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催眠 by celiacici(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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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催眠 by celiacici(4)
·“夏雪”·“嗯·”··“她还好吗”·“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易杨不躲不闪地看向樊逸舟,“对不起,之前只是装睡,我应该和你好好谈谈。”
这一次,反倒是樊逸舟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他能猜到易杨要说什么··无非是别离,无非是两断,好聚好散··然而易杨接下来说的,却出乎他的意料。
第47章 销声匿迹·端午,和郑欣以及吃完饭,谢锦天独自回到了家··如今节日的意义似乎只停留在“吃”这一项,自从母亲郑荞答应和谢煜复婚以来,他就算是举目无亲了,还谈什么团圆·郑欣知道他心思,在席间并未提及自己那任- xing -的姐姐,但却问起了易杨。
谢锦天仿佛被插了一刀,顺着那边缘撬开了固步自封的表层,露出**的内里··自易杨离开已近一个月了,婚礼那晚后,谢锦天便再没见过易杨·打给樊逸舟,发现已经被拉黑了,而易杨的手机也成了空号。
去他的租房等,被邻居告知近几日已有人来搬走了他所有的家当·谢锦天隐隐有一种预感,果不其然,上班第一天他便得知易杨早已辞职的消息··只那么短短几日,易杨便仿佛人间蒸发般彻底地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谢锦天忽然惶恐起来,几乎逢人便问易杨的下落,然而答案都是同样的令他失望·乱了步调的的谢锦天打开手机茫然地翻着通讯录,最终,目光停在了一个姓名上··自从解锁记忆,确信萧牧帮着易杨愚弄了他以后,他便再没和萧牧联系过,但此刻,他却再也顾不得从前那些恩怨,反锁了办公室的门,给萧牧打了个电话。
好在萧牧并没有拒绝他的来电,只是彼端有些吵杂,该是在健身房里··“师兄……”听到萧牧的声音,谢锦天一时间有些迟疑,但仍是硬着头皮道,“你知道易杨在哪儿吗”·“你等等。”
萧牧沉默了片刻后,换了个安静些的地方,才继续道,“你怎么想到来问我”·“我也是走投无路了·”谢锦天苦笑了一下道,“我结婚那天的事,你知道了吧”·“嗯。”
萧牧将贴在脸上的几缕- shi -漉漉的刘海向后撸去,“但不是易杨说的·”·“他走前有和说什么吗”谢锦天并不在乎这丑闻是如何传到萧牧耳朵里的。
“就发了条消息·”萧牧略一犹豫,补充道,“他很早以前就想着,等你结婚以后就离开·”·很早以前是什么时候谢锦天不敢问,但他心里也清楚,易杨做出这个决定,必定是先于他拿夏雪威胁他之前。
按着易杨的个- xing -,或者本就想着,要在谢锦天得偿所愿以后,静静地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可谢锦天却让他以这种难堪的方式退场,彻底碾碎了两人间仅剩的一点靠着青梅竹马的情谊强撑着的保持距离尚能暂且冻结的温情。
“师兄,你有他的新号吗”谢锦天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波澜不惊··“对不起,我不能给你·”萧牧叹了口气道,“别再去打扰他了,你知道他躲的是谁。”
直到彼端盲音响了数声,谢锦天才缓缓垂下手,呆望着窗外喷泉循环往复地划出一道道水流·他心中忽然嫉妒起来,分明萧牧和易杨相识的时间远不如他和易杨的长,可易杨却什么事都和萧牧说,还同仇敌忾地防着他,就因为萧牧也找了个同- xing -恋人·谢锦天气闷地坐会电脑前发了会儿呆,随后竟鬼使神差地从抽屉里摸出了那支录音笔。
那里面,有易杨给程衍做咨询的那段语音·谢锦天外放了,静静听着·当被问及跟踪的是谁时,易杨答——“我喜欢了很多年的人·”·谢锦天仿佛不敢确信般,小心翼翼地倒回去,将那录音笔靠到耳边又听了遍。
——“我喜欢了很多年的人·”·谢锦天霍然起身,仿佛找到了什么把柄似的来回踱着步子··喜欢他易杨终究是喜欢他的。
·那么无论逃到天涯海角,他将依旧望眼欲穿、魂牵梦萦,始终记挂着他·待那思念满溢得几要决堤,他便会回来,回到他的身旁,一如既往地恋着。
而他,只需守株待兔··可万一……万一他不回来了呢·谢锦天顿住脚步,怔怔望着那录音笔··樊逸舟也许和他一起离开了,也许已经催眠了他,让他忘记了他的存在。
一想到这里,谢锦天便又恨不得立刻就去找易杨,去确认他的喜欢,确认自己的存在··或许夏雪说得对,从前他需要易杨,因为他是个缺乏自我价值感的空瓶子,需要靠着别人的爱和认同来填满它。
就连他对易杨的“报复”,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种试探,他想确认易杨对他的感情究竟有多深,是否无论他怎样伤害他,他却待他如故··可显然,他的预期落空了。
这辗转难眠的几日里,他发现易杨对他的意义远不止这些·易杨就好似空气,平时里总被忽略,可当他在他生命中的浓度稍稍稀薄些,便会令他生出窒息的恐惧··谢锦天分析他人向来头头是道,却唯独不敢拆解他对易杨的感情。
或许那里面有潜藏的愧疚、有惯- xing -的依恋,但更多的是什么,他却不敢细究·只是他能确定的是,如果说失去夏雪会令他心有不甘、愤愤不平,那么失去易杨,却会令他心灰意冷,就此消沉。
他不能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不能坐以待毙··这般想着,谢锦天给樊逸舟发了封邮件··当晚,樊逸舟便按响了谢锦天的门铃·谢锦天看到他时,第一个蹦出的念头便是“他没和易杨在一起”,也正因此,他心中竟是一阵庆幸。
“别得意得太早·”樊逸舟倚着门,将手里的袋子提到他跟前,“我可不是因为你那自欺欺人的借口才来的·”··谢锦天给樊逸舟的邮件里写着,想就起诉谢煜猥亵男童一事找樊逸舟商量。
樊逸舟相信谢锦天很有可能会“大义灭请”,但显然,这出发点绝不是替易杨打抱不平·他们也算是“合作”过,樊逸舟对谢锦天的自私也算是了解得颇为透彻。
“这都什么”谢锦天让樊逸舟进来,眼看着他将那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搁到茶几上··樊逸舟没答话,自顾自地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陈列在桌上,就像战后清点尸体。
“他此生最想割舍的,都在这里·”樊逸舟掏出根烟,肆无忌惮地点上了,“他走前说让我替他处理,我想了想,还是都给你吧也算做个顺水人情。”
谢锦天垂眼看去——一个u盘、一根红线、一张合影、一个青瓷杯、两本国史大纲、一个砸变形的月饼铁盒··除了那u盘,他认得的这些,无论是哪一样,都像兵不血刃的武器。
易杨这种仿佛一刀两断的情侣归还定情信物的幼稚的行为,被樊逸舟转手就用来往他心口上捅··“这u盘里是什么”谢锦天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狼狈。
“他母亲的手笔·”樊逸舟冷笑了一下,吐出一口烟,“你能想象,她是以怎样一种心态在录这些东西能的话,也许你不会再纠缠下去。”
樊逸舟说完便自顾自地往门外走,地板上留下一行不礼貌的鞋印··“你为什么不阻止他”谢锦天在樊逸舟踏出大门时,才回过神来道,“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因为没有资格。”
樊逸舟背对着谢锦天停下步子,那烟味被走道里的风吹得四下逃散,“如果你知道你我犯下的过错有多么可怕,你也会无颜见他的·”·谢锦天一愣,还想追问时,樊逸舟已经走了。
烟味消散时,寂静的走廊里忽然响起“咪呜”一声·谢锦天低头才发现,门边还搁了个猫包,里面,一对金色的双眼正怯怯望着他··第48章 情牵意惹·谢锦天怔怔坐在屏幕前不知作何感想。
诚然,如同樊逸舟所说,他无法想象吴招娣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态录了这几段视频·除了婚礼上的,一共还有六段视频·那视角来自于房间一隅,似是躲在衣柜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冷杨旁观着她所爱慕的男人对自己的儿子上下其手地行龌龊之事。
忘乎所以的谢煜似乎尚且顾忌着易杨尚未成年而在视频中并未逾越过那道界限,但易杨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他都抚摸过、亲吻过·那模样全然不似谢锦天记忆中不苟言笑的模样,而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饥肠辘辘的野兽,逮到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便急不可耐地茹毛饮血。
第一段视频的日期是在易杨小学两年级的暑假,而最后一段视频则是在易杨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前前后后恰好相隔两年,这荒唐的一切,始于送崴了脚的谢锦天回家后的留宿,终于谢煜和方烁的东窗事发,中间还隔着易杨父亲的离世。
第三段视频,恰巧录制于易杨父亲去世后不久·谢锦天犹记得那时郑荞以晦气为由,将他看得死紧,当他发现谢煜还隔三差五地会背着郑荞去易杨家时,还天真地以为谢煜是去慰问,可事实上,没有半点愧疚之心的谢煜也许根本是趁着这个机会去品尝那令他上瘾的羔羊的滋味。
而视频里的易杨,也自那之后再不见反抗·他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最后的依靠,他的求救再无人响应,那一双眼只木木地瞪着空白的墙,任凭施为··谢锦天再是看不下去,一拳砸在键盘上,恨不得将谢煜从屏幕里揪出来千刀万剐。
可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过了追诉期,靠法律途径的确是无法惩治谢煜,就算真能让他罪有应得,也不能抵消他对易杨造成的伤害·谢锦天忽然恨起自己的毫无察觉来,就算是被催眠,失去了那段记忆,可易杨显而易见的变化他本是能注意到的。
比如易杨自留宿那晚后比从前更惧怕谢煜,总是避如蛇蝎,甚至因此而躲着谢锦天·比如易杨比从前更沉默寡言,眉间总积聚着- yin -郁,因为害怕肢体接触而找种种借口不上体育课。
谢锦天如果能多留心一些,能多问一句,那么即便易杨什么也不愿说,但至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留意那个渐渐消失的他,而不是任凭那还心存希望的部分就此孤独地死去。
那个在洒满阳光的午后,睡眼惺忪地从窗边抬眼看向他的纯净的少年,已不复存在了··烦躁的谢锦天当下给樊逸舟发了封邮件——“那摄像机是方烁给吴招娣的”·片刻后,他便收到了简明扼要的一个“是”字。
·谢锦天想想至今电子产品也都不怎么会用的吴招娣不太可能在那个年代就去买这么个昂贵的器材,看来,方烁从那时候便已留了后手,生怕谢煜和他出国后又反悔,只是没想到这一招在十几年后才用上。
吴招娣未必不知道婚礼上这一出吧那马赛克也许是应她的要求才打上的她在报复这个始终不回应她感情的男人的同时,对自己儿子还存着些许愧疚·只是这段视频易杨是怎么要到的如果是问吴招娣拿的,那么他们母子间该是怎样惨烈的一种对峙·谢锦天有些不敢往下想,自幼被郑荞歇斯底里地当做他父亲的替罪羊的他,其实是最能理解被至亲伤害的感受的。
可惜父母是无法选择的··门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谢锦天的思绪,他收敛了情绪去接之前委托跑腿的小哥买的猫咪用品··合上门,心不在焉地按着网上说的将猫砂倒入猫厕所,将猫粮倒到饭盆里。
听到动静,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沙发后面探了出来,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看它那模样,谢锦天忍不住笑了下,这才觉得心情稍稍平复了些·他叫了几次,小家伙都不敢出来,他只好将饭盆送到沙发边,自己走开了去,好让它放心地吃。
谢锦天之前没养过宠物,对他这样一个生- xing -凉薄的人来说,挤出些多余的感情来对另一个生命负责实在是件自找麻烦的事,故而此刻,面对这只不算陌生的小家伙,他当真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樊逸舟把小东西给他,多数也是存着些报复的心思,他一定知道这只小猫是当初他和夏雪的红娘···谢锦天坐在书房里,看着监控里,小家伙四顾片刻便大口吃起猫粮的模样不禁在想,长久以来,易杨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态养着这只小猫,又是以怎样的心态将它留给了樊逸舟如果他知道,这个小东西如今由他照看着,是否对他的看法会有所改观·他的心,并不是捂不热的,如果易杨能坚持得更久一些,能不要就此半途而废……·谢锦天忽然很想找人聊聊易杨,否则他恐怕要陷入这穷思竭虑中无法自拔,可他不想再从樊逸舟那里得知易杨的消息,那只字片语都像是一种炫耀和示威,暗示着他和易杨曾经有怎样亲密的关系。
这个机会来得有些凑巧,就在几天后,谢锦天收到了夏雪的短信··夏雪的父亲因为病情有些反复,需要再次入院治疗,谢锦天所在的康复医院自然是首选·谢锦天因着对夏雪心怀愧疚,在偶然间得知了这一情况后,便托了关系请病区主任留了床位。
不知怎么的,夏雪还是知道了,于是特意发了条短信以示谢意,客套而疏离··谢锦天在得知夏雪帮着办入院的第一时间便去门诊大楼候着··夏雪本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和谢锦天有所牵扯,但毕竟这次父亲的事全靠谢锦天默默的帮忙,她的教养令她还是礼貌地表达了谢意。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会成为她再次见到谢锦天的契机··正将押金条收进钱包的夏雪猛一抬头看到穿着白大褂站在门边的谢锦天时,真有种狭路相逢的感觉··“对不起……”谢锦天忽略边上收费处同事的窃窃私语,略显狼狈道,“能借一步说话吗”·夏雪注意到谢锦天那眼下围着的浓重的黑,也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恳求,略一迟疑,终究是随着他去了。
谢锦天低着头往前走,直到到了给病人健身的石子路前才停下·这里算个死角,很少有人往来·谢锦天转过身看着夏雪,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上一次见面还是为了过户的事,婚车是夏家出的陪嫁,当时写了谢锦天的名字,谢锦天为了办过户,约了夏雪出来,两人没什么交流,或者说是夏雪不愿意和他交流,办完手续便各奔东西了。
而如今,他主动来找夏雪,却又是如此目的明确,好似他们之间已经全然没有了缅怀旧情的必要··“是为了易杨的事”夏雪也从谢锦天的迟疑中猜出了他的来意,继而淡淡道:“我能说的都和你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我不是要知道这个·”一旦话题被提起,谢锦天后面的话似乎也便不那么难以出口,“我是想知道,他以前和你说过什么·”·“我们私底下并没有太多交流。”
夏雪保持着距离道,“有也是因为你·”·这便让谢锦天不知该如何接话了,此刻他才觉得来找夏雪谈论易杨有多不合时宜·可方才,收到短信的刹那,他却仿佛看到了一根浮木,积攒的情绪推搡着他不管不顾地抓住了夏雪。
“我爸爸的事,真谢谢你了·但我们还是别再见面了·”夏雪趁着谢锦天发怔表态道,“爸妈还等我呢先走了·”·谢锦天站在原地,没有答话,也没有挽留。
夏雪忽然觉得那悄无声息的谢锦天有些陌生,陌生得仿佛即将陷入绝望的将死之人··她终究还是心软了,止步施舍一句:“去那亭子看看吧快要拆了。”
谢锦天提着运动包出现在道场门口时,无数双眼睛都瞧向了他··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压箱底的道服已有些泛黄,而那根绑了许久边都磨白了的黑带,更是显示了他的地位。
道场里的后辈们自然是对这位第一次出现的“元老级”人物感到十分好奇,好些训练的动作都放慢了··而此刻,最惊讶的要数正在带热身的萧牧·他不明白为什么谢锦天这时候会忽然出现在道场里。
虽然时间地点谢锦天向来都是知道的,但邀请他,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师兄,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过来了·”谢锦天边将鞋子头朝外放在门口,边云淡风轻地微笑道,“好久不练都生疏了,还请多指教。”
萧牧眉头皱了一下,但此刻也并不是和谢锦天计较他来此目的的时候,只微一点头,便继续带教了··重新站在道场里,全神贯注地将意念集中在每一个发力、每一次呼吸,身体的记忆便随着心的沉浸逐渐苏醒。
那些一同挥汗如雨的日子,是如此单纯而美好,当时并未觉着什么,可当走上社会以后回头看看,才发现那不可逆的青春是多么令人怀念··镜中的自己,仿佛又年轻了十岁,心无杂念地演练着一招一式。
背后,仿佛依旧有一双总默默注视的眼,可只要他一回过头去,他便会红着脸别开视线··谢锦天忽然感到一阵椎心之痛,因着此刻的他,仿佛和曾经站在此处的易杨产生了某种共鸣,他终于理解,易杨坚持至今,并不是将空手道作为一种爱好,而更多的,是作为无法割舍的回忆的延续,作为可暂且让心灵归隐的世外桃源。
·心无杂念地练着,方能心如止水地恋着·不期待,不奢望,不怨愤,只心神专注地守着这一寸净土,拂拭心上的灰尘·这循环往复的洗涤,冲刷了积攒的浮躁与不安,令他偷得片刻宁静,不至于被那拦在堤坝后的洪流般的感情淹没了自我。
这独属于易杨的疗愈,对此刻的谢锦天来说,无疑是一种安慰·他做着他曾做过的事,揣摩着他当时的感受,这样,似乎他们之间便还存在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连接,只要轻轻一扯,易杨无论是在天涯海角,都会回到他谢锦天的身边。
中场休息时,萧牧来找谢锦天·两人一同站在走廊里,被夏夜略带潮- shi -的微风吹散了混着汗水的气息··“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怎么,师兄不欢迎我”谢锦天微笑着将话题带过,“初衷是来发泄一下的,但刚才练着练着又想起许多以前的事,觉得荒废了实在可惜。”
其实他回来的初衷,是因着他那警察朋友查不到易杨订票和订宾馆的信息,这也就意味着,也许易杨根本还没有离开这座城市,那么他可能保持联系的,就这么几个人,而最不擅长撒谎的萧牧,显然是个理想的突破口。
·萧牧自然猜不到谢锦天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是觉得谢锦天此时回来,必定多少和易杨有些关系,态度便显得十分谨慎:“那就好好练吧别折腾别的。”
这带着些警告意味的话语,却令谢锦天嗅到了一丝希望·萧牧如此防着他,必定是有需要防着他的道理·他是知道什么的,谢锦天能够肯定,于是锲而不舍地出现在道馆里,参加每周两次的训练。
他时不时故意和萧牧谈论从前的话题,每次都会提起易杨·萧牧被他这么一次次地提醒,愈加小心起来··终于,在两周后的一次训练时,萧牧匆匆出去接了个电话。
他走前瞥来的那一眼,令谢锦天瞬间察觉到了异样,悄悄尾随了出去··“怎么会这样警察来了没”背对着谢锦天在楼梯口打电话的萧牧语气显得很焦急,“你别急,我现在就过去”·紧接着,萧牧都顾不上回道馆里嘱咐一声,便回更衣室拿了钱包、钥匙奔出去打车了。
谢锦天忙上了停在路边的自己的车,一路跟踪着萧牧乘坐的出租车··虽然过了晚高峰,但通往市中心的这段路并不好走·而且开到半路,那出租车还忽然调了个头上了高架,似乎是改变了路线。
被发现跟踪的可能微乎其微,谢锦天猜想着可能是情况有变,萧牧改了目的地·刚才他分明听到了“警察”二字,这让他在迫切想要见到易杨的同时,又生出种自相矛盾的期望,期望这一切与易杨并没有关系。
萧牧乘坐的出租车最终停在了宛平南路附近·这里实在拥堵,萧牧等不了,直接下车往前奔去·谢锦天怕跟丢,便也顾不上别的,车停在路边就追着萧牧去了。
萧牧猛地在一个转角刹住了步子,谢锦天这才发现,他站定在了一排熟悉的外墙边·之前因为职业的关系,他和易杨时常来这里培训·只是他没想到,此刻会那么巧合地又到可这里。
他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使得他的步子都有些迟疑·然而他终究是要面对的,就像薛定谔的猫,他必须看上一眼来确定它的状态,只能安慰自己那都是既定的事实。
随后,在沿着萧牧的线路转过一个弧度时,谢锦天一眼便看到了警车边上那张令他情牵意惹的脸面··然而他扭曲着,狰狞着,渐渐被人群围了起来··他挣扎的模样,像一尾被钓钩甩到岸上的鱼。
第49章 失心·谢锦天从未见过这样的易杨··在他的印象里,易杨就像一片无根的落叶,风将他吹到哪里他便飘零到哪里·他的诞生悄无声息,离去亦悄无声息。
因此,总透着股出尘的淡泊,仿佛来人世间走一遭,并非他所愿··可此刻那张脸面却仿佛长着无数张嘴,愤怒的、怨恨的、凄厉的,谩骂着、诅咒着、嘶吼着……他的肢体反抗着,可心却仿佛在无助地求救。
周围人越围越多,只能依稀看见萧牧、程衍、还有个架着眼镜两鬓花白的男子正试图抱住他、抓住他,却都是徒劳,最终,边上的两位民警一同将因为失控而变得力大无比的易杨压倒在地反剪了双手。
然而,动弹不得的易杨依旧挣扎着,那哀哀欲绝的声嘶力竭渐渐脱离了人声的范畴,怒睁的一双眼越过无数双脚从交错的缝隙望向谢锦天··或许他根本没看见谢锦天,可谢锦天却觉着那叫喊紧随着那眼神而来,放大到震耳欲聋的地步。
那或许是这些年来压抑在潜意识深处的所有积攒的悲凉与痛苦,它们濆旋倾侧,趁着理智决堤之际汹涌而出。它们淹没了双眼,便成了痴妄,倒灌进心田,变成了疯癫。自此,走火入魔,回天乏术。·自那个夏夜房间里发芽的恐惧,开枝散叶地钻过时间的缝隙在谢锦天的脚下探出芽来,一头扎进他的身子,束缚了他的意识·谢锦天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易杨被架进了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直到华灯初上,指指点点的人群渐渐散去··十字路口,车水马龙的轨迹,如同梭线般编织着这座城市灯红酒绿的一隅。
这样令人唏嘘却又不尽相同的故事,不知今晚又上演了几出,谢锦天就仿佛个迟到的演员,不知该贸然入戏,还是全身而退·他的理智和情感站成了对立的两端,理智在冷静地分析着前因后果、利弊冲突,而情感却并不理会,只回望着记忆里,那场他缺席的苦痛的开场。
此刻的易杨,就像当时的谢煜,同样令他觉得陌生而恐惧·如果当时,他能一鼓作气地冲进房间替他解围,也许就没有以后的这些缠夹不清、互相渗透的创伤·他的自私,保护了他这些年,令他免于被问责,可无所作为有时却比将错就错更难辞其咎。
如今他又站在了十字路口,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无法保证是万全之策,可有一点他很清楚,如果他继续放任内心那个懦弱的孩子的逃避,那么也许他就要彻底地失去易杨了。
一旦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反倒不那么惧怕不得善终的结局·渐渐冷静下来的谢锦天拨了萧牧的电话,然而忙音响了许久后便传来了用户正忙的提示,显然是被挂断了。
谢锦天于是去给保安递烟,问刚才的几人往哪儿去了,保安给他指了个方向··正往门诊那儿赶,手机却忽地想起,竟然是萧牧回拨了过来··谢锦天匆忙接起来,彼端传来的却是另一人的声音。
“谢医生……”·是程衍··“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借萧牧的用一下,想问你知不知道易杨妈妈的电话”·谢锦天立刻便猜到是他们要办什么手续,必须家属签字。
“有,你等一下·”脚下不停的谢锦天报完易杨家的固定电话,顺势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程衍犹豫了一下,还是撒了个谎,“没什么,易杨让给他妈捎点东西,我刚回来,想直接送去。”
谢锦天听他这么说,心里略有些被堤防的悲凉,可转念一想自己对易杨的所作所为,也是罪有应得··“萧牧在你边上吗”·程衍没想到谢锦天会这么问,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如实相告道:“不在。”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唐突·”谢锦天已经站在了门诊大楼前,“但我想求你一件事·”··易杨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却又仿佛是最真实的。
眼前像蒙了层纱,没有人替他揭开,他便就此沉浸在朦胧的镜花水月中··脚下是绵软的,身子是轻盈的,有谁进来,喂他吃什么,他拿在手里一看,分明是小时候吃的那种打虫的宝塔糖,于是他的身子缩小到记忆中那矮小的模样,哄他吃药的易成刚微笑着,扭头继续给他打那个大书橱。
书橱上立着几本书,随着那乒乒乓乓的动静被震落下来,摊开在他的脚边··一阵风吹来翻动了书页,那书页里夹着的照片便如同蝴蝶般围着他翩翩起舞·小小的易杨疑惑地四顾,这个照片上的男人是谁·他在车站等车,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在咖啡厅里消磨时间,在车里打电话,穿着白大褂从喷泉前路过,给学生们讲课……·他的脸分明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好似生死永隔。
易杨心中一阵烦躁,不再理会那些照片,转而推门出去了·然而那个照片里的男人就站在门外的- yin -影中,他似乎等了许久,双眼潮- shi -,发丝也滴着水珠。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易杨的脸,指尖触到肌肤的刹那,他的眼眶便红了,像将要下雨的布满红云的天··易杨心中蓦地一痛,正要辨认那陌生的情感从何而来,却见那男人背后忽然又探出另一张如出一辙的脸面。
那张脸狞笑着,如青面獠牙的鬼,那咧到耳根的嘴里吐出猩红的长舌,瞬间便缠住易杨的颈项,将他拽向自己··易杨的呼吸急促起来,那窒息的恐惧令他拼命挣扎,退开时他踢倒了椅子,撞翻了花瓶,险些因为失去重心而倒下,幸而此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了他。
“怎么了,吓成这样”·惊魂未定的易杨仰头就看到易成刚布满青色胡渣的下巴··“刚才有个……”说到一半,才发现之前那个身后附着恶鬼的男人已不见了踪影,地上只余一条鲜红的领带。
窗外,隐隐有个声音惊恐万分地叫嚷:“滚别碰我混蛋你为什么还不死”·“有个什么”易成刚顺着易杨的视线看去,温暖的大手抚摸着易杨的头顶。
耳畔的声音就此消散在这令人陶醉的温情中··“没什么·”易杨转过身,环住易成刚结实的腰,却又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因而仰起小脸一本正经道,“爸爸,我会好好读书的,你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说什么傻话”易成刚拍了拍易杨的背,“快去盛饭,我洗个手就来·”·易杨微微一笑,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
谢锦天怔怔瞧着跟前不停叫嚷着要他滚的易杨,只觉得心被浸在了冰水里,又捞出来扔进了火力烤··他不记得是怎么被医护人推搡出去的,只知道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有人端着放了针筒的盘子进去又出来,随后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先前的死寂··“别刺激病人……他需要休息……家属也不行……”依稀有个穿白大褂的人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
许久以后,谢锦天才被接连的几声“谢先生”唤醒,这才发现跟前站着的是程衍·他花了些时间消化方才发生的一切,那个忽然从静止状态切换到歇斯底里、面目狰狞的人,真的是他苦苦寻找了这些天的易杨那神经质的表情和机械重复的谩骂,就像一台因为卡带而运转不良的录音机。
他的愤怒与恨意或许不是针对他的,可却依旧将他鞭笞得体无完肤··“对不起……”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谢锦天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这三个字竟出口得如此顺理成章。
可除了这句,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语能令他稍稍减轻他的罪孽··“我不该让你见他的·”程衍心有余悸地后悔道,他全然没想到易杨反应会那么激烈。
之前程衍在电话里听到谢锦天的坦白时,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谢锦天会去查易杨的行踪,随后耐着- xing -子守株待兔,也没想到谢锦天会因为察觉了蛛丝马迹而跟踪萧牧,恰巧撞见今天这一幕。
鉴于之前谢锦天的所作所为,程衍着实不想让他再见到此刻情况糟糕的易杨,可对于他正色厉声的痛斥,谢锦天不但照单全收,还道,只要能见易杨一面,他宁可以后再不打扰他。
程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答应趁着萧牧陪吴招娣去办入院手续的空档,让谢锦天看易杨一眼·并不知道故事的全部的程衍,甚至天真地期望着,见到心心念念之人的易杨能够因着一个“情”字被唤醒神智。
可怎料谢锦天刚出现在易杨跟前,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易杨立刻变得狂躁起来,他先是见了鬼似地后退,分明房间里空无一物,他却接连绊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幸而,他扶着墙站稳了,却又开始叫嚷着要谢锦天滚开,质问他为什么不死。
让情况陷入这般胶着的窘境,程衍难辞其咎·可当看到同样受了刺激的谢锦天,在近乎绝望的悲凉中反反复复问着“怎么会这样”,不免心下一软,叹了口气道:“我们本来打算锦天去杭州,谁知道走前他那个大学教授说想见他一面,我们想着那教授家离高铁近,便提着行李去了,哪知道那教授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要见易杨的……”·“是谁”谢锦天猛地拽住程衍的肩膀,双目赤红。
“是你父亲·”·第50章 终其一生·原来之前在精卫中心门口撞见的那个两鬓斑白的教授,就是余潜··余潜的身份并不难查,他和谢煜曾是同学,一起上山下乡,相视莫逆。
就是他帮着谢煜催眠了撞见父亲丑事的谢锦天,后来又巧合地成了易杨大学的客座教授,顺势接近他,成为他精神上的依靠··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谢锦天冷笑着挂断电话,他真小看了远在海外却还“默默关心”着他和易杨的谢煜··分明是秋高气爽的清晨,愤怒却如同一场暴风骤雨,声势赫奕地席卷了谢锦天的心境。
他无法冷静思考,拿了钥匙便出了门···只是请了年假的谢锦天一时忘了这是工作日的早高峰,刚出小区,他就被堵在了十字路口·想用速度的刺激来宣泄情绪显然是异想天开。
谢锦天气恼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急促的喇叭声仿佛哀鸿的悲鸣·谢锦天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扭曲的脸面,在易杨眼里,他究竟是什么模样易杨怕的是他,还是谢煜又或许他们本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将易杨逼得走投无路、万念俱灰的厉鬼。
凝滞的情绪如同缓缓蠕动的车流,堵得人心浮气躁·挪上高架以后,才通畅了些许,可谢锦天却不知该往哪儿去·曾几何时,他最瞧不起被情绪控制的人,可如今才发现,当面临丧失的可能,又有几人能泰然处之他失去的是他自以为占据的道德的高地,是名为“不悔”的坚不可摧的盔甲。
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意识,- cao -控着方向盘走上了一条渐渐熟悉的道路,谢锦天被一个红灯堵住时才发现已经到了从前的小学附近,一回头,便见着夏雪说过快要拆了的那座亭子。
之前谢锦天始终没来,是因着这里于他而言,也是一处创伤·就是在这里,夏雪拆穿了他的谎言,就是在这里,易杨归还那个铁盒说要与他两清·如果说感情是一场终要分出胜负的战役,那么这里,便是他的滑铁卢。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这里,就好似冥冥之中的捉弄,逼着他演一场无地自容的反省··谢锦天不想再与内心争辩,他难得顺从地走向那亭子··干涸的池塘,暴露着一对破碎的景观灯,像那一日,易杨的眼。
若不是压抑已久的悲愤酿造的绝望,又怎会在见到谢煜的瞬间便一触即溃,余潜是他最后的精神依靠,可连他也骗他,诱他来配合着完成一场掩耳盗铃的原宥与救赎·恐怕易杨抓起餐刀的时候未必是真想刺伤谢煜,而更多的是想要毁掉自己,和这肮脏的一切同归于尽吧·谢锦天坐在亭中,怔怔看着不远处背着书包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步入学校,他们像雏鸟一般欢快,还未学会飞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那些个唠唠叨叨的庇护。
送孩子的父母们,总是看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离去,那些许落寞的背影,却也令人憧憬··也许他和易杨一直以来所渴望的,就是这些平凡而琐碎的幸福吧可时光无法逆转,那种原生家庭造就的缺失,令他们始终有种难以驱散的被剥夺感,只是谢锦天选择拼命地往空瓶子里填满世俗认同的欲求,而易杨却选择拒绝所有企图倾注到瓶子里的关注和亲密。
但内心的希冀是压抑不住的,易杨将它们全都寄托在了谢锦天身上,而谢锦天却视而不见,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们摔得粉碎··蓦地,电话响起,谢锦天说了两句就挂了,随后便在微信上收到一张照片,放大了,是一份翻拍的精卫中心电脑里的就诊记录。
易杨不是第一次去那里了,谢锦天终于从这托了关系才弄到的证据中确信了这一点·原来早在易杨十九岁那年暑假,他便去过,当时的诊断一栏写着紧张型精神分裂症。
仔细回想一下,在易杨大一,他大二的时候,因为社团活动、学生会事务而忙得脚不沾地的谢锦天,的确忽略了易杨的异样·他们见面时,总是谢锦天滔滔不绝地说着,陶醉于自己八面玲珑的社交手腕,而眼下总围着青黑的易杨只表情木然地听着。
当时他听别人说易杨淡漠、疏离,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还觉得易杨只是因为- xing -格的关系对大学生活还不太适应·如今想来,那便是他发病的征兆吧·他不知道易杨是怎么察觉的,但他肯定,易杨是独自默默去的。
谢锦天完全能想象那默片一般的场景——易杨就僵硬地坐在诊室里,听着看完测评报告的医生简短的问诊,时不时答上一句,随后便抱着那几瓶药回去了·他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渐渐好转,又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而谢锦天,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母亲,亦是一无所知。
易杨一直在服药··直到此刻,谢锦天才明白了樊逸舟之前的那番话,想必易杨让他不要纠缠,用的便是这个挡箭牌吧·他不愿去向樊逸舟确认此中的细节,他宁可樊逸舟永远并不知道易杨的近况。
但可以肯定的是,易杨的发病,必定和他们的催眠脱不了干系,否则樊逸舟也不会说他们犯下的过错可怕到再无颜相见的地步··他忽然想起那如同遗物一般被留给樊逸舟却又辗转到他手上的串联起过去的物件们,除了那个u盘,他将它们全都搁在了后备箱,眼不见为净。
可此刻,他却生出种自虐的冲动,也许那里面藏着什么能解开易杨心结的线索当局者迷,即便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但亲生遭遇了困境,却实在不知该如何走下去,脑中反反复复都是易杨扭曲绝望的脸面,无数张嘴生出来,崩溃地尖叫着。
可就在谢锦天起身打算离去时,却忽地瞥见亭柱上的一行字··这亭子之前离学校近,上面被情窦初开的学生们用修正液涂涂满了幼稚的爱语,如今经过岁月的洗涤,许多字都已经随着红漆剥落,难以辨认了。
可这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字,却依旧清晰,显然是近几年才涂上的·然而它之所以会引起谢锦天的关注,是因为他该是出自易杨的手笔··字如其人,那气韵生动的笔锋,谢锦天不会认错。
那一行并不难懂,可谢锦天半蹲下来凑近了,一字一字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才将它们串联成了独白··他神思恍惚地抚摸着,颠来倒去地咀嚼着,半晌,将额头抵在那冰冷的一行字上。
那一行字就这么自眉间沉入了心底——“明月隔云端,流萤魂飞苦·落叶聚还散,此恨何时已·”·他从前总笑易杨身上有股酸腐的古代文人气质,是生错了年代。
如今方觉着,那伤春悲秋若是他有感而发,怎样都不为过··他为了他,忍了二十年,面上消沉,心里癫狂··他将他比作亘古的明月,将自己比作短命的流萤。
一个在天边,一个在人间··一个不解相思,一个不知悔恨··谢锦天揣摩不出,易杨究竟是在何时写下的这行字,但无疑,他是饱受等待的煎熬的·恍惚记得,有一年,他失信于他,没有赴约。
或者在他潜意识里,已是感知到了这份感情的,因此而选择遗忘,选择疏离···他终究只想着成全他自己··“别再见他了·”·程衍与他分别时,曾这样恳求道。
谢锦天也知道,他的出现只会刺激易杨,令他病情恶化·可一想到永不相见,却又无法忍受·如果真要如此,他宁可听易杨亲口说·可易杨当真说了,他却又不想听了。
这番矛盾的心情,多年来他不曾体会过·可多年来,易杨无时无刻不在体会着,这才将自己逼入了绝境··不,并不只是因着他的缘故··还有一些罪有应得的人,必须为易杨的痛苦付出代价。
“真没想到,你会约我·”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清咖的男人,似乎并未被岁月雕琢出什么痕迹,依旧是那副斯文的模样,“我以为你对我恨之入骨。”
“但我更恨谢煜·”谢锦天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仿佛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恩怨,不过是朋友间的叙旧··“所以呢”那镜片背后的一双眼,饶有兴致地微微眯起。
“我想和你合作,让谢煜彻底地属于你·”·“彻底地属于我”方烁狡黠地咀嚼着那字句··“我也算是催眠领域的专家了,他当年对我使的手段,我想悉数奉还。”
谢锦天替方烁描画着一副美好的愿景,“你想要什么样的他都可以,我想通了,与其煞费苦心地让他坐牢,倒不如让他活在另一种桎梏里,却不自知·”·方烁细细琢磨着谢锦天的话,忽而笑了。
“终其一生”·“终其一生·”·第51章 小饭馆开张·樊逸舟还是知道了,易杨出院那天,他和谢锦天一同坐在车里,远远看着程衍和萧牧陪着易杨走出大门。
吴招娣办完手续便走了,也不知程衍和她说了什么,但多数是怕易杨见了她再受刺激吧·“他以为,失眠、记忆断片、产生窒息感,都是长期服药的副作用,就擅自停了药,哪知道你那位‘生父’在这档口刺激他……”谢锦天说着,眼神却一刻都没离开过穿着呢大衣却依旧显得身形单薄的易杨。
更单薄的,是他的眼神,仿佛一层竹纸,经不起稍重的笔墨··谢锦天这才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难怪樊逸舟之前说,他们铸成的大错无可弥补到无颜相见。
确实,要不是他们自以为是的一意孤行,易杨的病情也不会雪上加霜··“我朋友说,他必须终身服药·”樊逸舟难得慷慨地和谢锦天分享他托了关系得来的说明,“每个人对精神类药物的反应都不一样。
我们医院以前好些医生想赚外快,就去试药,结果同一种药物,有的人睡上三天三夜,有的人自言自语来回地走,有的人睁着像是梦游……我无法想象易杨是哪一种,但他那么多年来一定都在对抗这些药物的副作用,只为了让自己不要变得更糟……当初他找我做替身,也许因为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吧只是当时我完全没察觉他的精神恍惚还有别的原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谢锦天苦笑着看易杨在程衍的扶持下上了萧牧拦的出租车,易杨的一只手始终在微微颤抖,可面上却只有苍白的麻木。
谢锦天的心似乎也跟着颤抖起来,他想起那时候,易杨看到他结婚照时陷入混乱时说的话——“我在做饭,他对我笑……我们养了很多猫……黑的,白的,花的……”·想必那时候,易杨已经出现幻觉了吧要不是自己用强制指令使得易杨忘记了这段回忆,也许他会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有所察觉,也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真可笑,他让樊逸舟闭嘴,可自己却又陷入这样穷思竭虑的痛苦中·他无法抑制地想,在易杨当时的幻觉里,是否他依旧是那束恰好照进他世界的光亮·那么此刻呢清醒后的易杨又会怎样看待他·谢锦天既想知道,又怕知道,可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谢锦天目视着前方一字一句道,“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伤害过他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樊逸舟一愣,他与谢锦天虽然始终处于微妙的敌对关系,但也算对彼此了解。
此刻,他偏头看着面上平静的谢锦天,只觉得遍体生寒··“你说过,希望我能有‘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一天·”谢锦天打开了车灯,照得眼前一片虚晃的白,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古代说的‘烧’更类似‘蒸’,只是热铁锅也有烘烤的作用,严格来说,应该算“闷蒸”。”
易杨正捧着本同样是倪瓒写的《云林堂饮食制度集》在给程衍讲解其中一道“云林鹅”的做法··距离出院已近半年,此时恰是秋末··之前他决定离开,和程衍道别时得知程衍要去杭州拜个老师傅提升厨艺,便也萌生了去散散心的念头,两人一拍即合,便订了行程,哪知道走前却遭遇了这么一出,易杨出院后,不愿再留在这个伤心地,便马不停蹄地随程衍去了。
说来也巧,程衍要拜的那位师傅是为饱读诗书颇有生活意趣的老先生,他在自家弄了个小庭院,而易杨又对庭院颇有研究,两人真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易杨本就对厨艺有兴趣,便也跟着程衍一同学了。
“我本来就想回去以后开家自己的馆子,你要不要一起”回去前,程衍邀请到··这话,正中易杨的下怀·他之前考虑到自己的情况,就想要转业了,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两人这一合计,便决定开一家复刻古时候菜谱的餐馆,易杨恰好有些积蓄,也愿意投进去一同经营··二人回来,便把这事和萧牧说了,萧牧自然支持,带着他们一同去看了几处托朋友找的店面,又问清了经营饭店要办的手续,三个人就这么热火朝天地忙了两个多月,才把一家本就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店铺给租了下来。
·在开张前,易杨便和程衍专心研究那些个历朝历代的老饕们留下的食谱,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份由兴趣衍生的事业,更是因为他急于向过去道别。
每当他从药盒里取出那每日必服的药丸时,都会害怕自己闲下来,人一闲下来便容易胡思乱想,想无法改变的事,想没有可能的人··程衍和萧牧小心翼翼避开话题的样子,其实比无意间提起要更令人感伤。
他只是失心,却并没有失忆,他记得那些妄想,也记得谢锦天的到访··他的妄想中,只有他的父亲,没有创巨痛深、没有生死永隔·可现实中,他却只有密密麻麻的创巨痛深,就算那日,谢锦天的双眼当真浸- shi -在悔恨交加的悲戚里,那也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夏虫语冰的同情。
要不是这里有牵挂他的人硬要他回来,他倒宁可让意识永远留在那个只有父亲的童年里··“好了,先这二十八道菜吧”程衍将手写的菜单递给易杨和萧牧,“下个月挑个好日子开张”·“嗯,不错。
一听名字就能唬人·”萧牧也不懂这些菜名的典故,只笑着对易杨道,“易杨你字好,毛笔写个菜单,我让人去印·”·“好·”易杨看着那张纸上程衍研究了许久的成果,也颇感欣慰。
虽然他知道,那些时常在他稍稍松口气时便忽然冒出来的创伤的记忆并不会就此翻篇,但至少他在一点一点地将他们压缩·之前他也对程衍说过,每个人惯有的思维和行为模式是很难轻易改变的,所以才会即使知道该怎么做,可仍旧陷入死局。
他感激程衍和萧牧极尽全力地想把他拉出这个困境,但真正要走出来,还得靠他自己,幸好时间会助他一臂之力··菜馆最终起名叫“文人私房菜”··开张第一天,门口排了两溜花篮,鞭炮放得震天响,铺了一地吉利的红。
虽然天公不作美,下了场雨,但来捧场的亲朋好友依旧络绎不绝··进门,先是个木胎金髹的山字式座屏风,映着风水上关于导气的讲究,类似照壁的作用·绕开屏风,便见着左手边的衣帽架和右手边的六足高束腰香几,香几上还架了个雕着圈莲花的小香炉,袅袅地吐着青烟。
店铺里的桌椅都是实木的,线条简洁、中规中矩,仅仅刷了清漆而已·每张方桌上都搁了盏做成煤油灯样子的电灯,亮起来,灯光柔和,并不喧宾夺主·两边白墙上挂着的字画是仿的,但却都是易杨细心挑选的,比如那写下“云林鹅”做法的倪瓒的《六君子图》、详细描绘了宋人点茶过程的《撵茶图》、称赞了黄瓜爽口的陆游的《新蔬》、发明了“东坡肉”的苏轼的若干副行书。
大厅里放的多是四人座,只两个包房里放了八仙桌,又是另一番风雅的景象·而特意设置的茶室,正对着竹帘外的小庭院——假山、流水、游鱼、竹林……俨然是个避世的好去处。
来的宾客大都是萧牧和程衍的熟人,没几个易杨认得的,他们对易杨的一番用心良苦说不出什么门道,只能附庸风雅几句,随后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等易杨将亲手做的几道菜端上来,解释了一番来历后,周遭又是一波词穷的赞美和争相的摆拍。
易杨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有些落寞·他不该怪他们,毕竟这不过是个坐落在世俗中的馆子,不是他会友的去处·只是等忙完了一阵后,解下围裙、口罩的他,忍不住走到门外去透透气。
雨后的清新令他扫去些知缘由的倦怠,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后目光落在了送来的花篮上·落款的姓名都很陌生,却唯独一个,有些古怪··那上面并没有署名,而只是画了一只黑猫,一双眯缝的眼满是笑意,举着白色的小爪子似是在和易杨打招呼。
易杨一愣,下意识地抬眼环顾四周,然而除了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树叶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再没有别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恐惧什么·只怔怔站了许久,随后匆匆进门去了。
刚进去,就听着坐在门边的客人正高声对萧牧道:“为什么不能说啊你认识啊”·易杨瞥了眼那人ipad,没看清那新闻标题,就见着一张配图,那图片上被铐着手铐低头坐着的嫌疑人,长着张自幼纠缠着他的噩梦里的脸。
第52章 恶有恶报·易杨以为这半年来忙忙碌碌终究是盘旋式地上升,往理想的生活脚踏实地迈进着·直到此刻,看到这张脸,那所有最可怖、最不堪、最肮脏的埋在坟里的记忆全都死而复生,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着拽住他的脚踝,撕咬他的身躯,将他拖入过去的黑暗中。
他盯着那张照片,视线随着手抖动起来,有什么从脸上崩落、垮塌·直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易杨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竟拿着那个ipad,而跟前站着一脸担忧的萧牧,边上的程衍正紧张地拿着手机,似乎准备随时拨打救护电话。
易杨忙把那ipad还给它的主人,说了声抱歉,匆匆往后面的茶室走··他似乎又把事情搞砸了,在这重要的时刻·眼睛看到文字再到大脑理解这漫长的间隔似乎都丢失在了时间的夹缝中——他又一次失去了记忆,不确定方才那段时间里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否让萧牧和程衍感到难堪。
而更糟的是,这种丧失自我的恐惧与绝望,就像一根手指,轻轻一推,就将他花费那么多时间堆砌起来的关于未来的所有希冀全都变成了废墟··“易杨,你还好吧”紧随而来的程衍赶忙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我没事·”易杨接过热水喝了口,“对不起,休息一下就好,你去照顾客人吧”·“有萧牧呢”程衍坐到易杨对面,全然一副看护者的架势。
易杨心中腾起感激的同时也生出些沮丧,之前他分明是程衍的咨询师,如今却需要程衍来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感受··“我刚才做了什么”·“你只是拿了ipad看了会儿而已。”
程衍确定易杨状态尚好以后,总算松了口气,“但你当时的表情有点……”·其实程衍不说,易杨也能猜到刚才他自己的表情有多狰狞·他的病就如同一种洪水决堤般的宣泄,麻痹了意识,将多年以来积攒的痛苦一并释放出来,那必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愿目睹的模样。
·“我只是忽然看到他的照片,有点不适应·”·脑中浮现着方才那条新闻——“故意伤害罪”、“连捅数刀”、“生命垂危”……这字字句句,串联成一个惊醒动魄的事实,碾压着易杨的心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前面你出去,他们闲着没事就看看有什么新闻,哪知道那么凑巧·”程衍说到此处总觉得十分尴尬,生怕易杨又被刺激了,忙话锋一转,“不过,他们也算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吗·似乎也是··谢煜不知为何捅了方烁十几刀,方烁生命垂危,而谢锦天也必将得个牢狱之灾,甚至付出以命抵命的代价。
这狼狈为女干、纠缠不清的一对,多年后终于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玉石俱焚·这仿佛老天开眼的结局固然大快人心,可易杨却并不觉得有多高兴,尽管他曾在幻象中亲手杀死谢锦天无数次,也对用金钱收买他母亲拍摄了那些不堪视频的方烁恨之入骨,可当预见了他们后半生的惨淡时,他却只是松了口气,毕竟逝去的那些,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心自经历了这些大起大落的波折后,便如同吹足了气又瘪了的气球,绵软无力地垂在胸口,迟钝而麻木着,以至于对美好的感知和对丑陋的憎恶都大大地削弱。
他不想穷根究底地了解事情的始末,这或许是一种条件反- she -地自我保护,他需要时间消化过去,弥合伤口,他的感情已匮乏到干涸的地步,没有多余的来分给这些他深恶痛绝的人。
重新回到大厅里的易杨,一脸平静地和那个被他的表情吓到了的ipad的主人再次道歉,随后继续去厨房和请来的师傅一起张罗下午的点心·萧牧和程衍虽然面上看着没什么,但言辞之间仍旧是担心他的状况,委婉地让他早点收工。
易杨也不想再为自己辩驳,忙了大半天他确实有些累了,便早早地收拾了厨房离开了··他们的店面,离易杨新租的房子也就两站路的距离·易杨不喜欢等许久才来的公交,宁可走回去。
走着走着,就想起那花篮落款上画的黑猫·那张卡片就像做工不精的衣服上的一根线头,轻轻一抽,便松了一圈滚边,着实令人气恼··他不想猜那是谁,无论是谁,这般的- yin -魂不散都令他感到烦躁。
他都已经把话说清楚了,都已经决心与过去了断了,为什么还要来纠缠不休地扰他清净,提醒他如今的重新来过不过是在掩瑕藏疾·正想着,忽然一种古怪的直觉令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易杨茫然四顾,不知是不是他过于敏感了,刚才有一刹那,他觉得有一股视线定在他身上,令他不寒而栗··之前停药的那段时间,他时常觉得路上的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怀好意,那些窥探的视线如同蛛网一般交错着黏在他身上,如何都摘不干净。
可如今他每日按着医嘱服药,为什么还会产生这种类似被害妄想的症状·希望只是他多虑了··如果再失控一次,他怕是再无法像现在这样孤注一掷地将所有推翻重来。
从前,他总是尽可能地在共情之后给来访者输入希望,因为他能深刻体会那种无法左右自己的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当全然沉浸在一种消极的心境中时,任何鼓励的话语都像是站在遥远的高处朝着谷底喊话。
易杨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步子,仿佛这样便能甩开他身上那令人厌弃的部分,可它们终究是如影随形,蛰伏在每一个他毫无防备的夜里,令他辗转难眠··当易杨拖着疲惫的身躯,强撑着在翌日清晨早早来到餐馆门口时,就见一个男人早等候在了那里。
易杨习惯低着头走路,以至于当发现那双沾染了些灰尘的皮鞋时,为时已晚··他本就花白的两鬓被秋风吹得萧瑟,脸上布满了沧桑的痕迹,比上回见面时仿佛老了十岁。
那本还算硬朗的身子此刻也单薄得摇摇欲坠,露出一副下世的光景··“我打听到你在这里·”余潜吃力地开口道,似乎是想要微笑,“能说几句吗说完就走。”
易杨的左手开始微微颤抖,自再次服药以后,每当遇到这样超出他感情能承受范畴的事件时,他便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其实他知道,他不可能隐瞒行踪多久,他并不是从这个世上彻底地消失,昨天那么多人将店铺的情况发到了朋友圈,想找他的人,必定能找到。
可他最不想见的,除了谢家父子,便是这位他曾经言听计从的精神导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余潜比谢煜更不可原谅·谢煜至少一贯在他面前都是如此毫不掩饰的肮脏,可余潜却以一个宛如慈父的形象出现,补足他心中的空缺,替他解纷排难,将他从谢锦天的催眠陷阱中拉扯出来。
但始料未及的是,就这样一个在他精神世界中举足轻重的角色,也许前一秒还在聆听他的痛苦,后一秒便将他倾吐的所有转告给了曾深深伤害他的罪魁祸首··可以说,易杨此次发病全然是源于余潜的欺骗,忽然出现在他跟前口口声声要赎罪的谢煜所带来的刺激,远不及与谢煜串通一气的余潜给他所造成的伤害要更为深重。
心灵支柱的瞬间倾塌,令本就状况不佳的易杨难以招架,彻底被逼入了绝境,成了个需要终身服药的定时炸弹··就是这样一个始作俑者,此刻却还敢坦然站在他跟前,以一种“理智对话”的姿态来与他闲谈几句。
他要说什么,易杨几乎都能猜到,无非是他感到后悔,感到抱歉,他不是有意而为之,易杨的发病并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他也有真心实意的时候,只是他有他的苦衷,希望得到理解和宽恕。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的·”易杨尽可能压制着体内企图主导他意识的负面情绪,“你也别和我提那个男人,我正恨不得你们都……”·易杨最终没有补完这后半句狠话。
易成刚从小便教育他,这样的说话方式是粗鄙的、没教养的,他希望儿子能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可就是因为一贯的压抑,易杨连他自己都做不成了·他处处为他人着想地懂事着,可又有几人真正在乎他的感受,懂得他的牺牲·这般想着,易杨用右手在身后悄悄握住了那只不听使唤的颤抖的手,以免一时冲动便一拳砸上去。
·“对不起……”余潜的皱纹堆积在脸上,仿佛这身皮囊因为他的消瘦而显得松松垮垮,极不合身:“我上个月查出来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我和老伴儿的积蓄都被个熟人骗走了……如果再不来见你,我怕是没有机会了。”
第53章 亘古不化·在易杨疯魔的时候,他拿起餐刀想刺穿的并不是谢煜,而是所有欺骗他、愚弄他、伤害他的恶意·他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结果这荒唐的令他唾弃的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的- xing -命。
他温顺的表象,不过是因着将多年来积攒的狠戾都压缩到了眼不见为净的潜意识的角落,一旦被触发,那反弹的力度势如破竹,焚烧理智,洞穿灵魂,令他再是无法回头··他不得不正视他内心的这一场浩劫,若他能对自己更坦然些,或许这恰是一个浴火重生的契机。
就在方才,他想要对余潜做的,便是被伤害后自我防卫的反击,可这一切突如其来地终止于余潜的这一番话··易杨开始怀疑,是否有谁在导演着他的人生,亦或是冥冥之中真有什么神祗,不然,他该如何解释这接二连三的“补偿”,这一切似乎都在实践着善恶有报的天道轮回。
他的怒气一瞬间被冻结了,他甚至能看到那锋利的边缘··“我和谢煜,插队落户那时候就认识了,出国回来以后,我们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当初,就是我替他催眠了锦天,让锦天忘记他父亲对你所做的事。”
余潜裹紧了围巾道,“我不是没挣扎过,但最终还是想着替他遮丑,警告过他别再这么做,这事便过了,直到后来在大学里又遇到你……你敏感、保守、多疑,每天都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打听到你去过医院,开了药,总觉得你变成这样,我该负一定的责任。
我接近你,更多的是抱着赎罪的念头·当谢煜知道我是你们学校的客座教授以后,更是要求我多关心你、开解你,他说他也很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但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求能知道你的近况。”
·不愧是心理学领域的教授,既定的丑恶到了他嘴里,竟云淡风轻到令人不好深究··“所以,这就是你多年来出卖我的理由”稍稍冷静下来的易杨,因为这一番话又燃起了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依旧颤抖道:“如果你真的为我考虑,就不会在这时候告诉我你的病情,说到底,你算准了我不会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你希望我说什么原谅你让你心平气和地离开你和谢煜还真是一丘之貉。
但很抱歉,从前那个软弱的易杨,早在想和你们同归于尽时便已经死了·现在我活着,就不能白白地活着·”·这一番话,易杨是憋着气说的,其实他并没有他所描绘的那样潇洒,不去留心还好,但每当他想挣脱,就会清晰地感受到那那些束缚着他手脚的枷锁,他们左右着他的言行,令他时常到后悔,总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余潜却忽地笑了:“能看到你生气的样子,有些欣慰·刚才那些话其实是故意说的,明天我就要回西安了,有些放心不下你,怕我走了以后,你还总压抑自己。
身心一致是很困难的事,言不由衷,或许就是一切疾病的根源·”·易杨愣了下,没料到余潜的初衷是这个··“我没什么可替自己辩解的,多年来我都很矛盾,那天看到你崩溃的样子,我是真的很后悔。”
余潜透过镜片看着易杨的脸,“好在,我也算罪有应得·”·说完这些,余潜便裹紧了有些起球的呢大衣,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腿脚已有些不利索,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就这样蹒跚着走出街口,走出易杨的视野,走出易杨的生命··易杨的眼泪忽地就下来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是真的将余潜当做半个父亲来看待,敬重他,依仗他,所以才会如此恨他的欺骗。
他不忍心看以这样落寞的姿态离去,可也无法原谅他的所作所为··余潜曾经和他说存在主义,说人生有许多无法避免的伤害和痛苦,但只要它们存在,就有存在的意义,每一次坚持,每一次隐忍,每一次自愈,都会成长一些。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有些时候可以不坚持,不隐忍,不自愈,就放任自己的感情并沉溺其中·就如此刻,他需要的是始终陪在身边的默默无言,而非站在悬崖上的隔空喊话。
他仰头看了看天,灰的,死气沉沉·他摸出钥匙开了门,并未注意到背后的视线··之后的一段时间,天越来越凉了,易杨每天都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很简单,却也很满足。
再没有人在他跟前提起过去的人和事,这清净让过去的一切都显得十分遥远,只是偶尔,会闪回那几张脸,令他心有余悸··餐馆的营业额稳步上升,易杨斯文、萧牧爽朗、程衍温柔,三人的气质和形象也是加分项,再加上有个可爱的萧冉时不时系了个小围裙来搭把手,很快这家颜值颇高的餐馆便被好些女生发到朋友圈和网络上,不少慕名而来的客人在尝了菜色后却都成了回头客。
天越冷,生意越红火,商量之下,三人又请了两位大厨,都是程衍认识的,厨艺不错,人也踏实·这般,易杨便能腾出时间和程衍一起再研发一些新菜,还注册了个公众号,定期在微信上推送新菜单,随后普及一写与菜相关的人文历史。
这一写,便更红了,微信号的粉丝量天天都在飙升,甚至有人开始邀请他们去网络上比较红的自媒体节目中露脸·易杨是害怕这种场合的,程衍和萧牧却非要拉上他一起去。
“有什么你又看不到观众,你管你自己说就是了·”·易杨去了以后才发现,和对方挺聊得来的,那做自媒体的男孩子是个挺有家底的九零后,叫胡新维。
他心直口快,为人热情,他们有个小团队,平时做些吐槽社会热点的小视频,每周一次,颇有人气··聊过想法后,决定录制的视频里,萧牧负责介绍饮食和运动的健康理念,程衍介绍独自一人时可以烹饪哪些和店里类似的菜色,易杨介绍每道菜背后的文化和历史。
对于自己真心喜爱的东西,易杨一旦进入状态便不那么拘谨,等看到剪辑完的节目时,易杨简直不敢相信那个侃侃而谈的人是自己··“感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嘛”萧牧看看视频又看看易杨。
·说实在的这他们硬拦下的活儿一半是为了把总两点一线的易杨给拉出来社交,只是没想到效果会那么好··“那就多给‘易老师’加点戏份”程衍用粉丝对易杨的称呼调侃道。
“好好好没问题”胡新维立刻拍板··就这样,三人也不管易杨的反对声,欢欢喜喜地就给他在下一期视频的结尾了加了个个人问答的现场直播作为彩蛋。
问的问题其实也很简单,都是挑选着观众实时发来的弹幕问的,诸如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喜欢什么口味的菜,易杨都如实答了··当被问到兴趣爱好时,易杨说喜欢做建筑模型,尤其是园林的,可当主持人问能否下期节目展示一下的时候,他却神色一黯道:“都送人了。”
主持人显然有些尴尬,只得又问旅游去过哪些地方,易杨应付了几句,却又被问到是和谁去的··易杨就这么面对镜头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眼中仿佛被抽空了,却又立刻灌满了溢于言表的情绪,随后他一低头,把什么都掩藏起来,只淡淡道一句:“不记得了。”
边上胡新维立刻趁着易杨不注意给主持人一个手势,主持人便自圆其说了一段,匆匆结了尾··萧牧贷款买的车本来今天刚拿到临牌,开着新车开开心心地一同回去,可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出,易杨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他倒不是·因为触到他不愿提及的话题而郁闷,而是他在为自己把直播搞砸了而感到愧疚,如果能更成熟一些、更事故一些、更圆滑一些,也许他只需对着镜头撒个无伤大雅的谎,便可将一切轻巧带过。
他原本想向萧牧和程衍道歉,可道歉的次数多了,又仿佛回到了从前的状态,总是他一个劲儿地自责,而他的朋友们拼命地劝慰,这样的拉扯令双方都会觉得很挫败,易杨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也便没开口道歉,而想让这事在刻意的忽略中渐渐淡化。
只是令易杨意外的是,之前那被他视为“糟糕的掩饰”的回答,反而使得他多了个“有故事的人”的标签,被网友们各种追捧和八卦·有的说他天生多愁善感,有的说他必定情路坎坷,少数几个质疑他炒作的,都立刻被喷得没了动静,甚至因为这一次“火拼”,他的粉丝团也正式成立了,管自己叫“易迷”,还在微博上开了话题刷热度。
·“行啊这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们投钱了呢”胡新维对于网友如此追捧易杨倒是真心地欢喜,也不管边上朝他努嘴的程衍,乐呵呵道,“就借着这股劲儿多加点戏份呗”·易杨却对于自己忽然成了个“网红”感到很有些迷茫,斟酌半晌方委婉道,“可他们都不了解我……”·“就是因为不了解,才迷恋啊”胡新维直言不讳道,“不然怎么要包装呢各个都展现真我,亲切是亲切了,但毫无神秘感可言。
网友有时候要的就是个崇拜和追捧的对象,不是你,也会是别的人,你又何必客气”·可是,对不了解的人说喜欢,说执着,这感情是否来得太虚无缥缈·亦或是他自己古板,把感情都看得太金贵、太沉重,一出口,便成了木干鸟栖,成了亘古不化。
第54章 两清·易杨自从火了以后,就经常有“□□”来他们的店里捧场,易杨面皮薄,但一来二去,也与一些志趣相投的粉丝熟悉了,话也渐渐多起来·萧牧和程衍眼见着易杨渐渐变得开朗,都感到十分欣慰。
冬至那日,店里搞了个半天的活动,要求事先在微信上报名被抽中的九名客人到店里来一同穿上汉服,学着古人“消寒”·包括易杨在内的九人在一番装扮后,一起聚在包间里,席地而坐,涂易杨自制的“九九消寒图”。
图上按传统绘着九枝寒梅,每枝九朵,一枝对应一九,一朵对应一天·大家按着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给梅花涂色,晴为红、- yin -为蓝、雨为绿、风为黄、雪为白,剩下的留待下次聚会继续。
等完成这项,桌案上便放上了九碟九碗,一同饮酒吃菜·易杨则给八位客人介绍了不少关于冬至的知识,又上了几道他特意为这个节气做的各个地方会在这一天吃的特色美食——滕州羊肉汤、宁波番薯汤果、台湾九层糕、江南赤豆糯米饭……无论是哪一样,都令人食指大动,在座的自然又是一阵狂拍,纷纷晒到朋友圈,收获无数个赞。
“那么易老师,现在很多人冬至烧纸钱,也是以前留下的习俗”·“是的,古人认为,自冬至起,阳气回升,白昼一天比一天长,是下一个循环开始的标志,所以冬至又被称为小年,在这一天,人们会团聚、祭祖,到了明朝,皇帝还要祭天。”
束发的易杨看起来就像个温文尔雅的儒生,“只是现在许多风俗都简化了·”·“那易老师冬至都会做什么”那女大学生的一双眼始终没离开过易杨。
易杨却对她那毫不掩饰的感情浑然未觉,只因着她的话而些许黯然地答道,“扫墓·”·不知不觉,竟又过了一年··易杨在活动结束后,便带着白菊上了预约的驶向郊区的车辆。
因为恰逢周日,这一路很堵,半小时都不挪动一下,那一长串红色的车灯反倒给了易杨一段沉淀思绪的时间··去年今日,谢锦天因为得知是因着他母亲的缘故而间接害得易成刚出事,良心发泄地带着脚伤把他送去扫墓。
当时或许是压抑得太久了,又或许是因为谢锦天难得为他着想,在易成刚的墓前格外脆弱的易杨,鬼使神差地说了番心里话,如今回头看看,倒真像是博同情的低劣表演··他还记得谢锦天拉住他时的表情,他问“还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却忘了的”·易杨直到那时才发现,尽管多年来他骗自己说不去责怪谢锦天,可他的心里终究是恨的、是怨的。
他恨谢锦天如此轻易地忘记,怨谢锦天从未发现他的异样·可说到底,他喜欢谢锦天,与谢锦天无关·他不该把无法自救的软弱归咎到别谢锦天身上,也不该把一厢情愿的后果让谢锦天承担。
·谢锦天固然自私,可他也并不伟大·只因为害怕崩溃,便隐瞒病情将樊逸舟当做替身,虽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但他已玷污了自己的感情,他爱得并不纯粹··这般想着,便愈加看轻了自己,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低落过了。
分明有了新的工作、新的身份、新的社交圈,可每当他昂首阔步地想要踏足全新的生活时,却总举步维艰·那些放不下的过去牵绊着他,时不时在遇到些不值一提的挫折时冒出头来,先是披着就事论事的皮囊指手画脚,随后便由点及面,由表及里地彻底否定他的价值。
所谓自卑,就是这么一种刁钻刻薄的习- xing -··易杨无意间揣在口袋里,就摸到个冰冷的小铁盒·停顿几秒,他忽地一开窗将那药盒狠狠丢了出去·那坠落的弧线,让他想到了那一日,他在吴招娣家里往楼下扔的那台老旧的dv。
因为年久失修,它早便坏了,可却还没死透·易杨一看见它就仿佛看到一只窥探的眼,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幸灾乐祸地记录着他被谢煜猥亵的不堪入目的画面··那几年,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他想过死,无数次。
可每当看到谢锦天,看到谢锦天眼中那个依旧澄清、纯净的自己,就觉得只要不死,就还有希望,只要能熬过这最漫长的黑暗,他就能成为谢锦天和易成刚眼中的易杨,把日子过得平凡而干净。
但他的内心又始终明白,这肮脏的烙印将追随他一生,羞辱他一生··说真的,他唯一感到轻松的,便是那段精神崩溃的短暂的一晚·他被拦在栅栏后,像看一部电影的观众,眼看着被压抑已久的反扑的情绪霸占了躯壳,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
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彻底地放任自流,便可以免于被问责··如今他清醒了,却更为孤独·这世上并没有谁能倾听他的痛苦,除了那冰冷的坟墓。
可他也显少在坟前诉苦,就像个离家许久的孩子,报喜不报忧,和- yin -阳两隔的父亲,说些本该一同分享的微小的喜悦·每当这时,他便仿佛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目光温柔注视着,轻轻抚摸着,沸腾的情绪在酸涩中渐渐冷却,他终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亦如此刻,他抱着一束白菊,提着纸袋走在纵横交错的小道上,每接近一步,内心便平静些许·他很清楚方才扔掉那药盒有多幼稚,可他控制不住·他不想把这个带到父亲的坟前,不然,他要如何心安理得地撒谎说,一切安好·心里想着说辞,低头走着,却未料到抬头时竟见着又一个不速之客。
她比上一次分别时看着又苍老了几岁,那曾经称得上是娟秀的容貌,如今已被扭曲的心给毁得面目可憎·那件勾了线的浅灰色的毛衣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一双浅红的胶底鞋已褪了色,像脏了的胭脂。
她浑浊的眼看向易杨,随后忽地亮起来,几步走过来··因为步履匆忙,她险些摔倒,易杨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就被她反手抓住了·她先是抓着他的外套,随后又怕他挣脱般转而拽住了他的胳膊。
“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那一双枯瘦的手仿佛是来索命的,紧紧箍住易杨,不停颤抖着,“你知道吧知道才躲着我你怎么那么没良心我好歹是你妈”·白菊落在地上,易杨被吴招娣摇得一阵难受,他闻到了吴招娣身上的味道,那种许久没有洗澡的酸臭味合着内里的*渗出体外,令他下意识地想拽下吴招娣的手,退开一步。
自从上次当着吴招娣的面摔了dv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她·易杨换了手机,换了地址,换了工作,所以也并不知道吴招娣遭遇了什么,此时忽然见着她失魂落魄的在这里守株待兔,不免惊讶,便暂且放下嫌怨道:“什么房子你说清楚。”
吴招娣忽然就涕泪横流,在她断断续续的陈述中,易杨才得知,三个月前,吴招娣被个“老姐妹”带进了传销组织,一进去就忽悠她买产品,再发展其他人来买,吴招娣得了点蝇头小利便更加狂热,结果自己一咬牙,买了一堆产品,欠了一屁股债,最后在“老姐妹”的介绍下,拿唯一的房产去抵押,结果便沦落到如今一无所有的境地。
因着之前把身边所有能坑的人都坑了,在她流离失所的时候,再没人愿意帮她,都躲着她·她这才想到了本已经断绝了来往的易杨,她知道易杨孝顺,每年是必来的。
“除了下葬,你一次也没来过吧”·吴招娣愣了愣,没料到她长篇大论地叙述了悲惨的遭遇后,易杨却问了这么一句毫无关系的话·她全然没有想过,因为走投无路才出现在自己丈夫墓前的自己,在儿子眼里是多么的不堪。
“你和我算账”吴招娣像只被打- shi -了羽毛的斗鸡,仰着脖子道,“是谁生你养你的你和我算真要算,你把这些年的抚养费还我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易杨忽然觉得暴跳如雷的吴招娣很可悲,可悲到他都提不起兴致来和她计较。
吴招娣看易杨不说话,只冷冷看着她,忽然往坟前一坐,嚎啕大哭道:“易成刚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周围扫墓的纷纷偏头看过来,这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打扰着逝者的安宁。
然而吴招娣越是撒泼耍赖,易杨越是冷眼旁观·只在吴招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弯腰捡起那束白菊,放到易成刚的墓前,随后掏出块白布轻轻擦拭着积灰的碑文和镶嵌着的易成刚黑白的相片。
“你已经把我卖给那两个男人了,在我还小的时候·”·吴招娣忽地停止了哭嚎,怔怔看着易杨··“他们一个坐牢,一个瘫痪,这都是报应。
而你,也是罪有应得·”·易杨每说一字,吴招娣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颤抖着指着他,说不出半句话来·直到易杨摸出钱包,将一张□□搁在她跟前:“密码是我爸生日,以后别再来打扰他。”
第55章 践诺·易杨本可以用更恶毒的语言将这些年所有的痛苦都悉数奉还,可在看到吴招娣那眼神时,却止住了·并不是良心发泄,而是忽然意识到,吴招娣是他在这世上的最后的至亲,无论她做过什么都无法抵消这个事实,虽不想承认,可她驻扎在他的血肉,驻扎在他的思想,是他如何都摆脱不了的一部分。
他若不能处理好与她的关系,便不能好好与自己相处·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因为他一心想剔除自认为不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可如今,他清醒了,他想放自己一条生路,试着接受自己的全部,背负着所有好的、坏的,一同走下去。
·回到租屋内的易杨,已然平静了许多,因着自卑,他总不断后悔曾经做过的决定,可在面临新的抉择时又摇摆不定·但此刻,他的内心是毫无波澜的,他很庆幸自己能够与吴招娣做个了断,说了多年来想说的话,点到即止,并不为过。
吃了药,又网上买了个药盒,打开最近淘来的二手收音机,易杨开始了洗漱·现在已经鲜少有人用收音机了,这款和从前易成刚反复修的一模一样的收音机,连滋滋的电流声都显得亲切,偶尔闭着眼听听,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不过是放学回来不小心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儿,不一会儿,易成刚就会来捏他鼻子喊他起来吃饭。
亦如发病时他看到的幻象··从前易杨总选择逃避,宁愿搬出去住也不想看到与过去有关的东西,怕触景生情·如今想来,他或许正需要这些个随时随地心酸一场、痛哭一场的契机,而不是累积到自己都无法自查的地步,一触即溃。
电台里,主持人正说着冬至要早些回家·温暖的水流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却也在雾气腾腾间,忽然点醒了易杨一件事··这些天他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冲得头昏脑涨、疲于应付,也便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
先是谢煜和方烁,再是余潜,随后是吴招娣·这些曾伤害过他的人,仿佛按着事先写好的剧本,一个个来他的生命里谢幕·他们的结局都有着对应的讽刺,在乎感情的落得同归于尽、在乎自己的落得病入膏肓,在乎钱财的落得一无所有。
当初他们伤害易杨得到了什么,如今就都变本加厉地归还了什么··想到这里,易杨不觉背后一阵- yin -冷,希望这一切只是他多虑了··“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伤害过他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谢锦天恪守着他的承诺,尤其是后半句··他用了近三个月的时间去策划这一切,先是从他最痛恨的谢煜开始。
方烁并不愚蠢,要让他上钩很难,但好在他对谢煜的执着远在谢锦天的预料之上·或许两个人纠缠得久了,便说不清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不甘·方烁显然是将与谢锦天多年来的缠夹不清当成了一场角逐,非要分个高下才肯罢休,非要赢得彻底才算不辜负自己,因而谢锦天提出的能禁锢谢煜一生的一劳永逸的法子便显得格外诱人。
要接近谢煜并不困难,无非是摆出苦大仇深的架势大肆指责一番,做出一副渴望家庭温暖的别扭模样·彼时,郑荞已与谢煜复婚,对父子俩的和解求之不得,自然是推波助澜、鼎力相助。
于是,谢锦天便顺着台阶下,和和美美地一家三口吃上顿饭,冰释前嫌··谢煜或许是真的老了,太过渴望亲情的温暖,也便没怀疑谢锦天浮夸的演技,就这么在书房里,被一次又一次地催眠。
谢锦天将那些容易被排斥的念头,一步步递进式地植入谢煜的潜意识,让他在潜移默化中渐渐改变对方烁的看法,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爱他爱得痴狂··爱——多么情有可原。
方烁再次出现时,谢煜已对他有了些旧情复燃的趋势·方烁不提从前,只像个朋友般问起谢煜的近况,却在不经意间忘了掩藏对他的余情未了·这在纯属为了补偿而与郑荞破镜重圆的谢煜心中,悄悄放了把火,烧得他在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淡忘了方烁所有的不择手段,只记得两人在异国他乡相互扶持时的不易。
日子越是过得冷清,心中的火苗越窜得高,直烧红了双眼,烧热了头脑,一发不可收拾地又一头栽了进去·直到“意外”地发现,方烁与谢锦天的私会。
“你可悠着点,别被我爸发现·”·“现在我让他朝东他绝不朝西,哪会起疑这远比报复要来得有趣·”·两人碰杯的动静,在间隔两桌遥遥望着的谢煜心中激起了千层浪,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觉得谁在他脑中撞钟,绵延不绝地敲打着他,令他不得安宁。
等晚上如约而至地到了方烁家里时,方烁已备了一桌的菜,正解围裙··“快洗手,趁热吃”·然而谢煜的目光却只落在方烁背后的砧板上,那上面搁着未洗的刀。
等谢煜回过神来时,他已坐在了自己车里,车停在路边,双手沾满了血··脑中浮现出方烁躺在血泊中浑身抽搐的样子,就像条被剖开肚子却犹在挣扎的死不瞑目的鱼。
可谢煜不记得究竟往方烁身上捅了多少刀,当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鬼迷了心窍般,反反复复地撞着丧钟,深信唯有方烁死了才能解脱,死了才能一了百了·谢煜怔怔盯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简直无法相信他做了什么。
他向来不是个行事冲动的人,可痛下杀手的时候他却坚信方烁是一切不幸的根源,是玩弄他于鼓掌之中的罪魁祸首以至于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一刀刀断了他的生路,也断了自己的后路。
谢煜痛不欲生地将头抵在方向盘上,不知该何去何从·脑中那恼人的钟声终于消停,可这诡异的安静却又像恐怖片里鬼魂出没前的压抑伏笔·方烁那一双怒睁的眼,死死盯着他,从草丛里,从车窗外,从路灯上,从座椅下……·谢煜吓得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下了车,漫无目的地晃了一晚,随后在破晓时,被巡逻民警逮了个正着。
他说不清身上血迹的来源,精神恍惚,口中念念有词,依稀是个“鱼”字··那一双无处不在的鱼眼,转瞬间成了隔音玻璃上的孔洞,空洞对面坐着个与他有着相似轮廓的男子。
“谢煜,把你已有的给出来这不叫补偿,叫施舍·我要你给的,是你给不起的,这才叫公平·”·谢煜只麻木地听着,并未追问什么,他的双眼黯淡,像燃尽了清明后余下的灰烬。
他终于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了··“方烁的命是保住了,但伤了胸椎,下身瘫痪,后半辈子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谢锦天等了半晌,依旧没有回应,他打量着玻璃对面面如死灰的男人,只觉得那牢里坐着的不只是谢煜,还有他自己。
他终于替易杨报仇雪恨,让罪有应得的人沦落成了这形同枯槁的模样··要给谢煜植入一个危险的念头并不容易,他的戒心很高,很可能因为一句不恰当的引导就触动了意识的警戒。
谢锦天花了漫长的时间、耐着- xing -子埋下引线,他无法暗示谢煜伤害方烁,但他不断煽风点火,让谢煜对方烁的迷恋节节升温,这份感情渐渐关联到了自尊,逐渐被抬高到与生命齐平的地步。
在催眠的作用下,谢煜坚信他为方烁付出了许多,也牺牲了许多,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于是,背叛和戏弄便仿佛一点星火,以燎原之势吞噬了理智,造就了这两败俱伤。
·易杨他们经营的店铺开业那天,谢锦天让人悄悄送了花篮,花篮里那张怎么都不像出自他手笔的画着“警长”的卡片几乎耗费了他一整晚的时间·然而他真正的贺礼,却是谢煜与方烁的玉石俱焚。
然而易杨看起来并不像他所预期的那样,生出大仇已报的快慰·他一路尾随着独自回家的易杨,看到他那垂头丧气、怅然若失的模样,不觉有些心酸,也有些气馁。
然而转念一想,易杨或许只是一时间还未能消化大仇已报的事实,他不该就此停下,而应该给予接二连三的“惊喜”··谢锦天的第二个目标,便是曾经也催眠过他的余潜。
余潜向来理智,本身也擅长精神分析,要找到交集对他下手十分困难,但他的妻子却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她原是农民出生,因着当时崇尚工农的时代背景才被书香门第的余家相中,余潜也是顺从父母之命才成了婚,婚后才发现与这位妻子根本毫无共同话题。
夫妻间便因此相敬如宾,连子嗣都不曾有·等这位妻子从国企退休,便整日出去打麻将,排遣寂寞·谢锦天便找人借着麻将桌接近她,带她玩些赌钱的局子,她赢了些蝇头小利便越打越大,从几百到几千,最后到了几万,哪知道那天连输了几局,急于翻盘的她,匆匆取了存款,却又输得血本无归,还倒欠了几十万,被人上门泼油漆、灌胶水,余潜知道后怒其不争,可报警也没有用,终是被那几个小混混天天骚扰得没了法子,四处借钱还了钱。
哪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余潜在最近一次体检查出了癌症,已经扩散,医生说化疗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把余下的日子过好··可要怎么过好·余潜几次救下因为愧疚而企图自杀的妻子后,只觉得心力交瘁,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他开始回顾一生,开始交代后事,随后他想起了易杨,这个他亏欠最多的孩子··那天,谢锦天看着易杨目送余潜离开时的眼神,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当真能令易杨解开心结。
如果说这些人罪有应得,为什么易杨却依旧闷闷不乐·谁能把从前的易杨还给他·那个不善言辞却温柔澄清的邻家男孩,已经被他和那些罪大恶极之人合谋溺死在了晦暗的过去里。
他要如何将他眼中的黯然连根拔起,如何将他心中的荒芜灌溉成能滋长温情的沃土·没有人能告诉他,他唯有用他的方式来填补悔恨的沟壑··第56章 合二为一·比起谢煜和方烁,谢锦天更恨的是吴招娣。
父母是无法选择的,但父母总因着他们的身份而将子女当成了私有物,天经地义,为所欲为,可即便是像吴招娣这样为了一己之私全然未尽到做母亲责任甚至已触到法律底线的母亲,最后也依旧能够因着一个“孝”字而活得衣食无虞,还时不时向人抱怨易杨搬出去对她不管不顾。
她最懂拿捏易杨,这也正是她最可恨之处·要指望她对自己的行径后悔,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易杨不报复她,不代表她就可以被原谅··谢锦天谋划了一切,而吴招娣就像个不够格的对手,轻而易举地落入了圈套。
曾经,她辜负了至亲的信任和期许,如今,她被个毫无瓜葛的路人辜负了信任与期许,落得一无所有、穷困潦倒··她去找易杨,也在谢锦天的意料之中,这甚至是他最期待的部分,他就像个回到犯罪现场观赏的罪魁祸首,从委托的侦探那里得知了吴招娣的行踪后,便兴致勃勃地尾随易杨去了墓地。
易杨扔出药盒的时候,他就这么一个急刹车,在后面的喇叭声和咒骂声中贸然下了车,奔过去一把捡了起来·其实当时他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只凭着一种直觉行事,亦如当年,他捡起了废纸篓里的那张画,而那里面隐晦地诉说着与他息息相关的罪恶。
谢锦天将那药盒揣在兜里,就仿佛握着易杨伸来的手,多年前他没有将他拉出泥潭,而这一次他绝不松手·他知道易杨的内心远没有表象上那样平静,那笼罩了二十几年的- yin -霾怎可能轻易散去可他又因此而感到一丝庆幸,唯有这样,他才有机会登场,才有借口报复。
戴着鸭舌帽抱着束花站在不远处的谢锦天,就这样悄悄聆听着二人的对话·当听到吴招娣歇斯底里的控诉时,他暗自得意,那可都是他的杰作·她每说一句,他心中的快意便增加一分,悔恨便减少一分。
她的凄惨和落魄就是他的良药,他看似是在报复吴招娣,实则也在用另一种方式报复他自己的母亲··可易杨终究还是没有放任不管,好在那并非出于同情,而只是义务。
谢锦天也知道,他无法彻底斩断血脉的维系,但至少,他能给易杨一个从“孝”字中解放出来的契机··易杨走后,谢锦天待吴招娣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藏到兜里离开,这才将花束摆在了易成刚的墓前,又将他的照片擦拭了一遍。
“易叔,你放心,那些罪有应得的人,都不会再出现了·”谢锦天的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药盒·他还想说,他会守着易杨,以补偿这些年他对易杨的忽略与伤害。
可转念一想,他要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易杨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只换来个终身服药的不治之症,他用他的方式替易杨报仇,却并不能抵消他的罪孽·他对自己的惩戒,不过是永不相见,可那或许正是易杨求之不得的。
说到底,他不过是易杨最不愿提及的一段过往,是死而不僵的心结·如果可以选择,或许易杨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抛下悬崖,冷眼旁观着他和那些回忆一同粉身碎骨吧·一想到这里,谢锦天便心绪难平。
他其实并不能准确地描述此刻他对易杨的感情究竟为何·若只是愧疚,那么演完报复的闹剧就该乖乖谢幕,可他却如此不甘,不甘就这样背负着罪名被判个无期徒刑。
他反反复复地看有易杨参与录制的那些网络视频,随后在听他说“不记得了”时,猛地合上笔记本的盖子,愤恨地来回踱着··不记得,他怎么就不记得他想要不记得·有时候,谢锦天真不想遵守所谓的诺言了。
他就是个小人,就想见见易杨把话说开了可每当一冒出这想法,易杨出现在他婚礼时那张麻木的脸与精卫中心里嘶吼时血红的眼便交替着浮上来,轻易使他动摇。
·为了平复这种此消彼长的念头,谢锦天将茶几底下那一子模型碎片都找出来,每天花点时间修复·因为是精细活,他又总是做着做着就出神,因此进度十分缓慢。
可每完成一部分,时间便仿佛倒退一点,一直退到洒满阳光的儿时的午后,退到那一根红线交到易杨手里的瞬间··当时,他们简单得近乎天真··谢锦天一想到那时的易杨,便觉得心中被剜了个洞,呼呼地吹着寒风,无论填补什么都是枉然。
他因此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在一家民营的心理机构里挂职,有个案才去,时间自由了许多·这样他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比如,跟踪易杨。
一开始谢锦天还骗自己说是因为担心易杨,想看看易杨知道“仇家”下场后会作何反应,最近过得可还好·但久而久之这便了一种习惯,甚至到了放弃稳定工作来迁就的地步。
他把阳台封了,隔出一间房间,里面陈列着易杨还给他的那些园林模型,墙上贴满了照片·这是他用当年易杨淘来的二手相机拍的,那相机是偷窥的眼,见证了他曾经的一举一动,而如今,这只眼调转了方向,窥探起曾经的主人来。
易杨低着头在路上走、易杨凑着光研究古籍,易杨穿着汉服讲解习俗……点点滴滴,他都如数家珍地记录着,按着时间顺序钉在墙上,直到排列不下,才将之前一个月份的照片撤下来夹在《国史大纲》里,后来连书里也夹不下了,他对着那些几个月前拍的散落的照片发怔,就好似那些是从他心底溢出的情愫。
他在模仿着易杨跟踪的过程中,渐渐褪下骄傲与自负的外衣,以一种卑微的视角终于体会到了如影随形却不被知晓的落寞与卑微,知晓了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的无奈与沮丧。
他似乎正在渐渐变成易杨,成为他的影,成为他的镜,在精神层面结合得□□无缝,却又最是孤单··他的心,因此而变得敏感而柔软,情绪层层叠叠地丰富起来,甚至能能感知到所有细微的波动。
他因此被一位来访者介绍上了电视节目,随后被相亲节目相中,成了驻场的心理咨询师,为嘉宾们解读情感··他向来是富有表现力的,在台上,他风趣幽默、却又一针见血,很快便红了起来,媒体邀约不断。
但每次面对镜头时,谢锦天总是忍不住想象,易杨此时就坐在电视前怔怔看着他,看他侃侃而谈,看他头头是道··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见·他们隔着屏幕、隔着网络、隔着镜头,互相知晓着彼此的近况。
谢锦天因此回来总要回看有自己参与的节目,兀自揣摩着易杨看到时会是怎样一种心境·每当这时,黑猫警长总在他脚边温柔地蹭着,它已经完全将他当成了主人,任凭谢锦天将他抱起来询问易杨的种种,再喃喃着自问自答,好似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第57章 方圆几里·双肩耷拉着,披散着半长头发的脑袋像饱满的稻谷似地垂向一侧·萎缩的双腿绵软地架在轮椅上·分明是截瘫,却好似双目失明,眼中黯淡无光。
上了年纪的护工将他那显得斯文的半框眼镜摘了,嫌搬运时总蹭到脸,而他也不提什么意见,好似灵魂与*的链接早便断开,谁如何对待这具身体都与他无关··房间的空调开得太足,易杨的毛衫领口被后颈的汗打- shi -成个月牙,他终是放弃了问话,知道跟前这个仿佛已踏进坟墓的男人是不会回答他了。
他来找他,也是下了好一番决心的,毕竟这是个曾为人师表的疯子·他为感情痴狂,最终也落得个飞蛾扑火的下场,或许这也正中他下怀他再也不用担心那个男人离开他了,这便是结局,便是终点,再无其他可能。
·一旁的护工将餐盘端进来,放下,又端起来,易杨瞥了眼钟,已是午时··见易杨起身要走,那护工倒又不好意思起来,放下餐盘几步追上来,法令纹往边上撇了撇,又收拢,小心翼翼道:“在这里那么久,也就你来瞧他,这几晚他总嚷个不停,隔壁床都投诉了……”·“嚷什么”易杨仿佛揪住了个线头,轻轻一扯,千丝万缕。
“瞎叫唤做梦嘴里跟含了个枣似的”老护工眉心的褶子都拢在了一处,“有次把他摇醒了,还掐我,说我要害他”·“有喊谁的名字”·老护工点着头回忆了半晌:“谢……谢什么来着三个字的”·不用说下去易杨也知道了答案,他甚至有些害怕名字被说全了,仿佛一出口,便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依旧被黏着在的巨大的网上,满足着谁狩猎的乐趣。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之前那股窥探的视线绝不是他的臆想·也许此时,那双眼也正从背后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沾沾自喜地品尝着他被写在剧本上的悲喜。
易杨猛地转过身,却只有一望无尽的长廊·可那每一个病房的门洞都仿佛藏着个人影,咳嗽着,谩骂着,期期艾艾地□□着,甚至正往方烁嘴里喂饭,一勺接一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易杨只觉得自己也被堵得透不过气来,等回过神来时,已从消防通道跑到了大街上··此时恰逢周末,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可这般热闹并不能驱散他的恐惧·他可以隐匿在人群中,却又怕被躲藏在人群中的捕猎者逮个正着。
踟蹰不前间,心中腾起一股浓烈的恨意,这彷徨与不安,唤醒了过往惨淡的体验,使得他反反复复地经历着从前的伤痛,又跌入走不出的怪圈·如果说,之前他对谢锦天的感情还掺杂着些别的成分,互相阻挠着,无法简单归结为爱或恨,那么此刻,他的每一个自我都如此一致地憎恶着他,恨不得将他从- yin -影中揪出来,质问有何企图。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为什么谢锦天还纠缠不休·手心黏腻,摸出手机好半天才划开屏幕,按下一连串早被删除的号码,一鼓作气地想要与他来个了断。
然而彼端刚响了一下,心便仿佛被罩在口钟里狠狠撞击着,那余音震得他头昏脑涨,慌忙按下了挂断键·可那铃声却仿佛在周遭此起彼伏地响起,四面楚歌,虎视眈眈。
易杨慌了神,忽然就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向路边的杂货店,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情感类谈话节目·店主上了年纪听力不好,声音开得很大,那熟悉的脸面也便仿佛放大了无数倍,近在眼前。
·“每个人在感情中都有独特的癖好,那是来自于潜意识里的不可抗力,也正是因为无法解释,无法预测,爱情的魔力才被无限夸大·”·年关将近,已成了机构活招牌的谢锦天愈加忙碌,不断有媒体邀他抛头露面。
因着这名气的发酵,找他做个案的也越来越多,他便挑些自己感兴趣的,尤其是感情类的·越是畸形的关系他越有兴趣分析,可听着那些叙述,他又常常会走神,总情不自禁地代入他和易杨的角色。
如今,易杨已全然成了他感情世界的主角,场景走马灯似地换,演绎的却总是相同的桥段··谢锦天也知道自己卑鄙,不该去向一个曾被他狠狠伤害过的人寻求精神慰藉,哪怕只停留在精神世界的“亵渎”。
可他忍不住,忍不住去想这种可能,忍不住沉浸在“若只如初见”的假设·人就是这样得寸进尺的情感动物,嘴上说着只要对方幸福,可当发现全然被忽略,对方只自顾自地幸福,便又生出不甘和怨愤来,将曾认为无私的付出定义为愚蠢的献祭。
而这种由点及面地自我否定必定要转嫁一部分责任到对方身上,让对方毫不知情地背负着,处心积虑地等待着索要补偿的机会··谢锦天每天都在“□□”群里守株待兔,看粉丝们发布易杨的消息,讨论他的动向,既得意又失落。
得意的是他知道这些粉丝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的细枝末节,失落的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像粉丝们那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易杨跟前,以喜欢的名义闯入他的生活·更何况,这些粉丝中,不乏个别狂热份子,不许谁说易杨半点不好,好似他们对易杨的感情有多么笃定、多么深厚。
他们只凭着满腔热血和一知半解便跨越了谢锦天曾引以为傲的经年累月,一步登天地站在了易杨跟前,挡住了他的视线··谢锦天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钻进那故步自封的领域,对着那满墙的照片聊以□□。
可渐渐地,他开始无法满足于这般的止步不前·那相机、照片、模型、红线……都不过是停留在过去的“罪证”,他跟踪易杨那么久,却再也找不到他对他还旧情不忘、恋恋不舍的证据。
“最早的客体关系通常是和父母建立的,它也提供了今后人际交往和建立亲密关系的模板,很多时候,所谓的爱情,只是在弥补童年的缺失,许多人选择另一半其实是在找‘父母’,期望对方能无条件地纵容,任凭试探和伤害,却依旧无怨无悔地付出。
这样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不对等的,但一旦对方认可,便可能是最紧密、最纠结、最难割舍的·”·“原来‘妈宝’也可以追溯到童年啊”知- xing -的女主持微微一笑,转而玩笑道,“我很好奇,像谢老师这样的,是不是就没有感情的困扰”·“我不过是知道些理论罢了,有时候公众的关注会让人自我膨胀,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事实上,脱下面具,还是个有着七情六欲逃不过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我可以自我分析,但无法将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泥潭能让谢老师这样比喻的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女主持仿佛挖到了宝,狡黠一笑,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明月隔云端……”·谢锦天望着镜头,却仿佛望进易杨眼中··易杨忍不住退了一步,可谢锦天却借此再次踏入他的领地,反反复复践踏着他的心,毫不怜惜。
“萧牧说他半年来一直去,交了钱,一声不吭地练,萧牧也拉不下脸来赶他·”程衍关掉了订机票的界面,转过身来看着望着窗玻璃上的水汽发呆的易杨,“要不是你说起,我也没打算告诉你……现在想想,他或许在守株待兔·易杨手边是还没撕的日历,明天就元旦了,新的一年,他却兜兜转转地还在原点。
之前樊逸舟曾发过短信给他,简单的问候之后,委婉地询问谢锦天是否还纠缠他·他说谢锦天知道他的状况,并且答应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易杨没有回,但也没删了这条消息。
他觉得,这或许是一条分割线,如果一切真能就这样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里不了了之,那么也不失为一个算不得圆满却终是令人松一口气的结局··然而谢锦天却将这永不相见的誓言演绎成了捉迷藏的游戏。
他通过媒体,用一种暧昧的方式传达给易杨,他看到了当年那亭柱上写下的话··如果是个只听一面之词的局外人,或许真当他对谁情深意重·可易杨却无法相信谢锦天会对他产生什么除了占有欲以外的感情,哪怕谢锦天替他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都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开,可谁又知道,这会不会谢锦天玩弄的什么自我满足的新花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易杨只想远离他。
“那警察也是萧牧的朋友,他说谢锦天有让他查过你的动向,你去哪里,干什么,他都要知道·”程衍依旧在忧心忡忡地分析着,“我们和他打过招呼了,如果你要走,就让他找个借口拒绝谢锦天,你就……”·“我不会走的。”
易杨忽然抬起头道,“我并没做错什么,何必东躲西藏的”·“可他这样膈应你……”·“他既然答应再不会出现在我面前,那我就信他最后一次。”
易杨擦了擦窗玻璃的水汽,扇形的一隅中,是隐在暗处的人影,“权当他不存在·”·第58章 东窗事发·“有时候坚持,并不是因为真有多喜欢,而只是因为一旦放弃,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易杨对着镜头说的这番话,谢锦天反反复复循环了无数遍,直到手机没电·插上电源,心却也被拴着,原地打转·其实这话只是易杨对于“守候”类的鸡汤故事的感想,可谢锦天却咀嚼出了别有深意,一时间觉得这话就是对他说的,一时间又觉得纯粹是自作多情。
凿凿有据或不足为征,反反复复地摇摆了一下午,自我争辩,却终究没个定论··“谢老师还真是视金钱如粪土”机构派给他的小助理温娴雅半开玩笑道,谁让谢锦天一整个下午一个个案都不接,只推说没兴趣,那心不在焉的模样,倒好似真不在乎对方出多少钱。
·“不是你想的那样·”谢锦天看了眼挂钟,拔了充电线将手机揣进兜里··“谢老师你喜欢的人……很好看吗”温娴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她可真被人问烦了,又听了不少捕风捉影的传闻。
向来因为得天独厚的优势被人追捧的她,在感情这件事上也有着种不可免俗的好胜心,分明是近水楼台的,可谢锦天却从不多看她一眼··谢锦天被她问得一愣,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他似乎都因为过于熟悉而忽略了易杨的长相。
易杨尽管有着一米七八的身高,但因为骨架子小,又总低着头,便总觉得他弱不禁风,透着股书生味·实则,当易杨认真起来抬头望进对方眼里时,是谁也招架不住的。
故而谢锦天总下意识地去招惹他,只为着那双澄清的眼中孩童般的执拗,甚或难得地染上一层薄薄的愠怒,与平日里和顺的模样大相径庭,却也最扣人心弦··谢锦天想着想着,便又忍不住忧心,易杨如今有了名气,比从前自信不少,就好似雕琢后的璞玉,渐渐显出温润的色泽来,令人钦慕,心生向往。
打开微博,也能看见他的粉丝在不断增加,动不动就在底下嘘寒问暖,好似都觊觎着他·而他谢锦天,不过是个影子,斜斜地拖在易杨身后,拉长在记忆里,渐渐作古。
可谢锦天却不愿轻易打破他永不相见的誓言,毕竟从红线到猫儿再到每年都一起旅行,他都未曾践诺,而易杨却一字一句地记着,一心一意地盼着,直到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如今,谢锦天虽只能遥遥望着,但在这挣扎与煎熬中,他又仿佛得到了自虐般的救赎··他将头像换成“警长”的近照,给易杨的每条微博点赞,却不敢评论一句。
他滑动着手机屏幕,最终停留在之前冬至的那张近照上·易杨穿汉服的模样,曾出现在他的梦中,而那个梦又仿佛预示了今日的一切·他向来是唯物主义的,可一旦人有了执念,就宁可相信所谓的宿命、所谓的轮回,相信前世今生的注定,否则,这突兀的情节要如何续这无望的结尾要如何圆·或许,早在见着易杨和樊逸舟的那个吻时,他便觉醒了别样的情愫,不然,只是被好友隐瞒了取向,又何至于愤怒至此恨与爱不过正面背面,当时被不知如何应对陌生感情的焦虑压抑了不可言说的渴望,只让浮于表面的恨意为所欲为,可那被放逐的部分,终究是处心积虑地在这个年末反扑上位,将谢锦天往未知的深渊拖拽。
谢锦天推掉了和老同事们的聚会,躲在租来的车里,在离饭馆一个路口的不起眼的拐角等着易杨下班·天已经黑了,他关了暖气,将易杨手写的菜单盖在脸上·这是他让人在开张那天偷偷顺来的,他似乎还能透过那笔墨感受到易杨手心的余温。
在这个预报着寒潮来袭的冬日,他沉溺于被抚过脸庞的幻想,沉溺于隔靴搔痒的假设··今天是易杨生日,他应该已经收到了不少粉丝的礼物,而其中一件,却是一个曾经消耗了易杨无数时间、精力却被砸得粉碎的建筑模型。
它是那个诡异的梦的背景,也是从过往死而复生的感情的见证··谢锦天花了无数个日夜修复了它,本来只打算让它静静地陈列在他见不得人的暗室里,可今天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便让人送了去。
其实那一刻,他便后悔了·他知道这很卑鄙,他又把这个无法消化的难题抛给了易杨·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却又怕知道答案,只能躲在考场外等着··他回忆着重塑的枇杷园里蹲着的托朋友从日本带回的陶瓷小猫的模样,黑的、白的、花的,个个憨态可掬,栩栩如生,雀跃地等待着主人的垂青。
然而主人却迟迟不来··谢锦天等着等着竟是睡了过去,直到被冻醒时,才慌忙去看表·已经过去了半小时,他不知道那半小时里易杨是否已经路过,想打开粉丝群看看动向,这一看却愣住了。
而此时的易杨,正坐在一家咖啡吧里,将菜单还给服务员··“对不起学姐,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这有什么”夏雪微笑着,将脱下的红色羊绒大衣搁在包边上,而她的脸颊却仿佛被染了色,像两抹胭脂,“我一直有关注你的动态,也算是你的铁杆粉丝一枚。”
这轻巧地带过,反倒更令易杨感到歉疚·说好要回归地彻底,说好回来后第一时间告诉夏雪,可这两样他一样都没有做到·他的心里终究是有些隔阂的,毕竟夏雪会令他想起从前,想起他的失败,令他现在所有的看似安好都经不起推敲。
他想等他真的能安定下来了再去找夏雪,却没想到,是夏雪先来找他··“主动约你,是为了送这个·”夏雪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那信封的红一直渗透到了请柬的内里,毫无留白,仿佛要将所有不快都用这热闹的喜庆填满,在眼花缭乱的欢愉中无心细究曾经的似曾相识··新郎的名字很陌生。
“我大学同学·”夏雪打磨得圆润的指甲倚在杯沿上,也是出挑的红,“明年开春,希望你能来·”·易杨尽可能不流露出讶异的情绪,将那请柬原封不动地装回信封,低头道一声“恭喜”。
“你一定觉得太快了,怕我是赌气”·易杨不置可否地抬头看向夏雪,确实,从和谢锦天分开到现在,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说不意外是假的。
“他一直对我挺好的,我多少知道他心思,所以保持着距离·这次,他一知道我和谢锦天分开,便来找我,说希望我能给他个机会·”夏雪将贴着脸的一缕发搁到耳后,“人啊,总是不珍惜唾手可得的,而喜欢遥不可及的。
就像你说的,有时候都分不清,究竟是真心还是执念·”·易杨听了夏雪这一番独白,却仿佛在说他自己,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在沉默中喝了口咖啡,随后便觉着那温热的苦涩通过食管流入向来孱弱的胃里,摇醒了冬眠的情绪。
他端详着夏雪,剪了个梨花头的她,早已抛却了为了迎合谢锦天品味而戴的隐形眼镜,而换上了黑框眼镜,素面朝天的模样,倒显得年龄倒退了几岁··夏雪发现了易杨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是不是和从前很不一样,以前我总迎合着谢锦天的品味,全副武装,但现在我却可以毫不设防地做我自己,就算大声打嗝、蹲地上玩手机、盘起一条腿撸串,他都依然觉得我很可爱。”
·感情中付出更多的一方,都有种不安全感,怕哪一天就失去了对方,故而自卑地扭曲着自己硬要挤进对方为另一半设定的框架,这样的全副武装着实令人疲惫,所以夏雪才会如此轻易地陷落在这份能毫无顾忌地做回自己的感情中吧·“我要感谢谢锦天,是他让我意识到,婚姻很现实,具体到细枝末节。
我知道,我选择的或许不是爱情,但却是令我最舒服、最安心的关系·”·这种妥协,易杨是最能理解的·他也曾在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挣扎中动摇过,想着和樊逸舟在一起是否会轻松一些。
可他的心却不允许,执拗地说着非谢锦天不可·如果他能学着自私一点,多在乎自己一点,何至于沦落至此何至于在这迷宫里兜兜转转,却走不出去·“夏雪姐……其实那天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易杨不知为何忽然会有如此强烈的倾诉的冲动·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向任何不知情的人提起发病的遭遇,这也是他迟迟未去找夏雪的原因,可此时此刻,那无从倾诉的孤寂忽然拽住了他的喉头,逼着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就在这时,易杨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提醒·他原本并不打算去理会,可当扫了一眼只显示一行的内容后,他却愣住了··他有些颤抖地点开来,就见之前来店里参加过活动的女粉丝发来的短信赫然写着:“快去群里看看吧有人说你是精分,还放了你就诊的照片”·第59章 轩然大波·群里刷了几千条,飞快地掠过眼前,像四散的蝴蝶,易杨能捕捉到的只是诸如“精分”、“骗子”、“精卫中心”之类的只字片语。
群里分成了两派,一派已然相信了这些证据,愤怒地指责易杨的道貌岸然,而另一派则坚信这一切是精心策划的打压的- yin -谋,但最终,他们都艾特了易杨,要他出来给个解释。
那不断刷屏的作为证据的图片,易杨点了几次才点中,放大了,是透过层层包裹的人群拍到的他被反剪了手压在地上的模样·那张扭曲的脸,仿佛不是他,又仿佛是真正的他。
易杨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叫了他几回都得不到回应的夏雪绕到他身旁··夏雪在也看到了那照片,可她无法将照片里的人和易杨联系到一起·平日里易杨总是安静内敛,从未见他脸上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可这照片里那原始的、兽- xing -的、可怖的模样,却令人毛骨悚然。
直到手机自动锁屏了,那巴掌大的一块成了冰冷的黑,那从黑暗中映出的脸面才低声道:“发病的时候·”·夏雪这才想起易杨之前问她要监控视频时说过有家族遗传的事,还未消化这事实,便已心疼起来。
易杨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无所知就算她算不上什么亲朋好友,但至少她是真正关心易杨的··“到底怎么回事”·易杨将仿佛死透了的冰冷的手机搁回桌上,像一场入土为安的仪式。
咖啡已冷透了,入喉却更对比出身体里灼烧般的滚烫,他仿佛被搁在炉子上慢火煎着··“我十八岁的时候发作过,这一次是复发,要终身服药·”·“什么时候的事”这三言两语的一笔带过,轻轻巧巧,却掩不住眼底的绝望。
易杨这才将去杭州以后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夏雪·说来真是讽刺,他方才就想说给她听的,如今却是迥然不同的心境··夏雪听着那些平铺直叙,越听越觉得心惊,她竟不知上一次分别后又发生了这许多事。
或许早在易杨遇见谢锦天之时,便注定了是场劫难,她感同身受,却又一时间找不出宽慰的话来··“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要是她早点来找易杨,或许他最痛苦的时候,能多少得到点安慰。
“是我不想你知道·”易杨总觉得夏雪的体贴远比事情本身更令他伤感,有些事独自咬咬牙也便能面无表情地扛下来,可一旦有谁温柔地对待,反倒止不住眼泪。
他不想让夏雪看到他无法自控的一面,他想像他们约定的那样——离开得彻底一些,再回归得彻底一些··可他既没有完整地离开,也没有全然地回来··有一部分留在了牢房般的病房里,有一部分留在了窥探的摄像机里,余下的则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他的境遇。
“那后来呢谢锦天有找过你”·“他和樊逸舟约定,以后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易杨并不怎么想谈论谢锦天,可说来讽刺,他和夏雪最大的交集却正是这个男人,“而且……”·“而且什么”说实在的,谢锦天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令夏雪十分吃惊,像他那样活得自我的人,何曾站在他人角度去考虑问题她总疑心有诈。
·易杨犹豫了一下,才将谢锦天可能替他报复了那些人的事都说了出来··夏雪愣了许久才消化这些信息·要不是易杨说出他如此推断的理由,她是万万不信谢锦天会处心积虑地为谁精心策划报复的戏码的。
她总觉得这样的谢锦天十分陌生,陌生得好似那日在亭子里冷嘲热讽地叫她让开的那个男人·谢锦天究竟是怎么想的还是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人总是最难了解自己,因着那藏在冰山下的动机,却能颠覆整个海面的平静。
两人沉默了一阵,夏雪才道:“真没想到……”·易杨实则不想再继续谈论谢锦天,但若就这样生硬地转移话题,倒又显得他多在乎似的·好在夏雪体贴地先他一步将谈论的焦点引到了当时当下。
“那接下来怎么办你要澄清吗”·“他们说的都是事实·”易杨看着桌上的手机道,“况且,这不过是虚名。”
夏雪本想说,真正在乎的人能懂自己就够了,但转念一想,易杨在乎的人,又有几个是站在他这边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的,他母亲尚且不顾他的感受,他又是那么个习惯于压抑自己去体谅他人的- xing -子,不会轻易去诉苦。
·“夏雪姐,不用安慰我·”易杨仿佛看穿了夏雪的心思,忽而道,“经历了这些,我还是有些改变的,至少脸皮更厚了·”·夏雪愣了愣,才意识到易杨是在调侃他自己。
易杨是向来不开玩笑的,他做事总是太过认真严肃,以至于有时候和他说话需要多斟酌些,就怕他当真了,可如今却似乎全然不同了··“我不会再逃避了·”·谢锦天恨透了这群人。
就是这些嘴脸,在全然不了解易杨的前提下盲目地追捧,千里迢迢地前来只为与他说一句话,合一张影然,可转瞬间就凭着一张照片便毫不犹豫地将他从顶端抛下,声讨着、谩骂着,恨不得再补上几脚来划清界限。
他无法想象易杨看到这些言论会怎么想,那些打破易杨平静生活的疯子又怎么会在乎他谢锦天辛辛苦苦地恪守着诺言,只是为了易杨能过他想要的生活,然而就在一夜之间,一切都功亏一篑。
谢锦天也试图用几个小号上传辩驳的文字做的长图,然而这些很快就淹没在了排山倒海的质疑声中··谢锦天也知道,在这个舆论容易被轻易左右的网络暴力盛行的时代,仅仅靠着他这点微薄之力根本不可能扭转事情的走向,可他无法就这么放任不管。
心烦意乱了一整晚,熬到零点时,忽地就见粉丝群里炸开了锅·点开那个不断刷屏的链接,竟然是易杨自己录制的一段视频··易杨显然是在自己家里用电脑自带的摄像头录的,因着像素不高,那清秀的脸面便有些模糊,仿佛解体在这众口铄金的网络中,显得不真实。
然而他的话语却是如此清晰而透彻··“照片里的人的确是我,我在去年因为精神分裂症复发而住院,这就是当时的场景·”·易杨的双眼直视着镜头,却又仿佛穿透屏幕望着每一双企图窥探*的眼。
“我也曾一蹶不振,因为它就像个鬼魅,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只要我稍稍松懈,他便会占据我的意识·我一直试图将它割裂,或者否认他的存在,这让我精疲力竭。
直到我被朋友们推到公众面前,借着网络发掘了更多可能,原来我也可以侃侃而谈、落落大方,这样的我很陌生,也很令我欣喜·渐渐的,我拥有了与另一个自己对话的勇气,我试图正视他,接受他,承认他是我的一部分。
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终其一生都无法弥补的残缺,但这并不是我的错·或许正因为不再逃避,我反而轻松了许多,不再患得患失,不再畏首畏尾·对于今天的一切,我是有心理准备的,我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毕竟这是我的*。
我想,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他人坦诚容易,对自己坦诚却很难·很庆幸那些我一度想要忘记的经历,让我拥有了能独当一面的铠甲,你们的支持固然重要,但我并不需要借着他人的评价来定义我的人生。
从今往后,我将依然故我,没有谁该为此道歉·”·这短短两分多钟的视频,谢锦天暂停了几次才看完,每一字每一句,都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满是回音,分不清是心跳还是横冲直撞的情绪。
看完后,他久久无法平静,他有些释怀,又有些遗憾·释怀的是,易杨似乎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已悄悄成长成无坚不摧的模样,遗憾的是,他似乎再没有守护他、庇佑他的借口。
谢锦天伸出手指,抚摸屏幕上易杨定格的脸面·那脸面放大了是一个个微小的粒子,他恨不得将它们都搜集起来装进自己填不满的心里,而不是浮在虚空中任凭他人评述。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易杨,想确认某种连接,想告诉他这大半年来他究竟是以怎样一种心境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然而却不能··谢锦天觉得身体沉沉的,有什么一直往下坠,直穿透他的躯壳坠下来,呱呱落地。
谢锦天回过神时,已对着摄像头录了一段视频,他没有回看就放到了自己的微博上,随后合上电脑,拿了车钥匙出去··晚上的申城依旧热闹,不夜城,不眠人,每一双眼睛都有故事,却鲜少有人聆听。
谢锦天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原本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些,可不知怎么的,这在灯红酒绿中穿梭而过的风反而令他迷醉··谢锦天将车停在易杨的租房楼下,隐在转角看着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
他带了酒,从前他很少喝,怕自己不清醒,误了事,可此刻他却希望自己一醉不醒,得个放纵自己的借口··醉眼朦胧间,他仿佛看到个熟悉的剪影映在窗上,而那个吻着易杨的人,是他自己。
第60章 大年夜·谢锦天在刺眼的阳光中睁开眼,就被闷了一晚的空气中发酵的酒味熏得头痛欲裂·眼前是胡乱飞舞的片段,像道路两旁被风吹起的银杏叶,漫天的纸醉金迷,直到谢锦天在那仿若幻觉的朦胧中险些再睡过去,那些片段才觉得无趣般,落定在了时间的维度上。
谢锦天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这不是臆想,那些画面和触感如同抬头就能看见的晾在窗外的衣衫,鲜亮地招摇着,是无骨的尸··谢锦天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但他的确做了之前如何都不敢想的事,好似体内被分裂出去的另一个他的蓄谋已久。
被困了许久的野兽,在囚笼被撞开的一瞬,根本压不住火·分明神智不清,却还记着那个永不相见的诺言,用身子压着“猎物”,却又捂住他的眼,不教他瞧见。
·一瞬间被从背后袭击得懵了的易杨此时已反应过来,一记肘击打在身后人的肋骨上,可那人闷哼一声却不撒手,反而发了狠似地用整个人的力量将他压制在墙上,反剪了他的双手,一口咬在他耳廓上。
易杨猛地一颤,那冰冷的双唇却已顺着那弧度滑到颈项,如痴如醉地啮咬着,恨不得将他撕碎了吞进肚里,再不教他人觊觎··易杨认出了他,愈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可双眼却在那掌心下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心中的胆怯。
他怕他,因着他是扎在他心上多年的一根刺·留着,痛不欲生·拔了,心也便一息奄奄——他是因着要对抗这份感情才勉强吊着这一口气··可总由不得他。
醉酒的人,力气大得惊人·那冰冷的一双手已滑进了他随意披着的外套里,一只向上钻进毛衣,一只向下摸进裤腰·易杨身体一僵,那萦绕着的酒气仿佛也熏得他浑浑噩噩反应迟钝起来,一时间竟失去了判断。
那动作粗暴中夹杂的稍显生涩的温柔,反倒比这粗暴本身更令人惶恐···其实谢锦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肌肤的触感只引起更深层的战栗,战栗中又生出快意,是精神抖擞的心魔,不止一个。
他们叫嚣着蛊惑人心,一拥而上撕扯着彼此的皮囊,要将那两颗心揉碎了偎在一处,再埋进土里,掩住了这惊醒动魄的交错··夜风像伺机而动的刀,在挣扎间暴露的肌肤上快而准地割着。
有一瞬谢锦天以为自己清醒了,可却又仿佛因着那久违了的气息而醉得更深·有一条巨蟒缠住了他们,那肚上的鳞片贴着他们的肌肤一路游走,不知不觉间渐渐勒紧了,在窒息的边缘反倒有种死则同- xue -的安心。
“原来你们认识”·胡新维的座椅转了半圈,易杨被那目光一望,才如梦初醒地瞥了眼屏幕··那视频他不曾完整地看过,但那铺天盖地的信息仍旧在他的粉丝群里不断刷新着,时而飘过的截图是那张令他不敢看的脸。
谢锦天以易杨前同事的身份,为他录了一段声援他的视频放到自己微博上,在那莫名的一晚之后··其实最后并没有怎样,易杨终究是推开了他,慌张地逃上了楼去。
防盗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易杨就仿佛只被切断了尾巴的壁虎,飞快地躲进- yin -影中,劫后余生··他不敢相信那人是谢锦天,就算是借酒装疯,也不至于就到了这般地步。
他那样一个自以为是的疯子,分明只是因为完美主义的自恋才会生出想要补偿他的心思,才会遵守所谓的诺言··“我看过他的节目,妙语连珠又不失风度,这半年来圈了不少粉,这次他肯站出来,真是帮大忙了”胡新维见易杨不答话,还以为是因为他也不知情,拍了拍他肩膀道,“有这样仗义的朋友也是本事啊易老师”·易杨唯有苦笑。
他并不想解释,因为不想再提起谢锦天,他已经好几晚没睡好了··“现在风向又转了,说你真实,说爆你*的人无耻·我们也找了公关团队,你不用担心,继续出作品就是,很快就能翻过这章了。”
易杨唯有礼貌地应了声··之后没过多久,果然如同胡新维所预料的那样,网友的注意力转移得飞快,又都是健忘的,质疑过易杨的、踩过易杨的部分粉丝,又都若无其事地回来,就好似一切从未发生过。
经历了这一系列风波,易杨也更清醒了些,他知道自己对于自媒体的热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寻求认同,可这些追捧的手,随时都可能因为捕风捉影的人言可畏而缩回去,甚至争相恐后地追打,让人措不及防。
说到底,他们都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真正应该珍惜的,还是身边人··可他身边还有谁呢·平日里最热络的要数萧牧和程衍,夏雪也时常联系他,可一到过年,他们都忙着和家人团圆,只剩下他一个,这是理所当然的。
今年外环内不许燃放烟花爆竹,更少了份年味·易杨在店里留守到大年夜晚上,一个个向他道别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扭头就走·拉上卷帘门的那一刻,易杨觉得心似乎也被封上了。
他感觉不到外界的热闹喜庆,也察觉不到内心的孤独寂寥,只觉得有些冷··好在刚打包的饭菜还是热的··他竖起领子抱着餐盒加快了步子,那寒意却愈发得了趣味般穷追不舍,最终逼得他奔跑起来。
一路跑上楼掏了钥匙开门,试了几次才□□锁眼里·“咔嚓”一声,像拧断脖子的声音,让他疑心自己早死了,只是尚不自知地重复着生前的日子··易杨把灯都打开了,又把空调调高了好几度,往沙发上一坐,那药盒便从羽绒服口袋里滑出来,翻了个跟头不动了,像一只瞪着的晦气的眼。
易杨移开目光,抓了茶几上的饭盒打开来便吃了起来·他并不是饿,而是那里头还夹杂着一丝稍纵即逝的温度,近似于家里的烟火气,像亲人给游魂供的饭菜··以往,也是不回家的,可终究觉得是有家的。
可今年,当他在父亲的坟前将最后一点积蓄给了那个生养他的女人时,他便彻底无家可归了··饭是什么滋味,是吃不出的·吸一吸味道就饱了,鬼的“吃”法。
手机震个不停,都是拜年的消息·易杨吃完开始打扫,把这里的挪到那里,再把那里的挪到这里,可终归就这么点东西,没事找事做··等他看到屏幕上亮着“樊逸舟”的名字时,已是一个小时以后。
易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易杨”·那边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样,面对他总有些怯怯的,好似端着碗水,小心翼翼。
易杨“嗯”了一声,那边沉默片刻,才大着胆子道:“其实前段时间就想给你电话了,又怕你不高兴·”·不高兴·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无非这么点事,并不比从前更糟。
“我也想不再打扰你,可还是没忍住……”樊逸舟隔着手机叹了口气,“我也没本事帮你,但我真的很担心你·那些人,都是活得太空虚,猎奇猎丑,来满足自己的- yin -暗心理。”
听着这打抱不平的话,易杨几乎能想象出樊逸舟一直都默默关注着他,为他心焦、为他担忧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不觉心中一暖··“没事,都过去了。”
易杨低声道,“你……最近还好吗”·樊逸舟听易杨问其他,不由得心下欢喜,忙道:“我还是老样子,带了几个学生,他们刚开始听了些风声还挺怕我,相处了一段时间又说我是个嘴硬心软的,嬉皮笑脸,总钻空子……”·易杨听着樊逸舟絮絮叨叨地说,忽然有些心酸。
樊逸舟从前不是个喜欢说事的人,即便在他面前,也多是点到即止的,可如今他这一股脑地说个没完,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没有以后了··“逸舟。”
易杨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还有事,先挂了·”·本来心里就有个洞,他不想因为一时间的寂寞再卑鄙地给樊逸舟希望,也给自己软弱的借口。
·樊逸舟没有料到易杨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听到那一声“逸舟”时,他几乎要以为易杨后面就要说什么动情的话,可结果却是这般决然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毕竟相处了这些年,樊逸舟多少有些明白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道:“有时候觉得你很绝情,但又很欣慰。”
说完,樊逸舟自己先挂了··易杨松了口气,可心里却又像烧开了一壶水,咕噜噜地冒着气泡,滚烫的,焦灼的,不肯平息··无意识地打开电视,想听点动静,春晚已临近尾声,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二——”·喊到“一”的时候,窗外传来敲打的动静··易杨一回头,就对上一双圆滚滚的灵动的大眼。
第61章 来自十八岁的信·乍看之下,易杨当真是吓了一跳,任凭谁在这样的夜里措不及防地对上这么一双瞳孔尖细的眼都会毛骨悚然,幸而紧接着“咪唔”一声终于令他回过神来。
起初还有些不确定,凑近了,开了窗,那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险些和自己撞上·易杨心中一喜,赶快踩着凳子将小东西从窗外捞进来··它的皮毛上还沾着寒冬的气息,易杨忙将瑟瑟发抖的它裹进怀里暖着。
小小的一团瑟缩着,亦如初见时的心酸霎时胀满了整颗心·仿佛也感同身受的小家伙满腹委屈地边低声撒娇边蹭着挠着,将易杨的毛衫勾出了好些个线头,却仍不罢休。
“啊呜”一口,咬在他虎口,疼得易杨一皱眉,却又立刻心疼地舔起来·那生了倒刺的温热的触感,令易杨有些哽咽·当初将它给樊逸舟,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倒不是因为它会令他想起谢锦天,而是他怕自己什么时候又犯病了根本顾不上它。
樊逸舟不喜欢小动物,但至少易杨托付给他的,他不会怠慢·只是为何,这小东西会诡异地出现在此时此刻·正想着,就见小东西脖子上隐隐露了段红,方才它冷,蜷着身子,那细细一根全然被茸茸的毛给埋没了。
用手指轻轻挑起来,才发现是一件旧物·尽管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了,但无数次摩挲过它的易杨却能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他些许颤抖着将那红绳的结解开了,取下上头穿着的折成一截直角的信纸。
展开来,就见一方蓝天白云,那“云”因着有些年月而微微泛黄·信纸的四个角上还有欧式的花纹以及装饰- xing -质的艺术体字母·这套信纸是当时郑欣从国外寄回来的,谢锦天觉得女气,就给了易杨,易杨都存在了铁盒子里,哪知道留了这么些年,它竟会“叛变”,跑来这里替谢锦天说情。
其实细细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着樊逸舟的- xing -格,把易杨托付给他处理的东西都还给谢锦天,也算是种报复··易杨心中一阵苦涩,只管低头去看·谢锦天的字迹向来藏锋处微露锋芒,露锋处亦显含蓄,正是他人前的模样。
可这方寸之前,却处处透着中规中矩的收敛,甚有些笔画还蓄了个犹豫的点,不知停顿着想了些什么·脑中情不自禁地就勾勒出谢锦天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就这信的模样,当时年少……·易杨不禁嘲笑自己,还未短兵相接,就已溃不成军了。
真是……·逼着自己往下看,像个早在心里怕了却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孩子··“搬家以后忙得很,光整理就折腾了两周,每天做卷子到深夜,说好给你写信的,又迟迟没动笔,你不会怪我吧·志愿打算怎么填还是复旦我想和你考一起,但这次二模成绩不理想,家里有点意见。
你应该还不错吧一向发挥得挺稳的,记- xing -又好··哎,不说这些了·想想考好去哪儿玩吧我想先打工攒点钱,省得问家里要了还问东问西的。
前几天整理东西,翻了半天没我俩合影,只好拿小时候的照片“睹物思人”了,改天我俩也去拍吧都快毕业了,现在小姑娘都爱什么大头贴,拍了就挂包上,嘚瑟的不过俩男的去拍是不是有点怪·好几次打你家电话,都你妈接的,说你不在。
这是我新家电话,有空打给我”·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抬头,没有署名··这算什么重返十八岁·易杨愣愣地盯着信纸许久,谢锦天是因为看了他那段独白的视频,才突发奇想地写这么一封信·高三那年,谢锦天搬家了,说好写信来告诉他新电话,但大半个月过去了也没动静。
不久后,易杨就发病住院了,两人就此失去了联系··易杨是在学校里发病的,据说当时很轰动,一传十十传百的·谢锦天毕竟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他母亲还要回来给他办转学手续。
难道他是知道了什么才不再搭理自己的·被隔离的易杨当时忍不住往悲观地想·他几乎天天都会问板着脸的吴招娣,有没有电话或者信,然而答案都是否定的。
等出了院,易杨更不敢问了,他几乎已经认定谢锦天是不想再与他联络了·也好,就一心扑在学习上,把落下的都追回来·只是他偶尔也会觉得失落,分明曾经那么紧密的关系,为什么只是拉开了些距离便就此断得干净他又没有搬家,总在原地等着,为什么谢锦天信誓旦旦说的话,都无一兑现呢一想到这些,便是心灰意冷。
这最艰难的一段,虽不指望谢锦天的陪伴,但哪怕只是一句问候、一段文字,也好过杳无音讯··如今看谢锦天这字里行间的,原来当时他是联系过他的,只是被吴招娣阻拦了。
所以,这封信只是为当时的他解释一句吗·易杨怔怔坐了会儿,觉得他越来越看不懂谢锦天了·就如那天夜里,他趁着酒意突袭他一样·一想到当时的情形,易杨依旧会难堪得面红耳赤,可又不能揪出谢锦天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忽略他,不在意他,或许就是对他最具有力的反击吧易杨隐隐觉得,如今的谢锦天仿佛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分裂得令人咋舌··又瞥了眼那封信,目光却停留在那个电话号码上。
·第62章 陌生的愤怒·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显然是一直守在电话旁的··易杨的怒气也随着这忙音的戛然而止而断层了·他能听到那头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畔,就在那晚,压着他,钳着他,要钻入他骨血里,再不出来。
被侵蚀的恐惧包围着易杨,他躲在辛苦筑起的铜墙铁壁后头望着那漆黑的夜色中准备攻城略地的千军万马··两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了许久,直到谢锦天先开口·他的语气竟和易杨记忆中一贯的风格有些不同,不知是因为隔着电话有些变调,还是话语间当真充斥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柔软。
“你一定觉得我很卑鄙·可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易杨没说话,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并不想让谢锦天如愿··“这通电话太迟了。”
谢锦天似乎也并不介意演独角戏,只自顾自道,“那时刚搬好家,就开始补习,太忙了,没给你写信,偷懒打电话,都被拦了,可我要知道你是那样的情况……”·作为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谢锦天一心想在考高的分水岭争一口气,让那些说三道四的人闭嘴。
联系不上易杨,他也没太过在意,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在他的潜意识里,易杨总是在那里等他的,不急于一时·哪知再见时,易杨早已经历了一场浩劫··“当时为什么没和我说”·一想到那个暑假再见时,瘦了一圈的易杨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谢锦天便心如刀绞。
当时的他,全然沉浸在考进理想学校的喜悦中,对于易杨随口说的“生了场病”也没怀疑·两人就好似从未中断过联系般,默契地只提对将来的憧憬·当时他的心里只有自己。
若一贯只有他自己倒好了··“我想你了·”听彼端依旧沉默,谢锦天忽然强烈地不安起来·他甚至想象易杨已将电话搁下了,任凭他在那里自作多情。
他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罅隙隔着漫长的岁月,并不是一通电话就可以弥合的·尽管他每日跟在易杨身后,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但那无异于饮鸩止渴·那一日的癫狂是决堤后的必然,醉酒不过是个借口,他是该给易杨一个解释,可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直到这一刻,那种强烈的失去的恐惧,令他忽然意识到,这感情该如何名状··“我一直不愿承认,将一切都归结为愧疚,可我越来越无法恪守不见你的诺言。
这大半年我做了什么,你一定猜到了部分,但你不会猜到全部,连我自己都想不到……我想我是疯了·”·谢锦天说出这番话时,反而觉得轻松了些。
他是全然将“把柄”交到了易杨手中,他尽可以羞辱他嘲笑他,以牙还牙··“所以呢”·易杨忽然的一句,令还打算一鼓作气地再剖白几句的谢锦天愣住了。
“所以我就该不计前嫌,为你恍然大悟后的感情负责”易杨身体里有个声音冲出来,拦也拦不住,“你听着,谢锦天,从前所做的一切我都不后悔,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是愚蠢地希望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干净、纯粹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打扰你的生活,可你却来糟蹋我的感情·你以为替我报复了他们就是补偿了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过了就是过了,永远都无法挽回。
现在,我只希望你遵守你的诺言,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谢谢你上次替我解围,但我宁愿和你再没交集·”·一口气说完,易杨便挂了电话。
他两颊发烫,心跳得震耳欲聋·那气血上涌的十几秒,心却往反方向沉着,拉开了冗长一段令人窒息的空白,不知该拿什么填补·愤怒对他来说,是种太过陌生的情绪。
他总压抑着自己,怕它们横冲直撞地毁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可此刻他不想再忍了,他恨谢锦天对于他生活无止尽的侵蚀,但他更恨的是依旧对他余情未了的自己·一牵扯到这男人,就会被打回原形,记忆如泉涌般冒出来,将那些好不容易生出芽来的改变的决心都溺死在了一潭死水里。
手心忽地一凉,一低头,却是警长粉色的小舌头舔在他手背上·连它都看出了他的失态··下面偶尔有经过的三三俩俩高声谈笑,喝多了,大着舌头·隔壁电视声音忽然大了些,一曲难忘今宵,与寒意一同渗进来。
手机震个不停,零点了,都是拜年的短信·朋友圈里又开始刷诸如“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之类自欺欺人的话··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然而方才的愤怒却像撕开了一道口子,令易杨窥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忽然想起余潜临行前的话,或许正因为他对自己不够坦诚,才会拼命追求外在的变革却始终觉着隔靴搔痒·填满了生活的所有缝隙,也只觉得拥挤,却并不满足·可如果他试着那头野兽出来呢就如今晚那样,如果他放任自己变成真正的自己,即使无法接受,也愿意去承担所有后果呢·易杨摸了摸“警长”的脑袋,起身抹去窗上的水汽,一方冬夜仍是沉沉的模样,然而心里却有个轻盈的光点,快活地飞出去,在半空忽明忽暗,促狭地朝他眨眼。
“年过得怎样”红光满面地萧牧抬起卷帘门时问提着一堆食材的易杨··“单身狗,能过得怎样”说着瞥了眼边上正用捧着手机刷红包的程衍。
程衍围着条红围巾,下巴埋里头,两颊冻得通红,跟在高大的萧牧背后当真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听了易杨的话一愣,慢半拍地抬起头打量··“怎么”易杨搁了袋子把食材分类放进冰箱,一回头见程衍正盯着他瞧。
“没什么·”程衍开了空调,赶紧过来帮忙,“就你以前……不开玩笑的·”·他们很少好调侃易杨,怕他多想,怕他当真,可如今易杨倒学会自嘲了,这着实有些令人费解。
而且这次回来,他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不再和他们揣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礼貌,终于有了些“狐朋狗友”间该有的肆无忌惮··“想通了些事情。”
易杨俯身掏出张交通卡挂掉些积霜,也不想多解释,“对了手机号给我下,刚去菜场被顺了·”·“啊难怪打你电话都关机。”
程衍刚都忘了问这事了,“买新的了”··“嗯,要年后到了·”易杨对这些电子产品也没执着,就随便网上买了个国产机,可大过年的物流也快不起来。
萧牧正带着匆忙赶来的新店员擦窗、拖地,摆桌子,也没留心二人说了什么,忙得满头大汗的就往程衍这儿一伸脖子,程衍立刻抽了纸巾给他擦,顺便嘱咐他回去记得把家里闲置的手机找出来,先借易杨用两天。
·大年初四,迎财神,生意也红火·只是来的客人里不少见了易杨神色都有些易杨,甚还有窃窃私语的·易杨倒是全不在意,有时甚至会凑过去和熟客调侃一下自己。
众人见他这样落落大方,也都放开了,甚至有些佩服他的还来劝慰,易杨对于这些好意照单全收,倒不是当真心无芥蒂,而是经历这次的风波他意识到,这些人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今天捧着,明天踩着,又怎样呢值得他在意的,本没有几个。
故而自那次声明后,他便没再关注过网上的言论··忙了一整天,易杨让程衍和萧牧先去亲戚家接孩子,自己留守到最后··月朗星疏,送走了厨子,打包了些清淡的饭菜打算回去喂警长。
锁上卷帘门时,瞥见卡车的- yin -影下掉下个烟头,像稍纵即逝的烟火··当没看见,自顾自地走·提着的袋子不时蹭到羽绒服,沙沙作响,像条盘在身上的响尾蛇,伴随着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却甩不掉。
红灯,停下来,脚步声也没了·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又像全然融在了夜色中,四面八方地涌过来··他是听不进他的话的,就像当年他也听不进自己的劝。
如今,颠倒了立场,愤怒、唏嘘的同时,说没有些报复的快意那是假的,可这种感情又和他当年对他的感情重合了多少不过是愧疚,不过是不甘,不过是为了感动他自己。
忽然跳了绿灯,易杨想也不想就往前走,越走越快,一头扎进通往小区的小路·这条小路连带着这一溜商铺的后门,堆了好些个杂物,加之地上总有些油腻腻的痕迹,路灯也没几盏,鲜少有人经过。
易杨只管低着头走,等他发现斜后方冲出个影子直往他身上撞时,为时已晚··昏暗中寒光一闪,看不清是什么,错着袖子就过去了··“通”一声,那戴口罩的男子被踹翻在了地上,而他的□□却被握在了谢锦天的手里,指缝间滴滴答答的都是血。
第63章 夏雪的第二次婚礼·报了案,那人被带到警察局,话都讲不利索——瘾君子··就是易杨粉丝群里的少数的几个男- xing -之一,把易杨神话成了一个偶像,疯狂地搜集关于他的一切,将他捧得高高在上,不许任何人亵渎他哪怕一句。
哪知前段时间爆出易杨得过精神分裂的事,顿时天塌地陷,加上毒瘾又犯了,极度的兴奋中是全能感的爆发,写了要与易杨同归于尽的微博便在易杨回家的必经之路蹲守··也幸好是吸了毒没个准头,不然那一刀或许就命中了要害。
被谢锦天踹翻刹那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一巴掌抽醒了他,让那一鼓作气的冲动瞬间泄了气,瘪在那儿瘫软着,眼神空洞地供认不讳··等做完笔录已是将近十点,易杨疲惫得很,也顾不上一路跟在他后头走得沉默的谢锦天。
等防盗门拉开条缝,感应灯一亮,易杨才如梦初醒般顿住了步子,侧过半个身子堵住那一线光亮··谢锦天就站在阶梯下并没跟上来,看到易杨那防备的姿态,心又凉了半截:“我看到他微博,你关机了,我不放心才跟着的。”
说罢谢锦天上前一步,易杨下意识地一退,背靠在了冰冷的门上,惊醒了那一晚肌肤相亲的不知所措·正在脑中预演着如何反抗,却觉着颈上一暖··“以后不会了。”
谢锦天轻轻扯了扯,收紧围巾的两端,将易杨从脖子到下巴都裹在柔软的羊绒里·之前他跟着他,就想做这一件事,可盯着那露在外头的一截颈项,却又始终不敢上前。
迟疑着,就耽搁到了现在,反倒成了鸡肋··还想说些什么,又怕一开口就不受控制地变了味,徒增厌恶·此时此刻,已破了誓言,无论因为什么,都该消失得彻底来抵消这言而无信的罪责。
谢锦天最后看了易杨一眼,这也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跟前了·柔和的线条,精致的眉眼,一笔一划地描摹着,铭刻在石碑之上·碑文是油干灯尽的落寞,饮恨而终,却又无可奈何。
多年后,他终于能体会易杨对他抱持着的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苦涩,可却只能任凭这感情引颈受戮··背过身去的时候,心却还一个劲儿地回望着,替始终沉默的易杨辩解着,想象着他眼中或许会流露出些许不舍。
易杨眼见着谢锦天渐行渐远,却依旧守在门前,掩着那条黑漆漆的缝,生怕什么念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回了家,躺在同一张床上,翻来覆去地在他耳边叹息··他忽然想起之前夏雪打来的那通视频电话,给他看东北的雪。
“其实没上海冷这里干燥,又有供暖”包得只剩俩眼睛露外面的夏雪在漫天风雪中毫无淑女形象地扯着嗓子喊话,“你看我堆的”·镜头一晃,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刚才分明是他蹲在那儿给雪人“整形”。
那雪人鼻子上插了根冻得发紫的胡萝卜,两只眼是冻梨,杆子还连着,像突兀的一根睫毛··夏雪摘了鹅黄的绒线帽想给雪人戴上,就见边上伸过来只大手给她按住了。
随后便是低低的商量声,不知说的什么,带着些撒娇的鼻音,但终究没能如愿··“哎这大脑门多像et啊”夏雪不死心地挣扎着。
易杨的目光却搁浅在了屏幕下方那只始终搭着夏雪肩的手上··他们年前就领证了,她陪他回去过年··易杨从未见过夏雪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成熟懂事、温柔体贴的,是谢锦天喜欢的贤惠模样。
直到遇见懂得宠她的男人,心里那个躲躲藏藏的小女孩才肆无忌惮地探出头来,微微一笑··看着画面里纷乱的雪花,听着夏雪变了调的喊话,易杨的心却像直流是留在了梅雨季,温暖而潮- shi -。
夏雪终究成为了她自己,成为了她本该成为的模样,她再也不用为了迎合世人眼中的幸福而委曲求全·她虽是为自己活着,可易杨却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重生的自己。
这份难以名状的感动在中断了通话后依旧跳跃着,是一簇火苗,将那些黯淡的记忆都点亮成了通向完满的坎坷···然而他却没这种幸运,需时刻提提点着自己,掐灭动摇的念头,不因难熬的孤寂而美化了谢锦天的所作所为。
那些他烙在他心上的伤虽结了痂,却又节外生枝,蔓延得张狂·即便如今他已能和朋友毫无顾忌地玩笑,和陌生人心无芥蒂地谈笑,但却很难再倾其所有地去投入一段感情。
那是一处断崖,是感情的绝境,再绵长的爱意到了那一处都流淌进了死地,无绝处逢生的可能,前缘难续··易杨虽没提,可第二天,他遇袭一事便在网络上不胫而走,一时间不少粉丝都来打探虚实,萧牧也在胡新维的慰问下得知了情况。
·当时程衍正教易杨用他那部半旧的手机,萧牧听易杨一笔带过,脸上就有些不好看了:“那么大的事,怎么不说”·“没受伤。”
易杨避重就轻道·其实早上刚见着时他是想说的,可谢锦天那晚的背影一闪而过,就不愿提了··萧牧不说话了,拉长了脸去厨房帮着剥笋,直到萧冉被他奶奶送来。
易杨掏了红包给萧冉,小家伙红着脸躲闪,显然是被教过的·易杨硬塞在他口袋里,萧牧见了只好让他谢过,也就再没计较之前的事·易杨是真喜欢孩子,萧冉也喜欢易杨,像条小尾巴,“哥哥哥哥”地跟在身后叫,也不管辈分。
萧牧赶了他好几次都没用,只好随他去了··忙完一天,孩子在店里,萧牧和程衍也不急着走了,和易杨一起留到最后·结果打烊的时候才发现萧冉早歪在更衣室的沙发椅上睡着了。
裹了几层抱在怀里,寒风中三人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都没吃开工饭啊”程衍摸了摸萧冉勾在萧牧脖子上的小手,暖得很,这才放心。
“现在哪订得到自己弄顿·”萧牧倒是不在意这个··两人越说凑得越近,最终肩挨着肩,已听不清说了什么·易杨走在后头,看着那随时可以拍下来当“全家福”范本的背影,就有些走神。
他是眼看着两人一路走来的,分明起步要“晚”了许多,可因着不可抗力而突飞猛进的进展却着实令人咋舌,这就是所谓的天造地设吧看似平凡的契合,却像古时建筑的砖瓦,没有间隙,难以撼动。
易杨忽然意识到他和谢锦天是彻底结束了··这终结并不以谢锦天昨晚的那句诀别为句点,而是因着此时此刻的易杨忽然意识到,他一直以来所憧憬的爱情,从来都不可能在谢锦天身上实现。
这多年来自我折磨的荒唐,不是因为邂逅在错误的时间,而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彼此生命中错位的角色·谢锦天一贯想要的只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朋友,而明知谢锦天生- xing -凉薄却仍选择卑微地扮演着他预设角色的易杨,却又心有不甘地奢望着有朝一日,谢锦天会如梦初醒般地对他生出别样的感情。
他们对彼此的期许从未对等过,他们对感情的设想也从未契合过·夏虫语冰,即便没有后来的节外生枝,他们也永远无法走到细水长流、相濡以沫的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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