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催眠 by celiacici(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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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催眠 by celiacici(3)
·“我故意让他陪着去准备求婚的事,想试探他的反应,他把红线给我的时候,那犹豫的神情让我肯定,他确实是喜欢我的,我并没有冤枉他·”·“第一次催眠很成功,我和他一起去全国赛的记忆已经彻底被替换了,只要我和樊逸舟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我直觉地厌恶那个程衍,他简直就是易杨的翻版,也难怪易杨会同情他……这是第一次易杨和我针锋相对,可他应该知道,我对同- xing -恋的偏见是源于什么,他从前总是站在我这边的……”·“我想起了童年关于猫的记忆,可那并没有什么打动我的地方,只是我似乎有些明白,易杨为什么会如此钟情于我,他不过是对我有所期待,而我绝不可能满足他。”
“我从没想到他会跟踪我,抹去那段记忆受到了强烈的阻抗,可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为了以防万一,我催眠了他母亲,拿走了那套夹着照片的书。”
“事情就是那么巧合,他在看到我单人照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先樊逸舟一步找到了他,抹去了他的记忆……他在哭了,问我为什么,那一瞬我有些心软,可当我看到樊逸舟赶来时,我又想起了我的初衷,我不能因为一时兴起就前功尽弃,我要彻底碾灭这段感情,让我们的关系回到从前的状态,这样对彼此都好。”
“听到他晕倒在河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害怕他知道他的记忆被我们动过手脚……我在他好转以后,私底下催眠了,确认他什么都不记得,我才安心。”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我去过他家的事,我瞒着樊逸舟又催眠了他一次,这一次我几乎能确定,是樊逸舟动的手脚,他一定是发现了易杨多少有所察觉,所以才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当然,我不会让他如愿的……易杨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冲破那最后的屏障,我有把握让他的记忆永远沉睡下去,那样,从前的易杨就会回到我身边……”·谢锦天就这般,在易杨的引导下毫无忌讳地吐露着他的心声。
易杨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心寒·虽然他并不是没有揣度过谢锦天的心思,可当真从谢锦天口中听到这些“真心话”时,仍旧是万箭穿心的痛不欲生··可他还是在樊逸舟担忧的眼神中,坚持到了最后。
他静静看着谢锦天安静的睡颜,在心中轻声道别·随后便按着导师余潜教他的,一刀一刀切割着谢锦天的记忆,将那些零碎的画面抛入同一个墓- xue -,用深藏在潜意识里的恐惧埋葬他们。
“如果你试图想起这些片段,你就会……”然而说到此处,易杨却无法再继续··他想起之前谢锦天设的那道记忆的警戒线对他所造成的无法弥补的伤害,想起那窒息的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他确实想过以牙还牙,可若真这么做了,他和谢锦天又有什么区别·樊逸舟看出了易杨的犹豫,拍了拍易杨的手背,示意让他来完成最后的收尾。
易杨最终还是妥协了,拿起他的背包,去走廊里等待··走廊的灯灭了,易杨便仰着头看,这因着浑浊而仿佛延展了无数倍的漫无边际的黑暗,正是他多年以来心境的写照。
没有一丝慰藉的光亮,可他还必须故步自封地等待着救赎·救赎他的,绝不会是谢锦天,而是可以消磨一切的时间的洪流··好在,樊逸舟并没有让他等候太久。
开车回去的路上,樊逸舟忽然道:“是你让谢锦天怀疑我的是吗”·易杨偏头看了樊逸舟一眼,并没有回答,可樊逸舟已经确信了这一点,他不禁自嘲一笑:“我早该知道,你有这样的能耐……刚才你催眠他的架势,就像演练过千百遍。”
易杨没有多少实践的机会,但他的确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尤其是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怀里的背包承载着他感情的尊严,失而复得的它,是那样的沉重,沉重得好似他再也无法将他武装在自己身上。
这一切,终于如愿以偿地落下帷幕,可散场前,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扭转局面的喜悦···第31章 惯- xing -·“既然都以牙还牙了,为什么还闷闷不乐”萧牧将热气腾腾的白巧克力往易杨跟前推了推。
从杯子里急不可耐地冒出的水汽,让易杨想到了催眠谢锦天之前脸上的滚烫,他从未如此紧张过,然而当真正开始实施催眠时,他的心却是木的、死的,就好似高考考前再如何焦虑忐忑,拿到卷子的刹便能完全沉浸在破解难题的游刃有余中,除了达到目的,什么都不想,丝毫感受不到情绪的波动,就好似一台训练有素的机器。
那样按部就班、沉着冷静的自己,如今想起来竟有些后怕·那或许便是导师余潜说过的“冷眼旁观却又沉浸其中”的催眠师的潜质··“报复并不能让我快乐。”
易杨望向窗外帮母亲提着年货被裹成球的一蹦一跳的男孩,“只是暂时的心理平衡·”·“那你还打算走”萧牧想起之前易杨说过的想去二线城市“养老”,他真希望那是一句玩笑话。
“嗯……下半年·”·明年五月是谢锦天的婚期,没猜错的话,易杨是想参加完婚礼再走·萧牧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在与程衍经历了那些波折之后,他已经能体会到感情的磨人与沉重,只是他替易杨感到不值,为什么都决定离开了,还要迁就那样伤害过他的人。
·两人就此沉默了一阵,萧牧才道出今日邀易杨前来的初衷:“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易杨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摸着披在椅背上的羽绒服的袖口。
“程衍不肯过年和我回去……我知道他是为我着想,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不论他怎么想,我都想让他知道,我是认真要和他过一辈子的。”
萧牧把玩着手机,脸有些红,“所以,我想办场婚礼·”·易杨猛地收紧了手指,将袖口都捏皱了··“确切地说,是求婚,如果他答应的话……我想给他个惊喜……在年前。”
此时,易杨的心情是复杂的·在他看来,向来保守的程衍如此低调,除了为萧牧着想以外,可能还有对这段感情的不确定的因素,毕竟萧牧并不是天生取向如此,而经历过家人排斥的程衍比萧牧更清楚将来要面对什么。
可恐怕程衍绝不会料到,骨子里有些传统,或者说古板的萧牧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师兄,恕我直言·”易杨斟酌了一番后道,“其实他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知道婚姻只是种形式,但还是想通给他个保证·”易杨这类似于泼冷水的话却并不能改变萧牧的决心,“我想办传统一些的,不要西方那种……他过年要回江苏,时间有点紧,所以才来找你。”
至此,易杨也无法再说出规劝的话来··他不得不承认,他是艳羡的,甚至是嫉妒的·萧牧和程衍才相识多久他和谢锦天又相识了多久他不是没幻想过两情相悦、白头偕老,但当别人在跟前演绎他不敢奢望的情节时,仍旧免不了俗套的心酸与失落。
“我知道了·”·易杨松开了手,衣袖空荡荡地垂落下来··“做什么”·刚喂完猫的樊逸舟突然地出现在身后,将坐在电脑前的易杨吓了一跳,他的电脑屏幕还定格在婚庆酒店的搜索上。
樊逸舟表情未变,但撑在易杨椅背上的双手却骤然收紧··易杨觉得他没有必要向樊逸舟解释什么,毕竟他对萧牧和程衍只是“有所耳闻”,可当一扭头瞥见樊逸舟握到关节发白的手时,仍是不忍道:“朋友结婚,要我帮着策划。”
“哦什么朋友”·“我师兄·”易杨避重就轻道,“他想要中式的婚礼,但我有些无从下手。”
“婚礼的风格关键不在于酒店·”松一口气的樊逸舟抱起被喂得圆滚滚的警长,绕到易杨身边坐下,用手机登录了聊天工具,将一个账号翻给他看,“我做婚庆的朋友,西式中式都擅长,你可以加他。”
易杨却只道了声谢,记下了那个账号,并没有立刻添加·樊逸舟理解易杨的顾虑,可仍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最近睡得还好”樊逸舟转移话题道。
易杨应了声,伸手抚摸着警长那身黑亮的皮毛·脑中浮现的却是那日在食堂里不快的对话·他本不必那么咄咄逼人,毕竟那样的一反常态很可能会露出破绽,让多疑的谢锦天有所察觉,然而他一贯的定力,早在听到谢锦天在催眠状态下的那一番剖白时土崩瓦解。
他没那么伟大,在被狠狠捅了一刀后还为对方辩解,将一切的根源归结为自己的“罪有应得”·他是恨的,那恨像一颗种子,攀爬着东躲西藏的深情疯长成否定一切、毁灭一切的冲动,稍一松懈,便潜伏在言语中暗箭伤人。
心不在焉地又应付了几句,就听樊逸舟道:“你的催眠是和谁学的”·易杨一愣,他并不想让樊逸舟知道余潜的存在,这或许便是被伤害后条件反- she -地防备。
樊逸舟见易杨不答,唯有剖白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再相信我,但这只是出于对你的关心·毕竟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这番含沙- she -影的话,令向来敬重余潜的易杨禁不住反唇相讥道:“以己度人”·于是又不欢而散。
樊逸舟走时不免有些懊恼,是他急于求成了,总想要将功补过,却因着那日益增长的焦躁与不安而原形毕露·但转念一想,如今还有谁能与他争谢锦天已不足为患,最大的敌人无非是易杨对谢锦天的感情本身,而那早已是苟延残喘的手下败将。
易杨对于这样的结果也是感到无奈与苦闷,他与樊逸舟的关系兜兜转转却总绕不出去,或许结束远比纠缠要痛快些,可谁都无法踏出那一步,就好似遇到了鬼打墙··然而,就在易杨对着那一堆樊逸舟送来的猫罐头发呆时,门铃声又响了起来,他以为是樊逸舟回来了,然而打开门见到的,却是一张令他怔愣的脸面。
·“方便吗”谢锦天脸上的浅笑被他的犹疑挤得有些局促··易杨的第一反应是将这不速之客连同自己对他产生的多余的感情一同关在门外,然而他终是忍住了,他的确需要和谢锦天心平气和地谈谈,那样发泄般的针锋相对并不能让自己真正放下。
易杨硬着头皮开了门,探出头张望的警长见了谢锦天一溜烟地跑没影了··“都见了那么多回了……”一时间词穷的谢锦天只好将关注点放在了消失在角落里的猫儿身上,然而他的勇气似乎也随着那一团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几日他辗转难眠,反反复复地想着与夏雪的僵局,与谢煜的敌对,可诡异的是,千头万绪最终却都汇聚到易杨身上·他想像从前一般找易杨倾诉,寻求安慰,随后在青梅竹马的眼中找回那个自信满满、八面玲珑的自己。
这或许该被称作为一种惯- xing -··可在这几日的煎熬中,这一种惯- xing -发酵成了难以遏制的冲动,以至于本已早早睡下的谢锦天面对雪白的墙壁映出的孤独的影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了自己车里。
易杨并未告诉过他新租房的地址,是上次来送请柬时夏雪问易杨要的·当时谢锦天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即便他再过目不忘,这潜意识里的指令已经暗示了他日后的“图谋不轨”。
在未婚妻与他的生父“同流合污”的此刻,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能接纳他、安抚他却守口如瓶的人,一如从前··“还是这么井井有条·”谢锦天环顾了一下四周。
都说家庭环境杂乱与否反映了一个人当下的生活状态,看到这井井有条的一切,谢锦天却生出一股不平来,凭什么这几日他多少因着与易杨的不快而郁闷、颓丧,而易杨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按部就班·易杨此时却无暇揣摩谢锦天的那点心思,他戒备地站在一旁,等着谢锦天说出他的来意。
“我只是想,就之前的不愉快向你澄清一下·”感受到紧绷的气氛,谢锦天不得不表态道,“我并不担心你会影响我和夏雪的关系,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看待你的取向,还有你和樊逸舟……你知道我和他并不对盘……”·“和谁交往是我的事。”
易杨站在原地冷淡道,“刻意隐瞒- xing -向这一点,我向你道歉·”·然而这道歉和谢锦天的澄清同样没有诚意,与其说是赔罪,不如说是隔绝继续这话题而造成的伤害的一道屏障。
“他回来了·”因为易杨的冷漠而心烦意乱的谢锦天忽然抛出了这句,“谢煜回来了·”·一瞬间,易杨只觉得血液倒流,周身冰冷,连带着眼前的一切都扭曲、颤抖起来。
他怔怔站了许久,直到谢锦天唤他的名字,可那张脸却好似与那个男人的重合在了一处,令他无处可逃··第32章 不欢而散·“他说他想赎罪,是不是很可笑更可笑的是我岳父岳母还特意安排了场饭局,要我和他冰释前嫌。”
谢锦天沉浸在自己的苦闷中,自顾自说着,他迫切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曾对他最无害最体贴凡事都能站在他角度考虑的易杨··“易杨易杨”谢锦天又说了好一段才发现易杨完全处于一种游离状态,不免有些气恼。
易杨这才如梦初醒,盯着谢锦天瞧了半晌,忽而冷冷道:“之前你那些解释,就是为了让我听你说这些而作的铺垫”·谢锦天楞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向来言听计从的“挚友”从口中缓缓吐出句:“出去。”
后面那些肺腑之言便都被堵在了喉咙口,谢锦天简直不敢相信,在他低声下去地化解误会并打算推心置腹地倾吐苦闷时,易杨竟会毫不留情地对他下逐客令··谢锦天挑起一边眉微微抬高了下巴,那略带挑衅的倨傲易杨并不陌生。
从前他总是害怕谢锦天露出这样的神情,因而无条件地缴械投降,可时至今日,他再不必小心翼翼,再不必违背本心··这一场对峙,注定又是谢锦天败下阵来,他不并熟悉这样冷淡而绝决的易杨,而这种渐行渐远的恐惧已经盖过了他的愤怒,令他不敢究其原因,只在临别时虚张声势地道了句:“这样有意思”·见易杨不为所动地准备合上门,便又在转角顿住了脚步道:“你知道我有多厌恶同- xing -恋……只因为是你,我才站在这里。”
易杨没有再看抛下这话便走得潇洒的谢锦天的背影,合上门,靠着门板望向吊顶仿佛摇摇欲坠的光亮,体会着那宛如鸩毒般渐渐扩散到血液里麻痹了所有神经的恐惧。
他已经无力去琢磨谢锦天的心思了,因为他倾其所有去压抑的创伤,正死而复生,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谢锦天尚且可以没心没肺地来找他倾诉,可他又能找谁寻求安慰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庇护他,因为即使是他的至亲,也会为了一己之私而忽略他、抛弃他,任凭他在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被肆意把玩,最终捏造成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模样。
他的人生本该是另一种姿态,也许不会更好,但也不至于比如今更糟·这样的假设令他煎熬了这许多年,因着无从宣泄,他本已经认命了,可谁又料到这只是个瓮中捉鳖的玩笑·他颤抖着摸到桌上的手机,给余潜发了条短信。
年前,是最忙碌却也最无心上班的时候,只有易杨是个例外,他全身心投入到收尾的工作中,也唯有这样的忙碌,能让他将那些不愿多想的烦心事抛诸脑后··余潜说得对,承认那些痛苦并接受如今的自我,远比将那些痛苦的体验深埋在潜意识里不去感受要困难得多,也许那是终其一生才能达到的目标,也可能直至生命尽头也依旧一无所获。
或许正因如此,人才需要信仰,需要能说服自己生命之所以是如此姿态的前因后果··从前,谢锦天就是易杨的信仰,他仰望他,追随他,无条件地信奉爱情作为真理,可如今,谢锦天已然从神坛跌落,碎成了不堪回首的往昔。
易杨也知道不该因为谢锦天而否定自己,可每一次想起谢锦天的所作所为,再对比自己被感情蒙蔽了双眼的执迷不悟,除了愚蠢可笑,他找不到别的形容词,这教他如何喜欢作为过去延伸的如今的自己一句话就当真能脱胎换骨了··见不到谢锦天时,他当真这么以为,可一旦谢锦天站在他跟前,他便又原形毕露。
好在自上一次他伤了谢锦天的自尊后,谢锦天并没有再来找他,倒是夏雪趁着他父亲来医院复查时来找了易杨一次··“我只是没想到……你和樊医生……”向来能说会道的夏雪竟也会把脸撇在一边来掩饰尴尬的神情,那一身仿佛冬日里跃动火苗的红色大衣承得她一张瓜子脸白得毫无血色。
“没和你说清楚,我很抱歉·”易杨这般说着,心里却并无多少隐瞒取向的愧疚感·他和这位师姐分明肩并肩走着,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本就是两条平行线,只是夏雪的人生轨迹是令人艳羡的美满,而他轨迹的延伸,却只有绝望与湮灭。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夏雪的高跟鞋踏在被雨后的淤泥爬满的石板路上,走得有些艰难,“锦天这段时间,都没和我联系……”·易杨听到这句,并不觉得意外,最近八卦的同事们也说了,夏家的女婿谢锦天,分明在医院,却一次也没再去看过他来看门诊的老丈人。
联系上一次谢锦天说过的话,不难想象他们之间的罅隙会有多深·彼此都抱屈衔冤、愤愤不平,希望对方为感情的破裂承担责任,而这本已遍体鳞伤的感情便在日复一日的僵持中枯萎凋谢。
易杨没有接话,而只是示意夏雪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从白大褂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高跟上沾着枯草的淤泥··夏雪说了声谢谢,垂头清理着,擦着擦着,却忽地落下泪来。
“我不该听我爸妈的,让他为难……只是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夏雪断断续续地将那一日的不快说给易杨听,“结婚的事,他完全不关心了……司仪打给他,他就说忙……就好像这是我一个人的……”·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了,怕一语成谶。
·易杨向来是害怕眼泪的,尤其是女- xing -的眼泪,他看多了他母亲为另一个男人的锥心泣血,那每一滴眼泪背后都是他亡故的父亲忍气吞声的惨淡,以至于他看到眼泪,便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种与温顺- xing -格背道而驰的愤世嫉俗的- yin -暗。
与其说是害怕女- xing -的眼泪,倒不如说是害怕这样陌生的自己,这让他措手不及··亦如此刻,纸巾已递了过去,他摸了摸身上,再无可以安慰的物件,而语言又显得如此苍白,更何况他本就说不出一字半句。
就这么一个哭着,一个站着沉默着,直到天空又下起了零星的雨··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可正当易杨打算劝夏雪进去躲雨时,一扭头就看到站在走廊下- yin -沉着脸看着他的谢锦天。
第33章 傩面·易杨和夏雪都已经有近一个月没见过谢锦天了,也不知是谢锦天刻意躲着,还是当真就那么巧合地没有遇上·而此时,这样的不期而遇,令易杨和夏雪仿佛被捉了现行般的尴尬。
易杨移开视线,借以平息惯- xing -的心鼓如雷,他心中预演的情节,是谢锦天的拂袖而去,然而当他意识到那脚步声近在身侧时,为时已晚··夏雪怔怔看着谢锦天拽着易杨就往楼里走,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直到二人消失在视野中,雨水的冰冷才透过肌肤渗透进心里,令她猛一个哆嗦回过神来··简直是匪夷所思谢锦天带走的竟不是她,而是易杨·而此时,拽着易杨胳膊将他带到库房边的楼道里的谢锦天,实则也对自己的举动很是意外。
最初,他的确是打算像个成熟稳重的男人那样,和冷战了多日的夏雪好好谈谈,言归于好,让一切回归正轨·可就在走向二人的时候,他看到了夏雪凝在腮边的泪。
那本是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却好似一种无声的指责··多年来,他与强势的母亲的对峙中,每每败下阵来,都是拜那眼泪所赐,那是女人披着软弱外衣的杀手锏,他唯有妥协、回避,一再地迁就,替他父亲偿还本不该他偿还的亏欠。
也正因如此,谢锦天发自内心地厌恶这种千篇一律的控诉方式··而此时的夏雪,与他的母亲是如此相似·他暗暗心惊怎么没早些意识到她也有如此庸俗的一面她私底下来见易杨的举动,不也是一场强词夺理的告发兜兜转转地寻着熟人诉苦,无非是想将自己装扮成无辜的受害者,借以拉拢他人,一同指责他这个“负心汉”的薄情。
原来她和那些莺莺燕燕本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场合,恰好填补了他人生版图最后的空白,令他错信了她便是他的圆满,因此感恩戴德··只这一番推敲,便造就了一念之差的抉择。
故而此时站在跟前的,不是流泪的夏雪,而是沉默的易杨··当然,谢锦天对易杨也有着无法述诸笔端的不满与怨怒,而那怨怒,充其量不过是亲人间的反目,夹杂着无法裁断的曲直和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是愿意原谅他的,只要他抛出的饵,能诱出易杨加倍奉还的愧疚和些许的退让··“很意外吗”谢锦天的声音回荡在暖气到达不了的楼道里,“说来你也许不信,和她冷战的这大半个月里,我考虑最多的,其实是你的事。”
易杨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只别开脸瞧着半扇积灰的窗··“都怪我不够成熟,不敢直接问你,只能旁敲侧击地猜测·其实我也知道,你是怕我反感才隐瞒了那么多年。
这滋味一定很不好受·”谢锦天自顾自说着,一团一团白气消散在二人之间,“我其实并没有幼稚到因为那个男人就以偏概全地否定……我很后悔没有在第一时间和你开诚布公,还迁怒于人……”·迁怒的对象,指的便是程衍和夏雪。
“所以”易杨收回视线,打断了谢锦天的长篇大论··谢锦天正陶醉于自己的推心置腹,自然因着这忽然的中断而生出些许不快,但仍是总结陈词道:“所以,这章能不能就此翻过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我不想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这世上无非是有病的正常人和正常的病人,谁没有点瑕疵”··瑕疵·易杨在心中惨淡一笑,谢锦天这感人至深的演讲,到最后还是露了条狐狸尾巴。
他相信,方才谢锦天拉走他的一刹那或许当真是无意识的行为,可他后来这一番话,无非是用他惯用的圆熟来试图驾驭脱离掌控的关系,而在他滔滔不绝地表演时,便已将易杨推到了台下,成为了只能给予掌声或嘘声的观众,而观众的意见,他又何曾真正在乎·“你还记不记得,去江西看过的傩戏。”
谢锦天不知为何易杨会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微笑着接话道:“当然,在石邮村·”·傩戏,是流传下来的一种驱鬼仪式·高二那年寒假,同样不想回家过年的两人相约一同去了江西的石邮村。
石邮村的傩班依旧保持着世袭制度,固定有八位傩舞者,称为“八伯”,正月初一起傩,那尘封了一年的面具便被请出来,钟馗、开山、雷神、二郎神……通过面具的形式纷纷复活在了他们身上,一同随着紧锣密鼓翩翩起舞,威风凛凛地四处巡视,气势汹汹地走街串巷,只为驱逐疫鬼。
“‘八伯’戴上面具的那一刻,或许真的相信自己成了神,让鬼魅无处藏身,让村民顶礼膜拜·”易杨淡淡道,“可当圆傩的那一日脱下面具,他们依旧是有七情六欲,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凡人。”
这话,自然是别有深意的,可还不等谢锦天揣摩明白,易杨的手机便响了,是医务科的同事··“我得走了,你也别让师姐等太久……”易杨云淡风轻地转过身,“快到正月了,总要和家人一起过的。”
还记得高二那年,两位少年在回程的途中还兴奋地讨论着那原始、笨拙却震撼人心的的驱鬼之舞··说着说着,便有些倦了,谢锦天让易杨靠着他睡会儿。
易杨刚合上眼,就听谢锦天道:“虽然没法选择父母,但还好可以选择伴侣……过年,就是要和家人一起过,你说是不是”·易杨的心突突地跳,他不敢答应,只得装睡。
如今想来,谢锦天或许只是在诉说自己对于未来的憧憬,又或者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安慰·可当时情窦初开的易杨,却宁可相信他自己牵强附会的解释,自作多情··穿过迂回的长廊,走出这栋楼时,他从窗户里看到了低头站在长椅边的夏雪,和忽然将她揽入怀中的谢锦天。
·他想起消除谢锦天记忆前他说的那番话,他要的是从前的自己回到他的身边··一切如你所愿··易杨重新迈开步子··谢锦天的生活总算又步入了正轨,夏雪与他和好后,再不敢提要谢煜参加婚礼的事,而因着与夏家父母的隔阂,若非夏雪要求,谢锦天几乎不上门,转而大大方方地又开始去易杨那儿消磨。
自上回的“推心置腹”之后,易杨对他的冷淡似乎有了些许消解·在借着机会“顺路”送易杨回家,确定樊逸舟并未与他同居后,谢锦天便肆无忌惮地出入易杨的租屋,觍着脸蹭饭。
年关将近,他却跑得愈加勤快·在夏雪出现之前的春节,两人除了大年夜回家吃顿饭以外,几乎都是一起过的·即便只有大年夜,也没有一次是不闹心的。
易杨习惯在桌前多摆一副碗筷,谢锦天则是借着大扫除的名义尽可能地抹去所有他母亲悄悄保留的属于他父亲的痕迹,可想而知,两位母亲对于儿子执着着“寻晦气”的行为会作何反应。
然而熬过这一晚,初一背起行囊踏着满地红屑出门时,便又是焕然一新的一年··他们总是约在学校附近的人造景观见面·那池塘的水一年比一年少,却总针扎着剩那么一点,象征- xing -地结了薄薄一层冰,被附近的孩子拿石子砸出好些个洞来。
易杨便总是数着那些洞坐在褪了色的用修正液涂满字的八角亭里等着谢锦天的道来··他们的旅行,向来都是易杨负责规划路线,谢锦天负责跑腿买票·谢锦天之前总骗易杨说郑欣认识人,买车票、门票可以打折或者不花钱,实则他是想替易杨省钱,他见不得易杨为了和他旅行一次辛辛苦苦打大半年的工。
但易杨也不傻,几次以后就发现了端倪,难得和谢锦天红了脸,谢锦天也只好收下他那份钱··“我说你有必要和我算那么清楚”谢锦天总忍不住抱怨。
易杨不答,在他心里,欠喜欢的人一分一厘都不行,他与他两不相欠,那才是平等的、纯粹的感情··大过年的,什么景点都人山人海,即便不是景点,也热闹得让人烦躁,但只要和易杨一起,谢锦天便觉着清净——心上的清净。
“照这么下去,能把全国给兜遍了”谢锦天时常在回来的路上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兴奋地说着··在当时的认知里,他是年年要和易杨一起过的。
即便以后成了家,也要两家凑在一起,带着孩子一起旅行··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易杨,而易杨脸上浅淡的笑就此消散了··“怎么”谢锦天有些莫名地看着忽然扭头看向窗外的易杨,窗户映出的脸面,填满了倒退的景色,一时间竟分辨不出那表情的意味。
“那亭子总要拆的吧”·“嗯……是说要拆来着……”谢锦天对于易杨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感到十分困惑。
拆了又怎样那无人维护的破旧的景观,是该拆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易杨后来没有再说什么,可不知怎么的,近日谢锦天却常常梦到那日的情形。
“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记得住的梦都是有意义的,你说,怎么我总梦到那段”这一日,吃着饭,谢锦天便提了起来,“那亭子拆了吧”·“不清楚……”易杨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菜。
“你当时想说什么拆了又怎样”·易杨没有回答,可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说着——“拆了以后,我要去哪里等你呢”·这份感情,已经无处可去了。
·第34章 贯胸国·今年过年,谢锦天根本就没回去,因着从阿姨郑欣那儿得知的关于父母那辈的事·虽然是易杨的母亲有错在先,但自己的母亲也太过泼辣,就因着她找上门去,弄得邻里街坊都知道了这丑事,这才间接导致了易杨父亲的悲剧。
而这偿还的责任,自然分摊到了身为谢家人的谢锦天身上,让他觉着面对易杨少了些从前的底气·易杨却似乎并不将上一辈的恩怨放在心上,自上回扫墓之后,他再没提过这事,而这更让谢锦天有种无地自容的憋屈感。
而最近,他的记忆力也更为差强人意,比如他想不起书架上为何少了几本书,也想不起为何茶几底下有一包模型碎片·这或许需要一场旅行便能治愈,他最近确实积压了不少心事,而能给他清净的,只有易杨。
他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偏偏串联起他人生轨迹的每个重要节点·易杨就像是空气,时常让谢锦天忘记他的存在,却又偏偏离不了他··在去易杨家的路上,谢锦天已经开始考虑旅行的目的地,既然是他提议的,不如这一次就由他来规划。
可去哪里好呢最好风景优美又有些人文景观的·谢锦天想了半天,觉得昆明不错,但又怕那里景点人山人海的·看来要玩得尽心,还是得静下心来做一番功课。
就这般兴致勃勃地想着到了易杨家门口,可谢锦天怎么也没想到,出现在门里的除了易杨,还有另一张他不愿见到的脸面··“这么巧”樊逸舟似笑非笑地站在易杨身后。
他分明与易杨保持着一段距离,可在谢锦天眼中,却好似粘着贴着紧紧依附着,来嘲笑他的孤立·谢锦天的话就此哽在了喉头,往下咽了,便又堵在心口·这不上不下的一口气眼看是顺不过来了,谢锦天却又不愿就此离去,好似这便是丧家犬的姿态,将之前那些义正言辞的“不介意”都拖累成了谎言。
“总往这里跑,倒第一次见你·”谢锦天微笑着回敬道··自顾自地往里走,却发现他惯常穿的拖鞋已经给樊逸舟穿了去,易杨家不常来人,这双拖鞋便是他专属的了。
而现在,他唯有穿上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一对鞋套,这罩了一层的距离便是主客之分·再往里走,客厅里竟是开了空调,谢锦天怕热,平日里他来,易杨都宁可自己多穿些。
然而这些他习以为常的“体贴”,都因着樊逸舟的道来而不作数了··还未从这接二连三的不快中回过味来,绕到沙发前打算坐下的谢锦天就看到了茶几上摊着的一本“婚礼策划书。”
左手边的沙发边几上是半杯龙井,那是樊逸舟方才坐的地方··诡异的沉默就此蔓延开来,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打印的封面上·那加粗字体下面,印着对合卺用的酒爵,两爵之间还牵了条彩线。
这就好似图穷匕见的桥段,谢锦天明知暗藏杀机,却还不得不照着剧本推动情节,假作随意地揭开一页··第一页是婚礼的流程表,从台前三让,到共牢礼,再到合卺、结发……将每一个仪式所需要的物品和礼赞的说辞都简单罗列了。
第二页则详细标注了共牢礼时桌上食品的种类和摆放位置·第三页是新人的装束,明制的婚服,一蓝、一红,九品官服上的补子,一为鹌鹑,一为海马,文武相应,鸾凤和鸣。
谢锦天盯着那官帽上的簪花看了许久,终是一笑,宽仁大度:“挺有想法的,什么时候办”·樊逸舟知道谢锦天误会了,可他却乐得见到这样的误会,先易杨一步道:“年前办。”
“那是挺赶的·”谢锦天微笑着,一双眼却仿佛长了钩子,钉在易杨脸上·易杨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方才似乎还想说什么,此时却又默许了樊逸舟的“代言”。
“准新郎有什么高见”樊逸舟见易杨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干脆拉了椅子坐到谢锦天对面··“我都交给婚庆的,俗得很,给不出什么意见。”
谢锦天漫不经心地合上那策划书,手狠狠按了按封面··“西式的省心,中式的噱头足,礼节一套一套的·”樊逸舟微笑着抽走谢锦天手里的策划书,又打开了,一页一页给他展示,“刚看是觉着新鲜,看多了也挺沉闷的,你说是不是”·谢锦天只能皮下肉不笑地应着。
此时,易杨终于淡淡瞥了樊逸舟一眼,樊逸舟这才适可而止地看了眼钟:“都那么晚了,留着吃饭吧”·这便是下逐客令了·任谢锦天脸皮再厚,此时也已胃口全无,应付几句便起身要走。
“那不送了·”樊逸舟殷勤地替他打开门,而谢锦天一出现便躲起来的“警长”此时也从纸盒子里探出头来,期待着他的离去··谢锦天走时腰背挺得笔直,鞋套都忘了取下。
樊逸舟合上门,回头看易杨,见他似乎并没有生气,这才放下心来:“还以为你会澄清·”·易杨没说话,进厨房将浸着的菜撩出来挑拣着·他又不是什么无辜的角色,非要在谢锦天跟前维持纯真的形象,凡事都要澄清。
误会就误会了,反正他也是要离开的,他离开或成婚,于谢锦天来说意义都相差无几,无非是老死不相往来··他远比谢锦天以为的要更了解他,因着默默注视了那么多年,直到双眼酸涩,再流不出一滴泪来。
这份感情注定要死不瞑目的,那冠以何种罪名又何妨·不如给彼此留些体面··樊逸舟推开门,就见着化妆间里易杨正帮着程衍系腰带·他没戴冠帽也没罩大氅,但只那一身宽衣大袖和束发的儒雅模样便已令樊逸舟眼前一亮。
“总感觉是穿越了·”樊逸舟笑着将特意去打包的点心搁在桌上,引得化妆师和督导连声道谢··“这可是专业的行头·”化妆师笑道,“怎样翩翩佳公子吧”·“赞礼不是长辈吗该贴个胡子。”
樊逸舟调笑着,又细细打量了易杨一番·那眉目如画配上一身素色,真乃掷果潘安··实则主持婚礼的赞礼本该由长辈担任的,但因着二人婚礼的低调,加之易杨也算半个媒人,故而这一重任最终落到了易杨头上。
易杨倒也不推辞,尽心尽力地忙活了两周,反复和婚庆那边商讨和确认了细节,以求这一场中式婚礼能尽善尽美···酒店是樊逸舟给联系的,包场,就他们四个加一个婚庆团队。
虽然萧冉被送去了奶奶家略有些遗憾,但在一早,萧牧扛了只木雕的大雁去求婚时,程衍仍因这一惊喜而感动得不知所措··“没请什么人……我就想让你知道……”·后面的话,因为缠绵的吻而没有继续,但萧牧知道,程衍明白他想说什么。
尽管场景布置得古色古香,但穿过大堂时,这寥寥几人仍旧就像是走错了片场的剧组·可在他人眼中再不合时宜,再不伦不类,只要彼此心有灵犀,便都成了顺其自然的脉脉温情。
没有排练,没有预演,然而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琴音相伴之下,易杨作为赞礼,引导着二人在铜盆洗手后,到矮几前对坐,共牢而食·案上用小碟盛着腊肉、猪肉、鱼以及五谷和三种酱。
二人按着顺序将碟子里的食物各吃了一筷子以后,易杨便宣告共牢礼成··接着,是合卺礼·双方持酒爵净口两次,第三次才共同饮下这酒··易杨待他们将酒爵放回桌上,这才宣告礼成:“礼记云,‘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自此,同甘共苦,不离不弃·”·台下只樊逸舟一个,好在这场婚礼不需要掌声,也无所谓祝福·这段感情本就不哗众取宠,它悄无声息地道来,随后细水长流。
完成了使命的易杨笑看着二人,而二人也笑看着彼此··“这……我撰不来古文,只能道一声恭喜·”樊逸舟扶了把因为宽衣大袖而下台有些不便的易杨,扭头对仍旧沉浸在喜悦中的二人道。
萧牧和程衍这才红了脸,牵着手一同下了台,推掉了樊逸舟送来的红包··“这次多亏你帮忙,哪里还好要的我们订了桌菜,就隔一条街……”·萧牧感激地拉着樊逸舟说着,一抬头却愣住了。
余下三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就见了不知何时便站在礼堂外的西装革履的谢锦天··“谢医生说之前打你手机没打通·”在仪式开始前接了电话的程衍最先反应过来,扭头却从萧牧惊讶的表情中发现,谢锦天显然不在萧牧的邀请之列。
不速之客··谢锦天顶着这头衔坦然地将红包递了过去:“师兄,也太见外了大喜之日也不通知一声”·萧牧与程衍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难掩的尴尬。
易杨和樊逸舟对于谢锦天的道来也十分意外,谢锦天要知道程衍的电话只需要翻阅一下个案档案,但他是怎么知道这场婚礼的主角是谁的·萧牧和程衍自然拉不下脸来拒绝,于是本来准备好的喜宴分明有着间隔的距离,却仿佛摩肩接踵般令人不适。
席间,只萧牧和樊逸舟打圆场地偶尔交谈几句,谢锦天的目光则始终紧咬着易杨不放··终于,借着易杨出去透气的机会,谢锦天将他逮了个正着··“我有朋友在这酒店里做。”
谢锦天将走廊里的窗户开了条缝,那严寒的冷意瞬间便灌了进来,“那天凑巧说起·”·然而对谢锦天了解得透彻的易杨却并不觉得那是个巧合,因此而不发一言。
“为什么要骗我”·果不其然,是来兴师问罪的·那话语中的不满与不甘,压得那点微乎其微的关心无法显露半分··易杨想说,他并没有欺骗什么,只是懒得澄清。
他想说谢锦天何必为赌一口气,寻人不痛快想说年关将近,谢锦天不琢磨如何趁此机会和夏家修复关系,倒来探究他和樊逸舟婚讯的真假究竟有何意义。
然而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这样透着倦怠的沉默,令本就心怀不满的谢锦天更为恼火,他就好像被耍弄的猴儿,终于解了镣铐,却发现那耍猴人根本不在乎他这一番费尽心力的挣扎。
好在,他是有备而来的··“我上次找你,是想说过年一起去昆明的·”谢锦天掏出手机展示给易杨看,“我票都买好了,你就当是陪我最后的单身狂欢吧”·易杨完全没料到谢锦天会在这时候提这样的要求。
谢锦天梳得一丝不苟的油头和烫得笔挺的西装,使他看上去精神而体面,就像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对感情的倾轧势在必得··“你还记得《山海经》里的贯胸国吗”·谢锦天被易杨问得很有些莫名其妙,收回手等着他的下文。
“传说贯胸国人,胸口都有一个贯穿腹背的洞,平日里穿戴齐整根本看不出异样·但到了战场上,因为找不到贯胸国人的心,对手常常会错失一招毙命的良机,落得一败涂地。”
就像你怎样去和一个无心的人计较感情的得失你想寻他的真心,而他却只骄傲于他的无往不胜··第35章 不见不散·实则谢锦天那日从易杨家离开,便仿佛一脚踏入了梅雨季。
他那点为了易杨而暂且禁锢起来的排斥与鄙夷,趁着他一不留神悄悄生根发芽,密布在他的眼角眉梢,生得枝繁叶茂·而多年来的情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干了养分,窝在某个角落渐渐地枯瘦、颓败。
谢锦天无法再说服自己了,他迟迟不愿将易杨归为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的异类,企图让一切都维持表面的平和,给易杨一个宽宥的期限,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做出一个抉择。
两个男人的婚姻本就是荒唐的,得不到法律的保障,也得不到社会的认可,锦瑟和鸣还好,若生了罅隙,迟早是要自食恶果的·而易杨和樊逸舟,又怎么可能白头到老定是樊逸舟巧舌如簧地将容易错信他人的易杨骗了去他谢锦天和易杨青梅竹马,又怎能对易杨一时的执迷不悟袖手旁观·即便被易杨误解,被冷漠地驱逐,他依旧决定要寻个时机,将仿佛梦魇了的易杨从感情的海市蜃楼中唤醒,让他看清心魔披着的那层画皮,翻然悔过。
这样打算的谢锦天,立刻从他记住的策划书上罗列的几个备选酒店入手,开始了他大义凛然的救赎·不久之后,他就得知樊逸舟预定了其中的一所,可令他意外的是,新人的名字并不是樊逸舟和易杨。
·樊逸舟顺势捉弄倒也算了,可易杨为何默认了樊逸舟的同流合污是不是敏感的他也察觉到了自己对他们关系实则并不认同,才想要借机试探一下·这一猜测令谢锦天十分不快,就因为一次工作上的分歧,易杨就打算推翻过往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信任与依赖·可尽管心中气恼,谢锦天也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露出破绽,把易杨往外人怀里推。
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再次表明态度,让易杨放下戒备,随后好好听他苦口婆心的劝说··这般打算的谢锦天,在萧牧和程衍成婚的当日,便厚着脸皮当了回不速之客·可当看到穿着赞礼服装的易杨,站在台上一脸严肃地主持仪式时,谢锦天却生出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他似乎是做过这样一个梦的,梦里易杨也是如此装扮,坐在那庭院之中的高堂上抚琴·他惊动了他,他却不记得他·而另一个与他有着相同面容的男人却与易杨耳鬓厮磨,不消一会儿,又原形毕露,原是个青面獠牙的鬼……·谢锦天不知为何会突然在此时记起这么个荒诞、诡异的梦,这令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意乱,就好似丢了什么……·恍惚间,有谁在耳畔吹一口气,问他为何想不起……·“礼——成——”·易杨拖长了音的一声,谢锦天才回过神来。
他又怔怔站了许久,直到三人走到他跟前··忽然间,他觉得易杨不一样了,并不因着那不同以往的装扮,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异样·那异样从易杨眼中流出来,便成了冷漠,从举手投足间蔓延开,便成了疏离。
以至于当距离逐渐拉近时,谢锦天竟有种体内按了块同级磁铁被反向推着的错觉··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装点起一如既往的笑容迎上去,施展略显浮夸的演技·终于,他如愿以偿地在寻到了与易杨独处的机会。
易杨不解释关于默许樊逸舟唬弄他的事也就罢了,只是那“贯胸国”的典故又是哪一出是在借此讽刺他是个无往不胜的无心之人要真是如此,他又何必站在这里,觍着脸借旅游的名义打算苦口婆心地劝说易杨回头是岸·“你不想去,直说就是了。”
谢锦天觉得他的好心全然被踩进了泥里,“你是不会错失什么良机的,我也没本事让你一败涂地·”·见易杨只是望着那条漏风的缝隙一言不发,谢锦天忽然就有些气恼,“啪”地合上那扇窗道:“你也想效法他们,办这样一场婚礼”·谢锦天想起在礼堂外窥见的那一眼,那一眼,他似乎看到了台上替他人主持婚礼的易杨,隐隐约约的寂寞。
那寂寞令谢锦天心中些许快慰、些许忧虑·快慰的是,易杨与樊逸舟的关系或许并没有到达值得相濡以沫的地步,忧虑的是,易杨打算用什么来填补这种寂寞··“我没有那种幸运。”
这一次易杨没有再回避谢锦天的问题··他早已经承认了他对萧牧和程衍的嫉妒,他对他们的婚礼如此尽心尽力,实则是将自己无法实现的愿望都转嫁到了他们身上,可当他看着他们完成这仪式时,却总忍不住带入他自己,而坐在对面与他共牢而食、合卺而酳的,却是张不可言说的模糊的脸面。
人心最叵测的一面,便是无法真心诚意地祝福与自己遭遇类似却更为幸运的人··“幸运”谢锦天忍不住挑眉道,“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谢医生——”不知何时便站在一旁的樊逸舟倚着墙好整以暇道,“喜宴还没吃完,就迫不及待地拆台了”·谢锦天冷冷瞥了樊逸舟一眼,忽略他对易杨道,“到地方,不见不散。”
说罢便进去和萧牧他们打了个招呼,独自先走了··“怎么约你私奔”樊逸舟看易杨若有所思的模样,故作镇定地玩笑道。
易杨抬头看他一眼,樊逸舟便笑不出来了,乖乖跟在易杨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包间··之后的话题,便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某些内容,吃得热闹却并不畅快,醉了的只有萧牧一个。
程衍扶着萧牧和二人道别时,用力握了握易杨的手,无需多言,易杨明白他想说什么·这一天于他们来说,都是脱胎换骨的日子··“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易杨拒绝了樊逸舟··“那么晚了,你一个人……”·“我赶末班车·”易杨并没有给樊逸舟劝说的机会,看了眼手机,转身便往公交站台走去。
樊逸舟还当易杨在闹什么别扭,想追却又不敢,怕当真惹怒了看似温顺实则倔强的易杨,唯有瞧瞧尾随他到了车站,亲眼看着他上了公交,这才安心离开,·易杨站在扶手边,看着一闪而过的樊逸舟的背影,只觉得怆然。
他是对不起他的,不在于他注定要辜负他的感情,而在于他对于这种辜负,并没有生出多少愧疚·就像他的母亲,对他父亲的真心弃之如敝履,却陶醉于关于谢锦天父亲的不切实际的幻象中。
他越鄙视她,却越像她,这教他如何不厌恶自己·眼看着乘客渐渐地少了,拥挤的心上也门可罗雀··他坐在窗边,在一个拐弯后,看到了曾经的学校,以及学校边上残存的破败的景观。
它就好似一个老态龙钟的故人,静静坐在那儿,等待着再次的偶遇,又或是永久的别离··那一年,谢锦天有了夏雪,易杨没敢问他,是不是忘了年底说过的旅行计划,是不是忘了每年这时候的不见不散。
他只是独自背着行囊坐在这里,反反复复数着,结冰的池塘表面被狠狠砸出的残缺··他厌恶这样弃妇般的自己,厌恶孤零零地坐在这里·他反反复复地想要离开,可每当站起来,却又忍不住想,也许下一秒谢锦天就来了。
于是又坐回去,一边厌恶着自己一边等待着··巡逻的保安绕过来几次,手电筒晃得他两眼酸涩·他合上眼,便看到了谢锦天从前的模样,拿着红线、举着棒冰、捧着相机……都是送给他的,并不为换取什么,可他却将整颗心都交付了。
·“过年,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当时令他心乱如麻的话语,此时却成了一把钝器,耐着- xing -子凿着,直到他心上千疮百孔··冷……·将背包抱在怀里,扭过头,就看到亭柱上用修正液划下的密密麻麻的爱语。
那么直白的喜欢,那么随意的永远·俗气而幼稚,可却令他心生羡慕··或许是这一晚太过难熬,他忍不住翻找出了一支记号笔,一鼓作气地拔了盖子,执意地握着,却抖得厉害。
写什么呢他能写什么呢·这不是可以述诸笔端的念想,这不是值得引领而望的奢求··谢锦天不会来了,直到这里被夷为平地,直到他心上寸草不生。
他曾经那样悲哀地肯定着,然而时隔多年后,一切颠倒过来,谢锦天对他说不见不散……·易杨掏出手机,用屏幕的光亮照着那斑驳的亭柱,随后颤抖着摸索到了当年用记号笔写的那一行字迹。
“易杨”·背后突如其来的一声,令易杨整颗心都悬了起来··第36章 初露端倪·易杨转过身,就见了站在亭子台阶下的夏雪。
她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领口的狐毛衬托着娇小的脸面,螓首蛾眉、亭亭玉立·可此刻她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却好似是易杨心中幻化出的鬼魅··易杨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挡住了那一行字。
“啊……还真是你”夏雪似乎也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些古怪,提了提自己手里的拎袋,“我表姐家就在边上,帮她买点药,正好瞧见你。”
与谢锦天和好后,谢锦天却一次也没有上门过,这令本就因为上一次的不快而对谢锦天颇有微词的夏家父母整日里在夏雪耳边念叨,夏雪为了躲清静,这几日便去了尚且单身的表姐家。
哪知这么巧,替姨妈痛的表姐买止痛片,就遇上了易杨··夏雪怕易杨多想,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道:“你怎么那么晚没回去在这里干什么呢”·易杨对这样的巧合简直是哭笑不得,这简直是上天开的拙劣的玩笑。
“隔壁那所就是我以前的母校……路过,就来看看·”易杨手背在身后,抵着冰凉的亭柱,好像不那么做,那亭柱便会载着他的秘密扑向他将他压垮。
大半夜的怀旧·夏雪的目光在那亭子和易杨之间兜了个来回,勉强接受了这样的说辞,又随意聊了几句便走了··易杨紧绷的心弦这才松懈下来,在夏雪走了许久以后,才离了那亭柱。
回身看一眼,黑暗中那若隐若现的字迹仿佛活了般,弯弯扭扭地就要往他心里爬··易杨再不敢久留,一口气跑到对面才想起来早就没公交车了,只能打车回去··回到家,他对着那两本束之高阁的国史大纲发了会儿呆,直到饿极了的警长反复蹭他的脚,他才回过神来,给他抓了把猫粮,轻轻抚摸着。
自上回见过以后,谢锦天与易杨便再未联系,谢锦天不想问易杨的决定,即便易杨不愿去,他也要去等他,让自己有毫不理亏的佐证,让易杨有随时反悔的余地··只是谢锦天没料到的是,他的这一决定,会遭到夏雪的激烈反对。
那一日周末,夏雪与他见面,问起他过年的安排时,被他那句“打算出去散散心”给彻底激怒了·这些天,她被夹在父母和谢锦天之间,简直是心力交瘁,可她还是一心护着他,想给他足够的时间消解怒气。
这些天,他的宁静都是以她的苦闷为代价换来的,可他竟完全不体谅她,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还想着出去,令她为难··“我们就要结婚了……”夏雪隐忍着怒气,对谢锦天雪上加霜的决定质疑道,“大过年的你要和谁去”·“我自己去。”
谢锦天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指摘的错处,尽管他下意识地撒了谎,“大年夜我去你家……”·谢锦天话还未完,夏雪拎了包就往外走,连大衣都忘了穿。
等谢锦天追上去,夏雪却甩开他的手道:“不用来了大年夜你也不用来了”·谢锦天很少见到夏雪这般怒目横眉的模样,往常她真气急了,也只是落泪罢了。
事态似乎有些超出他能掌控的范畴·此时,最好不过的和解便是告诉夏雪他不去了,她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他在乎她胜过一切·然而吃软不吃硬的- xing -格,却使得往常用惯了的花言巧语在针锋相对的怒气中化为了绵软的一团,随着一声轻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寒风中。
谢锦天松开了手,夏雪便愣住了··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夺过自己的大衣踩着高跟鞋迅速消失在了谢锦天的视野中··夏雪一直顶着寒风走到一条照不到阳光的小路前,这才抱着大衣落下泪来。
她不想再让谢锦天看到她的软弱,感情的付出应是对等的,而谢锦天一次又一次地透支着她的包容与信任,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还记得被求婚时她说过,爱情似一种类催眠状态,这些年,是她催眠了她自己,忽略了谢锦天的所有缺点。
而谢锦天,始终如此清醒,清醒地打磨着她,驯化着她,以求将她填补到他理想伴侣的框架里,成为装点人生的一部分··可他并不知道,她不过是在小心翼翼地迎合着他罢了,她的敏感,总在一些特别的时候发挥作用,比如刚才,她能轻易地辨别出谢锦天是否在说谎。
可她还留着奢望、还存着眷恋,故而不敢把话说开·她怕一语惊醒梦中人,就这么在一夕之间栋朽榱崩··但除夕那一晚,谢锦天到底没有去夏家·往常两人再怎么闹矛盾,因着结婚的大前提,谢锦天在夏雪父母跟前绝不会露出半点端倪,依旧是那个懂事、谦逊的准女婿。
而这一次,他没有来,便已经说明了他对这段感情的迟疑··被父母问起的夏雪,只好说谢锦天临时要值班,心里的苦却汩汩地涌到嘴里,一顿年夜饭吃得如同爵蜡。
幸好这一年禁了烟花爆竹,她不用在那喧闹声中凸显申诉无门的寂寥···她关了手机,躺到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却如何都睡不着·熬到凌晨,越想越不甘的夏雪猛地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抱着被子打开手机,翻找到了很久以前安装的一个应用。
那是她朋友的公司开发的APP,作用是定位·以前夏雪抱怨谢锦天总迟到,便在他车上安装了一个定位终端,说以后谢锦天再骗她说“还有十分钟”就得乖乖跪键盘。
当时谢锦天开着车,随意她摆弄去了,事后两人便都忘了,然而此刻,窥探的念头却疯狂地冒出来,恰巧契合了她忍耐的极限··夏雪没有挣扎多久便点了进去,片刻后,缓缓呈现的地图上冒出了一个停在原地的白色箭头,那便是谢锦天了。
夏雪就这么着了魔般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直到忽然间,那白色箭头开始了它的移动·那箭头仿佛牵着夏雪的神经,令夏雪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蜷缩着目不转睛地看着。
谢锦天先是驶上了高架,二十分钟后,他从其中一个闸口下去,在车辆稀少的街道上又行驶了几公里,随后一拐弯停了下来··夏雪又等待了片刻,才确定它已经停好车了。
一看路名却愣住了,那不就是她表姐家附近,不就是那晚遇到易杨的那所学校边上·有什么串联起来,连成唇上紧抿的一线·夏雪不愿相信这样说不上逻辑的推测,可她无法抑制自己没完没了的穷思竭虑。
最终,她被那些念头推着搡着,趁着父母还没起床,套上羽绒服便跑了出去··大年初一打车很困难,夏雪加了好几次消费,手机软件才显示有司机接单·被冻清醒了的夏雪一低头,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出门也没照过镜子,披头散发的,也不知什么模样,难怪刚才司机将车停在她跟前时,眼神有些古怪。
她从未如此落魄过,在她的爱情里,她始终是优雅的、从容的·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可悲,因着无论她将撞破怎样的场面,她的心都已经落入了尘埃,被盖棺定论,再难还魂了。
终于,她的坐标与手机上那个白色箭头重合在了一起,她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将脸埋在那茸茸的狐毛里,面对着谢锦天停在学校边上的车辆,却依旧冷得牙齿打颤··这颤抖渐渐蔓延开来,她忍着这不适缓缓朝反方向走去。
那短短的五十米,却好似走完了后半生,等到达时,已垂垂老矣·而当她昏花的双眼,捕捉到曾自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的背影时,便宁愿就此盲了··谢锦天却浑然未觉身后多了一双眼,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紧紧拽着易杨不放。
易杨又是易杨·之前在医院,眼看着谢锦天拉走易杨的那种说不上来的如鲠在喉此时又浮上心头·夏雪想起了易杨看了照片失魂落魄离开后谢锦天的焦急万分,起了易杨离开谢锦天病床时谢锦天的怅然若失,想起了樊逸舟强吻易杨时谢锦天的怒火中烧……·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令她不寒而栗。
细细想来,谢锦天对易杨的态度的确十分微妙·平日里谢锦天便总流露出对同- xing -恋的鄙夷和厌恶,可当发现易杨的取向后,他却不许旁人提及,只自己在那儿咀嚼,一会儿貌合神离,一会儿又莫逆于心。
他究竟是怎样看待易杨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可此时的夏雪作为旁观者却悲哀地发现,易杨在谢锦天心中的地位,或许远比她这个未婚妻要来得重要··看,此时他正愤怒地指责着易杨的不知好歹,面目狰狞,歇斯底里。
可这才是他隐藏在绅士风度下的真面目,也只有对“自己人”,他才会褪下伪装,卸下防备,暴露最真实、最不堪却也最柔软的内里··他对易杨,是真心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夏雪,忽然停止了颤抖,就这么停止了腰背昂首立着,像一个不愿屈膝的俘虏··她或许是输了,可她不能输得没有尊严·她要静静等待着这一场荒唐戏码的谢幕,随后再次以优雅从容的姿态离开这上演着闹剧的舞台。
然而台上的两人演得太过投入,半晌都没有发现她··第37章 两清·谢锦天如此失态,是因着他早早赶到这里,惊喜于易杨早就等候在亭子里,却发现他手里只拿着个铁盒。
谢锦天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儿时,也没有现下流行的“时间胶囊”的概念,只他们各自拿月饼盒子存了些自认为重要的与彼此相关的东西,约定二十年后一起打开,重温从前的时光。
如今,谢锦天的那盒还在后备箱里躺着,他早就忘了它的存在,可他不能容忍此刻易杨拿着这一盒回忆,像之前对待那些园林模型般丢给他,还说什么“物归原主”。
·他是废品回收站吗·“所以,你是特意来告诉我你不去,顺道把这些破铜烂铁还给我”寒风冻结了稍纵即逝的喜悦,对比出喜形于色的失态。
“不是破铜烂铁·”易杨并没有收回手,依旧执拗地递着,“说好二十年后打开的,你的是在后备箱吧”·“什么意思要和我两清”谢锦天皮笑肉不笑地将背包甩在地上。
他从昨晚开始就拉黑了易杨,因着不想收到任何拒绝的消息,他就是要逼他来见他,随后回心转意··“我不会再和你去任何地方了·”易杨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就要成家了,以后每个春节,都该和家里人一起过……之前的童言无忌,就到此为止吧”·什么红线姻缘;什么同一屋檐;什么兜遍全国……拴几辈子,养几只猫,过几个节,都不过是谢锦天一时兴起的信口雌黄。
那不过是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之前的屈就与演练·他转身就忘的,他却深信不疑,以至于落得个枯鱼涸辙的下场··事到如今,他已全然看清了格局,想要借这样一种象征- xing -的仪式,来割裂与谢锦天,或是说与过去的自己的某种联系。
这样,他才得以放下,得以重生··然而谢锦天却并不令他如愿··他咬牙切齿地夺过那铁盒扔在地上,随后拽着他,晃着他,歇斯底里地质问着:“你就那么喜欢那姓樊的”··易杨被谢锦天粗暴地晃得皱起了眉,双腕一转,令谢锦天因着吃痛而松开了手,随即退了半步道:“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不愿给就算了……”·谢锦天却不顾方才的疼痛,又一把拽住了易杨:“你以为我真是约你去散心我不过是念着过去那点情分,不想看你误入歧途”·易杨冷冷看着谢锦天,直看得他冷笑出声:“好,我给你现在就给你”·说着他一转身,随后便见到了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的夏雪。
这一刻,一切都静了,静得悄无声息、暗无天日··冷笑从谢锦天的脸上悄悄转移到了夏雪的脸上,因而显得如此突兀与诡异··“一个人去旅行”·没有质问的必要,却还是忍不住想看谢锦天措手不及的难堪。
这感情既然已注定了死不瞑目,不如就亲手扼住它的喉头,令它死得更明白透彻··谢锦天如夏雪所愿,仿佛被钉住了身形,就那样站成了亘古·这一刻他终于为他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樊逸舟说得对,别小看女人的直觉··一直以来,他都自以为是地试图将夏雪变成他的依附,她终将因着感情上的弱势被打磨成一块无暇的美玉,坠在他腰间,人人艳羡。
可他却忘了,女人对自己想要托付一生的人,都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她固然是一块美玉,却是要贴着胸口,用心去暖的··可谢锦天的心却被藏了起来,藏在某个夏夜闷热的午后,藏在那道诱惑着他窥探的缝隙中,无人问津。
他只对两个人提及过“永远”,可这两人,却仿佛串通一气般,在同一时刻对他嗤之以鼻··也好,他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患得患失了··这场好戏,便就此散了吧·谢锦天如此想着,便觉着好笑,他当真是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夏雪愣了愣,竟是退了半步·在背后的易杨看不到谢锦天的表情,但他却从夏雪眼中读出了一种熟悉的恐惧——面对失心疯患者的属于常人的避之不及的恐惧。
夏雪一定以为谢锦天疯了,那是因着她未曾见过他真正盛怒的模样··易杨却记得清楚,记得那一日,谢锦天眼看着他父亲提着行李箱离开时,那一言不发的狠绝。
一个十岁的孩子,竟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就好似在他的眼里,那人已死了··“你想让我补偿什么”·“什么”夏雪一时间没有理解谢锦天的意思。
“没有的话,就让开·”谢锦天一脚踢开了他的背包,一步步走下台阶··夏雪终究是因着谢锦天那嚣张的气焰而退开了些许,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
被留在亭子里的易杨,与站在亭外的夏雪,便就此都成了谢锦天的过往··如这旧亭,如这废池,如这格格不入的年节··第38章 救赎·两人仿佛就这么在这滴水成冰的冬日里站成了两尊雕像。
透骨奇寒的皑皑的白,越积越厚,成了盔甲,成了堡垒··夏雪的直觉向来很准,然而此刻她却恨透了这直觉·方才她一眼便看透了谢锦天对易杨毫不自知的在乎,以及易杨对谢锦天无法割舍的眷恋。
难怪那天夜里,易杨独自徘徊在此,就像在排演今日的戏码·他为自己设定了一个苦情的角色,而她自己呢·今日不过是因着当头一棒才令她不得不抽离出躯壳,审时度势。
可她终究是要回去的,回到她灵魂的桎梏中去,继续沿着命途的绳索,临深履薄··可只这短暂的清醒,也让她深深后悔在这段感情中的当局者迷,她为着所谓的情爱,一步步将姿态放低到予取予求的卑微,可这压抑自尊的隐忍和迁就,不过换来谢锦天肆无忌惮的杀伐决断。
而易杨,或许便是另一个她··他们本没有什么不同··目光相触的一瞬,这微妙的对峙,却令二人灵魂互换般能体会到彼此的心境·即便不知前因后果,也因爱着同一个生- xing -凉薄的男人而感同身受。
易杨先弯下腰,捡起了之前被谢锦天扔在地上的铁盒·而边上被踢得歪歪扭扭斜靠着亭柱的背包,他却并没有理会·那背包里装的,是谢锦天独有的傲慢的同情,这本不属于他。
一步步走下阶梯,在夏雪灼灼的目光下,一层层褪去粉饰的伪装,只剩下原形毕露的丑态··他知道,她猜到了··他并非无辜的,夏雪自然可以站得比他高一些,以世俗的眼光来审阅他、批判他。
然而夏雪却只轻声叫住了他··“都结束了·”·易杨偏首看向夏雪·他不知道她所指的结束,是用来形容她和谢锦天的感情,还是对于他的审判。
夏雪没有再解释,只是拉起易杨冰冷的手往反方向走·仿佛要一同逃离这个注定要在回忆里镇守的伤心地··那池塘上的冰窟窿,像无数空洞的眼,冷冷窥视着他们徒劳的挣扎。
大年初一的清晨,没有店铺营业·夏雪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住在附近的表姐,只能带着易杨回到车里··直到此刻,夏雪的手才松开,这一举动实属有些逾越了,可在此情此景下,语言是如此无力,唯有在自掌心传递的温度才是真真切切的。
他们迫切需要一种表象的缔结,以确定尚未被这个世界所厌弃··开了暖气,感觉到重回四肢的温热,这才从同宗同源的钝痛中缓过神来··“要是有杯热饮就好了。”
夏雪的开场听来只是为缓解尴尬,可易杨却能从这话里察觉夏雪的体贴——她是不愿教他难堪的,即便在知晓他的丑陋之后··“不介意的话,去我那里吧”·回到易杨的租屋,开了空调,脱了外套,一人一杯热可可握在手中。
易杨喝不惯甜腻的饮料的,但他知道夏雪喜欢,而此刻,他也需要高热量的东西,将沸腾至顶点却又冻成冰的情绪溶解成一缕一缕,以供剖析···“对不起,之前骗了你。”
易杨想起之前问夏雪要视频,想起前几日徘徊时的偶遇··“不,我是该醒醒了,和你没关系·”夏雪试图将此刻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割裂开来——权当从前的自己死了,然而却又没死透,笃笃地敲着门,从只字片语里回煞,“这感觉就像着了魔,我竟然和那些个妒妇一样。”
嫉妒、怀疑,寻着蛛丝马迹不遗余力地追踪··其实从她变成这不堪的模样还不自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殊途同归的结局··谢锦天那样心高气傲,又怎会容忍她的多疑那装在容器里的易碎的感情本就经不起推敲,是她一意孤行,掂量着敲打着,却失手摔碎了假象。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夏雪念起易杨曾形容心上人那句话,如今方明白此中深意,“你比我执着得更久吧”·易杨听夏雪问起,虽然从邀请她来家里时便做好了吐露心声的打算,但当真要揭开这层遮羞布时,仍是惶惶。
他从未向樊逸舟和余潜以外的人剖白过自己,那是最荒唐、最可悲、最畸形的爱恋·而夏雪与他非亲非故,甚至某种意义上还夹着谢锦天那一层尴尬的关系,不该交浅言深。
可此刻,两人都急需与过去做一个了断,彼此倾诉,便是最恰好的谢幕··“年幼时,他总护着我,把我当弟弟·”·易杨最终决定将一切娓娓道来,只是隐瞒了余潜的存在,略过了儿时的创伤。
夏雪听得怔忡,连手里的饮料凉了都没发觉,依旧紧紧握着,握得关节发白··她从未如此心寒过,这与方才撞破谢锦天的谎言时的挫折感是截然不同的·试想,谢锦天对易杨这样一个青梅竹马的存在都能如此心狠手毒,对她这个注定要被束之高阁的摆设又能好到哪里去·她险些踏入的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绝望的深渊。
“他竟然这样……对不起,我太后知后觉了·”热可可的香甜对比出无可奈何的苦涩,自幼就被温情包围的夏雪并不善于处理这些负面情绪,她很难想象,易杨是如何熬过这番恶意中伤的。
终于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的易杨也是如释重负,他替夏雪又续了杯饮料,再拿了些自己做的饼干过来··向来胆小的警长倒是很喜欢夏雪,时不时蹭她的脚踝讨要吃的,不知是否还记得它曾替她当过爱情的使者。
“他从没告诉我他父母的事,他说他父亲抛下他们母子去了国外……我也知道他不喜欢同- xing -恋,可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易杨听夏雪这么说,其实有些后悔将谢锦天儿时的事告诉她,好像这便彻底背叛了那个总护着他的小小男孩,在易杨心里,那个给他红线的男孩和如今的谢锦天不过是共享同一尊躯壳罢了。
“他从不给人同情他的机会·”·“也是·”夏雪凄然一笑,知道易杨可能是在安慰她·谢锦天不对她讲,是因着她没有令他放下防备的资格。
“那你催眠他又为什么他倒是问心无愧了,可你就这么算了”夏雪情不自禁地代入了一下,若换做是她,恐怕是要来个玉石俱焚才算解恨的。
“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的代价越大,越难从中自拔·”易杨将饼干往夏雪的方向推了推,“我不想终其一生都在与自己辩驳·”·理- xing -一些,是适时止损。
感- xing -一些,是斩断情丝·若一段感情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证明当初的选择并不荒诞,那么它早已扎根在了灵魂,戳心灌髓··“还是你看得透彻。”
夏雪想起年后还约了婚庆洽谈细节,她本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委曲求全,谢锦天便还会如从前般对她柔情蜜意·可谢锦天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模样,那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投- she -。
她必须说服自己拥有的便是最好的,才能下定决心忽略那些初露端倪的罅隙··“如果想明白了就能做到,那么心理咨询行业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易杨看向书柜,那里面存着两本他没有勇气翻阅的书籍,“就是因为明知该怎么做,却怎么也做不到,才平添烦恼。”
“这话听着像传教·”夏雪试图开个玩笑,驱散些围追堵截的伤感,“说真的,我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走出来……我父母很恩爱,也一直都很宠我。
我的人生在遇到谢锦天之前,几乎是一帆风顺的·今天,恐怕是我从小到大栽得最狠的一个跟头……”·易杨能理解夏雪,一朵温室的花朵,被细心呵护着,她含苞待放地将从家庭中习得的温情移植到第一段亲密关系中,她以为她能收获同等的温情,可却被一再摧折。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我能每周见你一次吗”·易杨对夏雪的这个请求,不免有些意外,但细细一想,也便明白了她的初衷。
她怕自己会动摇,会后悔,会绝望,会枯萎··她需要他,不只是因为他的职业身份,更是因为他是同病相怜的最能理解她的人··“好·”易杨并没有犹豫多久便答应了,虽然他早已透支了感情,对关心他人感到有心无力,但夏雪不一样,她是他故事的一部分,也是他的一部分,有着相通的感情。
“我该走了·”夏雪在接到父母的电话后,不得不起身道··易杨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仿若披着一身雪花消散在视野的尽头,暗自希望她能告别这段过往,找到心灵的归宿,毕竟她终究是朵玫瑰,尚未绽放,尚有幸福的可能。
而他不过是一块顽石,固守着坟头枯草而已··“所以,这就是你告诉她的理由”大年初七终于从走亲戚的任务中解脱出来的樊逸舟,在得知易杨将事情和盘托出以后十分震惊,“你就这样将把柄交到谢锦天的未婚妻手中,引颈受戮”·“她不是那样的人。”
易杨面对樊逸舟的质疑不为所动,“她也不再是他的未婚妻了·”··“易杨,你我都是做这行的,人心叵测,你应该清楚·”·易杨知道樊逸舟说得有道理,可此刻的他全然听不进这些:“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易杨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夏雪,因为她在那样一个仿佛永无尽头的严冬里,将他从那样的心境中解救出来··每周一次的见面,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疗愈说暗恋美好的,那是因为不曾真正孤独过,那种仿佛被装在棺材里,哑了聋了死了的孤独。
“每次和你见面,都是因为他的事不欢而散·”樊逸舟走时轻叹道,“我的这位情敌不是外面那个,而是你心里那个·如果哪天你不再用‘他’来指代他,那我才有机会。”
易杨仿佛被刺了下,这才意识到,他确实很少提及谢锦天的名字·原来他对他因爱而生的恐惧,已病入膏肓到连他的名字在舌尖滚一圈都烫到要囫囵吞下的地步。
好在还有夏雪··莺飞草长的三月,天气- yin -晴不定,这一日易杨去赴约,却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易杨只好匆忙躲到附近便利店的屋檐下,他一抬头,蓦然发现,跟前就是大三那年,他目送了谢锦天无数次的车站。
那郊区的车辆正巧停到他跟前,水花溅起在他的裤腿上,可他却浑然未觉··他竟是走到了这里……·这里早已是今非昔比的繁华,他才没立刻认出来,可那个车站,和对面曾经躲藏的小巷,却仿佛出没于白天的鬼魅,- yin -恻恻的对他笑着,仿佛是它们引导他来赴这一场诡异的约会。
易杨匆忙低头,去看震动的手机,是夏雪发给他的短信,问他到哪里了··易杨回复了自己的坐标,告诉夏雪他没带伞,让她稍等片刻,等雨小些了他便过去,没几步路了。
然而那雨却捉弄他似的,又将他围困了好一阵··易杨盯着跟前的一滩积水发呆,那水里映出昏暗的天和厚重的云,以及那一年,装聋作哑却逼得人无处可逃的思念。
直到路人踩过积水,易杨才被惊醒般猛地抬起头来·雨已经停了,记忆的重播也戛然而止··可为什么谢锦天会从过去走进现实,拿着夏雪的手机,立在车站前,重合记忆里的那张脸。
第39章 威胁·与骨子里的- yin -暗截然不同,谢锦天笑起来总给人一种风光月霁的感觉··然而此刻,浑身- shi -透的他站在公交站台上,背对着小巷,朝易杨露出那种笑容时,却仿佛天塌地陷的末世。
那笑容不过是怒火中烧时脸上覆着的一层薄如蝉翼的掩饰,像死者的妆容,维系理智的最后的一点体面·而那被握在谢锦天手中的夏雪的手机,仿佛隔空在易杨脸上烙下一个耻辱的印记。
易杨的心狠狠瑟缩了一下,可身子却像被钉住了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锦天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附耳轻语道:“我真小看你了·”·那话语好似情人间的呢喃,却让易杨色若死灰。
抬眼,穿过那张因为凑得太近而七零八落的五官,仿佛又看到了那条深邃的小巷·它就静静地蛰伏在那儿,将时间的维度拉扯成一根紧绷的弦,架着蓄势待发的箭,逼迫易杨缴械投降。
易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到日料店的包间里的,他没有被催眠,但他宁可什么都不记得·恍惚间,他就坐在那儿,看谢锦天微笑着点完了餐··菜一道道地上来,谢锦天却只饶有兴致地饮着清酒,透过那釉下透着彩绘的瓷瓶看对面的易杨,仿佛他才是那道主菜。
而易杨的目光,始终落在夏雪的手机上,那红得仿佛从夏雪身上剥下的鲜血淋漓的残骸,就这样搁在桌子一角,如海怪露出水面的一只鳍,勾引着冰山之下最深邃的恐惧··“我不后悔,做过的每一件事。”
谢锦天忽然开口,一字一顿道,“我很荣幸,能被你那样喜欢·”·那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地刺入易杨早就麻木的心脏,狠狠扭转着,直到那熟悉的疼痛死灰复燃,天翻地覆。
“当然,我并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毕竟是我有错在先,更何况我们‘情同手足’·”谢锦天一脸诚恳道,“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谢锦天犹记得初一那日离开后,他在空旷的路面狂飙来释放内心的焦躁·易杨是那样的不知好歹,而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夏雪竟还怀疑他、跟踪他,生生将他演绎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他谢锦天何曾受过这种侮辱·他并不后悔当时对夏雪的残忍,他确实在冲动之下决定就此结束这段感情·可当他将车停在浦东大道边上,摇下车窗眺望- yin -霾之下茫茫一片的江景时,那略带腥味的风拍在他脸上,令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反弹的情绪浮出水面,像势不可挡的飓风,席卷了整颗被恨意泡得浮肿、丑陋的心——他凭什么就此放弃凭什么就此认输那唾手可得的一切,都是他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争取得来的。
这临门一脚的釜底抽薪,全然是因着夏雪的任意妄为,她将他拉扯到受人诟病的闹剧里,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这要他如何忍得如何能罢休·而对夏雪最好的报复,就是用婚姻的枷锁将她束之高阁,让她心甘情愿地被磨砺成贤妻良母的角色,终其一生都坐落在花好月圆的拼图一隅,却永远都触碰不到他的真心。
要实现这样的报复,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用道歉来挽回·他对夏雪的那点感情,早在这个冬日被踩灭在了她追踪他的步伐之下,而他脆弱到无限膨胀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再低声下气。
于是,在那个元宵节的傍晚,当夏雪边想着心事边往家走时,却意外的发现被他拉入黑名单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了她穿行的弄堂里··这里的居民大都因着拆迁而搬离了,只剩下几家钉子户,演绎着小巷下世的光景。
谢锦天从前送她回家时,总劝她不要贪图路近而枉顾安全,可如今,拦住她去路的,却正是谢锦天本身··落日映在谢锦天身后,将他渲染成了一道面目模糊的剪影,他就这样扎根在夏雪的骤然涌现的恐惧中,渐渐生长成绊住她双脚、扼住她喉头的荆棘。
她逃不了,也喊不出,只能眼看着他步步逼近,拽住她胳膊点在她的颈后,一如他千万次在人前表演的那样,一气呵成···高跟鞋落了一只,她已在他的怀里,然而曾与她共舞的王子再不会替她捡那只水晶鞋,四处搜寻她的芳心。
谢锦天看着瘫软在怀中的夏雪,忽然就理解了那些虐待动物的人·那种可以司仪凌虐弱小的诱惑,是内心蓄着- yin -暗的人所难以抵御的··他将她抱到车里,隐在角落,开始了他的“拷问”。
偷天换日,手到擒来·夏雪没能抵抗多久,便缴械投降,和盘托出了·只是谢锦天没料到的是,易杨的角色并不如他以为的那样单纯··“他说他只是想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被催眠的夏雪如实相告,“他和樊逸舟合作,封存了谢锦天关于催眠他的记忆·”·听到这些的谢锦天,简直是瞠目结舌·易杨在他心中,始终是那种需要保护的食草动物的形象。
即便是得知了他的取向,他也始终是站在强者怜悯弱者的角度来看待这一切的,但原来,自作聪明反被算计的竟然是他也难怪最近总觉得精神不济、心中惶惶,原是记忆被窃取了几段。
而那个小偷喜欢他他竟是喜欢他·一种古怪的情绪翻涌上来,厌恶中夹杂着上位者的蔑视··易杨终究是因为他才在过去低眉下首,也终究是因为他才在如今急兔反噬。
是他辗转着他的思念、主宰着他的爱恨,颠倒着他的神魂——和那个名为樊逸舟的男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尽心尽力地侍奉,不过是为了乞求分毫早便属于他谢锦天的囊中之物。
而近日来易杨一反常态的疏离也不过是因爱生恨的恐惧··他终究是爱他的··卑微的、凄凉的、无望的··这般想着,那被折辱的愤恨便消解了大半,他的一半在饶有兴致地听夏雪转述易杨的原话,而另一半则开始思量如何为他们的故事编写之后的引人入胜的剧本。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取回他的记忆,就像当初易杨所做的那样·故而他坐在了这里,坐在易杨的对面,好整以暇地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你对学姐做了什么”·这句问话自然在谢锦天的的预料之中,他拿起桌上手机拨通了一个固定电话。
片刻后,外放的手机里传来了夏雪的声音:“锦天怎么了”·“没什么·”谢锦天对着易杨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手机修好了,我打个电话试试。”
“啊那么快”夏雪语气中满是惊喜,“还是你有办法”·“小意思。
在做什么”·“写请柬呢”夏雪声音里透着些许羞涩,“后天陪我去大伯家送一下吧”·“当然,这次烟酒都麻烦他了。”
“是啊你干嘛呢”·“在数日子·”谢锦天的薄唇贴着手机低语道,“还有五十六天三小时六分二十四秒,你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
彼端的夏雪显然被这肉麻话弄得面红耳赤,半晌方甜蜜地叹了口气:“你啊……”·电话挂断在绵绵的情意中,易杨却早已面无血色··“她现在很好,不是吗”谢锦天摩挲着手机外壳,笑意更甚,“但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也许——她会在婚礼现场想起些本该遗忘的不快”·话音方落,就听着盆盏打翻的动静,易杨的拳头已飞了过来。
谢锦天早有准备,虽然他平日里疏于练习,但多年来的本能还在,条件反- she -地避开了,随后一跃而起绕到易杨身后··易杨回身,退一步拉开些距离,直接一脚踹在谢锦天膝盖。
谢锦天没料到易杨速度这样快,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易杨一把拽住谢锦天的衣襟就要揍他的门面,却不料方才还疼得呲牙的谢锦天在他靠近的一瞬猛的一掰他的手腕,利用他疼痛的间隙将他压倒在地上,四肢锁住,令他动弹不得。
“忘了告诉你,这些年我虽不练空手道,但却学了马伽术·”谢锦天压制住易杨的挣扎,贴耳低声道··这时候听到动静的一名服务员和一名经理闯了进来,礼貌委婉地表达了请两人有事去外面解决,不要在店里惹事的意思。
谢锦天这才松开已经冷静下来的易杨,起身整了整衣服,拿上外套道:“换个地方说吧”·“不必了·”易杨坐起来,忍着手肘的疼痛道,“我答应你。”
谢锦天挑眉,他倒是希望易杨能再反抗一下,挣扎一下·方才那仿佛被激怒到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易杨,是他从未见过的··有趣,着实有趣··人心就是这般叵测,才有窥探的意义。
第40章 意外的贺礼·五月初天已有些反常的热了,易杨穿着长袖衬衫出门的时候,发现地铁里已有不少姑娘穿起了短袖短裙·她们脸上洋溢着的自信与朝气,愈加对比出与她们擦肩而过的易杨的格格不入。
尽管有着清秀的轮廓,穿着得体,一路引来不少暗自打量的目光,可今日的他,不过是一具清醒的行尸走肉,鱼目混珠地被一同塞在拥挤的车厢里,驶向目的地··然而他的心却是背道而驰的。
他早该料到谢锦天是那样不守信用的人,即便取回了记忆,也依旧可以出尔反尔地继续拿夏雪要挟他·谢锦天的心理不难揣测,他要易杨这个精神上的奴隶、感情上的俘虏,以手下败将的身份来装点他的婚礼。
易杨曾无数次地假设过这一天的道来,他以为他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却没想到,始料未及的那些转折,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他,将尸体推到岸上,暴晒在谢锦天的恨意之下。
他的心已然风烛残年,失却了痛苦的气力,唯有拖着具衣冠楚楚的躯壳,一步一步挪向一场披着婚礼外衣的感情的葬礼··赶巧,在刚换乘下一班地铁时偏偏遇上了故障,被卡在漆黑一片的隧道里,整条线路都陷入了瘫痪。
致歉的广播历时被车厢内烦躁和焦急的情绪湮没·易杨却在那连成一片的吵杂声中偷得了片刻的宁静·他甚至不争气地希望,时间就这样静止,就让他永远在通向绝望的路上,又因着不可抗力而永远无法到达。
·这短暂的静止中,他的记忆偷偷摸摸地背着意识翻阅着那些与谢锦天的曾经·每一段记忆都跟随着一段内心独白,伤感的、无望的、卑微的,点点滴滴,淅淅沥沥地落在眼里,洞穿了心口。
什么贯胸国,其实说的是他自己,他剜下了心,双手捧着给了谢锦天,却被他随意丢弃·自此,他或能因祸得福地成为感情中的常胜将军,因着失心而不觉疼痛,因着无情而不知喜怒。
·迟迟赶到酒店大厅时,工作人员正在拆迎宾的背景板,只剩了幅一人高的展架,迎面放大着谢锦天的面容·那是易杨熟悉的标准化的微笑,遮住下半截的脸面,那眼中全无笑意。
而他的身边,是笑得温婉的夏雪··易杨几乎不敢对上她的眼,他终究没能将她从这不幸的泥潭里拉出来··厚重的门后已然响起了婚礼进行曲熟悉的音调,易杨走到那沉重的门前站了好一会儿,路过的侍者却误会了他的犹豫,殷勤地替他开了半扇边门。
易杨不得不接受好意,侧身闪了进去·好在一片昏暗中唯一的亮光便来自台上,他拥有足够的庇护来寻找属于他的座位··空着的座位并不多,不一会儿易杨便找到了那个隐在立柱后的所在。
真是讽刺,他帮着谢锦天求婚时也是这般藏着掖着,如今依旧要隐在这无关痛痒的一隅,做推动剧情的无名小卒··然而他还是把这样的安排想得太简单了·直到落座易杨才发现,这位置正对着一块独立的led屏,那上面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从小到大的照片。
还真是用心良苦··易杨苦笑了一下,即便只看一角,他也能知道那照片上谢锦天是什么表情站在什么场景下,下一秒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这些烂熟于心的情节,夹在书页里,躲在记忆中,像循环的悲伤的曲调,令他辗转难眠,却又无法停歇。
那曲调如今也盘桓在他脑中,对抗着台上浪漫的音乐与郑重其事的宣誓·两个可爱的小花童正摇摇摆摆地将戒指送到新人手中··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古今中外,都逃不过这几句。
无论是指环还是红线,都代表着终其一生的圈禁与捆绑,婚姻的本质不外乎如此,只是曾经的心甘情愿,在岁月的洗礼中,又有多少能安如磐石、始终如一或貌合神离,或形同陌路,又何尝不是婚姻的真容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忽的,掌声雷动,易杨这才意识到台上的新人正深情拥吻··在一片起哄的喧闹中,他静静坐着,旁观着这佳偶天成的赏心悦目·心虽是麻木的,可他知道他终究会痛的——在发现那刻画了心魔的亭子被夷为平地的时候,在读到某句他引用过的话而合上书落荒而逃的时候,在丢弃他的旧物却又奔下楼狼狈地捡回来的时候,在一旦发现对方身上有他的影子便断然结束感情的时候……·谢锦天根本无需绞尽脑汁地惩罚他、折磨他,他早已为自己的痴心妄想埋下了不得善终的伏笔。
可夏雪却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在谢锦天终于得偿所愿以后,易杨也曾和樊逸舟一同试图解救夏雪,可却发现他们一旦出现在夏雪的视野中,她便会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伴随着胸闷气喘的症状,遭受窒息的痛苦。
这样的场景,易杨并不陌生,谢锦天竟是如当初对待他那般,如法炮制地对夏雪也下了“诅咒”,且吃过一次亏的谢锦天可说是严防死守,他更换了夏雪的手机,时时刻刻陪伴在她身旁,不会他们任何接近的机会。
夏雪是他的人质,也是他最后的砝码··就在此时,led屏忽地一暗,音乐也随之戛然而止,只有那显得尤为刺眼的聚光灯仍旧对准台上相拥着的新人··司仪匆忙下台找人沟通,底下的宾客不知怎么回事,纷纷议论起来。
恰在此时,那led屏又突兀地亮了起来,像恐怖片里拔了电源却仍旧开机的电视,开始播放一段无声的影像··谢锦天站在门口迎宾,文质彬彬地微笑,八面玲珑地寒暄。
然而他的目光却极少落在身旁的美艳动人的新娘身上,常常是蜻蜓点水地一掠,便又跃入人群中一番寻觅··他也很难说清为何会如此期待易杨的道来,报复的滋味他早已尝到,可却还不够,就像沙漠里渴了许久的人舌尖触到了一滴甘露,那席卷而来的叫嚣的欲求几乎将他的理智淹没。
他对这种欺凌上了瘾··易杨越是含垢忍辱,他越是要步步紧逼,如饥似渴地压榨着、吮吸着独属于他的痛苦·这般的一意孤行,已背离了当初催眠的初衷,可他却无法自拔。
或许正因为他们都是不幸家庭孕育出的有着共同特质的产物,才会令他如此在意易杨的背叛·可以说,易杨就如同一面镜,映照出他内心鲜为人知的孤独与软弱·他亲近他,是为了视而不见,他疏远他,是为了看不真切。
而如今,他却想要打碎他,好似这般就能让不堪回首的部分一笔勾销··这般等到临近吉时,化妆师都已将夏雪拉进去换衣服了,谢锦天却仍旧寻了个借口站在迎宾台前。
终于,他见着一个徘徊在礼堂外略显踯躅的身影,但却不是易杨··在看到谢煜的一瞬,那活埋在心底的最丑陋的部分又被刨出坟墓,借尸还魂在了如出一辙的眉眼中。
那笑容悄无声息地淡出,又盛装打扮一番,凛若冰霜地回归··“我来晚了·”·谢煜这不咸不淡的一句,无疑戳中了谢锦天的软肋··多么盎然自若的致歉,它轻飘飘地绕着那二十多年来生成的沟壑盘旋片刻,随后降落在了亲情的高地,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收获着水到渠成的名为亲情的原宥。
谢锦天此时也懒得计较究竟是谁成全了谢煜的不请自来,他只想离了这蹩脚的场景,以免沦为受人耻笑的苦情角色··眼看着谢锦天不发一言地转身就走,谢煜唯有挺直了腰板站在那儿。
他知道要修复这断了二十几年的父子之情需披荆斩棘,但他壮士断腕地回到这里,不过是为了给过去一个交代·谢锦天或许没注意到,他越不希望自己像他,便越像他,他们终究是父子,这一份血缘的牵绊是他如何都摆脱不了的。
走进场内,寻着主桌坐到了悉心装扮了一番的前妻郑荞边上·她老了,真的老了,那苍老不止显露在脸上颈项上藏不住的细纹,更深藏在她举手投足间的倦怠中··郑荞似乎早知道谢煜要来,对于他的出现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轻轻瞥一眼,并未搭理他。
台上,他倾其所有培养的儿子,正从夏父手中接过新娘的柔荑···当年,他们没有这样的仪式,拍几张西式的婚纱照,胸前别一朵红花吃顿饭便算是成婚了·可当时的她,也如此刻的夏雪般眼中满溢着幸福,笃定爱情能细水长流,笃定彼此能天长地久。
可后来呢时间还没来得及用柴米油盐的琐碎消磨掉她的期许,她的丈夫便先一步摇醒了她的美梦·随后,儿子成了她的全部,除了谢锦天,她一无所有,可如今她连谢锦天都要失去了。
“一转眼,那么多年了·”·这俗气的开场白,终于引得郑荞侧目·她耳边垂着的宝石耳环闪了一闪,像配合着这气氛狡黠的一眨眼··“别来这套虚的。
你能坐在这里,是我说服亲家的·”·谢煜不免有些意外,难怪本来推说不便的夏家又峰回路转地邀请了他来,原来是这位前妻说情··“听说你和他断了”郑荞尽可能使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那么多年过去了,时间的确冲刷了些许附着于表面的怨恨,但那融入血骨中的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的心酸与不甘,却总提醒着那一日天翻地覆的痛不欲生·谢煜自然该为她此后的不幸负责,可等到如今人老珠黄的地步,她已不再相信什么回心转意的感情,于她而言,永不会背叛的,唯有金钱和物质。
谢煜显然做好了偿还他们母子的准备,所以她给他一个台阶下,也成全自己一个宽容大度的名声··“嗯……”对于这略微难堪的话题,谢煜只好如实答,“我会补偿你们的。”
郑荞要的就是这句,然而,还不等她继续,台上的led屏忽然暗了··谢煜也是一愣,将视线移到一脸莫名的新人身上,随后他看到那led屏再次亮起,稍稍停顿后,便开始播放一段年代久远却令人咋舌的画面。
画面中,一个男人正疯狂亲吻、抚摸着一个倚着写字台的少年,那少年拼命挣扎着,然而他的双手终究被男人一同箍在了怀里,以便肆意□□··那少年背对着镜头,始终看不清模样,可那正行龌龊之事的男人,却有着一张与新郎如出一辙的脸面。
第41章 水落石出·一瞬间,谢煜只觉得入赘冰窖,而坐在他身旁的前妻郑荞更是双唇发白、面如土色··那视频很短,只有一分五十秒,全程没有什么过于激情的画面,但也足以用“猥亵同- xing -未成年人”来概括内容。
一则丑闻··席间的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鸦雀无声,这显然不是什么预设的环节,而是有谁刻意为之的难堪·片刻后,嗅到了异样的议论声再次鼎沸,而这之中还夹杂着些好事之人的窃喜。
那画面里的男人虽与谢锦天长得极为相似,但细看之下仍能分辨出,那并不是他·在场的,认识谢锦天父亲的寥寥无几,但那揣摩别人家丑的兴致却令那些陈年往事的推断迅速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这一份特殊的“贺礼”,令台上的新郎和新娘瞬间成了孤立无援的丑角·在司仪擦着汗重新回到台上与他们交谈的短短几分钟里,这一场婚礼已注定沦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此时,谢煜的手机忽然响起,他不敢看台上的谢锦天,硬着头皮匆匆退场,直走到会所外方接了那恼人的电话··“这是我给锦天的贺礼·”彼端那人不疾不徐道。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谢煜劈头盖脸地质问,“我已经什么都给你了”·“什么都给我了”彼端传来一阵- yin -恻恻的笑,“这么多年来,我掏心掏肺地对你,而你却只想着用那些东西打发我”·“那你要什么你还要什么这是我们俩的事,为什么要牵扯别人”·“别人他可不是别人。”
彼端语气骤然冷下来,“当初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丢了工作,成了过街老鼠,非要和你一起躲到国外去·”·谢煜自然明白对方的怨怒,只是他没想到,时隔多年,那恨意竟丝毫未减,在暗中窥探着,伺机而动。
只怪他平日里从不与那人谈及这个话题,也便安慰自己一切终究会过去··“是,这些年你是没亏待过我,可从你提出要两清的那天起,我们之间便没有谈判的可能了。”
那低沉的森冷悄无声息地滑过耳畔,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你们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丢下这句,电话便被挂断了··谢煜愣愣地听了许久的忙音,垂手呆立。
他早该想到,当初用他妻儿的安危来威胁他一同出国的方烁是那样一个感情用事的疯子,难怪那时候与他谈分手时,他显得如此通情达理、平心静气,原来他早便想好了报复的法子。
一切都于事无补了··尽管阔别多年,但谢煜却很了解谢锦天最在乎的是什么·这出因他而起的闹剧,如何都不可能圆满收场,别说被原谅后的落叶归根了,今后,恐怕连见一面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这般想着,谢煜苦笑着回过身,却不料正撞见一个匆忙走出会所的身影··目光相触的一瞬,势如水火、榱栋崩折··易杨在看到那录像的一瞬,就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海水里,耳畔的声音全都遥远得好似来自于水面。
耳畔是翻滚的气泡声,每一个气泡里都圈禁着一段能溺死他的回忆,它们本都静静地蛰伏在潜意识的深处,如今却都因着激起的水花而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幻化成那个背负着耻辱印记的逆来顺受的少年。
他面庞清秀,眼神空洞,蜷缩在- yin -影之中,瑟瑟发抖·无力反抗的他,曾一度希望连至亲都不在乎的肮脏的自己应当从这个世上消失,他之所以没有就此自我放逐,是因着与那噩梦有着相同脸庞的另一个少年的救赎。
他无法向他言明苦楚,也不责怪他选择- xing -地忘却,只希望,能以他所给予的身份常伴左右·然而始料未及的是,精神上的依赖最终演变成了痴情的伏笔,当把真心交付,便注定了一场悲剧的离散。
而比这更令他摧心剖肝的,是信仰的粉碎·他眼睁睁看着谢锦天从神龛上跌落,碎裂了他为他镀的金身,露出“子承父业”却“青出于蓝”的内里。
这异曲同工的丑陋,终于让他看清,时间并没有令他走得更远,心上牵着的枷锁,不过是放任他自以为是地绕了个圈,兜兜转转,他终将回到这里,站在渺小、怯懦的自己跟前,依旧无能为力。
·除了退缩,除了逃避,他还能怎样·等反应过来时,他已逃离了会所,站在扑面而来的黑暗中··而那黑暗里,还闪烁着一双眼,仿佛嗅着他的气息而埋伏在记忆深处的窥探的猛兽。
那目光照亮了冰山下深埋的恐惧,让今日的一切都仿佛是个精心策划的局,用以嘲笑他所谓“放下”的痴人说梦··易杨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退回到人造的光亮中,可他的双眼却被遗弃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瑟瑟发抖地乞求着视而不见。
“易杨……是你吗”·分明是低沉的语调,却如山崩海啸,震裂了他最后一道防线·记忆在脚下隆起了土堆,将失魂落魄的他掀翻下去,活埋成了万念俱灰。
·那个仿佛修剪枝丫般轻松砍去他人生本有的明媚的可能的刽子手,一步一步地靠近,将他圈禁在他的狩猎范围里,再次演绎弱肉强食的法则··幸而一个身影及时挡在了他的跟前,隔绝了他自我厌恶的恶- xing -循环。
似有争执,似有拉扯,但最终,易杨被一心护着他的那个给带离了这样的险境··一路沉默的樊逸舟,在将易杨带到家中以后,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见他仍在发呆,竟忍不住半跪下来一把搂住了他。
向来厌恶触碰的易杨,这一次却并没有挣扎,只是在许久以后方疲惫道:“是你做的”·疑问的语调,肯定的神情·从樊逸舟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猜到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去……”樊逸舟将头埋在易杨的颈窝里,追悔莫及··其实从年后,谢锦天志得意满地来找他,要他解开记忆的封印的那刻起,他便起了报复的心思。
他怎能对心爱之人被如此对待置之不理只怪他当初急功近利地做了错误的决定,才使得谢锦天总能找到伤害易杨的可乘之机·所谓的弥补根本不能挽回什么,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要一劳永逸,就要彻底铲除那些威胁易杨的可能。
更何况还有夏雪·樊逸舟虽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他已经不止一次地从易杨口中听说这个心地善良、蕙质兰心的姑娘,他不希望她也沦为谢锦天的玩物,就此毁了一辈子的幸福。
可谢锦天像看一个囚犯那样看着她,令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她·她本不应该被卷进属于他们的纷争里··这般打定主意的樊逸舟,顺藤摸瓜地联系上了忽然归国的谢煜的前任伴侣,而那位名为方烁的谢锦天曾经的班主任,也正筹划着反攻倒算,两人一拍即合。
那段录像是方烁提供的,樊逸舟初看时险些砸了屏幕,恨不能将谢煜碎尸万段··“沉住气,年轻人·”方烁文质彬彬的脸上浮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听我把故事讲完。”
方烁的故事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欲求·他从见谢煜的第一眼起,就疯魔般为他倾倒·他在谢煜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可谢煜总漫不经心地拒绝着他的爱意。
直到有一日,他发现了谢煜的秘密··“恋童癖·”方烁轻轻转着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褪下又戴上,“我借此要挟他,终于得到了他的垂青。”
当然,这样的威逼利诱并不能换来谢煜的真心·可即便如此,方烁也已心满意足了·他替谢煜守着他的秘密,享受着两人私会的时光,可他发现,谢煜还是偶尔会背着他去找易杨。
“照理说,随着那孩子年龄的增长,他对他的兴趣会慢慢消减,可事实上却并不是·”方烁脱下眼镜,擦拭起来,“我原来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到后来,我生出些疑虑。”
正因为这样的疑虑,令方烁又开始了他的跟踪与追查,结果却有许多意料之外的收获··“那孩子的妈妈也喜欢谢煜,她为了讨好他,竟然纵容他对她儿子的所作所为。”
听到此处的樊逸舟简直是瞠目结舌、毛骨悚然·他很难想象,一个母亲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全然卸下保护孩子的职责,听之任之那些本可以规避的伤害··这些事,易杨从未向他提起过,这恐怕是他最不愿被触碰的伤痛,也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也难怪易杨始终没有安全感,习惯将感情隔离借以保护自己·这世上连他的至亲都如此待他,那么还有谁是值得他信任与托付的·所以他才会选择谢锦天,不只是因为他是他年少时身边仅有的温柔,更是因为他骨子里透出的自私像极了他痛恨却又难以割舍的母亲。
这是最令他厌恶,却也最令他安心的相处模式——他卑微地相信着,他不值得被温柔以待··一种难以言表的无力感灌满了胸口,樊逸舟使劲揉了揉突突跳着的太阳- xue -,才将那股烦闷压下:“所以呢您做了什么”·“我要他别再去找那个孩子。”
方烁重又戴上眼镜,将情绪全都隐在镜片后面,“可他不听,所以我用我的方式来隔绝他们·”·后面的故事,樊逸舟是知道的·谢锦天“巧合”地撞见了他父亲与方烁的感情,令原本人人艳羡的家庭分崩离析。
“虽然这是我设计好的,但谢锦天当时的反应的确出人意料·”方烁的语气仿佛在数落自家孩子的顽皮,“他让我有充分的理由恨他,并反复咀嚼这种恨意。”
本该还懵懂的年纪,却撞破最禁忌的感情·当时的谢锦天却并没有表现出该有的手足无措,相反,他看起来十分冷静,冷静地表演了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惶恐不安,随后在欺骗了二人之后,转身就把方烁的名誉毁得干净。
当方烁在三天后发现被贴满了校园的恰到好处地隐去谢煜模样的“艳照”时,险些要怀疑这是父子俩联手演绎的闹剧·然而谨慎的谢煜是不会这么做的,他最怕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被曝光,又怎会将有自己背影的照片公之于众。
这略显生涩却又破釜沉舟的伎俩,自然是他那似乎只遗传了外貌的儿子的所作所为·当他说出这一推断时,谢煜与他大吵一架,指责他的用心叵测·直到他被迫辞职,在最后一天抱着一箱书离开,却被守在校门口的家长们扔了一头一脸的臭鸡蛋和烂菜叶时,来接谢锦天的谢煜才从隐在人群中露出诡异微笑的儿子身上察觉出了令他无法置信的城府。
·那般的“深藏不露”,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可当时的谢锦天才十岁,这可否算作是一种天赋异禀·没有学校再愿任用“声名远播”的方烁,他也算是被逼上了绝路,因此他所幸寻了自己兄弟的关系,三番五次地潜入方家,神不知鬼不觉地拍些照片以证明无孔不入的防不胜防,借此要挟想就此断了联系的谢煜,在规定的期限内,与他远赴重洋。
自幼出生在书香门第的谢煜没见过这种阵势,因着担心母子俩的安危,当真决定就此一走了之·走前,他如方烁要求的那样,向郑荞坦白了多年来的欺骗,并告诉她曲终人散都不过是他的抉择。
始终小心翼翼地维护者婚姻的美满的郑荞又怎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声泪俱下地挽留,伤心欲绝,然而谢煜却心如铁石··谢煜走的那一日,关于他与方烁的事已传遍了街坊邻里。
方烁毫不避讳地开了朋友的车,特意来接谢煜·谢煜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来,被指指点点的人们“众心捧月”地围着,只得挺直了腰板往前走··上车前,一回头,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尚且年幼的谢锦天,他如当初目送方烁离开般目送着他的亲生父亲,只是脸上再没有那种古怪的微笑。
他的眼神是空的,透过那双眼,仿佛能看到老公房墙上的那些斑驳·那是岁月冲刷的印记,是自此形同陌路的寥寥几句诀别··方烁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父子间不动声色的决裂,那一刻他才觉得谢煜是真正属于他了。
然而他意想不到的是,谢煜落叶归根的心思,从未断过·他愿用两人多年来打拼积累下的所有,来交换赎罪的自由··被告知这一切的方烁,仿佛成了当年的郑荞,当真是报应不爽。
可惜他不会像郑荞那样痛哭流涕地挣扎,他心知谢煜去意已决,那么再多的挽留都于事无补·在这场无法双赢拉锯战中,他注定是要输血浓于水的牵绊,那么至少在结局揭晓时,不要输得如此狼狈,他宁可用刻骨铭心的恨意换取谢煜铭记一生。
爱与恨,譬如生与死,有时不过一线之隔··第42章 深度催眠·八岁那一年夏,谢锦天在体育课上扭伤了脚踝,用自来水冲了半天,仍肿成了个馒头·母亲郑荞出差在外,在郊区上班的谢煜在得到学校的通知后表示会尽快赶来,然而因为些事耽搁了,直到放学,谢锦天都没能见到谢煜。
眼看着同事们都走了,也赶着回家照顾孩子的保健室老师很有些为难的样子··“你扶我吧”谢锦天在撒了个谎让保健室老师安心回去后,对始终陪着他的易杨道。
易杨点了点头,也不管自己比谢锦天瘦弱、矮小,硬是扛起了他半边的重量··那天的火烧云红透了半边天,两人的影子被嵌在了一起,仿佛一个蹒跚的连体婴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着。
谢锦天也知道自己对易杨来说是个负担,可到了嘴边的歇一歇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他喜欢看易杨为了他而默默付出却全然不计较的模样,这世上除了父母以外,恐怕只有易杨对他是这样不求回报的了。
当时的谢锦天还不很明白所谓的永远,但他想,如果永远有个形式,那或许便是这样相互扶持着一路走下去··向来都冷着一张脸的谢煜终于回到家时,就见着易杨低着头在帮谢锦天用喷雾喷脚踝。
他的目光在易杨微微颤动的睫羽上流连片刻,方走向自己的儿子··“伤得怎样”·谢锦天想在谢煜跟前表现一下,便说没什么大碍,不必去医院。
父亲是医生的谢煜俯身检查了一番,发现虽然那脚踝看起来伤得很狰狞,但并未伤及筋骨,也便由着谢锦天去了··易杨却放心不下,欲言又止地看着谢锦天,好似他才是个负责任的家长。
谢锦天被易杨看得心里一暖,不由得大着胆子道:“都那么晚了,要不你……留下来吃饭”·这话,是说给谢煜听的,谢煜不喜欢外人在家里久留,但今天是易杨送谢锦天回来的,总要谢谢他。
被这么当面问了,谢煜瞥了眼怕给他们添麻烦而正红着脸拒绝的易杨,说了让他们等一下,随后便取了客厅打电话··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都有些紧张,片刻后却听谢煜道,和易杨的父母说过了,易杨留在他们家吃饭,而且还在这里过夜。
听到这里,谢锦天喜出望外,而易杨则愣住了·他并不知道,当时接电话的是吴招娣,她一听是谢煜的声音,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恨不得好好表现一番,自然是谢煜说什么她都满口答应,全然忘了平日里是如何叮嘱易杨的了。
易杨觉得吴招娣能如此爽快地同意他留宿很有些反常,但一想到能和谢锦天一起待一整晚,小孩子心- xing -便又冒出来,暗自窃喜··晚饭是谢煜叫了保姆来做的,在易杨眼里,这一大桌菜是规格极高的款待,这让他坐在脚都碰不到地板的椅子上很有些局促。
一张雪白的小脸始终低着,只盯着跟前那盘凉拌黄瓜吃··“你给夹点菜·”谢煜对谢锦天抬了抬下巴··谢锦天立刻站起来殷勤地给易杨夹了好些荤菜,其实他早想那么做了,但在这个家里,谢煜就是规矩,他不敢擅做主张。
易杨被父子俩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一向有些怕不苟言笑的谢煜,平日里见到了,也就是叫一声“锦天爸爸”便快速找借口离开了,而今天,却要这么一本正经地面对面吃饭,那压迫感令他只能用静默地顺从来防止自己出错。
幸好没多久,谢煜便说吃好了先去书房·谢锦□□易杨眨了眨眼,松了口气的两人相视一笑··吃完饭,谢锦天便让洗好澡的易杨帮他擦身,随后便去他房里一起拼建筑模型。
那是阿姨郑欣从国外给带回来的,他一直舍不得拆,今天易杨来了,正好··“你要不要早点睡”易杨虽然也很想玩这一看就高大上的东西,可他还是担心谢锦天的脚,都伤成这样了,总要休息好。
“没事小伤”谢锦天说着一指易杨身后的写字台,“502”·就这般,两人摊开报纸拧亮台灯,头碰头地拼起了模型,结果一不小心两根手指粘在了一起,慌忙扯开,那方才连接的地方都已经发白发硬了。
·“疼吗”谢锦天也不顾他自己,只捧着易杨的食指瞧了又瞧··易杨摇了摇头,只觉着整颗心都沉入了谢锦天的眼眸里,溺在那不经意的温情中。
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想着如果谢锦天需要他做什么,他赴汤蹈火·谢锦天是这世上除了他父亲以外,最关心他的了·而他的母亲吴招娣,恐怕等他这层皮脱了又长出新的也不会留意,因着她始终觉得自己嫁错了人。
当年她懵懵懂懂的,父母说易成刚老实,跟着他不吃亏,她也便嫁了·可如今看看自己身边比自己姿色差些的姐妹们都过得比她好,这便恨起易成刚的没出息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责骂半天,还时常捎上易杨,说要不是因为他,她早离婚了。
易杨始终被父亲教导要孝顺,无法将矛头指向他母亲,便只能指向他自己·他自幼乖巧,尽可能不给父母添麻烦,同时却也根深蒂固地自卑着,觉得自己不配被无条件地喜欢和关心,总一副内向、胆怯的模样,因此被班里的同学嘲笑像个小姑娘。
幸好,他还有谢锦天··玩着玩着,两个孩子都累了,谢煜过来敲了敲门,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谢锦天立刻便□□脸来,不敢再多留易杨,一瘸一拐地给他指了客房的方向。
易杨走前很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玩得忘了时间,要害谢锦天被谢煜说了··“没事的·”谢锦天虽然心里也有些不安,但却不愿在易杨面前露出来。
·“那你早点睡啊”易杨瞥了眼地上还未收起来的模型,总有些担心··谢锦天摆摆手,咧嘴一笑··然而合上门,谢锦天却发现过了平时睡觉的点他根本毫无睡意,看看拼了大半的模型,心痒难忍,干脆继续做了。
这一折腾便折腾到了凌晨,等胶水干了,谢锦天抑制不住兴奋,就想立刻让易杨瞧瞧··为了不惊动隔壁的谢煜,谢锦天没穿拖鞋,摸着黑扶着墙慢慢摸索着走向易杨所在的走廊尽头的客房。
站在门前,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却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奇怪的动静··难道易杨已经醒了·谢锦天有些激动地轻轻转动门把手,缓缓拉开一条缝。
果然,那台灯还亮着,橘色的茸茸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挠着谢锦天的心,恨不得立刻蹦进去给易杨个惊喜··正想象着易杨知道他完成了模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却忽然发现透过门缝看到的场景有些不对劲。
拉开些,再拉开些,这才发现那诡异的动静的来源——一个熟悉的的背影正将小小的易杨压在墙角的- yin -影里,肆无忌惮地摸索着,掠夺着,像是在搜身,又像是在拧着皮肉。
而易杨正在拼命挣扎,他的头拼命转回避那一对紧追不放的唇,嘴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谢锦天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正是自己的父亲谢煜,可他当时的理解力有限,并不明白谢煜究竟在做什么,只发自内心地恐惧着。
就好似此时的谢煜,已经化身为他所不知的某种在夜晚才行动的鬼怪,正贪婪地啃咬着易杨,要将他拆骨入腹··这种猜测令周围的黑暗仿佛也体察了他的胆怯,蠢蠢欲动地包围住了他,令他寸步难行。
就在此刻,易杨忽地一抬头,与他目光对上了··谢锦天仿佛被狠狠捶了下胸口,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咙口,堵住了他的嗓子,令他呼吸急促起来··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瘸一拐地跑了,可却因为行动不便而不争气地摔了一跤。
那动静仿佛一声惊雷,吓破了他的胆,也打断了那“鬼怪”的好事··谢锦天听到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吓得连滚带爬地往自己房间逃·隐隐他听到谁喊他的名字,像是易杨,又像是谢煜,或者是那个将易杨吞进肚里的狞笑着的鬼怪。
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谢锦天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空调完全不起作用,他的汗水- shi -透了他的t恤,黏腻的触感,好似易杨溅在他脸上、身上的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争气地颤抖着,而那之前还与易杨相连的食指的一侧,火烧一般地疼痛··谢锦天蜷缩在门边坐了许久,像一只惊弓之鸟··他从不知道自己是那样地懦弱与自私,在嗅到危险气息的关口,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全自己,而抛弃了全心全意依赖他、信任他的易杨。
可要他此刻回去,或只是单单打开门走出去,他都无法做到··因为方才谢煜看他的眼神,全然不似一个父亲看孩子的眼神,而更像是- yin -谋败露后气急败坏地要致他于死地的凶神恶煞。
第43章 良心发现·谢锦天知道自己撞破了父亲的秘密,却又不敢深究·他勉强撑起身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鸵鸟般地期望第二天睁眼发现这一切都是梦·然而易杨和谢煜却不放过他,他们反反复复地从梦里潜入他的房间,在两头拉扯着,直到闹钟突兀地响起,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平日起床的时间。
天已经微微亮了,惨白的光穿过层层帘子顽固地透进来,黯淡了那盏默然不语的灯··门外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见,仿佛他就此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这种认识令他感到另一种别样的惶恐,他下了床,扶着墙挪到门边,胆战心惊地转了转门把。
门依旧锁着,而他的心却被撬开来,毫无防备地敞开着··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唯有那走廊尽头的“案发之地”,似在召唤着他。
谢锦天一步步艰难地挪回去,企图确认昨夜的一切是否只是他的臆想·推开门,却发现客房里齐整得好似不曾有人住过·他忽然害怕起来,害怕易杨早在昨晚,就因为他的见死不救而已经尸骨无存。
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疯长成他曾看见过的关于死亡的所有画面,他们一张张添油加醋地恐吓着,铺满了整个房间,直到连成都长着易杨脸孔的尸山血海。
谢锦天吓得夺门而出,却恰巧迎上忽然打开的大门··谢煜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也就是人畜无害的书生模样。
·可当他走近谢锦天,微微一笑时,谢锦天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些记忆,就此封存··直到此刻,被置身于聚光灯下,那一幕幕才又从意识的夹缝里钻出来,死灰复燃地拷问着他“逍遥法外”的愧疚。
从前他常说,人们的过去构成了现在,可很少有人有耐心去解读他人的过去,浮躁之间,掐头去尾,只看此刻片面的结果,并以此盖棺定论··可他对易杨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自以为熟知他的过去,于是理直气壮地因着他隐瞒的罪名,将他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谓多年的情谊,却抵不过他为了逃避内疚的自欺欺人,只相信他愿相信的,且一条路走得死不回头·直到记忆因着这一段诡异的视频而如洪水般冲垮了以往的认知时,那抽丝剥茧后串联起来的因果全都指向了一种令他惊悸的可能。
谢锦天站在台上,茫然四顾··许久后他才明白自己在找什么·然而无论是谢煜还是易杨,都已不在宴会厅了··周遭的议论与吵杂都被抛在了脑后,他站在寂静的夜色中,却只见着樊逸舟扬长而去的车辆尾灯。
疑云满腹,却抵不过水涨船高的陌生的情绪,它们从那一晚被抵在墙角的易杨眼中溢出,漫过时间的堤坝,淌到他脚下,映照出他的面目可憎··一直以来他都恨着谢煜,希望与他毫无瓜葛,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就是谢煜,另一个谢煜。
难怪在医院的那一晚,易杨会问他是否只记得那些·原来未出口的半句,竟涵盖了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最龌龊、最不堪的经年累月的伤害,而他却因着被催眠后的忘却而得以问心无愧。
作为催眠师,谢锦天其实很清楚,真要想起那段记忆于他并非难事,这就好像缺了一角的拼图,仔细搜索,必能发现端倪,可他的潜意识却拒绝这种探究·因着在他的内心深处,根本不愿承担这连带的责任,不愿替易杨的不幸负责。
·然而这一切终究是来了,这是场躲不过的浩劫,以翦草除根为目的,将他的人生全盘推翻·可他没什么可辩驳的·他是当之无愧的帮凶,是罪有应得的共犯。
只是那个生生将他拖入泥藻的罪魁祸首,此刻竟还敢站在他的跟前··西装笔挺、风度翩翩,这一身无懈可击的铠甲,曾无数次蒙骗了世人,但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外强中干,却再也糊弄不了谢锦天了。
可笑谢锦天年幼时,还曾那样地敬畏他、崇拜他,将他的言行奉为金科玉律,竭尽全力只希望能满足他的期许··如今想起来,真是讽刺,时隔多年,那一日从缝隙间窥探到的一切依旧如鬼魅般日夜纠缠。
可原来,他的劣迹斑斑远不止被他撞破的那些··谢煜试图解释导致今日悲剧发生的前因后果,他很遗憾他没有预料到方烁会在答应了他的分手要求,拿走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后,还因为心有不甘而出尔反尔地策划了一切,令他们颜面尽失。
他并不知道有这段录像,也不知道易杨和那个拉走易杨的男人究竟参与了多少,但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想好了说辞,好让谢锦天和他一起回去打个圆场,让婚礼能继续下去……·谢锦天静静听着,直到谢煜在冗长的发言后,再无话可说。
这般的沉默,是恨意沉淀后,横在这对父子之间的千沟万壑··“多少年,多少次,在我眼皮底下”谢锦天终于开口了,那狠戾的眼神一刀刀雕刻出- yin -冷的笑容。
自以为能应对这种局面的谢煜仿佛被人狠狠掴了一巴掌··谢锦天从未用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这是要和他清算吗他刚才耐着- xing -子说了那么多,谢锦天难道一句也没听进去·谢煜就像个被剥光了严刑拷打的囚犯,半晌方压下羞恼道:“现在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回答他的是砸在脸上的一拳。
眼镜飞出去时刮到了眼角,留下一道红痕,好似他欠了谢锦天多年的鳄鱼的眼泪··他总是那样理智,将感情的猛兽圈在最隐秘之处,杀伐决断,逢机立断·唯一的失算,便是多年前的那次掉以轻心。
但在他的意识里,没有什么是不可弥补的,或用金钱,或用感情,收买人心,不过如此·多年来他都暗中留意着谢锦天的一举一动,他自认为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也得了他这份处惊不变的真传,却未料到,正是谢锦天在关键时刻却倒戈相向,一拳将他的牢笼击穿。
他听到来自于深处的咆哮,它们几乎要淹没理智的声音·可最终,那些失控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披上了云淡风轻的伪装:“你替他鸣不平你知道他没有参与”·谢锦天狠狠一脚踩碎了谢煜的镜片:“他不是你。”
就连这种时候,谢煜都不忘往易杨身上泼脏水·虽然视力模糊,但谢煜依旧能辨别出谢锦天脸上表情的狰狞,那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对,他不是我。”
狼狈的谢煜脸上却依旧装点着固有的倨傲,“可你对他又怎样你比我又好到哪里去”·这一字一句像利刃一般,游刃有余地切割开了谢锦天的伪装,令他看清了他与谢煜如出一辙的内里——关于残忍的天赋,他倒是青出于蓝。
“你知道什么谁告诉你的”谢锦天揪住谢煜的衣领,眼中布满了血丝,这模样简直是恼羞成怒的佐证··谢煜抿着的唇,却成了密不透风的墙。
谢锦天最恨他这副傲睨自若的模样,仿佛谁都不配令他失态·就像儿时,谢锦天做错了事,他从不训斥,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冷冷一瞥·那种被掂量着看是否要施舍舍些感情的屈辱感此时忽然翻涌上来火上浇油,令谢锦天愈加怒不可遏。
可就在此时,郑欣和郑荞及时赶到,拦住了他企图将谢煜揍得体无完肤的冲动··她们说谢煜不值得,说他已经丢尽了谢家的脸面·但谢锦天却明白,她们分明是护着谢煜的。
一种长久以来他拒绝承认的孤独,层层叠叠地扑灭了他燃得正旺的怒火,令他颓丧地冷静下来·他放下拳头,茫然四顾,这几个本该是他在这世上至亲的人,可他们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没有谁愿意洞察他愤怒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他们不是易杨,没有旷日经久的耐心和飞蛾扑火的决心··酒店的保安此时也已赶了过来,挡在谢锦天跟前,好似他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谢锦天此时也已经冷静下来,他整了整衣衫,对谢煜道:“我毁了你的婚姻,你也毁了我的。
但易杨,是另一笔账,别以为过了追诉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知道这种为了硬撑场面而撂下的狠话很幼稚,可不这么做,他的退场便显得太过悲凉,像夹着尾巴离开的落寞的丧家犬。
在谢家的“内战”落幕之际,夏家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显然,他们并不打算挽回这令他们颜面尽失的局面,可谢锦天却不能因此丢下夏雪··即便她不再是他的新娘,即便她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恨他入骨。
当他重新踏进宴会厅的那一刻,他已经卸下了几十年如一日的光鲜,可不知怎么的,竟觉着有一丝轻松··第44章 迟来的愧疚·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后排默然不语的一对新人,新郎鼻亲脸肿,新娘默然不语。
他们那盛装打扮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从婚礼中半路出逃的,但他终究只是问谢锦天要去哪儿··谢锦天想了想,让先停在附近商场,他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两人从头到脚的行头,随后便去了家他较为熟悉的酒店。
关上房门,谢锦天先让夏雪拿着换洗的衣服去洗澡:“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们的事,等你出来再说·”·其实这也是给彼此一个喘息的机会,经历了这一番变故,二人都十分疲惫,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那至少在理清他们的关系前,稍稍冷静一下··夏雪脑中还回放着那视频里不堪的画面,此时看起来有些怔怔的,似乎无法思考自己的处境,只机械地按着谢锦天的指示拿了衣服进了浴室。
打开花洒,任凭水洒在脸上,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婚纱··婚纱渐渐- shi -透了,沉重得好似铅,灌满了她的身子,让她险些要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分明傍晚的时候,她还是最幸福的新娘,为何转瞬间,她就和谢锦天一同成了受人通缉的逃犯·犹记得谢锦天回来带走她时,她父母愤怒的话语,那分明是咒骂着谢锦天,可万箭穿心的,却是她。
·她和谢锦天没有可能了,那一刻,她清醒地知道·她的父母是那样注重名誉的人,更何况这样的丑闻已经触及了道德的底线,连她都无法不去追究。
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孩子是谁总觉得十分在意·可一旦想要搜寻记忆,就会被一阵头疼打断·这头疼最近发作得很频繁,尤其在看到师弟易杨和谢锦天的前同事樊逸舟时。
他们这段日子似乎总在试图接近她,可不知为何,一看到他们她就会觉得呼吸困难,进而生出一种濒死的恐惧·她不得不在第一时间内远离他们,而凑巧的是,每当这时,谢锦天总能及时地帮助她,以不露痕迹地消失。
关于这样诡异的状况,夏雪不是没怀疑过,可每次要问出口,都会被谢锦天轻易转移了话题,随后便忘了这些,直到下次见到二人··此刻,当温水冲刷着脸颊,有些被头疼小心翼翼掩藏着的细小的念头纷纷冒出头来,等着她捻起一端,扯出条长长的引线。
然而夏雪却又不敢这么做,直到打- shi -的头发披散下来贴在脸上,她才在一阵胜过一阵的头痛中扯掉了头纱,脱了婚纱,狠狠地冲洗着自己,只求暂时的解脱··至少此刻,她还能骗自己说,一切都还没有盖棺定论,就像薛定谔的猫。
这个澡洗了将近一个多小时··谢锦天也能揣摩出夏雪此时的心情,故而一直耐心地等着·说来也讽刺,他在夏雪同意他的求婚后,便很少有足够的耐心去迁就她,倒是此刻,要分道扬镳时,却又因着愧疚而耐心起来。
夏雪终于缓缓打开了浴室的门·本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谢锦天站起来,四目相对间都有些颓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谢锦天先走过去,取了吹风机给夏雪将- shi -漉漉的长发一点点的吹干。
夏雪感受着那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这曾是她所期许的婚姻中最平凡也最温馨的画面,可此刻,有什么从她的心上碾过,她听到静默中一种寂静的碎裂··“对不起。”
谢锦天在夏雪落下泪来时,忍不住道,可他落在夏雪后劲的手却是毫不留情地收紧··夏雪醒来时,一瞬间有些迷茫·记忆仓促地连成了一条线,感情却又出现了无数的断片。
脑中仿佛装着无数个意识,七嘴八舌地跳脱出来,争先恐后地想要成为主宰·可厮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它跪在满目疮痍中,沿着眼角的泪痕回顾过往,随后缓缓站起身,俯视着谢锦天。
她不过是想有尊严地道别,可曾经最爱的人,狠狠从背后捅了她一刀,还抱着她的尸体说爱她,要厮守到老··夏雪几乎是在坐起身的同时便一脚踹向了谢锦天,她无处宣泄的愤恨,如倾盆大雨,淋- shi -了她的心,可她却不愿让这个穷凶极恶的罪魁祸首看到她软弱的眼泪。
谢锦天跪倒在了地上,他原本是可以躲开的,可他硬生生受着··夏雪看着跟前这个半跪着的鼻青脸肿的男人,曾几何时,他天也是以这样的姿态向她承诺了一生一世,让她沉浸于这令人艳羡的幸福无法自拔,这真是一种绝佳的讽刺。
夏雪摘了戒指,扔在谢锦天的脸上,蓄满了的情绪仿佛被拔了塞子,终究是倾泻而出··谢锦天略显笨拙地用袖子替夏雪擦着眼泪,他从未在夏雪面前如此慌乱过,那得体的完美,或许便是他始终未敞开心扉的佐证。
瞬间拉近了距离后,他们仿佛真正读懂了彼此,可也正因为读懂了彼此,才清醒地知道,他们再没有可能了··“你现在让我想起来……是什么意思”夏雪拨开谢锦天的手,声音中带着颤抖。
“对不起·”·还是那句道歉,似乎除了这三个字,他再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我该谢谢你没和我领证”夏雪看着地上那枚戒指。
当时她还特意选大了一号,怕以后生了孩子戴不上··“我当时并不知道会这样·”谢锦天怕夏雪误会,“只是隐隐有些不安,怕没有退路,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
这话很自私,却也很真实,真实得令人豁然顿悟,随后凄入肝脾··难怪谢锦天说要等她生日这样一个有意义的日子再结为夫妻,原来都是骗她的·她知道,谢锦天是因着父母的缘故,而对婚姻始终抱着怀疑,并非针对她,可她无法不多想,因着她曾经那样认真地想成为他的妻子,与他白头到老。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心里都清楚再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无论谁对谁错,都已走到了今天的曲终人散··谢锦天忽然倾身抱住了夏雪,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他们融为一体,用自己的心,最后一次触摸那颗曾深爱他的心。
“夏雪,你是我的一个梦,我以为你不醒,就可以粉饰太平,可事实上一直在自欺欺人的是我……很多时候我都在嫉妒你,嫉妒你能心无芥蒂、毫无保留地付出,嫉妒你能用善意去解读他人的丑陋。
我没有什么好为自己辩解的,我从没有像你对我那样坦诚过,但一直以来,我都真心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或许当初谢锦天迷恋夏雪,便是因为她身上有他身上所没有的那种自幼成长在温暖家庭里的特质,她并不那么需要谢锦天,因为她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照耀他人,也温暖自己。
她无法体查他那些- yin -暗的心思,因为她从没有生出过那些念头·他们就仿佛是昼夜,即便能在一起,也是夏虫语冰,迟早要散的··“很糟糕的总结陈词。”
夏雪推开了谢锦天,望着他同样布满血丝的眼,“我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不谙世事,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不堪一击·你说什么都不能抵消你的罪过,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这话,倒真不像夏雪一贯的风格,但或许这才是夏雪原本的模样,只是之前,她为了谢锦天而掩去了锋芒··“那视频里的孩子是谁是易杨吗”·这紧接着的一句,令谢锦天很有些措手不及。
夏雪见谢锦天那模样,便苦笑起来:“你现在让我想起这些,总有些缘故吧你追出去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了……他现在在哪里”·谢锦天没料到彻底醒悟后的夏雪能够心思缜密到这般田地,心中生出的愧疚令他想再说些什么来弥补和过渡,可那迫切想见到易杨的愿望,却令他最终接过话头道:“我用你来威胁他,他来了,正巧撞上这一切……现在他应该和樊逸舟在一起。”
谢锦天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告诉了夏雪··夏雪听罢,只觉得心如刀割·之前她待易杨好,是因着觉得两人相似·可原来易杨所经历的痛苦,远比她以为的要深重得多。
他煎熬了这些年,挣扎了这些年,却并未将这创钜痛深作为不去体谅他人的挡箭牌,相反,他就是太过在意别人的感受,才更令夏雪觉得心疼··“他不接我电话。”
谢锦天最后补充了一句,“可我一定要见到他,知道他是否安好·”·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见一个人,即便是与夏雪热恋的时期,也始终将冲动限制于理智的警戒之下,掂量着感情的分量,计较着得失,所有的行为都能说出个前因后果,维持着收支平衡的浪漫。
可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去权衡、去算计,只要一想到易杨可能被这一变故逼迫成什么样子,他就惶惶不安··“号码给我·”·好在夏雪并没有让谢锦天失望,她总能那样顾全大局。
第45章 黑夜里的灯火·易杨睁眼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很差劲,在樊逸舟等着他回应时,他只一句“累了”,又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逃避·可他的确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他无法指责樊逸舟的所作所为,却也很难原谅他,尽管那仿佛难辞其咎的伤害不过是一场巧合。
说来也真是有趣,越觉得不可能的事,越会以一种凑巧得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来嘲弄侥幸心理的作祟·宿命论的说法,也许这都是遭劫在数——天意要他记得那些他极力想忘却的,又不肯给他相应的补偿。
这世间多的是不公,多的是讽刺,一直以受害者的姿态活着,反而是最轻松的·何其无辜,何其不幸,任凭什么责难都落不到他头上,处处受人同情,受人庇护·可易杨已经厌倦了这样的角色,他并不是正的没有反抗的余地,就如多年前,如果他早些将谢煜的所作所为告诉父亲,也许便没有之后的事。
可是他害怕,害怕一旦事情败露以后会带来始料未及的震荡,他怕易成刚一时冲动、怕吴招娣息事宁人、怕谢煜反咬一口,怕谢锦天与他反目··谢煜或许顾及他未成年,怕承担什么法律后果,并未做到最出格的那步,可除此以外,他几乎把他能想到的所有花样都在易杨身上实践了一遍。
当时的易杨还很弱小,但那敏感而早熟的- xing -子已令他洞察到,一旦曝光谢煜对他的伤害,紧随而来的连锁反应将带来更多无法预计的伤害·这于他,或于两个家庭而言,都不是明智之举。
他孤独地忍受了两年,当发现谢锦天因为被催眠而忘却时,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谢锦天面前,他还干净得好似一张白纸·直到谢锦天的母亲发现照片背后那几句他母亲写的诗,去他家大闹了一场,间接导致了父亲易成刚的去世。
自此,再没有人能庇护他,他更不能吐露半点风声,只求能在岁月中熬着熬着,就到了不知何时会道来的尽头··意料之外的是,这一切终结在方烁自导自演的戏里,谢煜就这么措不及防地被亲生儿子狠狠推了一把,就此偏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
一切似乎都就此落幕,可谁又能想到,这不堪回首的往事,会在多年以后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又被拉扯到了眼前,翻出被岁月洗得发白的伤口,问易杨可还会疼·易杨极力想从灵魂中分割出去的最隐秘、最不堪的部分,如今就这么陈尸在了他人眼前,任凭剖析。
任何形式的同情和安慰,都像是要逼着他与那肮脏的过去相认···正思虑着,手机忽地响了起来·易杨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时,樊逸舟恰巧推门而入。
其实易杨知道,樊逸舟在他睡下后,动过他的手机,应该是将谢锦天拉入了黑名单·而此时打来的,却是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四目相对片刻,易杨按下了通话键,而本想劝他不要接的樊逸舟只能屏息敛气地站在一旁,做好随时夺下手机的准备。
“喂易杨是我·”·易杨没料到,打来的竟然是夏雪·他抬眼看了眼樊逸舟,示意他自己能应付。
只是他不知道,此时的夏雪究竟是从前他认识的夏雪,还是谢锦天言听计从的妻子··夏雪显然也知道易杨的顾虑,第一时间澄清道:“已经都想起来了,他让我想起来的。”
这个“他”,自然指代的是谢锦天·只是谢锦天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让夏雪想起所有这对他并没有好处··“他想知道你的情况。”
夏雪似乎知道易杨的疑惑,“我也很担心你,所以其他的先放一放·”·这所谓“其他的”,便是指她自己的事吧易杨心中生出感动的同时,也生出些微妙的愤懑。
为什么夏雪不先关心一下她自己为什么不指责他没能及时救她为什么不先控诉一下谢锦天的卑鄙·这样一句看似平淡的关心,重如泰山,压得易杨抬不起头来。
“对不起学姐,我没能帮到你·”·“你和樊医生都竭尽所能了……”·“不,我没有·”易杨打断道,“事实上,我希望谢锦天不择手段,他越不择手段,我越能下决心离开他。”
夏雪愣住了,她没想过易杨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彼端的景观灯,因着路过的车辆的遮掩而忽明忽暗,像闪躲的眼·夏雪想起那个冬日里,她握着的那只冰冷的手,他时时刻刻都想要抽离,却又舍不得这温暖,终究是跟着往前走了。
或许此刻,他也需要她“蛮不讲理”的拉扯,却又不想她为难··“非要这样自我剖析的话,那么现在我打给你,只是为了满足我扮好人的瘾,或者是窥探**的**。”
夏雪将脸贴着冰冷的听筒,仿佛这样就能将体温传到彼端,“没有什么人是全然无私的,但这并不能用来否定他的言行·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你都没有对我置之不理。
而且,将自己的不幸都归罪于他人,大都是因为不愿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这话,令易杨想到了他的母亲·吴招娣出生贫苦,身上被打着自卑的烙印,没有改变现状、掌控未来的勇气,只能将自己的不幸都归罪于丈夫,一遇到不顺心的事便怨天尤人,如巨婴一般,不断渴求着无条件的关注和付出,甚至期望得到有妇之夫的青睐,以证明她的价值。
作为她的儿子,易杨在还未理解这一切的时候,便已被“遗传”了许多相同的特质,那份因着自卑而生的敏感,令他谨慎且多疑,比起坦然接受他人的好意,他更愿意保持一个礼貌、安全的距离。
所以即便知道夏雪是真心以待,却仍惯- xing -地想要推开她,因而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可夏雪却轻易地看穿了他··“学姐,有时候,我真有些怕你。”
“为什么”·“就好像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多了盏灯,反倒把周围的黑暗衬得更浓重,更危险·”易杨望着橘色的台灯轻声道,“可我本来已经习惯在黑暗里穿行,不敢奢望什么。”
有时候,不足以照亮所有角落的一星灯火,反倒是最不负责的贸然的闯入者·夏雪能在这样的时刻还分出心力去关心易杨,正是因为她自幼成长在温情的土壤里,任何- yin -影都无法在她的心上扎根。
她未曾俯视,可她给予时,便像是一种施舍··“好吧你怪我多事也好,但我还是要说——他们父子的所作所为禽兽不如,可现在还没到万念俱灰的时候。”
夏雪瞥了眼遥遥望着她的倚着车门抽烟的谢锦天,“往昔不可谏,身不由己的部分,并不是苛责自己的理由,这本不是你的错·如果真的累了就半途而废,真的倦了就远走高飞。
放弃有时远比坚持要难,因为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难免会沮丧、挫败、自我否定·但如果,你能以一种理想的姿态回归,那么,这不过是长途跋涉中的一段小憩,而不是逃避。”
易杨怔怔听着,这世上,也只有夏雪,会理直气壮得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从前,他是最听不得这些仿佛心灵鸡汤的论调的,可此时,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后,他确实需要打破原本的惯- xing -,重新审视一下生命的轨迹。
想以何种姿态存活于世这似乎是一个太过深奥的命题,但却也是不破不立的追本溯源··“我本就打算离开的,在今天之后·”易杨并不打算瞒着仿佛和他心有灵犀的夏雪。
“那么别告诉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走·”夏雪总算放下悬着的心,瞥一眼已有些不耐烦的直起身看向这里的谢锦天,“我可不想又被谁催眠,不小心泄露你的行踪。”
“谢谢你,学姐·”易杨仿佛能透过那洒满橘色光亮的墙看到夏雪具有穿透力的笑容,“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并没有。
所以说,我只是在纸上谈兵·”夏雪将听筒换了一边,偏头看着反光中自己的脸,“我总觉得你是这世上的另一半我,截然相反,却又意气相投·等你回来,告诉我一切安好的时候,我才算完整了。”
易杨未料到夏雪竟也会有和他如出一辙的感受,他们虽未深交,却能从灵魂深处产生某种难以名状的共鸣,这也正是易杨如此在意夏雪的另一个原因··“离开得彻底一些,再回归得彻底一些。”
夏雪最后叮嘱道··“好·”易杨仿佛在与自己做一场道别,“学姐,你也多保重·”·第46章 空瓶子·“他没事。”
夏雪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时,惜字如金···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谢锦天简直是哭笑不得,夏雪在打这通电话前,要求他保持距离不许靠近,可他心烦意乱地等了这大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就这样”·“你不是就让我问这个”·这话堵得谢锦天哑口无言,他请求夏雪打电话时,的确说过只要知道易杨是否安好,可如果能够让他和易杨说几句,他自然不会只问这么一句。
他们背着他讲了那么久,却吝啬多多透露一些他想知道的细节·或许从冬日的那一晚开始,他们便结成了同盟,以被他伤害的名义,彻底抛弃了他··“这是在报复我”·“我和易杨都没那么幼稚。”
夏雪忽然觉得执迷不悟的谢锦天有些可怜,“你明明和他一起长大,却什么也不知道·”·这话,毫不留情地在谢锦天心上补了一刀,与其说是不知,倒不如说是不想知道。
他是这份感情的既得利益者,什么后果都不用承担,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剖析那一言一行背后深藏的苦楚·“你回去吧我父母那边我会应付,其他的以后再说。”
夏雪看谢锦天这怅然若失的模样,也懒得再和他多说·她此刻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想安安静静地独处,整理一下思绪··“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谢锦天总觉得夏雪是在隐忍不发·他和她这些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散就散··夏雪无所谓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t恤和那双后跟空出一截的跑鞋:“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尺码吧”·谢锦天哑口无言。
他的确不知道,或者说,从未用心留意过·过去,他对夏雪的体贴,就如美人身上的首饰,多了是装点,少了也无伤大雅·可很多时候,感情就蛰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若非真心实意,迟早是要露出破绽的,只是从前夏雪并不计较··“我不会就此否定这段感情,因为那等同于否定了我自己·”夏雪走到谢锦天跟前,望进他眼里,“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瓶子,瓶子满时,意气奋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瓶子空了,就总想着用他人的关注、赞许和爱来装满它·可别人给的,终究是假的·”·谢锦天苦笑了一下,这还真是有夏雪风格的隐喻··“其实你一直打从心眼里瞧不起我吧”·谢锦天一愣。
“你觉得,我没经历过你所经历的,是温室的花朵,根本无法真正理解你·”夏雪的目光掠过谢锦天脸上为带她离开窘境而受的伤,“我们的感情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从一开始,天平就倾斜成了这样。
说真的,你拿我当垫脚石我很气愤,但一点也不意外·”·“夏雪……我并不是……”·“别急于澄清,你也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即便不是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你并不爱我。”
夏雪从谢锦天眼中读出了难得的歉疚,不禁有些心酸·“刚才你在那儿等的模样,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吧你说过,人最难了解的就是自己,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谢锦天被这一番话说得怔忡,夏雪看他那模样,别开脸道:“好了,就到这里吧再说下去天都亮了·”·谢锦天怔怔看着跟前这个不久前还在与他交换誓言的险些成为他妻子的女子,此刻的她,褪去了对他盲目的爱,又恢复成了率真、果敢的模样,亦如最初那团迷人的火焰,令人趋之若鹜。
谢锦天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她并没有成为他的俘虏··“夏雪……”·谢锦天明知这是诀别,却只最后唤了声她的名字,再说不出只字片语。
夏雪笑了笑,转身走了··谢锦天目送着夏雪离开,分明距离越拉越远,却好似只有在抛却了情爱纠葛老死不相往来的此刻,才真正读懂了彼此·谢锦天自知不如夏雪活得明白,刚才他靠着车门,手一直在抖,抖落的烟灰在他随手挑选的白体恤上烫了几个细小的洞,有什么悉悉索索地从那里面爬出来,腐蚀着表象的伪装。
他对谢煜出手时,的确想过要他死·他深知最初的ing体验即便多令人不快,甚至是恐惧,也会很大程度地改变一个人的取向·易杨孤立无援地忍了那么多年,可想而知,他曾多少次在无法自救时唾弃着自己,深信不疑着他只配被这样对待。
那副被他丢弃的画里,无处不透着对肮脏的排斥,却又绝望地诉说着他终其一生都洗不净这不该他承担的罪过·而此时,易杨那幅投- she -内心的画作里,应已多了个被涂满- yin -影的男人。
易杨没有夏雪那样具有韧- xing -的- xing -子,但如果没有谢煜,没有他谢锦天,易杨的人生本该是另一番模样——腼腆却不自卑,内敛却不- yin -郁·他的眼神也该始终是澄清的,定格在夏日午后的教室里,睡意朦胧间露出的那个微笑里。
可如今,他的人生断层在了那个谢锦天要他留宿的夜里··一想到这里,谢锦天便情难自已·从前,那悔恨像一尾鱼,想抓住时总能滑腻地从掌心溜走,可如今,这真相大白后生出的倒刺却牢牢勾住了在游弋已久的悔恨,活蹦乱跳地举到他跟前。
他想见易杨,疯狂地想·可也知道此时易杨最不愿见到的便是他和谢煜··谢锦天徘徊了许久才回到宾馆瘫坐在沙发上,呆呆望着卫生间里被褪下的白纱,它就好像从前,人们习惯在发间别着的那朵祭奠亡灵的白花。
有什么,在今晚悄然死去·却又有什么,在那坟头悄然疯长··易杨挂上电话时,樊逸舟正一脸凝重地看着他·那橘色的灯光将易杨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色调,可樊逸舟却知道,他已是铁石心肠,再难动摇的了。
易杨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事实上,一旦他打定主意,便固执得好似顽石··樊逸舟作为推动这糟糕剧情的帮凶,自然是没有什么可为自己辩驳的,但他一想到易杨要就此离开,便好似魂魄分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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