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催眠 by celiaci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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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催眠 by celiacici
文案·因为家庭的破碎而厌恶同- xing -恋的谢锦天,无意间偷窥到青梅竹马的易杨和自己的死对头樊逸舟的亲热,才知自幼暗恋他的易杨始终靠着樊逸舟的催眠来寻求慰藉·樊逸舟提出让擅长催眠的谢锦天通过掉包记忆让易杨转投入他的怀抱,但在“移花接木”的过程中,谢锦天逐渐了解到易杨压抑的痛苦,因此生出了动摇。
心理咨询师之间的感情纠葛·催眠反治直男癌——虐渣攻·- yin -暗系,毁三观,心理扭曲慎 入·搜索关键字:主角:谢锦天,樊逸舟,易杨 ┃ 配角:谢锦天,樊逸舟,易杨 ┃ 其它:虐恋情深,心理,催眠·第1章 催眠·谢锦天站在车库边上,模糊成了一团影。
他手里提着的袋子被他紧绷的指尖抠破了洞,凉菜辛辣的汁水滴到地上,引来野猫呜呜地馋叫·谢锦天却只紧紧盯着二楼开了半扇的窗户··耳畔响起童年记忆里黑白电视接触不良的沙沙声,紧接着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仿佛雪花的干扰画面。
嘈杂的,繁乱的,乏味的,无可名状的·可透过那雪花,仍旧能窥探到偶尔闪现的令人窒息的一幕幕·演绎着这一切的,一个是从小与谢锦天一起长大的易杨,一个是初次见面便剑拔弩张的死对头樊逸舟。
三人曾是同家医院的精神心理科医生,但精神科医生出身的樊逸舟却从不掩饰对于心理专业出身的谢锦天的不屑,直到不久后,樊逸舟去了另一家医院,谢锦天才总算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展拳脚,被同事们嘲笑为总算得到院领导临幸的“妒妇”。
谢锦天本以为,他再没机会见到樊逸舟了,可此刻,樊逸舟突兀地出现在了谢锦天的生活中,出现在了易杨的房里,狂热地亲吻着那张总挂着些疏离淡漠的熟悉的脸面··这个画面,和谢锦天儿时透过门缝看到的那一幕重合在了一起——那个向来刻板严肃的班主任,拥着他父亲吻得难舍难分。
可惜,他们当时有多陶醉,发现谢锦天时便有多狼狈··谢锦天在被戳了脊梁好几年后才得知他父亲这类人的称谓·可这又有什么意义从今往后,他再没有父亲,权当他死了,若真死了倒也好些,不至少让他母亲在将他当做救命稻草的同时又恨他像极了他的父亲,因此而歇斯底里地折磨着他,却又离不开他。
正因为这样,谢锦天像上足了发条的青蛙,使劲向前蹦跶,每一跳都卯足了劲,这才造就了今日的一表人才·他迫不及待地要证明给世人也给他自己看,即使遭遇这样的不幸,他照样能把当年摇着头扼腕叹息却在背后笑着议论他的那些人都比下去,甚至踩在脚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锦天依着惯- xing -,一刻都没有松懈过·可此刻,他却觉得,有一只手,无情地割断了他的发条,一圈一圈,逆着时间的车辙旋转,将年轮消去,将心智削减,直到谢锦天回到最初孤立无援却又无计可施的恐惧。
忽然的,谁抬起头来,轻轻一瞥,与他四目交接··下一刻,谢锦天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楼下,只留下一群迫不及待一拥而上分食凉菜的野猫··背后- shi -了一片的谢锦天呆滞地盯着电脑里不停旋转的黑白螺纹,这个往常总能令他迅速进入催眠状态继而滑入睡梦中的动图,此时却并不奏效。
谢锦天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摸了摸,冰冷的、麻木的,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手背被划了长长一道,方才慌不择路地开车逃离,竟不知在哪儿弄伤的··他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
谢锦天心中升起一股怨怒,他恨易杨的虚伪,恨他在自己面前只字不提,却迎合樊逸舟迎合得一气呵成他怎么能在世人跟前冷傲清高,私底下却如此荒- yín -无耻退一万步讲,纵使世人都虚伪做作,他易杨也该是纯粹的、澄清的,至少在他谢锦天跟前不该有所欺瞒,毕竟在谢锦天最痛苦的那些日子里,只有他易杨不离不弃。
对谢锦天来说,他并不只是个青梅竹马的知交,他甚至代表着这世上谢锦天可以毫无防备地信任的最后一脉温情,丝丝缕缕地拉扯着他,不至于因为浮躁和激进而脱离了本心。
可如今,连这一道心防也不攻自破了··谢锦天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伤口,好似那伤口里渗出的不是血水,而是无人问津的苦痛··然而,突如其来的悠扬的门铃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天空之城——这还是易杨当初替他选的,他们曾一起看过这部宫崎骏的动画··谢锦天任凭那门铃声催促着、叫嚷着,却无动于衷·他当初不装猫眼就是因为厌恶窥探的恐惧,这也给了他一个不给不速之客开门的理由,今晚他并没有约人。
终于,那烦人的门铃声消停了,可手机屏幕却一亮,跳出一条短信:“刚才看到你了,我们谈谈,关于易杨·”·名字已被删除,是个陌生号码,但谢锦天知道他是谁。
他就在门外,胸有成竹地等着看他的笑话··都说人的潜意识里存着一个密码,如果能掌握这个密码,即使对方在清醒状态下,也会放下所有防备言听计从·无疑,“易杨”就是谢锦天的“死- xue -”,他打开门,沉默地望着风尘仆仆的樊逸舟。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人便在黑暗中对峙着··最终,谢锦天让开了身子,放这个他以为此生都再无交集的男人进入了他的领地··樊逸舟走进来,一如既往地傲慢着,就像个将军省视被他攻陷的城池。
他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抽出根烟叼在嘴里,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谢锦天的神情:“你现在恨不得用那根棒球棍敲晕了我吧”·“真要放倒你,不需要借助工具。”
谢锦天瞥了眼门后挂着的棒球棍,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樊逸舟的对面,看起来依旧气定神闲··樊逸舟笑了,吐出一口烟,透过镜片放大着谢锦天的每一寸表情:“事实上,易杨被我催眠了。”
这个答案,出乎谢锦天的意料·他原以为,樊逸舟会故意讲些两情相悦之类的话来刺激他,可樊逸舟的意思,似乎是在澄清事实,也为易杨洗刷冤屈·可问题是,易杨向来都是他谢锦天的挚友,什么时候轮到这个外人来替易杨辩解了··“他自己的要求。”
樊逸舟紧接着抛出的答案,让谢锦天如坠云雾··易杨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让一个他并不爱的人催眠他,与他干柴烈火·满意地捕捉到谢锦天脸上些微的狐疑,樊逸舟就像个等待着猎物进入陷阱的猎手,一点一点地抽回绳子上的诱饵:“催眠之后,他会把我当成你——然后各取所需。”
·谢锦天握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他当然明白,各取所需背后的含义·他的想象总是先于他的理智,他仿佛又看到两具交缠的躯体,像一同烧死在烈火再也难分彼此的焦尸。
“因为你父亲的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压抑着对你的感情……”樊逸舟推了推眼镜,又吸了口烟道:但这样下去持续不了多久,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可你一定没有发现,不然也不会要他帮你策划求婚了。”
求婚的对象,是易杨的学姐夏雪,她热情又率真,如果说易杨吸引谢锦天的是洞若观火的清冷,那么夏雪吸引谢锦天的,就是不容于世的炙热··“我对易杨是认真的,不想只做个替身。
我想你也一定对这样的一厢情愿感到困扰·”樊逸舟掐灭了烟头,直奔主题,“所以我们合作——你不总说自己是催眠领域的行家相信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一台手术,让他能看到更好的选择。”
谢锦天在听完樊逸舟这番结论,就好似看到对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武器交到他手中,毕竟成败的关键在他··“我该说抱歉”谢锦天嗤笑一声,他百战不殆的虚伪又在此时重振旗鼓,“可即使我不需要,也没理由拱手相让。”
樊逸舟的目光落在被掐灭的烟头上,就好像时间静止了片刻,才又在他的时空里流转起来,连带着一起复苏的,还有眼底的嘲讽的笑意··樊逸舟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他掏出了手机,翻找出最近通话里易杨的名字。
冗长的“嘟——”声被外放成了衰竭的心跳,仿佛下一刻便会听到戛然而止的死寂··“哦是吗”樊逸舟扬了扬手机,“那不如亲口告诉他我感激不尽。”
樊逸舟话音刚落,彼端就传来一个清晰的“喂”字,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拴住了谢锦天的颈项,就像拴着条狗·等谢锦天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夺过樊逸舟的手机按下了挂断键。
樊逸舟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合作愉快·”·第2章 寿山艮岳·“现在,深呼吸,每呼吸一次,你的年龄就会减去一岁·我让你停止呼吸时,你就处于那个年龄。”
谢锦天俯视着躺在沙发椅上的易杨,他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看起来无比安详,就像在心中已然死去的父亲一样·他们重合在一起,嘲弄他的愚昧··这是易杨的家,樊逸舟就悄无声息地倚在门边,等待着谢锦天在这催眠中摸索易杨感情萌生的种种瞬间,随后将那毒瘤连根拔除。
“现在开始,深呼吸……很好,我倒数你的年龄,你会渐渐回到从前……27岁……25岁……23岁……很好,停在那里。”
谢锦天观察着易杨的脸,那每一丝肌肤的纹路,都传递着他所寻求的讯息,他确信,他已经成功让谢锦天在深度催眠的状态下,回到了二十三岁那一年··那一年,正是毕业季。
“你抬头看看,现在在哪里”·躺在那里的易杨没有动静,可在梦里的易杨却已经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眼·他如谢锦天所说,抬起头,环顾四周。
阳光热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脸,他慌忙退后一步,躲到了老槐树的树荫下,斑驳的光点在他的脚边点成了星光,像一只只窥探的眼··“这里是图书馆门口,毕业典礼刚结束,大家穿着学士服,三三俩俩地合影……有人喊我,但我不想加入……”·“你在做什么”谢锦天循循善诱,此时,他就是易杨精神世界的神祗。
“我抱着可乐,站在树下·”易杨回答着,语气不带起伏,好似一个尽职尽责的旁白··可乐上的冷凝水打- shi -透了学士服的衣袖和胸口,他的双手被冻得冰冷。
“在等什么”·“等他们结束·”·“他们是谁”·冗长的沉默后,易杨缓缓念出那个名字:“谢锦天和学姐。”
谢锦天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当他的名字从易杨嘴里吐出来,他仍旧感到一种被亵渎的愤恨,他从不知道,在那一天,有一双无处不在的眼,捕捉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易杨说的学姐,就是谢锦天当下的女友夏雪·谢锦天和夏雪虽是同一届的校友,却因为专业不同而互不相识,可这一天,在被小他们一届的易杨一起邀请回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时,谢锦天终于见到了夏雪。
至今,谢锦天仍记得,夏雪那一袭红裙在夏日的午后被风吹起的一角,是如何在他的心上惊鸿一瞥地掠过,所以他完全忘记了去给他买饮料却久久不归的易杨··“你为什么不过去”谢锦天问这一句,不过是在确认罢了,答案显而易见。
“我不想打扰他们·”这样体贴的话语,从向来都对自己感受避而不谈的易杨嘴里说出来,听着十分违和··谢锦天瞥了眼床头柜上的录音笔和抱着胳膊监视他“手术”的樊逸舟,只觉得心中腾起一种执刀的快意,就好似看到被撬开的贝壳里毫无防备的舒展的柔软。
“现在,深呼吸……很好……你的年龄又开始倒退,倒退到那年,你二十二岁·”·易杨言听计从地随着谢锦天的指示穿行在记忆中,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正如多年来所做的那样。
“好,非常好,现在抬头看看,这是哪里”·易杨再次在他的世界里睁开了眼···四周的嘈杂淹没了他,汗水随着泡沫垫上移动的脚步挥洒着,来来往往的白色人影,令易杨目不暇接,可他周围的气息,却是冷的、静的,疏离的,与张扬着青春的氛围格格不入。
“体育馆·”·圆顶体育馆,属于易杨和谢锦天共同的回忆,这是他们在大学里一起参加的空手道社团的活动场地·当初,是因为谢锦天的要求,易杨才跟着加入的,但易杨一直坚持到现在,而谢锦天却因为工作繁忙而疏于锻炼,渐渐的,便远离了道场和那段青葱岁月。
“你在做什么”谢锦天照例问道··易杨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着道服,在练习实战·”·“你的对手是谁”·易杨抬起头,好半天才看清那人的容貌:“是谢锦天。”
还真是个永恒不变的主题··“你们在做什么”·“我防住了他的前踢,抓住他的脚往后扯放倒了他。”
“然后你反击了”谢锦天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一幕了··“只是压制住他·”易杨的表情有些犹豫,“这个动作我已经练习了无数次。”
“为了什么”谢锦天不明白这段记忆对易杨来说为何如此深刻··“我能感觉到,从敞开的道服里传来的体温·”易杨的语气仿佛秋虫那一声声餍足却悲哀的叹息。
谢锦天多少有些不妙的预感,但他来不及阻止易杨后面的话··“我的汗水滴在他的胸膛上,顺着肌肤的纹理流到隐秘的地方……”·“够了”·忽然的一声,打断了易杨的叙述,也惊醒了谢锦天自己。
谢锦天完全没料到情绪会这般地失控,他并不是没有应对来访者谈及- xing -时的治疗经验,他可以听任何人描述那些令人不适的细节,可唯独不能听易杨说出关于他的妄想。
他有些反胃··此时,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樊逸舟已经悄声走到了谢锦天的身旁,做了个手势示意换他来收尾,谢锦天却摆了摆手,在确认易杨依旧处于深度催眠状态以后,稳住心神,强打精神道:“这样的体验,对你意味着什么”·箭在弦上,他不能半途而废。
“这是我和他仅有的碰触了·”依旧是那样悲伤的语调:“这么多年来,我都刻意保持着距离……这或许是我这一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了。”
谢锦天悄无声息地扯出一个冷笑,他要是知道当年易杨存着这样的心思,一定狠狠把他揍到半身不遂··“好,做一个深呼吸,深呼吸……回到当下。”
易杨的胸口起伏着,那鼓动在他心中的情绪,也随之渐渐抽离··“以后,只要你听到‘寿山艮岳’这四个字,就会陷入深深的睡眠中,忘掉置身何处,也忘了期间所经历的一切。”
谢锦天一字一句居高临下地命令着··当然,这还差一步·谢锦天向樊逸舟打了个手势要他出去,樊逸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背过身带上了门··谢锦天关掉了录音笔,俯身在易杨耳边轻声道:“‘87——汴京——玉壶冰——12——挂落——2015’,记住这串代码,它是你记忆的界限,我们所有对话的内容,都被拦在这道界限之后,你不能超越它,否则就会窒息。
好了,你重复一遍·”·在易杨机械地复述了这段代码后,谢锦天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就好像他刚刚经过殊死搏斗,才将一只猛兽关进了最坚固的牢笼里·对于死亡的恐惧,会帮助他压制易杨的记忆。
而接下来他要做的,只是冷冷旁观着易杨的困兽之斗··谢锦天走出去,打算换樊逸舟进来,而樊逸舟要做的,仅仅是唤醒易杨,让他以为,至始至终都不过是樊逸舟独自在催眠他,一如他们协议的那样。
谢锦天自然要先走的,樊逸舟审视着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希望你不别半途而废·”·“别拿你那套逻辑来衡量我·”谢锦天冷冷回敬道,“倒是你,别露了马脚。”
“你放心,我是最乐于见到你被从他的记忆里抹去的·”·咔嚓落锁,樊逸舟的话语也便在身后戛然而止··感应灯亮起,照着谢锦天惨白的脸,他向来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而迈出今天这一步,他已无路可退。
再高明的催眠,也不过是将那些记忆封锁在潜意识最深的角落里,没有谁能彻底抹去另一个人在心中留下的痕迹·可为了自己,他愿意铤而走险··他谢锦天,就是个有着充分理由自私自利的人。
至亲留给他的背叛与决裂,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他是碎了一地又勉强拼凑出的残缺的个体,他必须按着世俗标准里的完满量身打造他接下来的人生,否则,他一路的挣扎又是为了什么他不能因为心中微弱的负疚感而令之前所有的付出功亏一篑。
谁也没有权利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他指指点点,这是他的人生,那些痴心妄想霸占他情感的贪婪者,总要付出些代价··第3章 黑猫警长·“易杨”·“嗯”正在整理沙盘模具的穿着白大褂的易杨回过头来。
他的刘海因为刚才低头的动作而遮挡了大半张脸面,白皙的皮肤映衬着浅淡的唇色,当真是以冰为肌、以玉为骨·可谢锦天越看越觉得他的这副皮相也成了他不可饶恕的罪状,难怪樊逸舟会对他如痴如醉。
“你毕业的时候,我们没合影”谢锦天滑动着手机界面,假作无意间问起,“夏雪非要做个纪念册,但我没找着和你的照片·”·易杨听了,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将他新搜集来的有着宗教象征意味的模具摆放到木架上:“记不清了。”
·记不清·谢锦天审视着易杨的背影,那纯白的褂子和纯白的道服,都是最衬他的颜色,他曾经像一场初雪,覆盖了所有谢锦天不愿在自己身上看到的肮脏与丑陋,可如今呢谢锦天甚至怀疑跟前的易杨是穿了画皮的鬼怪,即使他如今没有把握扯下易杨所有的伪装,也至少要让易杨生出原形毕露的恐惧。
“今晚没事的话陪我去趟花鸟市场,你师姐属兔,又喜欢小动物,我想求婚的时候把戒指挂兔脖子上·”谢锦天边说便观察着易杨的背影他,他倒要看看,易杨能镇定到什么时候。
易杨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调整模具间的距离:“好·”·这反应太过稀松平常,令谢锦天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他有的是时间刺探,又为何偏要在此时- cao -之过急·午休的时候,易杨躺在治疗椅上小憩片刻,谢锦天便趁机与樊逸舟通了个电话。
“没什么异样,以后就固定在一周一次·”·“打算怎么做”作为同谋的樊逸舟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还是和上次一样,你‘麻醉’,我‘手术’。”
谢锦天话锋一转,“要彻底抹去记忆是不可能的,但可以移花接木·”·对面,樊逸舟并没有说话,他吐出一口烟,静静听着··“把他关键记忆里的我都替换成你,如果阻抗强烈,就干脆封存这段,弃车保帅。”
谢锦天胸有成竹地解释着他的计划,“他不会记得这个过程,我保证·”·这里面存在的风险,双方都很清楚,但谁也没有提及半句。
直到被烫到了手,樊逸舟才如梦初醒般短促地笑了一声,“好,请我来喝你喜酒,我会送份厚礼·”·谢锦天按下了挂断键,顿时觉得心中舒畅不少··他推开窗,盛夏潮- shi -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栀子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谢锦天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揣进兜里,刚往回走了几步,,铃声却又响了起来·谢锦天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回窗边,按下了通话键··“什么事”语调中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没什么,你好些日子不回来了,昨天你阿姨送来捆甘蔗,我一个人也吃不掉……”·“今天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手机被从右耳换到了左耳,似乎一只耳朵听久了,便胀得难受,“你自己吃吧又不是放不起的东西。”
对面直接忽略后半句,只道:“你们单位那么忙别累坏了身子不行就换一份工作,妈有退休金,也不用你养……”·彼端的母亲已开始语无伦次,谢锦天明白她的意思,那不过是最寻常的母亲对于儿子的关心,可多年来的纠缠与对峙,已经造成了无法逾越的沟壑,唯一牵制着他的,不过是血脉罢了。
所以他宁愿贷款买了远离母亲的两居室,也不愿再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延续童年的不幸··人在溺水的时候,都会不顾一切地抱住离自己最近的浮木·在整个家庭分崩离析后,他的母亲,便将所有的绝望和希望都压在了年幼的谢锦天身上。
谢锦天被她当做救命稻草拽在手里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以暂时地远走高飞,又怎会愿意再重蹈覆辙·他的心从成熟到苍老,只用了短短一个夏天,随后,便是冗长的冬夜。
易杨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地望着窗外始终不见沉寂的暮色··易杨已经很久没有搭谢锦天的车了,说是新开的班车线路直达家门口,不用麻烦谢锦天绕路,但此刻谢锦天才意识到,易杨恐怕是不想让他察觉他与樊逸舟的往来。
精神科医生出身的樊逸舟的催眠技术算不得高明,但却是濒临崩溃的易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说到底,易杨也不过是在利用樊逸舟对他的渴求,催眠和吸毒本没有什么实质- xing -的差别,瘾君子罢了,不值得同情。
谢锦天冷冷地瞥一眼车窗里映照出的那张沉静的脸面,将窗关小了些:“冷吗”·谢锦天向来是讨厌闷热的,所以总会忘记易杨的单薄。
而此时,有些反常的体贴,让扭过头来的易杨露出些许迷惑··谢锦天被这样审视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打开收音机听整点播报的天气:“什么时候再一起去苏州”·两人在大学里,都修过关于园林的选修课,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一同做园林主题的建筑模型,拙政园、留园、狮子林的不少亭廊、水榭,他们一起去过,随后都按着比例复刻过,那些模型至今还陈列在易杨的家中。
可自从有了夏雪,谢锦天便不再约易杨同往了·如今提起,不过是为了缓解暂时的尴尬,倒不是他真心想故地重游·而易杨似乎也知道他的心思,默契地“嗯”了声,便再没有下文。
谢锦天忽然想起来他们年少时每次旅行前约见的那个褪了色的八角亭,那亭柱上面用修正液划满了某某我爱你,某某喜欢某某的字样··他每次背着包如约而至,都见到易杨安静地坐在亭子里,望着那每一年水位都在下降的死气沉沉的池子。
易杨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那才是新年的伊始··可是易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表现得越来越疏离的·谢锦天想不起来,也懒得去想。
这般沉默着到达了目的地,已是晚饭时间,不少店主都端着个碗看店,不怎么愿意招揽生意·谢锦天问了几家,都只有小得可怜的兔子,谢锦天没有饲养宠物的经验,怕养不活,一时间有些犹豫。
在一家卖垂耳兔的店前正向老板打听饲养的注意事项,就听了一声“咪呜”·谢锦天回过头来,恰巧见着易杨正蹲下身子,在逗弄一只小黑猫·那小猫被易杨挠得舒服,翻了肚皮给他,谢锦天这才看清,他的下巴、肚皮和四只爪子都是雪白的。
“黑猫警长你看它像不像黑猫警长”谢锦天一下子便忆起了曾经和易杨一起反反复复看的那只有五集的动画··易杨没有回答,但他的双眼却如夜空中的星辰,透出久违的熠熠,那喜爱之情,是溢于言表的。
·“老板,这谁家的”谢锦天俯身逗弄起小家伙来,仔细看了看,是只小公猫··老板抱着胳膊不屑一顾道:“没人要的,整天在这里讨吃的。”
谢锦天一听,忽然就有了主意·他问老板要了个纸盒,将小猫装在里面,和易杨回到了车里··一路上,小家伙都瑟缩地叫个不停,时不时挣扎着把脑袋戳出来,左右四顾。
谢锦天瞥了眼不停安抚着小家伙的易杨,知道他喜欢,可他偏偏就不想让他如愿··“你说,我找根银链子挂戒指怎样”他毫不客气地在话语里流露出想将这小猫送给夏雪的意思。
果不其然,抚摸着小猫的易杨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垂眼半晌,方轻声道:“红线更好些,我那儿有·”·红线象征着姻缘,听易杨这么一说,谢锦天也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在宠物超市买了些宠物用品后,他便驱车到了易杨家。
两人将猫厕所、猫砂、猫粮一同搬到了易杨封闭式的阳台上,说好这段时间曾经养过猫的易杨先替谢锦天养着,等求婚那天再把训练好的小家伙带过去··易杨给谢锦天倒了杯茶,就进了卧房。
谢锦天心猿意马地逗了会儿猫,才见易杨出来·易杨手里拿着个看起来有些年数的薄荷糖圆铁盒,递到谢锦天跟前··谢锦天只觉得轰然一声,记忆如倾盆大雨,令他措手不及。
那一年盛夏,他砰砰砰地敲着易杨家反锁的铁栅栏,随后把这根红线绕着手指小心翼翼地盘好,放进糖盒里,从栅栏缝隙里递给易杨时说:“我阿姨庙里求来的,说给谁拴上,谁就是你的,一辈子都跑不了”·易杨接过了,笑容甜得像茸茸的水蜜桃。
那香气,蔓延了一整个沉闷的夏··第4章 求婚·小时候总爱说一辈子,好像那是多么近在咫尺的事,可如今方明白,十年,就足以将根深蒂固的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易杨的手还固执地举在跟前,那刺眼的红,仿佛他被谢锦天暗中那一刀划开的口子·谢锦天很想幸灾乐祸地揣摩此刻易杨的心思,可那一道红,太过显眼,令他不知为何,有种做贼心虚的狼狈。
以至于还没有享受这报复的过程,便已缴械般夺过了糖盒··他这有些粗暴的动作,令易杨眉间现出一道浅淡的褶皱,好似这红线的另一头是拴在他的指尖,多年来,已经扎根进了肉里。
“真没想到,你还留着·”谢锦天尽量在自己的表情里掺杂些怀念的成分,可那神情的底色,却是难以掩饰的不屑··他将那糖盒揣进裤子口袋便起身告别,临走前还不忘拍着易杨的背语重心长道,“你也加把劲,我盼着好事成双。”
说完,谢锦天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周后的傍晚,市中心文青们最爱光顾的小资情调的饭店里,都是被谢锦天请来的亲朋好友,大家假装店里的客人,谈笑风生地等待着女主角的道来。
西装革履的谢锦天丝毫没有临场的紧张感,他有的只是按耐不住的兴奋·这并不紧紧是一次胜券在握的求婚,他将要借此组建一个家庭,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尽责的父亲,像他自己预言的那样。
他终于可以脱胎换骨,将那破碎的原生家庭的残骸,丢弃在岁月的沟壑里,唾弃过往的屈辱··这么想着,等待的时光便都化为留声机里老唱片的怀旧曲调,黑白的、温情的、厚重的。
终于,他理想中的妻子,踏着火红的高跟鞋踏入他的视野·随着那轻快而自信的步伐,整个厅堂仿佛都成了她的舞台,点石成金,她拥有这样不负众望的魔力··今天是相恋两周年纪念日,一席玫瑰色的剪裁别致的长裙,衬出她婀娜的身材,这也是她与谢锦天初遇时穿着的颜色。
她翩然而过,却停留在他的枝头,笑望着他道:“我听说,爱情也是一种类催眠状态·只是不知,这几年,究竟是你催眠了我,还是我催眠了你”·谢锦天欣赏着夏雪的美,心中满是甜蜜,他轻轻托起夏雪的手,含情脉脉地一吻:“你是最高明的催眠师,你知道通往我心灵深处的密码。”
夏雪略一低头笑出了声,“别肉麻了,我可没你那么油嘴滑舌”·谢锦天也笑了,叫来服务生,征询着夏雪的意见点了菜··菜上到一半,气氛恰到火候,谢锦天悄悄在桌下摆弄着手机。
易杨被安排在一个距离较远的位置,一根立柱遮住他大半个身子,但只要他一偏头,就能看清男女主角所有互动的细节,可他只是抱着怀里蜷成一团的小猫,低垂着眼帘。
这只被起名我“警长”的小家伙,因为他温暖的怀抱而发出“咕噜噜”的愉悦的声响,他还不知道,完成今天的任务以后,它就要和易杨道别了·他将会渐渐淡出易杨的生命,正如易杨将渐渐淡出谢锦天的生命。
它的脖子上挂着那条易杨珍藏多年的红线,串着枚象征永恒的钻戒·易杨对着那钻戒发了会儿呆,竟悄悄将无名指往里头伸了伸·毫无悬念的,戒指卡在了第一个指关节,因为这不是为他准备的。
手机忽然的震动,令易杨如梦初醒·他看了眼屏幕,上面显示着谢锦天的名字,这是暗号,催促着他快些行动·易杨按下了挂断键,将正舒服的警长轻轻抱到地上,随后迅速地从几道屏风后面穿过,绕到夏雪身后。
警长一下子失去了温暖的怀抱,呆愣愣地站了会儿,才扭动着小脑袋慌乱地四处搜寻易杨的踪迹·易杨在另一头按响了手机里的一段铃音·天空之城——每次吃饭前,他都会让小家伙听一段,以至于形成了条件反- she -,一听到这音乐就想到了食物,以及熟悉的易杨的味道。
当小家伙扭动着胖乎乎圆滚滚的小身子,摇头晃脑地朝夏雪这个方向跑来时,大厅里一阵“好可爱”的惊呼声·夏雪本正和谢锦天说着话,等她发现了那个引起骚动的小家伙时,它已经到了她的脚边。
夏雪先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蹲下身子将小东西抱起来:“你怎么在这里啊这里不可以随便进来哦”·等发现小东西脖子上串着的一枚钻戒时,她愣住了。
·谢锦天适时从夏雪手中抱过警长,从它脖子上解下那枚钻戒,随后单膝跪地·后面的情节,都与意料中的一样,完美而煽情··当整个大厅的亲朋好友们起身股掌,发出阵阵欢呼声时,夏雪正式成为了谢锦天的未婚妻。
她陶醉地将头靠在谢锦天的肩上,从此,这个男人将是她一生的依靠·她相信,他们的未来会如他承诺的那般美好,那是杯陈酿的酒,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香醇··一对璧人,在“亲一个”的起哄声中,拥吻在了一处。
饭店送来了香槟,之后便是不醉不归的宴席··此时,沉浸在这浪漫气氛中的众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只被吵闹声吓坏了的小猫被丢弃在地上的红线绊住了腿脚,挣扎着发出求救的惨叫。
直到易杨猫着身子跑过去,从桌底下解救了它,将它抱离了这一场狂欢,才总算平息了它的恐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人一猫静静依偎在一处,易杨握着那团红线,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尽管小家伙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无需他的道歉。
他对不起的,唯有他自己··曾几何时,他曾将一只同样花色的冻坏了的小猫藏在校服里抱回家,却被母亲无情地从窗口扔了出去·当时他一边找一边哭,陪着他冻红了小脸的,是谢锦天,他牵着他的小手信誓旦旦地说:“别哭了,等长大,我们买套大房子住在一起,你想养几只就几只。
黑的,白的,花的……”·谢锦天板着手指数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易杨的记忆里·可谢锦天却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他不会理解易杨在见到“黑猫警长”时失而复得的五味杂陈。
可他终将要失去更多··谢锦天骨子里的薄情,他是最清楚的,因为一时兴起而引起的多情的误会,谢锦天向来是不会埋单的··易杨已经习惯了,他并没有反驳的立场与质问的权利。
毕竟这一切,都源于他的自作多情··直到送走了捧场的亲朋好友,谢锦天才在与夏雪走出饭店时想起了扮演着关键角色的易杨··凯旋而归的喜悦,令谢锦天忽然有些心软,如果易杨始终是这样安静的,不宣兵夺主地存在着,他也不至于要对他赶尽杀绝。
他让夏雪去车里等他,自己则站在饭店外面给易杨打电话··“喂在哪儿呢”·易杨抱着警长,透过走廊的窗户静静望着镶嵌在灯火阑珊中的谢锦天的背影:“猫受了点惊吓,我带他先回去了,你明天来拿吧”·谢锦天低头看着手肘上挂着的西装,轻笑着道,“不用了,夏雪她妈妈毛发过敏,我们结婚以后可能也不方便养……我看你挺喜欢的,就留着吧”·这对易杨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结婚后不方便养,是打算尽快要孩子吗一想到谢锦天和夏雪一同牵着个一蹦一跳的孩子向自己走来的画面,易杨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塌陷成了一座坟墓。
他躺在里面,却没有谁会为了悼念他而来··易杨挂掉电话后,看着谢锦天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忽然就觉得呼吸不畅,难以自持·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他需要罂粟的果实,需要那乳白色的汁液,来滋润他枯竭的灵魂,令他苟延残喘。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樊逸舟打开门,意外地看着那个风尘仆仆却又意气奋发的男人,他的西装依然挂在他的手肘上,唇畔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为什么不现在是他最脆弱的时候,越脆弱,也就越容易进入理想状态。”
谢锦天打开卧房的门,走到躺在沙发椅上的易杨跟前,俯身在他耳畔道:“寿山艮岳·”·第5章 鸠占鹊巢·“那天真谢谢你了·”夏雪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锦天和我说了,你和警长可是重要角色。”
“应该的·”易杨抿了口咖啡,热气熏着他的眼,眼中倒映着雨后的秋景··一个人住所以并不怎么注意按时吃三餐的易杨胃一向不好,很少喝咖啡和茶,可这两天,他总觉得睡不醒似的,不得不靠着提神的饮料来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而谢锦天,却总给他制造麻烦·比如刚才,本已经下班准备乘班车回家的易杨,硬是被谢锦天拉着一同来见夏雪,说是之前没好好谢他,也是夏雪的一片心意··于是,易杨只好坐在两人对面,以若无其事的姿态,听夏雪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夏雪记- xing -很好,说得也生动有趣,可虽然许多记忆是重叠的,但对夏雪来说的温暖鲜亮,在易杨看来,却大都是恨不能舍去的晦暗·夏虫语冰,就是这样一种感受,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们一起跑去安徽看你们师傅打全国赛还骗我说在医院实习·”在易杨喝完一杯咖啡要了杯白水后,夏雪终于讲到了两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她和谢锦天还没有确立恋爱关系,夏锦天的一半时间,还是和易杨待在一起,他们自然不会错过这场为师傅加油的空手道赛事··可易杨听到这一段时,却从隐忍胃痛的痛苦中抬起头来,瞥了眼正低头摆弄手机的谢锦天,“学姐你记错了吧我是和樊医生一起去的。”
谢锦天的动作一顿,随即拇指又在屏幕上飞速敲打着,可此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悬在半空,代替他躲闪的双眼,密密麻麻地观察着易杨的一举一动··夏雪有些错愕,她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钻戒,蹙了柳眉道:“可我明明记得……”·“你记错了。”
谢锦天微笑着抬起头来,“我本来是说好要去的,但临时家里有事·他车票也买好了,只好抓了樊逸舟一起去·”·尽管谢锦天的说辞印证了易杨的记忆,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段记忆中,樊逸舟的面容有些模糊,就好像从其他照片上扣下来,硬贴在有着漏洞的位置。
但这也只是刹那的怀疑,最终,易杨将这都归因于最近身体状况欠佳··谢锦天观察着易杨的神情,见他脸上并未显现多少波澜,便确信上一次的“手术”依旧成功。
他将录音发送给了樊逸舟,樊逸舟听完,回了他一条,“这样进度会不会太赶”··赶什么他恨不得立刻在易杨的情感世界里全身而退。
谢锦天被这样的疑问弄得有些烦躁,干脆在送夏雪和易杨回家以后,驱车来到了樊逸舟的住处··“改变外围回忆所遭受的抵抗毕竟不那么激烈,我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问题。”
谢锦天在坐下后,开门见山道,“就算有什么遗漏,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修补·”·毕竟他掌握着那一句事关警戒线的“魔咒”··“但越接近潜意识越举步维艰。”
樊逸舟放弃了吞云吐雾,给彼此都倒了杯白兰地··“开车·”谢锦天将酒杯推了推,“你等我一下·”·片刻后,谢锦天再回来,手里拿着个方形的铁皮盒子,盒盖上还印着褪了色的嫦娥。
“你这是……要请我吃十几年前的月饼”樊逸舟调笑着··谢锦天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去开那铁皮盒子·盒盖被他成堆的心理期刊压得有些变形,费了好些劲才撬开。
谢锦天其实早就在与樊逸舟达成协议时,便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这个盒子,却丢在后备箱,迟迟不愿拿来与樊逸舟分享,毕竟那里面尘封的舍不得丢的“鸡肋”,多多少少都关乎他内心最隐秘最柔软的部分,他并不希望躺在聚光灯下,被层层解刨。
可今天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对于之后“治疗”进程的焦虑,他知道这铁皮盒子里,有一些关乎易杨潜意识的线索,那也许会是一条捷径··谢锦天拨开坏了发条的铁皮青蛙,少了轮子的汽车模型,褪了色的竹蜻蜓,最终,在一本笔记本里,找到了一张满是折痕的A4纸。
那是小学两年级的时候,他去易杨家找他玩时他正在画的一张涂鸦·易杨当时便将这画团了一团扔在地上,他趁着易杨去换衣服,偷偷捡起来藏在了裤子口袋里·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一种窥探人心的私欲。
可当时年幼,回去看了却也看不出什么明堂来,便就夹在空白的作业本里,尘封至今··或许,这一幅画,等待的并不是多年前他懵懂的解读,而是此刻,他的幡然醒悟。
樊逸舟的视线此时也正落在这幅笔触幼稚的铅笔画上··“他九岁画的·”·樊逸舟将灯光调亮了些,如获至宝地端详了片刻,随后转向谢锦天:“你的高见”·“假设房子代表家,那么房子建在山上,说明了他远离世俗的孤独感……墙不规则,都是虚线,那是内心脆弱、敏感的表现……房子的另一面有根柱子支着,那意味着被忽视、缺乏安全感……没有窗,是不愿与人交流……这一根,应该是排水管那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家充斥着污秽,必须要将那些东西抽离出去……门上的这个小点,如果是猫眼,那便代表了对外界的警惕,如果是锁,那便代表了故步自封。”
谢锦天顿了顿,目光落在房屋边上的一颗仙人掌模样的植物上,“这上头站着一个几乎被涂黑的人影,没有五官,只是戴了条领带……”·“那显然是个男- xing -。”
樊逸舟也注意到了这幅画中唯一一个古怪的人物,“你觉得是谁”·“那时候易杨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以前是钢铁厂的,我没见过他戴领带。”
谢锦天也十分困惑··“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樊逸舟轻轻点了点那个男人,“易杨厌恶他,或者说惧怕他·”·这一点,谢锦天也赞成,避免勾勒五官,又用乱糟糟的线条涂满他的全身,怎么看都像是一种宣泄。
“另外,这植物也有些古怪·”樊逸舟指着那个男人站立着的高过屋顶的巨大植物,“你觉得他像什么”·“一颗蘑菇”但蘑菇上又怎会长满尖锐的刺而且为什么连同这颗植物也被打了重重- yin -影·樊逸舟想了想,忽然将那副画拿起来,离得稍远些端详。
片刻后,他取下眼镜,皱着眉揉了揉鼻梁:“我想,那根本不是一棵植物·”·“那是什么”谢锦天倒是很想知道樊逸舟有什么高见。
“那是被伪装成植物的xing器·”·第6章 自欺欺人·经樊逸舟这么一说,谢锦天才发现端倪,但当事人不亲自澄清的话,只这么凭空而论并没有多少意义,而他们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好奇而冒进。
中秋那日,阖家团圆,但这个佳节,易杨和谢锦天向来是不过的,一个是年幼丧父,一个是权当父亲死了,母亲又是同等的泼辣、纠结,回家吃个所谓的团圆饭便算是尽孝了。
今年也巧,中秋三日与国庆长假只隔了一天,难得的休假,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什么,在夏雪和谢锦天还没有确定关系前,易杨和谢锦天总是一起过的,去苏州园林赏玩,去阳澄湖吃蟹,或者干脆赖在谢锦天的两居室里,一起看书品茶,但那都是一去不返的日子了。
易杨在樊逸舟的床上睁开眼,才明白自己又做了关于从前的梦,可梦里的人,面容是那样模糊,明知道那该是谢锦天,却又不怎么确定·最近他的记忆总有些错乱,樊逸舟的证词虽然总和他的记忆吻合,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每次做了关于从前的梦,醒来以后都会愈加疲惫··“醒了”樊逸舟听到下地的动静,开门走进来,怀里还抱着只咪唔叫的小猫,“它一直在外头挠门。”
易杨一见到小东西心便柔软起来,他将茸茸的一团抱在怀里安抚了好一阵,才抬头看盯着他目不转睛的樊逸舟:“谢谢,我该回去了·”·易杨也知道自己很卑鄙,每当烦闷时,便跑来樊逸舟这里避难,然而每次一清醒,便又匆匆离开,将樊逸舟连同他自己的痴心妄想都抛诸脑后。
樊逸舟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模式,随口问了句:“不留下来吃饭”·易杨看了眼映在地板上的一线黄昏的秋,一想到要回到家里,无人问津地呆坐在房中,便有些难以忍受:“我来做吧”··樊逸舟愣了愣,没想到易杨会一反常态地答应他,不禁喜出望外。
于是两人收拾收拾便一同出门买菜··易杨是典型的苦孩子,什么家务都难不倒他,而像樊逸舟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些,厨房干净得和新装修的一样,毫无烟火气。
樊逸舟时常想,他那么疯狂地迷恋易杨,或许就是从易杨第一次给他做饭开始,那是他憧憬的家的味道··在人来人往的批发市场,易杨眼睛只盯着新鲜的食材,樊逸舟担心走散,忍不住拉了他一把,易杨下意识地甩开他的手,两人就此愣在那儿。
易杨向来是反感肢体接触的,只有催眠时才不会拒绝亲密·造成这样的原因易杨没有说过,樊逸舟也从来不问,但此时,他不禁联想到那幅古怪的涂鸦··易杨并不知道樊逸舟在想那副画,还道是自己的态度伤了他。
初识时,是樊逸舟带教他,那时候的樊逸舟以毒舌著称,可如今,竟因了易杨的敏感与任- xing -而被逼到这般小心翼翼的地步,恐怕那些习惯了被樊逸舟冷嘲热讽的同事们见了,都要大跌眼镜吧·感情就是这样,让人幼稚,让人卑微,让人低声下气地迁就对方的一切,只为博零星好感。
感情若谈筹码、谈得失,那便只是简单的交易,这也是易杨能接受樊逸舟的条件,怕就怕到最后,成了不求回报的付出,那才是在劫难逃的纠葛··易杨当然不会在这时候煞风景地提醒樊逸舟当初的约定,两人就这般保持着别扭的姿势,一个沉浸其中,一个若有所思地逛完了菜场。
提着大袋小袋地出了电梯,却恰巧见着有人按门铃,当那人听到动静回过身来时,两人都愣住了··樊逸舟没有告诉谢锦天,易杨今天忽然的造访,谢锦天也没提前和樊逸舟说,他会顺道过来找他。
三人尴尬地在门口站了会儿,谢锦天才勉强道:“顺道来拷点资料·”·这个借口有些勉强,毕竟樊逸舟走时,工作都交接完毕了,若真有什么需要拷贝的资料,也无需向来与樊逸舟不对盘的谢锦天亲自来跑一趟。
但话已经出口,总要圆上,樊逸舟只好配合地板着脸道:“这儿又不是酒店·”·这么说着,仍旧是开了门把谢锦天让了进去·谢锦天本是想找个借口立刻走的,但瞥了眼易杨手中提着的一堆食材,就有些来气。
之前易杨也经常上门给他做饭,做的全是他爱吃的菜·那时候他便调侃易杨说,以后他媳妇有福了,易杨却干巴巴地说,除了他妈和谢锦天,他是不会给别人做饭的。
可如今呢一转眼不就在给别人做饭还肩并肩地一起去买菜·噢连猫也一起带来了还真是“阖家团圆”·易杨看谢锦天对他没好脸色,其实也没了做饭的兴致,但他并不想让樊逸舟难堪,便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厨房。
谢锦天假装拷完资料,便抱着胳膊看易杨在厨房里忙活·那米色围裙该是易杨带来的,谢锦天家里也挂着一模一样的一条——都积灰了··易杨被谢锦天看得如芒在背,幸而此时,樊逸舟过来道:“菜买得多,你非要蹭饭也成”·这便是下逐客令了,照往常,谢锦天听了这句必定是要在反唇相讥后拂袖而去的,可今天,他偏不想让两人如此舒心:“确实很久没尝过易杨的菜了。”
汤锅咕噜噜地冒着水汽,掩去了易杨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凉·他能为自己辩解什么他不让位,夏雪又如何渗透进谢锦天的生活这世上本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更何况他易杨,对谢锦天也抱有如出一辙却难以启齿的心思。
·等了半个多小时,菜一道道端上来,却没有一个是谢锦天爱吃的·樊逸舟倒是吃得挺香,连连夸易杨厨艺精湛·易杨似是为了避免尴尬,叫二人先吃,自己却一直在厨房忙活。
樊逸舟于是给易杨留菜,堆了满满一碗··谢锦天看在眼里,心中的冷笑翻涌到脸上:“你们什么时候那么好了”·这话是问的樊逸舟,却是说给易杨听的。
易杨正关了抽油烟机端着汤出来,听了这一句,手便颤了颤·谢锦天还没反应过来,樊逸舟已经“蹭”地站起身到了易杨跟前,接过汤锅往桌上搁,抓着他就进了厨房。
“瞧你”樊逸舟心疼地用冷水冲着易杨被烫了的手··易杨被樊逸舟抓着,面红耳赤,想抽回手,却发现被握得更紧·他抬起头,看到低垂着眼的樊逸舟那紧抿的唇,便不再挣扎了。
樊逸舟总是在第一时间里,毫不犹豫地为他奔波、疗伤,即便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可这种被重视,被呵护的感觉,是成年后的谢锦天很少给他的·他在谢锦天家里做了那么多次饭,谢锦天却从没注意过他烫伤的红肿和被刀划开的口子。
他曾以为,那是因为他自己从没提及过,而谢锦天又是不拘小节的个- xing -,直到他看到谢锦天对夏雪的无微不至才明白,那不过是因为不上心、不在乎··他再也骗不了他自己了。
第7章 一厢情愿·易杨是很反感别人的触碰的,只有谢锦天是个例外,从前他并不觉得这青梅竹马的优势有多么值得骄傲,可此刻,当发现这个属于他的特权早已被樊逸舟所取代时,这一认知,竟比亲眼见到易杨和樊逸舟拥吻还要令他无法接受。
谢锦天无从分析,这种没来由的焦躁究竟是因为占有欲还是挫败感,成年以后,他很少像现在这样,被情绪占据了主导,只眼睁睁看着樊逸舟匆忙到房里翻找出烫伤药,捧了易杨的手给他抹上。
这是要多金贵·谢锦天很想就此退场,可若此时走了,便有逃之夭夭的嫌疑,像只吃了败仗的丧家犬·于是他终是端了个关心的表情走过去:“怎么烫到了”·易杨这才有机会把手抽回来,樊逸舟却挡住了谢锦天审视的视线:“上点药就没事了。”
说得好似那皮肤长在樊逸舟身上似的宣示所有权吗?·“没事那就吃饭吧”谢锦天真恨不得早点从这自己给自己下的套里解脱出来。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谢锦天不断把他不吃的洋葱、胡萝卜挑出来扔到铺了纸巾的餐桌上·樊逸舟难得没有对谢锦天的挑食挖苦几句,因为他忙着往易杨碗里夹肉。
他嫌易杨太瘦,总吃草,活像只兔子···易杨对此很不自在,平时也就算了,今天可是当着谢锦天的面·但他没法说什么,只拿眼示意樊逸舟不要多此一举。
但显然,樊逸舟根本不当一回事··如同嚼蜡地吃完,谢锦天插着口袋看樊逸舟帮易杨收拾桌子,樊逸舟从前在医院里可是出了名的四体不勤,爱使唤人,此刻倒像个殷勤的小保姆,忙前忙后地伺候着,生怕雇主不满意。
谢锦天看着看着,便有些倦了··忘了是怎么道别的,就这么拿了外套来到楼下,被秋夜的风一吹人才清醒不少·今天他的表现,简直像个为了自尊心而强撑着怄气的孩子。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原本他对鸠占鹊巢的认识,只停留在“移情别恋”这样的层面,既减少自己的麻烦,又可以避免对易杨太过直接的伤害,算得两全其美·可事到如今,谢锦天才发现,篡改易杨记忆所带来的隐患,早已渗透进他习以为常的方寸之间。
他高估了自己的心胸,也低估了易杨的地位,这便是“蝴蝶效应”——终是要波及他的··长假之后的几日,谢锦天白天要陪夏雪忙婚庆的事,晚上又总辗转反侧,以至于长假后第一天上班,接到门诊电话说有面询时,仍旧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谢锦天通常情况下都会和易杨一同去了解来访者的基本情况,再决定由谁来负责这个个案·两人间的气氛,本就因了那日的隔阂而显得十分尴尬,这个电话到算是来得正是时候。
去咨询室里就坐,来的是位而立之年的男- xing -,西装革履的,显得有些拘谨,好半天才说出自己前来咨询的原因··“我喜欢上了一位同- xing -……”·这句话犹如一声钟鸣,在谢锦天耳畔震得他五脏六脾都移了位。
从前遇到这样的个案,易杨都会主动承接,他知道谢锦天的心结,所以从没让谢锦天为难过·可这一次,在与这位程衍先生约下次面询的日期时,谢锦天却先一步在诊疗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已经掏出笔的易杨一愣,不知为何谢锦天会如此一反常态··两人回到科室,易杨终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接”·谢锦天将刚洗好的杯子搁下,静静望着咖啡机渐渐蒸腾起的热气:“不为什么,只是好奇。”
易杨看谢锦天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异类··“你不觉得有趣”谢锦天的脸面隔着沸腾的蒸汽显得有些扭曲,“他们这类人,总是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分明是异类,却要求公平地对待。”
从前,谢锦天因为他父亲的原因,从来都是对这类话题避而不谈的·这还是第一次,他在易杨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出他对“这类人”的厌恶··敏感如易杨,自然察觉到了点什么,他绕过那些让他看不真切的雾气,走到谢锦天跟前直视他的双眼道:“你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谢锦天却忽然失语了。
他在做什么试图激怒易杨,让他先和盘托出隐瞒了多年的真相·然后呢是理直气壮地斥责易杨的痴心妄想,还是不动声色地与他割袍断义·此刻,光是想象与易杨对峙的情形,谢锦天便觉得四肢百骸仿佛被灌了铅,沉重得寸步难行。
在对他了如指掌的易杨面前,他永远只是个虚长一岁的孩子·经过几日的反思,他不得不承认,他多少有些害怕易杨的离弃,因为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谁还能像易杨那样,无条件地宠着他,捧着他了。
他是个自私的懦夫,所以只能用隐在幕后的方式,卑劣地对抗易杨的感情··谁让那感情也是见不得光的他不过是以牙还牙··易杨见谢锦天半晌不说话,也懒得再追问,直接从谢锦天桌上抽出那张治疗单,将谢锦天的名字改成了自己的。
这事便算是告一段落,可之后两人独处时,除了工作上的事,几乎没有交谈··此消彼长,易杨去樊逸舟那处便愈加勤快了·樊逸舟并不知道之后易杨与谢锦天还有过这样不愉快的经历,只当易杨是因为上次尴尬的晚餐而耿耿于怀。
恰巧,谢锦天借口筹备婚礼而有一段时间没有履行约定了,樊逸舟便不客气地按着易杨的要求再次催眠了他,披上谢锦天的皮囊,笑纳那片刻温存··夏雪并不知两人间的罅隙,挑喜糖那天恰巧周末,便将谢锦天和易杨都约出来,想着正好三人聚聚,她很久没见易杨了。
谢锦天是到了店里,才知道夏雪也叫了易杨,他先是有些生气,可当知道易杨并没有拒绝以后,心中不禁生出些好奇来··然而易杨并不是独自来赴约的··“樊逸舟。”
一身休闲西装的翩翩公子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易杨和谢锦天的前同事·”·虽然对方是借口替表妹的婚礼打样,不请自来,但依夏雪这落落大方的个- xing -,自然是不会令对方难堪。
她笑着将手伸过去,与樊逸舟轻轻握了握,随后便是客套地聊上几句··谢锦天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瞧过的樊逸舟和易杨,倒是樊逸舟,丝毫都不介意的样子,时不时找谢锦天搭上一句,仿佛二人很是熟稔。
选好了喜糖,已近黄昏·夏雪顺其自然地邀请了易杨和樊逸舟共进晚餐··夏雪之前和樊逸舟已经聊得颇为投缘,饭桌上也都是两人在攀谈·聊着聊着,说起樊逸舟的表妹,最终便演变成了情感类的话题。
夏雪见易杨不怎么说话,便半开玩笑地问他:“师弟,你有喜欢的人吗”·易杨正想心事,蓦然听到这样一句,很有些茫然·听夏雪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之后,他低头喝了口普洱,轻轻“唔”了声。
本打算给他打圆场的樊逸舟和笃定他不会回答的谢锦天都愣住了·唯有夏雪,兴致勃勃地追问道:“是谁是怎么样的喜欢”·易杨看着杯中若隐若现的一片未滤干净的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第8章 废墟·夏雪听易杨忽略了关于是谁的问话,略一琢磨,才明白易杨多数是一厢情愿,忙鼓励道:“有些时候感情就只欠东风,不说出来对方怎么知道,也许她也喜欢你呢”··易杨勉强冲她笑了笑,这个话题就此略过。
沉浸在爱情中的人们,总是乐观地以为,身边所有的感情都会拥有与他们一样完满的结局··饭毕,兵分两路·车上,夏雪时不时地扭头看一眼谢锦天··“怎么”谢锦天很少见夏雪这么欲言又止。
“没什么,觉得你不怎么高兴……”·谢锦天沉默片刻后才道:“你也知道,我和樊逸舟向来不对盘·”·“啊……我就觉得奇怪。”
夏雪想起之前谢锦天对樊逸舟的评价,略带抱歉道,“我看他那样,还以为你们最近走得挺近·”·谢锦天苦笑了一下:“都一把年纪了,谁还把心思挂在脸上”·夏雪脸上微微烧了烧,“对不起。”
谢锦天其实对夏雪今天各种自作主张的招待很有些不满,但当真听了这个将来要与自己共度一生的女人低声下气地道歉,又后悔起自己的不够温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趁着红灯,他轻轻拍了拍夏雪的手背,“这是我的问题,你向来知道我心胸狭窄·”·夏雪被谢锦天逗笑了,随意聊了几句,却又想起来道:“易杨喜欢的是谁”·谢锦天的表情又凝滞了,夏雪的语气里笃定他知道答案。
可他与易杨又不是共生体,他凭什么就该知道易杨的心思,还要为他情绪的起伏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没说过·”谢锦天已经忘了方才的柔软,又退回到他那冷硬的壳里。
夏雪也感觉到了谢锦天隐隐的不悦,只是她以为这不过是来自于未被挚友交心的苦闷··送夏雪回家,谢锦天被未来的岳父岳母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被放了回来。
谁知刚到家便接到了樊逸舟的电话··他先是就今日不合时宜的现身言不由衷地道歉,随后便询问谢锦天何时能继续“手术”··谢锦天经过今晚,也确实认为不能再放纵情势发展下去。
易杨心中的感情过于炙热,如果哪一天,他仍像今晚这样不禁真情流露,让夏雪察觉到什么,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就在第二天,谢锦天下定决心要继续推进进度时,易杨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是曾经的空手道师兄萧牧,说师傅想大家了,年前怕大家都忙,想最近找个机会聚聚,问易杨和谢锦天什么时候有空·易杨说了几句,便把手机给了谢锦天,谢锦天虽然很久不去训练了,但和师兄师弟们平时还保持着联系,听师兄那么诚心地邀请,也不好推辞。
聚会定在两天后的夜晚,开了两桌,二十几人的包房·谢锦天载着易杨到时,师傅和师兄弟们已经喝了一轮了·见他们进来,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地恭喜了谢锦天求婚成功,随后自然而然地又问起了易杨的感情状况。
易杨在各种穷追猛打下,也只能又搬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那套说辞,师兄弟们纷纷扼腕叹息,热心地表示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他一句话,立刻能给他牵线搭桥,包圆。
谢锦天在一旁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忙挡在易杨跟前道:“好了好了一群人比三姑六婆还难缠”·师兄弟们哄笑起来,随即便也不再为难易杨,专心给明年就要当新郎的谢锦天灌酒。
谢锦天喝酒上脸,但酒量不错,一口气喝倒了好几个师兄,这才得以冲出重围去洗把脸·走到半路,却见着萧牧站在拐角处的窗边,谢锦天以为他也喝多了,想打个招呼,走过去才发现萧牧对面还站着易杨。
“我不可能透露来访者的隐私·”此时的易杨简直就是块散发着寒气的冰山··萧牧听了,自然十分不受用:“我并不是要你说什么细节,只是想知道,他心理到底有没有问题。”
“怎么才算有问题”易杨难得显露出咄咄逼人的一面,“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就是有问题”·看萧牧的表情就知道,他显然是这么认为的:“你觉得,没事就跟踪自己的邻居,这很正常”·易杨没有说话。
“我现在神经兮兮的,每次出门,都觉得背后有人跟着……”萧牧抱着胳膊啧了一声,“要不是他平时对冉冉不错,是个本分的,我早就对他不客气了”·冉冉是萧牧离异后带在身边的只有六岁的儿子。
谢锦天听到这里,就猜到他们说的多数是程衍,毕竟第一次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也在场,程衍说过,他喜欢上的是他的邻居,一个专职教练··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想必今天,萧牧叫他们一起来,多半也是想找机会打听这位扰乱他生活的邻居的事。
回去的时候,谢锦天叫的代驾,等到了易杨家楼下,他让师傅等等,也跟着下了车··“你和萧师兄说的,我无意中听到了·”·易杨愣了下,随即便全副武装地等待谢锦天的下文。
“你的个案,我向来不会过问,但如果来访者的行为已经涉及到侵犯他人隐私,那么作为咨询师,你有义务向上级汇报·”·“我知道·”易杨冷冰冰道,“他并没有提过跟踪的事。”
“既然如此·”谢锦天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那么以后他的咨询必须录音,你不方便开口的话,我去和他说·”·之前在程衍的请求下,易杨并没有录音,如果下一次开始录,不但程衍不会答应,也显得十分可疑。
当然也可以偷偷地- cao -作,但如果录音资料一旦在来访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外泄,那么便不只是职业道德的问题··“我知道了·”路灯将易杨的脸映得纸般蜡黄,“还有别的事”·谢锦天从未被易杨这样生硬地驱逐过,心中的火苗蹭地窜上来,“我看看猫。”
当然,这只是借口,自上次来取红线后,他再也没有来过易杨租的住处,他忘不了从窗口看到的那一幕,那是一切不愉快的开端···易杨先是想拒绝的,但不知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转身掏钥匙开防盗门。
易杨租的两楼的一室一厅,打开门开了灯就见着个黑乎乎的身影一溜烟躲了起来,显然是害怕生人··“还那么胆小”谢锦天说着换了拖鞋,却并不找猫,而是仔细打量着小客厅,仿佛想从那蛛丝马迹推敲出房子主人心境的变化。
易杨也没招待谢锦天,而是走到全封闭的阳台角落,搬了个园林模型来,“我妈腰间盘突出,我过几天搬回去住,这些都放你那儿吧”·谢锦天也不知道易杨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看着那些被他一脸冷漠地搬出来的当初两人一起做的模型,不免有些怅然:“都搬走”·“嗯。”
易杨静静看着那些被笼在玻璃罩里的微缩的幻境,那方寸之间浓缩了多少个两人共度的日夜··这仿造的园林,是他们共同塑造的精神的净土,是介于入世与出世间的哲学。
这里的每一景都耗尽心血,哪怕只是拳头大的一座叠石假山,也可能是找了大半年,随后按着太湖石的模样细心雕琢而出的··可如今,易杨都不想要了··谢锦天看易杨那根本不打算与他多说的模样,不禁皱起了眉,可他又能质问什么像易杨那样敏感的人,很可能会起疑心。
谢锦天车里没大箱子,两人只好一次次上上下下地搬运着·跑了四五次,最后一个模型却因为易杨的一脚踏空,而砸在楼梯转角,碎了一地··那是拙政园的枇杷园,因为谢锦天那时候出差,后期的大部分都是易杨独自完成的。
面对那一地的残骸,两人都是怔忡··谢锦天这才注意到,在那摔得粉碎的木瓦、翠竹、太湖石中,竟然还混着几只憨态可掬的陶瓷猫,看花色,有黑的、白的,花的……·易杨很喜欢猫吗谢锦天脑中忽然闪过一些十分遥远的画面,但又不很确定。
还未回过神来,楼道的感应灯就灭了··谢锦天忽然有些害怕这未知的黑暗,就仿佛易杨随时会化为黑暗的一部分,蒙蔽他的眼,令他迷失在幼年的恐惧中走不出来。
此刻,他能抓住的唯有易杨,可易杨已经成了困住他的黑暗本身··谢锦天摇摇头,驱散这种可笑的念头,扶着墙起身,轻咳一声·感应灯亮起时,他伸手想去拉仍坐在地上发呆的易杨,却被挥开了。
易杨没有看他,只是垂眼盯着那一地狼藉,好似那并不是什么模型的残骸,而是森森白骨·他面如死灰的表情狠狠蛰了谢锦天一下,然而他并不自知··此时的易杨,正沉浸在另一种幻灭中,他的眼前一遍遍回放着模型碎裂的画面。
这是上天的启示,也是宿命的预演,那些寄托在“桃源乡”里的不可说的心思,终将要在他手上毁于一旦··他隐隐听见谢锦天说了“修复”、“我们”、“重新来过”……·只字片语,如鲠在喉。
“不必了·”易杨在感应灯再次熄灭时,踩着那些碎片,走向即将湮灭的容身之处,“都过去了·”·第9章 宿命·回去的路上,谢锦天一直在想易杨当时在楼道里的表情,那种如梦初醒的绝望,就仿佛一段骤然响起的哀乐,谢锦天尚未弄明白这究竟祭奠的什么,就已被隔绝在了沟壑彼端,只能遥遥望着那只有一人到场的落葬。
谢锦天俯身收拾了那一袋残骸,回去的路上,给樊逸舟去了个电话··“易杨有没有和你说起过猫”·“猫”樊逸舟站在阳台上吞云吐雾。
“他似乎很喜欢猫·”·“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喜欢狗”·谢锦天听樊逸舟调侃,便知他多数不知情,刚想挂断,又听樊逸舟道:“你怀疑这和你有关”·谢锦天没答话,他不喜欢被人猜中心思,尤其是被樊逸舟。
“催眠可以让你想起很多早被遗忘的事,正巧,我现在有空·”·谢锦天虽然很不情愿,但后备箱里那一袋粉碎的枇杷园和那一堆被抛弃的模型似乎都叫嚣着要他妥协。
谢锦天烦躁地开了窗,让夜风吹得他无从多想··最终,谢锦天先回家换了身衣服才打车去了樊逸舟那儿,但樊逸舟在他进门后仍是不满地皱了皱眉,将净化器开到最大功率。
“你这是借酒消愁”·“饭局而已·”谢锦天脱了外套,熟门熟路地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樊逸舟将谢锦天带到平日里易杨躺的那张弗洛伊德椅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谢锦天只好乖乖躺下,但他总觉得背部到头部的弧线不怎么契合他的身形,让他有种被置身断头台的错觉。
·“我想记起我和他共有的,关于猫的回忆·”谢锦天说服自己忘掉那些不适··“你是在报复我之前的嚣张”·“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谢锦天不想谈及那些不愉快却又无法自省的经历··樊逸舟笑了笑,掏出一只水笔:“看着笔杆上折- she -的光亮·”·那是一道宛如猫的瞳孔的白色竖线。
谢锦天尽可能地放松身子,集中意念,随着樊逸舟的引导,渐渐合上了疲惫的双眼·他以为他会因为深层的不信任感而对樊逸舟的催眠有所抵触,但事实上,他进入状态的过程十分顺利。
谢锦天的身子如同樊逸舟暗示的那样,很轻,很轻,轻得漂浮到了半空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他穿梭在云海间,看着日夜随着他的逆行而迅速交替着,外滩的钟声一遍遍地敲打着他的耳膜,直到昼夜不再轮转,他才慢慢开始降落。
俯瞰身下,是一片老式的住宅区,谢锦天很快认出了那幢他住了二十几年的楼房和那个固定着一角花架的窗台·他的身形,随着他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而缩得越来越小。
等落地时,谢锦天已经变回了那个八岁的孩童···天暗了下来,寒风过处,落叶打着卷儿四散而逃··谢锦天听到了哭声,随后他才注意到不远处缩成一团的穿着绿色校服的小小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依稀记得,自己找了他许久··那比他小一岁的白净的男孩抽噎了半晌,才抬起兔子般红透的眼道:“猫……我抱回来的小猫被我妈从窗口扔下来了……”·谢锦天对小动物本就无感,但他受不了这个他当做弟弟来对待的男孩如此伤心。
他抬头看了看男孩家位于四楼的窗台:“走我陪你找什么样子的”·“黑猫警长……”·他们注定是要无功而返的,谢锦天隐隐知道。
眼看着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穿着单薄校服的两人都冻得瑟瑟发抖,而大嗓门的母亲已从阳台上探出身子喊起谢锦天的名字··谢锦天只好胡乱地用袖子抹着男孩的眼泪,信誓旦旦道:“别哭了,等长大,我们买套大房子住在一起,你想养几只就几只。
黑的,白的,花的……”·母亲的喊声一声急过一声,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谢锦天不得不回去了··他最后捏了捏男孩的手,他的手潮- shi -与温热,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在他掌心讨好的一舔。
然而当他转身进入黑漆漆的楼道时,他便忘了方才对男孩说的那些话··他抬脚踏出一步,却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再睁眼,便见着那被昏暗光芒染成我橘色的欧式风格的吊顶。
“感觉怎样”·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谢锦天缓缓撑起身子,揉了揉眉心,“没事·”·樊逸舟笑了笑,关了录音笔递过去。
“不用了·”谢锦天已经记起了那段过往,好在那并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触动——他不过是忘了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甚至不能算作是诺言。
谢锦天起身告辞,樊逸舟也没留他,只是到了玄关时,蓦地在他身后叹一句:“真没想到他从小就痴情,别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他都当了真·”·谢锦天冷冷瞥了樊逸舟一眼:“你会对儿时说过的每句话都负责”·“至少我不会把它当做是童言无忌,不了了之。”
“我没你那么伟大·”谢锦天说完,不再理会樊逸舟,起身走了··回到家,谢锦天把那袋碎片丢在地上,便躺倒在了沙发上·从未有过的疲惫,如千军万马碾压着他的神智,他很快便睡了过去,随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住在白墙灰瓦的一座院落里,葱翠的枇杷上金果累累,恍恍惚惚地往西走,湖石假山,婉转玲珑,而高堂正中,前后分悬着“玲珑馆”、“玉壶冰”两块牌匾。
有谁坐于其中抚琴,眉目清秀,举止风流,只是琴声凄切冷清,令人神伤··谢锦天背着手走上前去,不经意间,惊动了在一旁听琴的几只猫儿·黑的,白的,花的,或蹲在香炉边,或趴在圈椅上,或隐在竹帘间。
猫儿们四散而逃,那琴声便戛然而止··抚琴之人略带不悦地抬起头来:“何人”·谢锦天这才认出了他,怔忡间忙道:“你不记得我了”·抚琴之人仔细打量了谢锦天一番,淡淡道:“不曾见过。”
谢锦天急了,指着那抚琴之人的小指:“这红线,是我给你的……”·“红线”抚琴之人低头看自己的小指上,略一沉吟,轻轻一扯。
片刻后,一声轻笑,一儒雅男子持着描金纸扇步入馆内,从身后环住了抚琴之人:“怎的又念起了我”·谢锦天惊得后退半步,那男子分明有张与他如出一辙的脸。
抚琴之人却辨不出真假,扭过头,任凭那人与他耳鬓厮磨,眼中再无了旁人·而那环着他的男子,却在扯出一抹笑时,不慎撕裂了皮相,露出青面獠牙的鬼面,凑近了,去啃那抚琴之人的颈项。
谢锦天眼睁睁看着那血色澎涌而出,而那抚琴之人却浑然未觉,不禁心急火燎·可他跟前不知何时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任凭如何叫喊,都无济于事··那些个先前躲起来的猫儿,撕心裂肺地叫唤着,企图拉扯谢锦天离开这将要土崩瓦解之处。
谢锦天被他们合力咬扯得踉跄了几步,咬牙切齿地一脚一只踢开了,却见他们一个个撞在屏障上,碎裂成了陶瓷碎片··谢锦天顾不上这些,愈加焦急地敲打起屏障来,直敲得地动山摇,天塌地陷。
云墙、假山、花窗、回廊……周遭的景致都在他愤怒的撼动下崩塌成了残垣断壁,可唯独那一人一鬼,仍旧以缠绵的姿态,拥在一片燃烧的血色之中……·谢锦天惊醒过来,额头上一层薄汗。
他愣了许久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场梦境·又躺了许久,才终于缓过神来,看了眼墙上的钟,他才睡了半个多小时··都说梦是潜意识的投- she -,谢锦天已经很久不做梦了,或者说做了也会在醒来后彻底忘却,然而他却一点都不想分析方才这个过于清晰的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定是因为酒精或者催眠,他才会如此反常地梦见如此荒诞的场景··不经意间一低头,却又看到那袋碎片·不知何时,袋口已经开了,断在颈项处的一只三花猫的脑袋,正瞪圆了眼瞧着他。
谢锦天猛地坐起身,扎紧了袋口··可当他沐浴完再次躺下时,脑中却总是那反反复复的梦境,怎么也无法入眠··睁眼到天亮,谢锦天忽然明白,那或许便是一种叫宿命的东西。
他想抛弃的、想遗忘的,终将会以另一种姿态强势地回归到他引以为傲的生活中,肆意报复一番·就像那只童年时被从窗户抛下的“黑猫警长”,终究会在同样的深秋,再次“巧合”地出现在他和易杨的生命里,埋伏在当下,却连接着往昔,轻轻一扯,便是万劫不复的重蹈覆辙。
·易杨这几日看起来更憔悴了,被同事问起,只说是因为搬家··谢锦天和他的交流依旧只停留在公事公办上,但关于程衍的个案,却是个绕不过去的坎··易杨不得不对程衍说,因为医院的新规定,必须录音已保证双方权益,如果程衍不同意,便只能终止个案。
程衍对此很是犹豫,但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于是,谢锦天终于有了光明正大地“督导”个案的理由··此时,他正和易杨一同坐在科室里,听着回放的昨天面询的录音。
先前还只是寻常的对话,可当程衍说出,“家里卧室贴满他的照片”时,谢锦天花了好些功夫,才压下心中翻涌的厌恶··他深深看了易杨一眼,就听见录音里易杨那有些失真的声音道:“你怎么得到那些照片的”·一阵沉默后,程衍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一个不安的反问:“易老师,你有过跟踪谁的经历吗”·按说,被来访者这样的反应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照一般的套路,咨询师都会将这皮球踢回去,诸如“你这么问,究竟是出于怎样的担忧”,将问题再次聚焦在来访者身上。
然而易杨接下来的回答,却令谢锦天猝不及防··“有过·”·第10章 阻抗·谢锦天忽然就暂停了录音,抬头审视着依旧一脸淡漠的易杨,他甚至怀疑,易杨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你觉得这样的自我暴露,是专业的体现”·“你可以听完再来评判·”易杨不疾不徐道,他的镇定自若便像是一巴掌抽在谢锦天的脸上。
谢锦天也知道自己的打断有些鲁莽,可不知为何,那支录音笔的播放键烫手似的如何都不想触碰··“暴露自己固然能拉近和来访者的距离,但同时,也可能让对方质疑你的专业- xing -和权威- xing -。”
“每当你用道理来压我的时候,多半是因为心虚·”·这话,无异于往油锅里投下了一块冰,瞬间溅起的油花烫得谢锦天很有些气急败坏··“哦是吗”谢锦天不怒反笑,“你那么了解我,不如猜猜我在心虚什么”·易杨沉默的盯视,让谢锦天有种被剥光了示众的羞耻感。
事到如今,他已明白,他对易杨的了解远远不如易杨对他的了解要来得透彻·长期以来,易杨对他举手投足间的每一寸心思恐怕都会细心揣摩,就像揣摩那园林模型中的一砖一瓦,当然,这一切都源于令谢锦天深恶痛绝的别有用心。
然而易杨并没有利用这样的机会反击,而只是在冗长的沉默后平静道:“我记得,我们有更专业的督导·”·在科室成了之初,樊逸舟便曾说动医院,聘请香港的教授作为名义上的督导,如今由谢锦天来负责把关,不过是因为懒得兴师动众。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没有再继续的必要··“我管不了你,只希望你别因为不自量力而连累到科室·”说罢,谢锦天将录音笔抛过去··易杨没有接,录音笔擦着他的肩膀掉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却又似震耳欲聋,不知是粉碎了什么,还是惊醒了什么。
当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谢锦天如期而至··樊逸舟给他泡了杯花茶,谢锦天莫名地接过了:“转- xing -了”·“安神。”
樊逸舟躲在镜片后面的一双眼静静打量他··谢锦天觉得,自从樊逸舟和易杨有染后,他对他的洞察力便在不断攀升,这不是个好势头··“他在里面”·樊逸舟“嗯”了声,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谢锦天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便又想起上回易杨烫到手时的场景,不禁有些烦躁。
毫不客气地走进去,就见着易杨不同往昔的睡颜··谢锦天挑了挑眉,樊逸舟耸肩,压低声音道:“来了就说累,一躺就睡过去了·”·平日里,樊逸舟通常都会让易杨进入催眠状态后才让谢锦天接手,可今天,这位过于心疼病人的“麻醉师”显然不够称职。
不过从睡眠状态引导到催眠状态对谢锦天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要格外小心,不能让易杨醒来··谢锦天坐到床边,轻轻用手指拨弄着易杨的睫毛,那睫羽长而浓密,指尖一触,便如触电般将他拉扯回了儿时。
那是蝉鸣的午后,仿佛瓷娃娃般的脸孔搁在摊开的课本上,睡得香甜·午休必来低年级串门的谢锦天撑着头看了会儿,手里的冰棒就软趴趴地垂了下来·他想叫醒易杨,但脸凑过去,却被那熟悉又陌生的细节吸引了视线。
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一根根地被染成了金色,眯起眼,就能看到五彩的光芒在上面流转·而那光芒,映着他如同丹青描画的眉眼,简直如流传千年的古画··谢锦天忍不住伸了手,小心翼翼地拨弄那同样跃动着流光的浓密的睫羽。
那睫羽轻轻颤了颤,像梁祝里成双的蝶,被惊动了要就此飞走似的,谢锦天忙收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像小时候趁母亲外出时偷偷翻出来的藏在衣柜里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翡翠戒指。
易杨平日里是最反感亲近的,对谢锦天也不例外·谢锦天屏息等了会儿,眼见着易杨只是偏了偏头并没有醒,便又开始心痒难忍··真的碰了,又会怎样呢·他仿佛着了魔,被这个念头驱使着,不管不顾地又伸出了手,想触摸那白皙的皮肤。
可这一次,易杨却如有预感般地睁开了眼,眼中满是迷茫,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谢锦天··亦如此刻··谢锦天的心仿佛跳到了喉头,哽得他呼吸凝滞,引导的话也就此中断了,幸而一旁的樊逸舟发现了端倪,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他没醒。”
·谢锦天这才又细细打量两眼无神的易杨,这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心又回落到胸口,剧烈跳动着·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有一刹那,恐惧压垮了理智,令他脑中一片空白,无从冷静判断。
他从不知道,他竟如此害怕易杨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而这一发现所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过了被易杨识破这件事本身···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就像个身上背着人命官司的逃犯,多犯下一宗罪也不过是个死字。
谢锦天调整呼吸,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再次在凝固的寂静中,试图引导易杨·易杨浑然未觉,就像只顺从的绵羊,一如既往地乖乖钻入了谢锦天为他布下的圈套。
“好了,现在的你已经回到了二十二岁那年,睁眼瞧瞧,你在哪里”·“我在漕河泾的一条小巷子里·”·“在做什么”·“我在等谢锦天。”
谢锦天愣了愣,他怎么没这段记忆易杨大三时,他正是大四,他不记得他和易杨约过在漕河泾见面……·“谢锦天什么时候会来”·“六点二十分,还有五分钟。”
易杨陈述道,“他会在斜对面的车站等沪陈线,去青浦实习·”·谢锦天直到此刻才想起来,他确实是在毕业那年的暑假,去青浦的一家养老机构实习过,当时地铁并没有通到青浦,只好每次都坐近两个半小时的公交,到青浦陈坊桥,再走个两公里到目的地。
可是在他的印象里,易杨从没有出现过……一个隐隐浮出水面的可能,令他毛骨悚然··“他现在过来了·”可惜这一次,没有暂停键,谢锦天不得不在樊逸舟的注视下继续引导,“你在做什么”·“我在拍他。”
易杨的语气稍稍有了些起伏,仿佛在提及自己的珍宝,“各个角度,各种表情……我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车随时会来·”·谢锦天这才想起,曾在大一时,陪易杨去跳蚤市场淘了个二手的数码相机,那个相机算是当时算是很不错的了,花费了易杨一整个暑假的打工积蓄。
可谢锦天怎么也没想到,那台相机,竟然是用来偷拍他的·“你每天都去”·“每天·”易杨像个被审问的犯人,如实供述,“因为实习,他早出晚归,我几乎见不到他。”
谢锦天如今回忆起来,只记得这一整个夏天实习的艰辛,易杨在他喊了几次累以后,便没有再来找过他,他丝毫没有因此觉得这个暑假有什么缺憾·他以为易杨也在忙他自己的事所以才没有联系,哪里知道,他竟对他执迷到这种程度。
蓦然忆起早上听的那段录音里,易杨向程衍坦诚他也有过跟踪别人的经历,虽然隐隐猜到了下文,但真从易杨口中听到他坦白的真相,仍旧是触目惊心··“那些照片,你印出来了”·“嗯,我父母不会碰我的书,都夹在那套《国史大纲》里。”
此刻,谢锦天终于不得不去面对他曾企图逃避的东西,随后将那些他所厌恶的仿佛猛兽的部分,圈禁在警戒线之内··“好,深呼吸,伴随着你每一次吐气,这一整个暑假的记忆,会慢慢地被你遗忘。”
谢锦天毫不犹豫地开始了他的“手术”,“如果你一定要记起,就会有窒息的危险·”·说罢,谢锦天俯身在易杨耳畔念出那段最初设置的代码。
他与樊逸舟有过协议,樊逸舟出现前的关于谢锦天的重要记忆,都做“封存”处理,好渐渐淡化易杨对谢锦天的感情··可念到一半,便听易杨道:“不……我做不到。”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令谢锦天和樊逸舟都是一愣·他们对视一眼,都没料到向来在催眠状态下逆来顺受的易杨,会出现这样显而易见的反抗··谢锦天皱了眉,仔细观察了一下易杨的神情,见并没有醒来的迹象,才继续强硬地命令道,“忘了这段记忆,它只会令你痛苦。”
“可我只有这些了……”易杨本来因为深度催眠而缺乏表情的惨白的脸面上,暮然滚下一行泪来,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除了这些,没有别的了……”·樊逸舟被那串泪珠烫到了一般,立刻按了按谢锦天的肩,示意他稍缓推进。
可谢锦天却没有听从,他不信他对抗不了易杨的执念··有什么东西,能比对死亡的恐惧要来得更为凶猛·“你有窒息的感觉,那便是因为你在和自己对抗。”
谢锦天居高临下道,“让你从痛苦中解脱的办法,便是暂时的遗忘·”·说罢,谢锦天再次俯身,附耳念出那一段“咒语”:“87——汴京——玉壶冰——12——挂落——2015。”
易杨的双手猛地抓挠在了自己的胸口,他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呜咽声,仿佛被人蒙住了口鼻··樊逸舟看不下去了,想要放弃这一次的“手术”,让易杨滑入睡眠状态。
可谢锦天却拽住了他伸出的手腕,眼神紧紧盯着易杨··就在这时,伴随着又一行眼泪的滚落,易杨整个身子忽地瘫软下来,就像断了线的木偶··成功了。
谢锦天的唇角勾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对一脸凝重的樊逸舟低声道,“你收尾,我先走了·”·当踏入夜色中时,谢锦天以胜利者的姿态深吸一口气,随后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吴阿姨好久不见,我是锦天……您现在方便吗我来替易杨拿点东西·”·第11章 照片·谢锦天驱车来到易杨家时,已是八点多了,他饭也没吃,手上提着刚去超市买的水果便去按门铃。
易杨是在工作后一年就搬离了这个自幼成长的家,在单位附近租房,一租就是三年·谢锦天没问过易杨和母亲到底是有什么矛盾,因为他自己与母亲那纠结的关系也是旁人所难以理解的。
两个少了父亲的家庭,有着看似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缺失··谢锦天故意从反方向绕过来,以避免路过曾经的家·来到易杨家楼下,老式的防盗门在确认了谢锦天的身份后咿呀开启,谢锦天走到五楼,易杨的母亲吴招娣已经开着门等他了。
·“吴阿姨”谢锦天堆了笑将水果递过去,吴招娣推拒了好一阵才收下··谢锦天换了拖鞋进门,这才在灯光下看清了吴招娣的模样。
年轻时,吴招娣也是在这一片出了名的美人,和谢锦天母亲那种极具风韵的美不同,吴招娣的美是淡雅的、娴静的,令人想到门口公园里那几朵年年夏天都盛开的莲花·如今,那公园拆了,吴招娣也因着这些年的坎坷,而成了个再平凡不过的中年发福的女人,只在眉眼间还留了浅淡的影子,与易杨如画的眉目几分相似。
谢锦天小时候常常来窜门找易杨玩,当时吴招娣对他的态度总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巴结,时常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父母的情况,这一点令谢锦天多少对她有些反感,自大学搬家那日来送乔迁糕点以后,就再没怎么见过。
“听说您最近腰不太好”·“是啊家务做多了就累”吴招娣这一抱怨便有些没完没了。
谢锦天忍不住打断道:“幸好易杨要搬回来·”·“搬回来”吴招娣愣了愣,“谁说的”·谢锦天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不是吗大概我听错了。”
其实谢锦天早猜到易杨是在骗他,尽管樊逸舟掩藏得很好,但还是能看出有人同住的蛛丝马迹,比如收在酒柜里的易杨用了多年的青瓷杯··“他啊倒是替我找了个钟点工,每天帮忙收拾收拾。”
两人边聊边进了客厅,谢锦天稍稍坐了会儿,便解释说因为易杨没车不方便,他顺路替他来拿一些书··“什么书那么要紧”吴招娣边替谢锦天开了易杨房间的灯边咕哝着。
这里只有易杨大学以前留着的一些旧书,在吴招娣看来,易杨只是不愿意见她才支使谢锦天来,故而倚着门抱怨几句··谢锦天没接话,此时的他,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易杨的房间。
这间房间比印象里小了、窄了、暗了,像人老珠黄的妇人,藏着不愿意见曾经的情人·可越是如此,越是令谢锦天涌现了一些类似怜爱的情绪·他怀念和易杨一同在这间房里写作业、下棋的日子。
易杨自幼说话就很小声,也只有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他才能听清他说的每一句话·在外头,如果他问了易杨两次刚才说的什么,易杨便会红着脸不理他了,他常常喜欢这样逗易杨。
每一寸回忆,都随着地板的吱呀作响而苏醒·谢锦天走到书架前时,竟一时忘了初衷,被一本老相册吸引了注意··打开来,里头大都是易杨七、八岁时和家人的照片,而那位朴实的工人父亲,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便消失了,自此以后,易杨脸上腼腆的笑也不翼而飞。
而那时的记忆,于谢锦天却几乎是空白的,因为他母亲说晦气,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让他去易杨家·而他也因为不知如何去面对这样沉重的话题而乐得避而不见··自幼他便是自私的,他从不否认。
“他是要这本相册”吴招娣怯怯的一句,令谢锦天回过神来··“啊……不是……”谢锦天这才发现自己随意翻阅相册的行为有多么不妥,“情不自禁。”
吴招娣尴尬地笑了笑,此时便听到水壶的鸣叫声,“我去给泡杯咖啡·”·谢锦天边说着“您别忙”边将相册塞回去,可匆忙之下,却掉出来一张夹在中间的相片——竟是两家人的合影。
谢锦天记得,那是一年级第二学期的植树节,他和易杨为了一同完成这个课外作业,叫来了各自的父母,当时家境不错的谢锦天的阿姨也带着他的摄影师老外男友来了,如此这般,才有了这么一张弥足珍贵的相片。
相片上,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头碰着头,稚气地笑着·而两对父母脸上却都没什么笑容,甚至有一丝的不自然,这令谢锦天很有些不解,他掏出手机翻拍了这张照,这才将它夹回去。
等吴招娣泡好速溶咖啡,谢锦天已经捧着上下册的《国史大纲》从易杨房里走了出来·他故意坐下来,用轻柔而略带慵懒的语调与吴招娣交谈了几句,在接连的暗示中,吴招娣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便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谢锦天从易杨家走出来时,还在沙发上小睡的吴招娣已经全然忘了谢锦天来过的事,那一袋水果也全然当成是自己买的了··谢锦天回到家,将那两本《国史大纲》往茶几上一丢,这才松了口气。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才是他一贯的作风··松了领带,他给樊逸舟去了个电话·樊逸舟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声音压得极低··“照片我都拿回来了。”
谢锦天开门见山道,“他情况怎样”·“还在睡·”樊逸舟对谢锦天这样的雷厉风行多少有些担忧,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等他回去了我和你说。”
“回去”谢锦天眯眼看着挂钟,“他不是住你那儿了吗”·彼端一阵沉默··“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谢锦天坐起身,“只是朝夕相处,很难不露马脚,你好自为之·”·言尽于此,谢锦天便打算挂断了,却听樊逸舟道:“等等,有件事要和你澄清一下。”
谢锦天重又将手机按在耳边··“当初,我是故意要引你误会的,毕竟你越愤怒,与我合作的可能- xing -越大,但事实上……”樊逸舟顿了顿,“我与易杨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他厌恶触碰,你是知道的……”·“这与我无关·”谢锦天按下了挂断键··他不知道为什么樊逸舟会忽然说起这个,为了维护易杨那出淤泥而不染的形象,还是他觉得事到如今谢锦天会在乎这些·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令谢锦天十分不悦,他想起身去倒点酒,却不经意间踢到了一袋东西——那袋粉碎的模型。
谢锦天盯着看了会儿,又想起樊逸舟的话,于是狠狠踢了脚,将袋子踢到了茶几下去,眼不见为净···后面两天,易杨借口身体不适用了两天年假,谢锦天也乐得自在,独自在办公室里处理自己的事。
可不经意间,总瞥见了那只被摔出一道裂痕的录音笔,它静静地躺在易杨桌上,像挑起一边的眉··谢锦天故意不去注意它,可到了第二天下午,无事可做时,他终究还是投降般一把抓起那录音笔,将录音拷贝到电脑上,戴上耳机。
将进度条拉到他清楚记得的七分零五秒,谢锦天略一犹豫,还是按下了播放键··盯着漆黑的画面,他听到程衍接着道:“真的吗您跟踪的是谁”·“我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易杨轻叹,“他并不知道·”·程衍沉默了会儿,并没有继续围绕易杨的私事追问下去,只是道,“谢谢您和我说这些,我还以为只有我……我知道这不对……很变态,可我忍不住……毕竟,这是没什么结果的。”
“我理解·”·“我很喜欢他儿子,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程衍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沮丧,“我并不想打扰他的生活,他把我当成朋友,可我却对他存着那样的心思……他如果知道了,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易杨沉默了会儿道:“有这样的担心也是情有可原,如果你不为他着想,也不至于那么纠结、痛苦了·”·“是……我不怕被别人知道,我已经经历过了……我没想他能回应,我只是害怕他也用那种眼光看我……所以我想改掉这个毛病。”
“你是指跟踪,还是对他的喜欢·”·“都是·”程衍的声音低下去,“可以的话,我真不想继续这样的日子……如果能放下就好了……”·易杨似乎抽了纸巾递过去,等程衍的情绪稍稍平复了,才继续道,“我明白你的痛苦,毕竟你的生活因为这样的苦恼变得面目全非,可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我可以搬家”程衍忽然激动地打断道,“见不到他,就会解脱了吧”·“恕我直言,这只是暂时的逃避。”
易杨从容的语调有着令人平静的魔力,“你能保证不回去找他即使能,你能保证不去想他的事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每个人惯有的思维和行为模式是很难轻易改变的。”
程衍没有接话··“我希望你能好好思考一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一下你的原生家庭·”·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谢锦天靠在旋转椅上,呆呆望着窗外的喷泉··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匆忙取下耳机··“婚纱照拿好了晚上来看看吧”夏雪的声音从彼端传过来,带着轻盈的笑意。
“你自己取的那么多东西怎么不叫我”此时听到夏雪的声音,谢锦天才觉得一切又回到了正轨··“你下班再去人家早关门了易杨离得近,我让他陪我去的,还一块儿吃了饭……”·“易杨”谢锦天只觉得午后的阳光被喷泉的水流冲得七零八落,许久后才愣愣道,“你给他看照片了”·“拿都拿来了,当然看了怎么……”·谢锦天粗暴地挂断了电话,迅速点开手机通讯录翻找到易杨的电话。
然而许久,许久,都没有人接……·第12章 失控·谢锦天匆忙和领导打了声招呼,换了衣服提上包就离开了··夏雪打开门看到谢锦天,很是惊讶,然而谢锦天开口就是“易杨在哪儿”·“他走了。”
“去哪里”·“我怎么知道他看了会儿照片说想起点事……”夏雪此时也有些来气,挂她电话不说,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杀到她家里,简直和平日里体贴入微、温文尔雅的谢锦天判若两人。
谢锦天几步走到茶几前,翻了翻仍旧摊开的相册·这里面大多都是他和夏雪的合照,亲密得仿佛她真是他拆下的肋骨·然而谢锦天担忧的,是那几张他的单人照。
谢锦天也没和夏雪解释,径自打开了夏雪的电脑·当初,因为夏雪家在没人的时候遭过贼,所以出于安全考虑,谢锦天亲力亲为地替他们家装了好几个摄像头,客厅就有一个。
按着夏雪提供的时间,调出客厅的录像,就见着易杨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夏雪热情地边翻相册边给他讲拍婚纱照时的趣事··“摄影师总是叫我别用力,一用力,肱二头肌就出来了”夏雪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可是从早拍到晚,晚上内景的时候我们筋疲力尽,摄影师也混乱了,管我叫先生所以这是两位先生的合影”·夏雪说到此处便笑了起来,易杨也只是跟着扯了扯嘴角。
然而当夏雪继续翻到后面谢锦天的单人照时,斜四十五度角俯拍的视角下,那张不知何时瘦得下巴都尖了的惨白的脸庞上,忽然现出了一种古怪的神色··这是第一次,谢锦天在成年以后的易杨脸上,看到他清醒时却如催眠状态下的那种毫无遮掩的情绪流露。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涣散,嘴唇微张着轻轻喘息着·而此时,夏雪却浑然未觉,依旧在兴致勃勃地诉说着··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的谢锦天第一次,对夏雪的不够敏感生出一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怨怒,虽然明知沉浸在幸福中的对易杨的事全不知情的她不可能有过多的关心。
此时,屏幕里的易杨已经在说了自己有事后,僵硬地起身走了出去,最后的画面是他在玄关发呆的半个背影,因为夏雪叫住了穿着拖鞋就要走出去的他··“我有事先走了。”
谢锦天没有看那张总能令他心里柔软的脸庞,低头提了包就走···可直到发动了车辆,谢锦天才忽然醒悟过来,他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易杨·呆坐了会儿,他给樊逸舟打了个电话。
樊逸舟听他把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沉吟片刻道:“那么短的时间内看到相同的事物,难保不会想起什么……怕就怕他现在的状态……如果他执意要冲破你设的界限……”·“我知道。”
谢锦天当然清楚这有多危险,“分头找·”·“好·”樊逸舟干脆地挂了电话··其实这种时候找樊逸舟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关系到易杨的人身安全,暂时也顾不上这许多。
可这同时也像是一场竞赛,比谁对易杨更了解,先找到他的下落··樊逸舟从家里出发,将这几天刚和易杨一起去过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随后去了易杨租房和单位,而谢锦天是直奔一个地方去的。
这里,他前天刚来过,为了不露痕迹地取走易杨某段记忆的证据··在小区外面兜了好几圈才找到个停车位,快步走向那栋藏在深处的老楼·此时,天已彻底暗了下来,那一盏盏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像一条循着猎物气息悄无声息地游来的蛇。
·猛地在拐角处,谢锦天刹住了步子,尽管那昏黄的路灯下看不清脸面,但仅凭一个背影,他就能认出这个与他有着二十多年交情的男人··他的预感没有错,易杨回到了被剥夺的记忆的源发地。
因为不清楚目杨的精神状况,谢锦天不敢贸然上前,而只是借着夜色的掩映,绕到了离易杨更近一些的一侧绿化带·一颗梧桐恰巧掩住了他的身形,这个位置又可以清晰地观察到易杨脸上的表情。
易杨仰着脖子,静静望着住了二十多年的位于五楼的家,那扇窗是属于厨房的,透着隐隐的光亮·然而他的眼神却是迟钝的、麻木的,仿佛活在与世隔绝的梦境里。
谢锦天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手机铃声恰巧在此时响起··是樊逸舟··谢锦天慌忙按了挂断键,却见着几步之遥的易杨无神的目光已落定在他身上··一瞬间,血液都涌到了大脑,似乎能听到体内翻涌的沸腾声。
易杨像一个被惊醒的梦游者,蓦地睁大了眼瞪着不远处的谢锦天,站不稳似地退了半步,像被人扼住了脖子般呼吸急促起来··谢锦天这才回过神来,匆忙上前起他观察他的脸色:“易杨易杨能听到我说话”·试图越过记忆警戒线的易杨,惨白着脸大口喘息着,像被抛上岸的鱼,青筋暴起,眼中布满了血丝。
谢锦天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易杨,就仿佛鬼上身,要夺走对这具肉体的控制权··不能让他突破界限这是谢锦天此时唯一的想法。
等他反应过来时,因为“寿山艮岳”的指令而立刻进入催眠状态的易杨已经眼一闭倒了下去,幸而他条件反- she -地接住了··失去意识的易杨的身体很沉,沉得好似隔阂的分量,他第一时间想到初次催眠易杨时他说的话,不禁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他尚且能维系表面的平静,垫了外套,将易杨暂且放倒在地上,用低沉的语调引导易杨消除在夏雪家看到单人照的记忆·这一次,易杨没有任何阻抗便全盘接收了,或许超负荷的精神状态也令他更倾向于配合谢锦天,启动自我防御机制。
确认一切顺利的谢锦天长长舒了口气,随后唤醒了易杨,语气中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软化,却并非因着心疼··易杨随着谢锦天的倒数睁开眼时,虽仍有些迷茫,但已全然不似先前那种失去控制的状态。
他合上眼,又睁开,缓了好一会儿,才些许慌乱地在谢锦天的扶持下坐起身来··“我怎么……在这里”易杨按着隐隐作痛的头,努力回忆着,方才他分明在夏雪家看婚纱照。
此时的谢锦天忙摆出一副“你倒来质问我”的脸孔冷冷道:“我怎么知道我来找租客,就看你站那儿摇摇晃晃的……”·谢锦天儿时住的这套邻着易杨家的公房依旧在他母亲名下,租给别人收点租金,他出现在这里虽然有些过于巧合,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果然,还在纠结自己缺失记忆的易杨,并没有把太多注意放在谢锦天的一面之词上·他抬头,看着五楼厨房透出的微光,若有所思··谢锦天趁机给樊逸舟发了条消息,随后走过去道:“去医院看看我车在外面。”
正说着,就见一行滚烫突如其来地自易杨脸上滑落,没入黑暗,像稍纵即逝的萤火··谢锦天想好的台词便就此哽在了喉头,他怔怔望着易杨,看他同样不可思议地抹了把自己的脸,仿佛在确认那眼泪是否是他的。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儿,不明白为什么会遇见谢锦天,这一切好似一场梦一样,而那心中不可忽略的天崩地裂的悲伤与万念俱灰的绝望却是如此鲜明而浓烈··“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丢了……”易杨仿佛自言自语般望着指尖的- shi -润。
回过神的谢锦天,这才从那蔓延的心虚中找回一丝报复的kuai感,掏出纸巾递过去,明知故问地撇清道:“怎么哭了吓我一跳……什么丢了那么严重”·可就在这时,谢锦天胸前衣襟一紧,竟是被易杨拽在了手里,那风衣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拉扯下,紧紧扼住了谢锦天的喉头,让他有种窒息的错觉。
谢锦天下意识地去扯易杨的手,却恰巧碰触到了他指尖的- shi -润··“明明……明明刚还在家里……我在做饭,他在喂猫……黑的,白的,花的……绕在脚边打转……”易杨喃喃着,眼中闪过的刹那的清明随着声音渐渐消散开来,成了夜风中摇曳的影,都是虚的、假的、看不真切。
谢锦天僵硬地站着,警惕地观察着易杨的变化,幸而此时最适合救场的人选奔跑着出现在了两人跟前··心急如焚的樊逸舟也顾不上和谢锦天说什么,一把拽过有些失神的易杨,将他的身子扳向自己,焦急地打量他留着泪痕的脸面:“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可算来了。”
谢锦天如蒙大赦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退开一步与二人保持事不关己的距离,“刚晕过去了,最好去医院瞧瞧·”·随后趁着樊逸舟整颗心都挂在易杨身上时,道一句“先走一步”便那么潇洒离开了。
当然,沉浸在各自情绪中的两位忙于煽情的男主,根本不会在意他这个用来推动剧情的小人物的退场··开车回家的路上,谢锦天被一阵阵胃痛提醒着他连晚饭也没有吃,车停在路边,随便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吃店坐下来。
伸手去拿筷子,却看到自己指尖早已不存在的- shi -痕,因而起身,反反复复地洗了手··可总觉得洗不干净,那滚烫的触感,如同鬼魅般依附在他的指尖,叫嚣着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但那又怎样呢以后,易杨还会失去更多他自以宝贵的东西,多到全然忘却了丢失的痛苦,只余下日复一日的麻木··第13章 萧牧与程衍·“你在还不清楚他情况的状态下,就贸然催眠他”·“可那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办”谢锦天不耐烦地将手机换了边听,“他已经被‘惊醒’了,如果他因为精神状态不佳陷入混乱,情况只会更糟。”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樊逸舟这憋了一晚的问题一针见血,令谢锦天一阵烦躁:“你来电话的时候我刚看到他。”
“是吗”樊逸舟嗤笑一声··“你觉得纠缠这个问题有意义”谢锦天努力抑制着怒火,他总是尽量避免在樊逸舟面前流露情绪。
“我不是你的督导,更不是神父·但我希望,你能扪心自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樊逸舟话未完,谢锦天已挂断了电话··他盯着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不禁将目光落在了隐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上。
他不是火种取栗的傻瓜,不会轻易被樊逸舟所利用,同样也不会因为易杨的眼泪而一时心软·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些心烦·为了消除这样的心烦,谢锦天当晚便带着一束玫瑰上门和夏雪道歉,还请岳父岳母一同上金茂吃了顿豪华自助餐。
俯瞰着上海的夜景,岳父岳母心情甚好地对准女婿表示,不能惯着他们女儿,她从小就爱耍小- xing -子·夏雪在一旁微笑着,大度地没有澄清他和谢锦天此次矛盾的起因,毕竟她深爱着谢锦天,不愿追究他不想提及的事,她宁可谢锦天亲自来向她袒露心声,求得她的安抚。
当然,她是等不到的··谢锦天自己都无法对那一日的失控自圆其说,他只能加倍地对他的未婚妻好,以此证明他还是曾经的谢锦天,并未有所动摇··樊逸舟替易杨请了三天病假,就在第二天,谢锦天接待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师兄,你这是干什么”·接到门诊电话说有新病人,跑去咨询室一看,却是提着水果礼盒在- yin -雨天戴了副墨镜的萧牧··“我那个……下班要带孩子,只能这时间来找你……又怕打扰你工作害你被领导说话。”
萧牧有些不好意思地摘了墨镜,“听说这两天易杨不在,所以有些事想问问你·”·这么一说,谢锦天已经猜到了萧牧的来意··“问什么”谢锦天给萧牧倒了杯茶。
“就是……易杨负责的那位程先生……”·“程衍”谢锦天假作不知··萧牧点了点头,便把话说开了,无非是谢锦天早便知道的那些事。
谢锦天先是装模作样了一番:“可这毕竟是易杨的个案,我也不是很清楚,做我们这行的原则你是知道的·”·“我知道,我也不想让你难办·”萧牧盯着一次- xing -杯子里冒着的热气,“但最近有些情况……”·随后,萧牧便把他和程衍的情况尽数告诉了谢锦天。
萧牧和妻子在一年前离婚后才搬到了如今的公寓,隔壁的程衍是个工作时间相对自由的教学工作室的西点师,有些内向,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做饭·有次萧牧的儿子萧冉放学没带钥匙,被恰巧回家的程衍撞见,便让他先来家里等萧牧,顺便给做了点吃的,就此,萧冉便黏上了这位擅长料理的叔叔,即使被萧牧说了好多次不要去麻烦人家,还是会在萧牧下班前偷偷去窜门,边做作业边享受美食。
等萧牧发现这一状况以后带着儿子登门道歉,却最终演变成了在程衍家又饱餐一顿的局面·就这样,因为熊孩子而起的缘分始终不温不火地维持着,程衍常常借口做多了,给父子俩送菜送点心,而萧牧也时常会邀请程衍一同参加父子俩的户外活动。
程衍不擅长运动,陪着去了,也多数是在旁边帮忙拍照,可即便如此,也是和乐融融的场面·萧牧和萧冉的生活中,处处都是这位邻居的影子··可就在相安无事的一年后,萧牧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萧牧是健身教练,有着灵敏的直觉,他在第一时间内便发现了上下班时背后的异样,可当他观察了几日,绕到那个脖子上挂着相机戴着鸭舌帽的跟踪者身后准备将他一举擒获时,却意外地发现,那背影如此熟悉。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是程衍,他用平日里给父子俩拍照的微单,行着另一种令人不齿的勾当··出于种种考虑,萧牧并没有立刻揭穿程衍,而是找了个借口,派萧冉去打探清楚。
当萧冉带着满墙都是萧牧照片的平日里总关着门的书房的照片回来时,萧牧再迟钝也明白,程衍是个同- xing -恋,并觊觎着他··萧牧先是涌上被羞辱的愤怒,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泛滥成灾的迷茫和沮丧。
他早就将程衍当做了可以交心的朋友,而程衍也早已渗透到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左右为难之下,他故意让萧冉把易杨的名片落在程衍家里,随后如愿以偿地得知,程衍去找了易杨。
虽然易杨不愿透露程衍的情况,但至少,这是个转机,萧牧渴望能够治好程衍的“病”,还像以前那样,好好相处···可令萧牧没想到的是,程衍打算搬家了。
眼看着西装革履的中介带着一波又一波的看房者踏破了程衍家的门槛儿,萧牧有些措手不及·他不明白,为什么程衍会这样决定,他确实很难接受同- xing -的感情,但也不愿程衍就此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谢锦天耐着- xing -子听萧牧絮絮叨叨这一大段,终于有机会插话道:“那么师兄,你来找我究竟是想知道什么”·“我就想知道……他的病,还能不能治好”·病·如今的心理学诊断标准,早已将“同- xing -恋”从心理障碍里剔除,尽管如今国内的大环境,依旧对这些少数派不够宽容。
然而,谢锦天并没有澄清这一点,只是道:“这是很难根治的·”·萧牧就像个被医生宣判了晚期的病人家属,一脸死灰的颓然,慢慢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这世上并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人的适应能力原比你想象得要可怕·”谢锦天义正言辞地安慰道,“更何况,他已经替你做了选择·”·萧牧似乎用了很长时间去消化这寥寥几句,最终苦笑了一下,又沉浸到自己的假设中,“你说,他这样做,是不是怕打扰我”·“我不是当事人,没法替他回答。”
谢锦天忽然就对师兄的难以取舍生出了一阵厌烦,“人都是自私的,没必要道德绑架,你要是能接受他,又怎么会来找我可如果这是他留下的条件呢”·萧牧被谢锦天这一番强势的分析戳中了软肋,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许久,才抬头看了眼钟,带着些礼貌- xing -质的肯定结束了这场谈话:“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的·”·起身,戴上墨镜,萧牧拍了拍谢锦天的肩:“有空来道场吧最近易杨都来得少了,怪想你们的”·谢锦天也起身,送萧牧到门口,可就在萧牧拿了伞准备走出去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想让他忘记吗”·萧牧撑开伞的动作顿住了,回过头来看着谢锦天。
“催眠可以让人暂时忘记一段记忆,或一段感情·”·萧牧盯着谢锦天的双眼看了良久,有一瞬间,谢锦天以为他就要答应了··可最终,萧牧只是一笑,撑开伞走入绵绵细雨中,站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端:“谢谢你锦天,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我不能那样对他,就算我永远都不能接受。”
回到办公室,谢锦天默默望着外头循环着水流的喷泉,始终在想萧牧最后的那句话··程衍和易杨,萧牧和他,都有着微妙的相似,尤其是感情中的立场。
可同样深陷两难境地的萧牧,却在一瞬间便做出了抉择——他不愿伤害对方来成全自己,和谢锦天恰恰相反··多么高尚··谢锦天牵了牵嘴角。
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在自寻烦恼,直到无法妥协,才会千方百计地寻找借口,撇清自己的罪责,随后带着压抑到潜意识里的被遗忘的愧疚,继续恬不知耻地活下去··他倒要看看,萧牧与程衍会有怎样的结局。
易杨走到徐汇区的小洋房下面,按了门铃,却半晌没有人应答··他没有事先联系过余老师,或者说是故意将决定交给天意·因为不知为何,他有些害怕知道答案。
昨天,昏睡了一天一夜的易杨醒来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都是谢锦天的脸,还有记不分明细节的对抗与失控·如今的他,不只是精神萎靡的问题,他发现他越来越分不清梦与记忆的边界,可每当他向樊逸舟、向谢锦天旁敲侧击的求证,都会发现,那似乎是他自己的问题。
近来,更令他不解的是,一种找不到缘由的悲伤,几乎压垮了他,就像抑郁症的病状·这样无法自控的局面,令易杨有些不知所措,他怕有一天,当他真的病发时,却已失去了自查的意识与求救的意愿。
然而很不凑巧的是,他大学时代的导师,他如今的秘密心理督导余潜并不在家··易杨往回走的路上,见着路人都缩着脖子快步地行走,而秋风却不依不饶地卷着落叶追赶,他这才觉得冷,一阵一阵地凉到心底。
或许,他该来一场一个人的旅行,暂且远离这个即将跌入冰点的城市··第14章 清明上河园·“易杨去哪儿玩了那么潇洒”隔壁中医科的陆医生遇到回科室的谢锦天,笑眯眯地问。
谢锦天边掏钥匙边敷衍道:“我哪知道他又不和我报备·”·“你不是他娘家人”·这话说得谢锦天十分不受用,尽管几乎全院都知道他和易杨“青梅竹马”的交情。
边上出来倒药渣的小护士还没参透谢锦天的脸色,笑着八卦道:“谢医生现在有未婚妻了,哪还会和从前一样”·言下之意,便是他谢锦天见色忘义了。
回到科室,谢锦天真有些气闷·但想想也可笑,他竟然会为了这么几句玩笑话而置气··但易杨的“不告而别”确实令他十分在意,按照樊逸舟的说法,那天下午他出去办点事,傍晚回到家就发现本来昏睡的易杨不见了,床头柜上留了张字条,打他手机,只说是出去散散心,不想见熟人,让别找他,但会保持联系。
这或许是易杨从小到大做得最出格的事了,他向来都乖巧得让人有种这孩子没有童年的错觉·樊逸舟只好电话了谢锦天,让谢锦天帮忙请假,随后约好随时沟通易杨的状况。
谢锦天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找了个借口,麻烦如今当了刑警的空手道的同门师兄,帮忙查查易杨的下落··“开封”·这答案令谢锦天很有些意外,他盯着电脑上易杨下榻酒店的坐标细细思量着,易杨是否有什么朋友在河南,又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但一时间也没有主意。
尽管这时候和樊逸舟商议一下或许会有所启发,但谢锦天内心总是会冒出些他不愿去证实的念头,比如樊逸舟比他更了解易杨···正在谢锦天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忽然接到了阿姨郑欣打来的电话。
这位郑欣阿姨嫁了个老外,因为没有孩子,向来是很疼谢锦天的·在问候了一番后,她终于还是说明了她打电话来的意图··“下个月阿姨又要和Johnson去美国了,你什么时候带你的未婚妻一起来吃个饭啊”·说是说去她家吃饭,但谢锦天知道,这顿饭必然也少不了他母亲的身影。
谢锦天自从和夏雪交往以来,就尽量避免夏雪和自己那- yin -晴不定的母亲接触,但到了订婚这一步,也不得不在这方面妥协,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儿,总这样藏着掖着,也会令夏雪和她的家人感到疑惑。
既然这次阿姨出面,他也便顺水推舟,与夏雪商量后便敲定了第二天晚上··夏雪其实对谢锦天的家人也有着极大的好奇,但碍于谢锦天是单亲家庭的背景,她也不好多问,生怕谢锦天因此生出什么不快来。
当晚,夏雪穿了一身职业套装,打扮得大方得体地提着礼盒随谢锦天去他阿姨家登门拜访·谢锦天的阿姨郑欣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保养得非常不错,看这只是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气质不俗。
她和她的丈夫Johnson热情地邀请两人进来,随后谢锦天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母亲郑荞··夏雪全部心思都在如何博得郑欣的好感上,换了鞋,蓦然见了一位神情冷傲的妇人,一时间还无从揣摩她的身份。
“妈……”谢锦天不情愿地叫了一声,其实也是为了提示夏雪··夏雪一愣,没想到这位面容消瘦看着有些刻薄相的妇人便是她未来的婆婆,忙跟在谢锦天身后走过去,乖巧地唤了声“阿姨”。
郑荞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沙发·那颐指气使的模样,令气氛很有些尴尬·谢锦天十分不情愿搭理摆架子的母亲,可为了不让这位“皇太后”迁怒到夏雪身上,也只能拉着夏雪在沙发上坐下。
郑荞倒是不客气,当中隔着个谢锦天,也照样隔空喊话地把夏雪的个人情况和家庭背景都一一“审问”了遍·谢锦天几次想发作,但都因为夏雪按着他手背的暗示而勉强克制了。
幸而阿姨郑欣实在听不下去,拉着丈夫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话题扯远了,这才让神经紧绷的夏雪稍稍松了口气··郑欣家里请了保姆,也不需要她忙什么,可这一顿饭吃得真教她心力交瘁。
她也是知道她姐姐脾气的,要不是她姐姐难得开口,她真不想做这中间人,让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谢锦天如此憋闷·饭桌上,郑荞对夏雪不搭理也就算了,竟然还故意夹菜给谢锦天吃,嘘寒问暖的,和方才判若两人。
谢锦天那脸色,简直是要随时摔碗走人了,要不是碍着这里是她阿姨家,顾着几分面子··吃完饭,忍无可忍的谢锦天本已经想找个借口告辞了,却被郑荞一句“你不是要你小时候的照片”给绊住了。
因为要做婚礼上播放的双方成长视频,谢锦天先前确实发消息和郑荞提起过此事,只是没想到她现在倒带来了,这下真不好就此走了··在阿姨郑欣的圆场下,几人看似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看谢锦天儿时的照片,那些照片里,几乎都只有谢锦天,偶尔一两张也有郑荞的身影,但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那个本该出现的男人,当然,在场的任何人都不会提及此事。
然而谢锦天却因此忽然想到了手机里的那张在易杨家翻拍的合影,他趁着郑欣去帮着保姆准备水果盘时,悄悄过去翻出那张手机里的照片:“阿姨,你还记得这家人吗”·郑欣一瞧,险些水果刀切到了手,忙按住那手机压低声音道:“别给你妈看到……”·正说着,就听到背后一个冷飕飕的声音道:“看到什么”·两人一怔,同时回过头来,正对上郑荞那对因为长期失眠而深陷在眼。
谢锦天向来是不愿在郑荞面前服软的,此时便冷冷道:“以前的合影而已·”·郑荞一把夺过他手机,划开屏幕看那照片,随后表情瞬间变得扭曲而狰狞:“哪来的”·“家里翻出来的。”
谢锦天故意扯谎道··“你少骗我”郑荞将手机拍到桌上,“谁会留着这家人的照片”·此话一出,郑欣和谢锦天都是一怔。
郑欣慌忙将谢锦天推出厨房,随后关了门和郑荞不知在说什么,不一会儿,就听到里头传来郑荞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凭什么不要讲他们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谢锦天猜到了他母亲骂的是易杨家,这就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他忍无可忍,和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Johnson打了个招呼,便拉上目瞪口呆的夏雪离开了。
而当天下午的易杨,刚发完消息告诉樊逸舟他的坐标,随后关了手机,走入了清明上河园的迎宾门··清明上河园是以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为蓝本,以北宋都城汴梁的市井生活为题材的文化主题公园。
易杨选择来此,只是因着微博上无意间看到的介绍··这个后世再造的繁华汴京,不过是照猫画虎的产物,那朱红的新漆、明黄的旗帜、大声喧哗的游客和穿着戏服扮演各路角色穿梭在园内的演员们,无一不令易杨觉得刻意营造的突兀。
而似乎也只有他,是一本正经地来这里寻找千年前的汴京遗迹,因而,更显得格格不入··这种始终萦绕着他的落寞,在他站在红得刺眼的虹桥上俯瞰汴河时,被阳光晒得发酵成了惨白的脸色。
映在水中,仿佛索命的水鬼··有谁撞了他的肩,还骂他站得碍事·易杨却依旧维持着那样俯瞰的姿势,沉浸在他的思绪里·当年,作为汴京命脉的汴河,因着雨季黄河水位大涨而受波及,汹涌成了水患,使得来往船只不少都撞毁在桥墩上,也正因此,被时人称为无脚桥的“飞桥”诞生在了那个年代,而这座在战乱中被损毁的“虹桥”便是当时堪称艺术奇观的造桥人的呕心沥血之作。
如今,它又借尸还魂地复活在了这座游人如织的古城,凌空飞架,状若霓虹,完美得好似摘下的半轮明月,供后人赏玩、狎昵,再无昔日沉淀的亲民的质朴和历史的厚重··或许是因着宋朝覆灭的屈辱,才令易杨觉得,这一座城池处处上演的排演好的欢歌笑语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但世人都喜热闹,正如不远处上演的“王员外招婿”,绣楼下人头攒动,都起哄着要那一身红装的女子快些抛了绣球·那绣球,是良缘,也是富贵,是亘古不变的趋名逐利的浮躁。
·易杨忽然有些后悔独自来这里,他明知是寻不到他精神世界的寄托的,却还固执地踏入这世俗的欢愉,一番伤春悲秋··黯然地坐在虹桥广场的木凳上,易杨只觉得疲惫和沮丧。
他忽然明白,依着他如今的心境,是到哪一处都无法释怀地融入的·合上眼,就会出现一张模糊的脸,在红绳的彼端,在午后的教室,在道场的尽头,在枇杷园的废墟之中……尽管一次次地将他推入潜意识的深渊,可他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在他的眉眼之间,化为一道愁绪,一路- yin -霾,一生茕茕独立的决然。
求而不得的情愫,是如影随形的魑魅·画皮掩丑,也逃不过原形毕露的惨淡··易杨一直枯坐到夜晚,才随着人流去看了一场名为“东京梦华”的水上实景演出。
贯穿着六幕四场的《虞美人》、《醉东风》、《蝶恋花》、《满江红》等八首宋词,配合着水上的歌舞升平,一派万国来朝、国泰民安的盛世繁华·尤其是第四场的《满江红》,炮火的轰鸣震得易杨无暇想别的,只怔怔望着被灯火映照得仿佛燃烧起来的汴河直到苏东坡的《水调唱头?明月几时有》被澄清的童声吟唱而出,他的心才随着百盏孔明灯飘飘忽忽地飞向天际。
一场瑰丽的梦境附着着盛世画卷谢幕在了夜色之中,易杨随着人群退场,恍惚地来到门外,却发现打车的人早已大排场龙·不得已,易杨与一位和他同方向的老人一同拼了车。
老人似乎还因为方才的演出而兴致勃勃,介绍自己是特意来寻找北宋遗风的某高校退休的教授,易杨礼貌地回了一句,他便开始侃侃而谈·易杨先还有些游离的状态,但因着与老教授某些历史观点的不谋而合,便也忍不住攀谈起来。
聊到兴头上,老教授忽地一叹道:“这里曾经也有一座气势恢宏的皇家园林,可惜金人攻陷汴京后便被毁了·”·“嗯,我知道,宋徽宗建的……”然而话到嘴边,那园林的名字却如一尾滑腻的鱼儿,一扭身便又重新跃入记忆的深海中,令易杨无从寻找。
老教授以为他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便好心解围道:“艮岳,寿山艮岳·”·易杨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便仿佛被拉了闸,整个人都陷入到无意识的昏暗中。
第15章 顶礼膜拜·从郑欣家出来,谢锦天的脸色便没好转过·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夏雪惴惴不安地看了他好几眼,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惊疑,反过来安慰道:“你别动气,都是自家人。”
谢锦天听了,反而更觉烦躁,夏雪又知道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他也不想在气头上说出些不理智的话,让夏雪对他的家庭产生排斥感,可事到如今,这是必须得说清楚的了。
·谢锦天把车停在了夏雪家附近的酒吧风情的咖啡馆门口,等两人的饮料都上来了,闷头喝了几口,才在昏暗的灯光中缓缓叹了口气:“对不起,今天委屈你了。”
夏雪早就隐隐感受到了谢锦天自幼承受的来自于家庭的压力,母爱泛滥之际,便将方才的不快都抛诸脑后:“在我面前还说这些我接受了你的求婚,自然就接受了你的全部。”
话语中夹杂着沉浸在爱情中的年轻人无法察觉的甜腻与笃定,可此时却也无法打消谢锦天多年来盘桓在心头的忧虑:“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必须向你坦诚一些事……”·夏雪的柔荑覆上谢锦天的手背,温柔地注视着他,就像一个听孩子忏悔的母亲。
谢锦天沉吟片刻后道:“我父母在我十岁那年离了婚,我母亲一个人将我抚养长大,我很感激她,但同时,也惧怕她的喜怒无常·她原先并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但或许是因为我父亲对她造成的伤害,她变得患得患失,- yin -晴不定,总是用争吵、挑衅来试探我的底线,稍不合她意,就指责我和我父亲一样……说实话,我觉得我和她的关系有些畸形,她把我当成了她的全部,而不仅仅是儿子……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工作之后就搬出去住的原因。
我不希望因为我处理不好和她的关系,让我未来的妻子受委屈·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事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我改变不了她,她也降服不了我,我们之间的矛盾,多多少少会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夏雪还是第一次听谢锦天向她吐露诸多关于家庭的细节,一时间沉浸在被信任的感动中:“你放心,为了成为你的妻子,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你可不要小看我的决心。”
“事情并没那么简单·”谢锦天显然并不乐观,“你知道,婚姻是很现实、很庸俗的东西,许多情侣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却熬不过平淡中琐碎的摩擦。”
这也是谢锦天从业这些年的深切体会,来找他做婚姻咨询的夫妻,大都没什么不可调和的尖锐矛盾,而只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为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而争执着,谁也不肯让步。
久而久之,感情便会磨得所剩无几,谁又会喜欢一具瘦骨嶙峋的白骨呢·更何况即便是此刻,他对夏雪仍有着诸多隐瞒,而有些隐秘的伤痛,贪婪地吸吮着寄宿者的血液,抽枝散叶,日夜疯长,迟早会撬开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从那罅隙中洋洋得意地破土而出。
等到了那时,一切都为时已晚··夏雪并不知道谢锦天的顾虑,还在一遍遍地剖白心意,而这更令谢锦天感到不安·毕竟从小在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夏雪,对婚姻的期许太过乐观,她自然无法透过谢锦天的伪装看穿他背后那个破裂的家庭究竟有多么扭曲。
就在谢锦天打断夏雪,想要再暗示她降低期望的时候,夏雪忽然道:“对了,阿姨在厨房里说的,是哪家人”·谢锦天一愣,他差点忘了这茬,其实对于郑荞歇斯底里的反应,他也很有些纳闷。
在记忆里,分明郑荞对易杨一家始终保持着不温不火的态度,最过分的要求也就是在易杨父亲丧期不许谢锦天去找易杨,平日里并未看出她对易杨一家有什么不满·细想之下,阿姨郑欣的态度也颇为古怪,她应该是个知情人,只不知她是否愿意透露些内情。
正想着,忽然手机就响了,谢锦天说了声抱歉,便去露台上接了电话···匆忙之下他没穿外套,此时被深秋的风一吹,便冷得一哆嗦·然而,当听到彼端樊逸舟焦急的话语时,他只觉得血液都凝固了,俯瞰的灯红酒绿,也在顷刻间被冻结成了颓败的灰。
谢锦天回家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再赶到樊逸舟家楼下时,已是晚上近十一点,樊逸舟也无暇和他多说,开了锁,让谢锦天上车,一路往机场飙··直到飞机起飞前关了手机,始终面色凝重的樊逸舟才道:“是一位同乘的老教授开了他手机,我正巧打过去……他现在还在医院,没醒。”
谢锦天心中已是一团乱麻,听了这话,好半天才消化:“他去开封做什么在哪里晕的”·“听那教授说,是去了清明上河园,看完演出出来,回酒店路上聊着聊着忽然就没了知觉。”
飞机起飞的隆隆声中,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了好一阵·虽然此刻还无法断定易杨忽然晕厥的原因,但谢锦天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也是他不顾樊逸舟反对,硬要同行的原因。
凌晨一点,飞机抵达新郑国际机场,两人打了车从郑州到开封·幸好这天是周六,不用请假,谢锦天和夏雪发了条消息,说是祖籍河南的大学同学有些事要他帮忙,过两天回来。
没有合过眼的樊逸舟瞥了眼谢锦天的手机:“关于易杨,夏雪知道多少”·“她什么都不知道·”谢锦天断然道··樊逸舟望着窗外的夜色笑了笑:“别小看女人的直觉。”
一小时后,到了医院,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两人磨了好一番嘴皮子,不肯收红包的值班医生才说让问护士长,护士长板着脸责怪了一番,这才答应让他们见上一面。
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开了光线昏暗的床头灯,当看到易杨那张惨白、憔悴的脸时,谢锦天没来由地想到了永别·如果有一天,易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会做何感想就像他那个荒唐的父亲,给他天崩地裂、生不如死的苦痛,却又因着那一层斩不断的关系,即便多年不见,仍如鬼魅般如影随形。
“易杨……”樊逸舟的一声轻唤,令谢锦天回过神来··他这才注意到,樊逸舟的手已经覆在了易杨的半边脸上,语气中弥漫着显而易见、毫不掩饰的心疼。
有一刹那,谢锦天心里腾起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他始终觉得他与樊逸舟的合作应该存在着某种默契,即你退我进,只有当他谢锦天自愿从占领的高地中退后一步,樊逸舟才被允许向前挪动一步,而近来,樊逸舟越来越有逾越的倾向。
思虑着这些的谢锦天,方才对于易杨的担忧也被打得烟消云散,好似与樊逸舟有类似的心境,便是背叛了他自己··“看到也就放心了,给护士留个手机,明早再来吧”·樊逸舟瞥了眼已经武装上了漠不关心的谢锦天,想说什么,但终是压下了,替易杨掖好被角,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和谢锦天一同退出了病房。
两人匆忙之下也只找到医院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只剩了一间窗朝着走廊的标房,无奈,将就一晚··洗好澡,两人都无睡意,离天亮还有些时间,他们都想在易杨醒来前,知道他晕厥的原因,免得在他跟前露了马脚。
医药费是那位老教授给垫付的,樊逸舟之前就表示要打钱过去,可他不要·此刻,又想到了这位关键人物,于是发了短信过去,礼貌地询问是否记得易杨是在听了什么话以后才失去意识的。
老教授醒得早,不一会儿竟然回复了,但令谢锦天和樊逸舟失望的是,他记不得了·断了这条线索,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熬到天亮,两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随便吃了些早饭,又买了些点心,便踩着点去了医院。
令二人意外的是,易杨已经醒了,六人病房里,其他人都已经在起来梳洗吃早饭了,唯独易杨,静静地坐在床头,撇开脸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谢锦天脚下一顿,只这一迟疑,樊逸舟已经走上前去: “易杨”·易杨转过脸来,脸色苍白,但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显然已经从护士那里知道他们凌晨来过的事。
“陆教授接了我电话,我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樊逸舟将点心搁在床头柜上,毫不避讳地握住了易杨冰冷的手,“你感觉怎样”·易杨却抬了眼,看向樊逸舟背后的谢锦天,樊逸舟这才略显尴尬地解释:“他当时也在边上,就一起来了。”
谢锦天和易杨,隔着樊逸舟遥遥对视着·最后一次见面的记忆,错开在了催眠之后的断层,易杨记得的是因为录音而起的争执,而谢锦天记得的是,无助而绝望的眼泪。
两人间始终没有交谈,樊逸舟便只能充当起了调和气氛的角色·在易杨做了心脏B超、头颅CT等一系列检查,确认并无大碍可以当天出院以后,樊逸舟尊重易杨的意见,订了当晚回程的机票。
回去的这一路上,几乎都是樊逸舟在易杨左右护着,而谢锦天就像个跟拍新人的摄影师,冷着脸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不过这也给了他一个肆无忌惮地观察的机会·易杨那套“记不清”的说辞配合着病弱的模样,对樊逸舟颇有说服力,可对向来谨慎的谢锦天来,仍存在着一些疑点。
他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易杨的反应太过平静了··不过就算易杨会因为最近频发的各种躯体表现而有所警惕,他也逃不过催眠状态下的俯首帖耳。
谢锦天只需让樊逸舟看好易杨,便能通过环环相扣的“手术”再次掌控局面··对于这一点,谢锦天有着充分的信心··谁说人心是不可- cao -控的·在催眠领域,他就是能逆转乾坤的神,令鲜血淋漓的信徒蒙蔽了双眼,依旧顶礼膜拜。
第16章 格格不入·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收藏一下,谢谢啦·回到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已是晚上九点多,谢锦天懒得拆穿易杨和樊逸舟同居的事实,在机场便和二人道了别,自己打车回去。
·易杨的假期还剩三天,假单递了也无法撤销,只能在樊逸舟家静养·樊逸舟干脆也请了三天假,在家将易杨看得插翅难飞·这倒是让白天总是“独守空房”的黑猫警长很是欢喜,每天都粘着易杨,在他枕头边盘成个球,用毛茸茸的脸蹭他的手,这才让被当成囚犯的易杨心情稍稍放晴了些。
就在被迫卧床的第二日,易杨意外地接到了萧牧的电话,先是问他近况如何,随后便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我和程衍想请你吃个饭·”·易杨对此十分意外,之前因为告假,程衍个案的进程不得不一拖再拖。
他自顾不暇,也没多想程衍的事,只是没想到再听到这个名字,竟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萧牧没有在电话里细说,易杨也没追问,有些事总是要见面才说得清楚,于是和萧牧约定了翌日晚餐的时间地点。
对樊逸舟,易杨只说是师兄请吃饭,已经答应了·樊逸舟看他身子没有大碍,继续软禁也只会招来反感,便只提了个一起去的条件,但他会装作不认识,在远处守着。
这个要求令易杨哭笑不得,可他也不想让方因为他的任- xing -出游而受了一番惊吓的樊逸舟继续提心吊胆··第二天傍晚,樊逸舟开车将易杨送到几人约定的泰国餐馆后,果真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窝着自顾自地点单。
易杨些许感激又些许无奈,找到萧牧订的四人桌,边翻菜单边等待··过了十分钟,下班一起赶过来的风尘仆仆的萧牧和程衍便被服务员引导着走向了易杨所在的位置。
易杨趁机默默观察着二人·在过去咨询的经验中,就算语言能造假,但一个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是骗不了人的·此刻,这并肩而行的二人那亲密无间的气场已经让易杨对二人如今的关系有了些明确的判断。
故而在两人有些别扭地暗示了他们“在一起”的事实时,易杨只是淡笑着,道了声“恭喜”··他是真心诚意地为他们感到高兴,只是此时不知各种曲折的他的感觉像跳过了中间的剧情直接被告知了一部连续剧皆大欢喜的结尾。
看看眼前,向来以“硬汉”的形象示人的豪放派的师兄萧牧竟然因为他的祝贺而变得脸红结巴,倒是向来腼腆、拘谨的程衍,微笑着说了声“谢谢”,随后淡定地招呼着点了菜。
这或许就是令世人趋之若鹜的“情”字的魅力,它让每个人都发现另一个蛰伏的自己,即便判若两人,只要彼此情投意合,便甘之如饴·或许这世上本没有什么般配之说,在常人看来最不可思议的擦出火花的结合,都只因情根深种。
等菜上来,萧牧脸上的热度总算退却了些许,他举了举杯道:“师弟,谢谢你,今天请你吃饭也只是略表心意·”·易杨与萧牧和程衍碰了碰杯:“说真的,我真没觉得我做了什么推波助澜的好事,劝程衍不要搭理你倒是真的。”
萧牧难得听到易杨的玩笑话,知道这多是因为易杨也为他们的结局而由衷地高兴,便心存感激:“我那时候糊涂,你可千万别把我和你说的那些告诉他·”·程衍知道这个不能告诉的对象便是他自己,故意板了脸道:“原来这顿饭是封口费”·易杨也笑了。
之后聊着聊着,便自然而然地说起了原委··“我本来都打算搬家了,但那天他来找我,把话都说开了·”程衍起了个头··原来程衍自上回与易杨做完面询后,便当真决定要搬家。
虽然在与易杨咨询时他说出口的这个逃避的方法不过是一时冲动,也被易杨质问了可行- xing -,但经过一番思量,程衍仍旧觉得,只要他还待在萧牧身旁,就无法克制自己那些迟早会被发现的古怪行径,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寻找自身的原因并做出切实的改变。
·当然,打定主意的程衍并没有将他搬家的决定告诉萧牧,等萧牧发现时,被中介带来看房的已经来了好几波了··萧牧眼看着那些人,鞋套都不高兴穿就踏在程衍平日里最喜欢的映着秋叶的地毯上,就好像踏在他心上一样。
如今他闭起眼就能回忆起每日顺着那地毯步入客厅里的场景——萧冉定是坐在餐桌前边做作业边时不时摸一块盘子里刚烤好的饼干,而程衍定然是在客厅能看得到的开放式厨房里围着杏色的围裙忙活。
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了萧牧的脚步声,等程衍一侧身发现他来了,便会慌张地别开眼:“来了啊随便吃点”·萧牧那去日本发展的要强的前妻,从来没有做过饭,而他自己也不擅长这些,通常是叫外卖或者带萧冉去外面吃。
也因此,每天下班看到有人围着围裙全心全意地替他和儿子做饭,会生出一种独特的眷恋··这才是他理想中的家,有饭菜香,有人情味··程衍若离开了,他的生活中并不只是少了个邻居或朋友那么简单。
自从上次与谢锦天谈话回来,他便明白不能再逃避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事,他不可能既要维持温情、长久的关系,又不愿正视程衍对他憋到扭曲的感情··那天傍晚,萧牧将萧冉送到他奶奶家,随后回来敲响了程衍家的门。
“你要搬家”·程衍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低头“嗯”了一声,将萧牧让进屋来··这几天两人互相躲着,程衍也没心情做饭,一旦做了,就会忍不住期盼从前与萧牧父子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可说到底,那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假象,他要迟早断了这份念想。
给萧牧倒了杯茶,程衍拘谨地坐在了他的对面,把早就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地倒出来:“我单位搬了,这样每天上下班路上太费时间,就想住得近点……”·程衍见萧牧只是握着杯子不说话,以为他多少有些不舍,心中酸楚地安慰道:“我新租的地方离这里也就地铁几站路的距离,以后只要你愿意,还是能经常走动的。
只是不能再帮你照看冉冉了……”·“不会再往来了吧”萧牧忽然打断程衍,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是这样打算的吧”·程衍一怔,像被揭穿了谎言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看向萧牧。
既然开了个头,萧牧也不再客气,他看了眼那紧闭的书房门道:“我知道那后面有什么·”··这话就仿佛一声惊雷,炸响在程衍的耳畔,他猛地站起身退了一步,想逃开这令他窒息的对峙,却被眼明手快的萧牧一把拽住了胳膊。
“易杨是我师弟,他的名片是我让冉冉故意留在这里的·我发现你跟踪我,以为你心理有什么毛病……”·此时程衍已被惊得任何话都听不进去了,本能地挣扎,却被萧牧的双手箍得动弹不得。
“易杨不肯透露你的情况……我回来查了很多资料,知道是我误会了……虽然一时间很难接受,但只要你肯留下,我可以尝试着……”·“尝试什么”程衍猛地挣开萧牧的手,双眼通红道,“你没说错,这就是病我知道对你抱有这种心思不应该,我也没想过你会回应我……你有过婚姻,有可爱的孩子,你和我这样的人不一样……这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尝试同情也好,好奇也罢,你不知道踏出这一步究竟要面对什么……”·“要面对什么,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萧牧握住程衍微微颤抖的手,“我现在还不明白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不希望我们就这样草草收尾·就算是我自私,给我点时间,我和冉冉都很在乎你!”·听到冉冉的名字,程衍的眼泪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决堤了。
他喜欢冉冉,喜欢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光,他下了如此大的决心才决定告别这一切,可这个男人,短短几句话就打乱了他的计划,扰乱了他的心神,令他心甘情愿地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先动情的人,总是更容易卑微地妥协··“可我是个变态……”程衍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萧牧有些别扭地轻轻拥住了他,哄孩子般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啊……我也很变态的,我喜欢吃活章鱼,喜欢光脚穿鞋,喜欢啃指甲……”·听着萧牧这信口胡诌的安慰,程衍终于破涕为笑,将下巴抵在萧牧肩头,享受着这一刻的坦诚相待。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生活看似一切照旧,但在萧冉小朋友注意不到的某些角落,两位大人的相处却有着各种微妙的变化·比如他爸爸会替程衍系围裙腰带,帮程衍翻衣服领子,陪程衍去很远的超市买进口的食材原料,却只让他提最轻的一袋。
而程衍则会给他爸爸拔白头发,买一打吸脚汗的短袜和竹炭鞋垫,特意去健身房等他爸爸下班,随后失忆般一条街来回走个几遍才一起回家··萧冉小朋友觉得,他爸爸和程叔叔感情好最占便宜的是他,不但满足了口腹之欲,还多了个人陪他玩,送他礼物,简直不能更棒程叔叔决定不搬家以后,爸爸的心情好了很多,教育他的方式也变得温和了不少。
就是有次爸爸得了急- xing -肠胃炎,有些低烧,从医院挂水回来第二天就没什么事了,却硬是要赖在床上哼哼唧唧:“你不去告诉程叔叔一声吗”·于是程叔叔刚出差培训回来,就被演技超群的萧冉小朋友给哄到了他家。
完成任务的萧冉小朋友乖巧地收拾了几件衣服提上书包对不争气的爹说:“我去奶奶家住几天·”·不疑有他的程衍把懂事的萧冉送到了奶奶家,再回来时,萧牧正披着棉被摇着狼尾巴瞧他。
“怎么起来了”程衍过去想摸摸萧牧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揽入怀中,被子一卷,捕获成功··程衍当即吓得话也不会说了,仰头看着一脸坏笑的萧牧。
他们到现在为止可是连手都没牵过啊这也太跳跃了吧·“我想清楚了·”萧牧把程衍压在身下嗅来嗅去,像只猛兽在确认猎物的气息,“我真蠢,浪费那么多时间……要知道,身体是不会说谎的。”
意识到萧牧可能想干什么的程衍顿时瞪大了眼,可“你”字刚一出口,就被覆上来的霸道的唇给堵了回去··这是腼腆的程衍的初吻,是他只敢在梦里偶尔想想,醒来还要自责的最旖旎的遐想。
而萧牧毕竟是有经验的,不一会儿就把程衍吻得迷失了心神,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然而更令程衍没想到的是,他的手此时竟被萧牧引导着,一路顺着他的腹肌往下去。
当摸到某些异样的变化时,程衍的手一颤,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我之前查过一些‘资料’,最多看个开头便关了……可最近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如果把一方替换成你的脸……”萧牧喘着粗气,舌尖舔过程衍的脸颊,“我就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感情经历几乎空白的程衍,从未遭遇过这么“耍流氓”的告白,宕机般瞪着天花板,任萧牧为所欲为。
“你呢你怎么想”蓄势待发的萧牧已有些忍不住了,他偷偷伸手摸到一旁抽屉里藏着的各种免得程衍受伤的“宝贝”。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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