得珠圆玉润的了·一时又有些百感交集。
索性站起来,亲自去替她看薄荷汁来了没··这边才拉开门,张阅搂着一个模特正从门口进来,两个人叼着一根烟,你一口我一口的··“二哥,康也来了。”
他叫康君的时候,顺手把烟牵给女伴儿,口音含混着,儿化音不像儿化音,喉音不像喉音,有种特别的江湖味在里面·他身边高挑的女模深深吸了一口,优雅地吐了个烟圈,也跟着叫了一声,“二哥。”
王致脸一沉··他是很少对兄弟朋友摆脸色的人,尤其是,朋友还带女人的时候··陈竺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用一种格外客气的语气对张阅道,“康小姐在。”
张阅立刻从那女模嘴里把烟抽出来按在茶几上掐灭了,看了康君一眼,“哥浑忘了,妹子别在意·”·康君笑了,“没什么,我也烦,好端端的醉烟。”
张阅身边的女模没见过康君,只是包厢里就她们两个女的,难免在心里和她比一下·康君坐着,看不出身高,但比起模特的高挑身材来,肯定是差远了,再加上一张娃娃脸,微胖,笑起来觉得哪儿都是圆的。
康君是天然的娃娃音,正常说话都像带着笑,更何况又本来是跟张阅调笑糊弄过去的,那女模就有些不舒服·再加上康君一个人坐,包厢里的其他几个男人都离她很远的样子,那女模恃靓行凶,嘴边嘟哝着,“还醉烟,装X。”
她几乎是没出声,但她走过来得那个角度,王致看得清清楚楚·已经很是不悦·正好康君的薄荷汁又这时候送到了,张阅偏生放开了那女模,亲自替她摆,“哥给你赔罪了。”
康君笑,“哥客气了·”·那女模对服务生打了个手势,“GRASSHOPPER·”·康君看出她有叫板的意思,觉得挺没劲的,但也不放在心上,只自顾自看电视。
等酒送来了,那女模浅浅戳了一口,一副享受无边的样子·又媚笑着举杯喂张阅··张阅淡淡地,“甜的齁的·”·女模有些无趣,假意嗔怪道,“给我换Vodka,咱们是女汉子,能喝酒绝不喝茶。”
说着就又从烟夹里抽了一枝细长的烟出来·打火的姿势媚到极致··王致原本都懒得和一个女人计较的,好端端地偏要挑事··张阅也觉得这次带出来这个小模特太不开事儿了,正想着还好康君是个大气人,不自觉地就把眼风往王致那边瞄,女人的事儿二哥一向懒得问。
却突然看到王致曲起指节,在座前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响着电视,聊着天,推着杯,换着盏的包厢顷刻间安静下来··张阅一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脸色都变了,“把烟给我掐了”·那女模一时间被包厢迅速压抑下来的气氛压制,却又有些挂不住,不免气全撒在康君身上,“ESSE也醉”·康君继续沉溺在鉴宝节目里,毫无反应,倒是张阅觉得当着朋友的面被女人下了面子,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将那枝纤长的香烟扇得掉在地毯上·那女模绝没想到一句话会招来他这么大的怒火,立时懵了。
康君也有些觉得张阅过了·那女模愣了一会神之后马上醒悟过来,“你他妈再打一下试试”·“啪”·张阅从善如流,又是一巴掌。
那女模被一巴掌扇得倒在茶几上,连那杯GRASSHOPPER也掀翻了··王致不由皱了下眉··所有二哥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最讨厌打翻液体,当年顾勤打完比赛一时高兴撞翻了一瓶没盖盖子的矿泉水,直接让他教训得进到一个新球场先看水龙头关没关。
张阅左手提起那女模的头发,拈起那半拉烟头,扔在还剩半杯的绿色蚱蜢里,“你他妈给我舔干净”·王致眉毛皱得更深··人人都知道他讨厌打翻液体,可他身边的人更知道,他更痛恨男人折磨女人。
那女模此时再也不见刚才的趾高气昂,被张阅将半张脸压在桌子上,就像一只挣不开的野鸭子·文昭他们几个也看不下去了,张阅从来就是个暴力型人格障碍患者,喜怒无常,陈竺正要开口,却突然看到康君站了起来。
·不高,穿着三四公分的高跟鞋也才一米六五的样子,不瘦,走路的时候绝对不会有我见犹怜的弱柳扶风,娃娃脸,压根谈不上御姐气场,可是,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所有人,却都只能看她。
“让她走·”康君站在了张阅旁边··张阅收了力道,却没有放开手··两个人对视·康君就那样定定看着,一双眼睛,不带催促,不带暗示,亦不带喜怒。
被按在桌子上的女模这时才突然明白,原来,有的女人即使没有175,36c也依然可以让男人为他折服··王致靠着沙发,慵懒地伸了下腿,口气疏淡,“小康说,放她走。”
张阅立刻松了手,甚至不敢附带一个滚字··那女模狼狈爬起来,康君从桌下给她抽了大把的纸巾,那女模接了,什么话都没说,匆匆离去··“等一下。”
那女模脸都白了··康君只是伸手指了沙发里边,“你的包·”·“谢谢·”·包厢的门刚一关上,王致抄起一只酒瓶子腾地一下站起来,陈竺,刘丙成,文昭,田家稼全都让开。
张阅一张脸惨白惨白··康君低着头站在一角,王致一脚踹上张阅小腹,连人带椅子都被按在墙上,康君只觉得胃里一抽,王致一酒瓶子下去碎在张阅头上·特地为二哥醒的酒,绝对不便宜,酒瓶也绝对够硬。
王致收了脚,张阅疼得抱着肚子贴着墙跪倒在地上··“你吐一个试试”王致声音不大,却带着天然的威慑力··张阅有种半个胃都烂掉的感觉,那些没来得及消化掉的东西都决堤一般地涌上他的气管,他却不敢吐出来。
陈竺上来把王致手里的那半截酒瓶子截下来,生怕他今天教训张阅要见血·刘丙成见王致没说什么,也连忙过来扶张阅,“二哥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女人还要动手才能管得了吗”·张阅先是咽了好几次口水,这才站直了过来,低低道,“二哥,是我犯浑了。”
王致没说话··张阅又看康君,“小康·”·康君在王致的朋友圈里还是有点地位的,这时候颇有“嫂子”风度的笑笑,“你哥就是那脾气,大家都不是外人。”
王致冷不丁站起了身,看康君一眼,“走了·”·康君在最短的时间里对所有人都礼节性地笑笑,“我们先回去了,大家尽兴·”·王致开了门,等康君出去了才一回头,“告诉中环,他的嗜好收着点,别等哪一天我有心思把那毛病去了”·停车场。
康君终于忍不住,小小抱怨一句,“以前他们怎么玩你都不过问的·”·王致沉默··康君心里突然一空,是不是自己又多话了··王致开了车门,终于给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的回答,“顾小秦回来了。”
对于二哥的守株待兔,稳坐钓台,顾小秦老师毫无所觉·他如今正在忙一件事——班级文化建设·简单地说,是把学校统一定制的标语挂在墙上。
不过一张海报纸而已,在走廊看到王钺息,顺手抓壮丁,“跟陈平说,贴在教室靠右后面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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