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梦遗 by 它似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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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梦遗 by 它似蜜
内容简介·普通青年爱情故事,攻受皆略病,1V1,HE·孟春水×赵维宗·楔子·二零零七年,十一月,东京深秋··赵维宗到达羽田机场时,雪落得很急·方才在飞机上还瞧见云层上的夕阳,这刚一落地,天就黑了下来,被暗暗的云团铺满,只透出些许细微暮光,倒有种世界末日的意味。
纸片状的雪花夹在簌簌风里,钻进赵维宗领口··来日本就是个赌局·当初再三挽留被拒,赵维宗就做了这个决定——赌孟春水不会真的想把自己给忘了,赌在某些方面,孟春水离了他就不成。
“况且如果真偷偷跟着去了,再告诉他我露宿街头,他总不会不管吧孟春水估计会觉得我贱,我无耻,可他不一直这么觉得吗没什么好怕的。”
直到下飞机前,赵维宗脑内始终循环着这个思维过程··这趟他就带了些换好的日元,几个避孕套,还有几包中南海,连回程的机票都没买·他已经做好了适应东洋香烟的准备。
一个电话拨出去,找到孟春水,他这一辈子的轨迹可能就此改变·但当他真的站在日本街头,逆着疲倦人流,望向满街霓虹时,又忽地有些犹豫··赵维宗知道自己不贱,这是他所相信的,所以之前无论孟春水怎么说怎么做都没法对他造成伤害,可这电话如果真拨了,就意味着他是真的贱了——孟春水没有陪他一辈子的义务,这算什么就好像癞皮狗,或者狗皮膏药,总之是类似的词。
他这么想着··再者,若他真找到了孟春水,然后呢跟他在日本住个几年那自己恐怕得成黑户,天天躲着移民司,加上每天白吃白喝,得疯了不成。
拽着他回去更没戏·自己的任何举动在孟春水面前都太无力,这也是他如今出此下策的原因··杂乱的思绪让他前所未有的烦躁,出发前有意无意规避的问题,现如今都避无可避。
傍晚的东京有无数个路口可以乱走,赵维宗确实也胡乱拐了许多个弯,拐第一个弯时他问自己是否太冲动,拐第二个弯时他问自己是否真贱,拐第n个弯,路过7-11,他身上已经起了汗,由于不知在日本的街头乱抽烟会不会被抓起来鞭打屁股(事实上他是把日本和新加坡的某项规矩记混了),于是放弃了去里面比划一个打火机的念头,转身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若有所思。
最终他还是走进了便利店,没有买东西,而是准备租用座机,打那个号码·至于为什么不用手机打——他看着手里的诺基亚,总有种不好的直觉··“你是中国人”便利店老板收了他的硬币,突然开口,中文口音奇怪,却十分自信。
赵维宗稍稍缓过神来,上下看了看眼前穿着绿色制服,发福谢顶的中年男人,道:“您看得出来”·“我很喜欢中国,年轻的时候,曾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老板笑笑,带着种日本人特有的和善,又道,“算是半个中国通。”
“您中文说得挺好·”·“谢谢夸奖,您是北京人吗我带不少朋友去过那里,北京的口音让人印象深刻·”·“啊,是。”
赵维宗笑笑,拿着电话听筒的手又放下··老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道:“哦抱歉,一说起过去就停不下来了·要给国内打吗跨国电话我也不熟悉。”
“没关系,他手机号码是全球通·而且他人在日本呢·”赵维宗拿起听筒,他其实早就心急了,也不管说这个人家能不能听懂,按下了确认拨号键,心里只想着那孙子千万别不接电话。
所幸电话迅速接通了··“春水”·“……”·“你绝对猜不出我在哪儿·”·“……”·“我到东京啦今天好冷。”
“……”·“居然下这么大雪,纸片儿似的,北京好久没见着这样的了,记得穿厚点啊·”·“……”·“还在听吗”·“……”·“我- cao -你——”赵维宗顿住,吸了口气:“不是,我大老远过来,您不至于一句话也懒得说吧。”
还是沉默··“我不该来找你,你不想见我,这我知道,但真那样的话——”·赵维宗本想说“那我可能就要饿死在街上了”,到嘴边却成了 “如果这样,那也没辙,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这是服了软··对面却仍无人应答,倒是有些微呼吸声,使赵维宗有勇气接着说下去··“看完我就走,行吗不缠着你。”
他的目的已经化为最简,自认已退到底线··长久沉默后,对面终于传来回应:·“你把自己当什么人了·”这声音很冷··“什么意思我——”·“钱没给够吗回头再打给你。”
又来一句··赵维宗呆掉,说不出话来··“放过我吧·”·听到这话,握着听筒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赵维宗头皮发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在说谎。
但刚想再说点什么,局促的忙音就把他打得哑口无言··孟春水是否在说慌·他急需一个答案,他不想再骗自己··“阁下还好吗”老板见他面色煞白,关切道。
听筒里忙音已止,转为一种说不上名字的尖锐高音,再接着就是长久的寂静·惟有屋外风雪声,以及空调工作的鸣声···这寂静让赵维宗深深地、深深地恐惧,从心尖凉到了指尖。
“没事·”他惨淡笑笑,掖了掖领口,退到外面的风雪中··归家的人流已变得稀疏,路灯下积了一层平滑蓬松的雪·赵维宗走过去,蹲下,哆嗦着掏出手机,打开草稿箱,开始逐一阅读这些天编辑的短信。
它们都有两个共同点,一是尚未发出,二是收件人那栏,都填的同一个名字··第一条:·“你走,不是两三天了,之后我做了好多事情,甚至把你上次剐坏的车修好了。
我想我有多坏,坏到没法留住你·也只能如此了,没大事·”·第二条:·“今早才跟他们坦白·赵初胎问了句难受吗,把我问垮了,只能说难受,谢谢理解。”
·最后一条:·“其实吧,我怕命运,也怕选择·你以前说你这人已经很没劲,可还是比不过我,我想你是对的,我,确实过得很没劲,我为了那点自己喜欢的,连人都可以不做了。
是的,我也有喜欢的东西,而且还不少,但对你是爱·所以放下得有些拖拉·睡了·你也早睡吧·晚安·”·如今看来,这些文字让他很不舒服,却又没法再发出去了,只能那么举着手机,无所适从的样子一如他现如今的境地。
他木着脑袋,把这些短信逐字删除干净了··冷空气把他手指冻得发疼,尤其是指甲缝,好像钻进了寒气·赵维宗问老天,孟春水是否藏在面前这某一片霓虹后面,问完却又觉得无趣。
他猛然想起对方离开时的决绝,面对自己追问的不耐,连背影也没有的机场,以及自己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抽烟痛哭的那些夜晚·恐怕是那些夜里做了太多梦还是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梦里。
他曾经,他甚至曾经,觉得能留住去意已决的人··最后是那个宽厚的便利店老板把他从浑浑噩噩里拔了出来,人家问他需不需要到店里暖和一会儿·赵维宗抬头,才发现雪停了。
他确实很冷了,进了屋子更冷,融化的雪水顺着他半长的头发直接流进脖子里··发呆,哆嗦,过了很久·然后大梦初醒一般,他这才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身处在异国他乡,而且没有哪扇门会为他开着。
于是问:·“老板,请教您一下,去中国最早的班机一般几点”·“啊,这个我也不清楚,打电话查一下……”老板热情道,说着拿起电话拨号。
赵维宗抬眼,看着那台红色电话,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默默想着,刚才那听筒还握在自己手里··“明天一早七点,还有空余座位的·”老板放下电话,搬来一个橘黄色的小塑料椅,看起来很温暖。
“谢谢,谢谢您·”赵维宗是真的很感激,尤其感激对方没问他发生了什么··“客气了,”老板又指了指24小时营业的标牌说:“不想住旅店的话,可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有机场电车。”
还是好人多·屁股挨着椅子时,赵维宗浑身都卸了力气·就好像忽然被人当头一棒,打回了原形,仿佛经历了八十一难到了西天,人家告诉你菩萨放假,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经书下次再取,爱要不要。
于是明天又将踏上归途··“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年轻人,干巴爹库大赛”老板又递来一盒热红茶··赵维宗来之前学了些日语,这话听懂了,是在让自己加油。
红茶开始很甜,后来又变得苦涩·他最终还是哭了出来··与此同时,北京西钓鱼台某公寓六层,空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苍白的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
屏幕早就暗了下来,他却还坐在地上怔忡,痴痴地望向阜成路上的车水马龙··此时开始刮风,随即落雪,硕大的雪片撞上玻璃,再融化在灯光里,冰冷,又特别明亮。
他看着这风雪夜里,偌大又混沌的北京城,忽然触电似的爬进卫生间,撞掉茶几上的玻璃杯也不自知··他趴在马桶边上,双肩颤抖,像溺水人抓住漂浮朽木,重重喘着气,然后剧烈呕吐起来——怕不是吐得太狠,最后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肝胆俱裂。
把我和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一块忘了吧·他想··他实在是太伤心了··第01章 ·一九九九年,五月,京城初夏··春水实在是个很会笑的人。
赵维宗撑半边脸,看着已经醉倒在面馆油腻桌布上的那位,得此结论··十六岁的年纪,偷跑出来喝酒,随便几杯就醉实属正常,可这家伙醉了不闹也不说话,光跟那笑,笑得眼睛弯着,脸上的酡红也跟着舒展,就好像吹着世界上最柔软的春风,和平时那副臭脸完全是两个人。
这种笑任谁看了也不会讨厌,赵维宗暗暗思忖着,若是孟春水平时和人相处也总挂着这副怀春似的表情,班里的女生就都该往他身边凑了,他也不至落魄至此,成天顶着个子虚乌有的同- xing -恋名号上学,郁郁寡欢的。
想到这里,赵维宗只觉得心里憋屈,借着酒劲,再次提出一个酝酿多时的建议:·“我真得带几个哥们去揍那孙子一顿,叫他那张狗嘴天天就知道造谣,你放心,揍完保准他爬着找你道歉。”
孟春水从桌子上微微抬了抬头,幽幽道:“你脑子有病吧·”·说罢又睡着似的趴下去,一动不动··赵维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顶了回去,攒一肚子想法,现在只能跟头顶摇摇欲坠的吊扇说。
作为哥们,他是真看不得孟春水被人欺负·自打孟春水搬进方家胡同,和自己做了邻居,又紧接着做了同班同学之后,赵维宗就把他当成了兄弟·但他又觉得春水和自己那些狐朋狗友不太一样,至少要他拉着人家去霸篮球场,或者是找隔壁班的干架,他是万万不愿意的。
可又想等天凉了就带着春水去金生隆吃爆肚,去颐和园野湖上溜冰··这算什么呢,恐怕是因为春水这人气质太不一样·叫这么个有意境的名字,又- cao -一口清淡的南方口音,再配上那种懒得搭理你的眼神,让人没法把他往那些俗事儿上想。
·或许也是因为看起来不易接近,孟春水来班里小俩月了,也就交了赵维宗这么一个朋友·其实抛开邻居身份,即便是赵维宗也对他了解不多,仅知道他以前一直生活在湘江边的城市,跟着父亲的工作调动来到北京。
还知道他物理极好,跟一群高三学生比奥赛,拿过不错的奖项·其余的呢相处了这么几个月,赵维宗好像连他喜欢吃什么也不清楚··凡是和过去有关的问题,孟春水一字不提,赵维宗也就一字不问,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孟春水不喜欢被强迫,而赵维宗恰是不想强迫别人的那一位罢了。
但今日不同·或许因为酒壮怂人胆,抑或因为别的,赵维宗放下空瓶,又咽下两口面汤,终于把梗在喉头的那句话问出了口:·“今天就咱俩人,春水,我问你,你在老家是不是真有个相好”·“什么”孟春水皱眉。
“你以前是不是有个相好”赵维宗只好凑近些·他甚至感觉到自己满口的酒气打上孟春水的耳侧,又弹回了自己嘴边,又- shi -又热。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心里抽了抽,有些后悔问出这么傻逼兮兮的问题··“是,”孟春水闻言,竟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坦然:“而且是个男的·”·“谁”赵维宗脱口而出。
孟春水没回答,而是淡淡道:“实话跟你说吧,他们传的都是真的,就是因为这个,我在长沙待不下去,跟我爸来北京了·”·赵维宗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看起来像是根本没醉,遂当即呆掉。
狭小面馆里塞满静谧的暑热气息,唯有头顶吊扇怏怏地发出些机器老化的摩擦声,电视里正兴高采烈地播着天安门的花坛如何如何,但一切还是显得太过安静··赵维宗感觉到孟春水在凝视自己,随即他就听到人问他:“你怕吗”·“怕什么”·“天天跟我呆一块,影响多不好。”
孟春水似笑非笑,赵维宗则一时懵了,不知怎么回答,确切地说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怕不怕·就在这时,隔壁一个人喝闷酒的大爷打了长嗝一个,这嗝就好像敲破鼓皮的一柄鼓槌,让赵维宗莫名松了口气。
春水却大笑起来:“看你怂成什么样了,刚逗你的,你就怕了”·“没有,”赵维宗也笑了,“我在想怎么回答才能体现我们的革命友谊与高尚节- cao -。”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就算你真是又怎么样,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事儿和其他人没关系,也没什么可耻的·我照样由不得他们瞎说你·”·“是吗”·“我骗过你”·“那你觉得,你是萝卜还是白菜”·“我是土豆。”
“土豆最难吃·”·“哎,我说真的,你长这模样,有男的喜欢你也正常·”赵维宗纯属有感而发,但这话刚说完,春水就不搭理他了。
小赵玩瓶盖的手僵在原处,好在抬眼一看春水,发现那人竟又醉倒在了面馆油腻的桌布上··这时天- yin -了,外面的知了也终于消停了会儿,偶尔吹来几阵凉风,消去了原本的燥热。
哎,看来以后话都得摆明了说,这样多好,赵维宗心里又轻松下来,到柜台那儿结了账,又顺带着给春水要了杯热茶,然后靠椅子上优哉游哉地观察人家的睡相··实话实说,自从两个星期前,谣言开始在班里乱传的时候,赵维宗跟孟春水相处,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那会儿班里的几位大喇叭不知从哪儿听的小道消息,说春水之所以转来北京,不是因为他爸的工作,而是因为一则丑闻·什么他和长沙学校里的某位老师关系不正当,而且那老师还是男的,俩人鬼混被同校师生撞见,搞得孟春水被劝退,那老师被革职云云。
这传闻实在太劲爆,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天男女厕所里恐怕都在议论这个·当时赵维宗正撒着尿,听到这话,裤子还没拉上,立刻就火了,大骂造谣死妈还被同来放水的班主任给当场抓了包。
结果回班一看,孟春水却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戴着MP3做数学题··赵维宗觉着,他怕是已经听到传闻了,但也不好问,多少次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这位同桌淡定地看书做题,这对心思单纯的小赵来说实在是煎熬。
就这么熬了俩星期,传言的热度稍稍褪了点,赵维宗也终于逮到机会,偷偷把孟春水拉出来,把话都说明白··现如今话说明白了,他心里算得上是轻松又自由,虽然孟春水没解释那谣言从何而来,也仍旧对过去无所提及,但又何必解释呢赵维宗本就不是为了怀疑他,只是作为兄弟,总想知道真实的情况。
现在好了,无论春水同不同意,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传谣的那几位揪出去揍一顿··“你干嘛”孟春水趴那儿,突然闷声道··“啊”·“你干嘛总想着揍人”·“哦,”赵维宗心说怎么搞得跟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因为他们欠揍。”
“我又不生气·”·“我替你生气·”·孟春水坐了起来,凝视赵维宗,道:“那如果哪天因为你老跟我在一块,他们说你也是同- xing -恋呢”·“那我当然还是得揍他们。”
“他们肯定说你心虚,所以才急着揍人·”·“无论他们怎么说,造这种谣就是欠揍·”·孟春水大笑:“其实你可以揍我一顿,这样就能保你清白。”
赵维宗有些惊诧地看着他:“你他妈的喝多了吧·”·孟春水摆了摆手,又斩钉截铁道:“我要回家”·“行,回家。”
赵维宗也喝得有点上头,站起身来,倒有些恍惚了·但还是自然地向孟春水伸出右手··“嗯”孟春水眯着眼看他一眼,似乎是想了一想,然后也很自然地把左手搭了上去。
·“你一个人走不稳吧,头一次还喝这么多·”·“对呀,我一个人走不稳·”·走出面馆,进到胡同里,二人才发现天已经暗下来,像是要落雨。
雨确实落了下来,还是暴雨,连带着疑似冰雹的东西,直往人身上砸·胡同里鸡飞狗跳,几个小孩骑着大二八狂吼而过,几点炸雷就仿佛落到了头顶··邻里街坊互相都熟,赵维宗这回拉春水出来腐败,特意偷摸找了个几条街外的小面馆儿,就怕被家里人抓包。
谁知道这会儿倒成了挖坑给自己跳·这才刚从东头进了方家胡同,雨就浇得人睁不开眼,而赵孟两家的杂院儿则在西头,恐怕还得走一阵子··小酒吧的漂亮姐姐正忙着把外面的桌椅收进去,赵维宗本想搭把手,可瞅了瞅已经倒在自己身上的孟春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爸在家吗”他把快滑下去的那人往上顶了顶,问··孟春水靠他耳边“啊”了一声,像是没听清楚··“我说,你爸在家不咱这一身酒气的。”
“哦,他啊,他不会管的·”·“那就成·”赵维宗看孟春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放下心来,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他鞋里也灌了水,袜子- shi -淋淋地贴脚上,怪不舒服的,又心说孟春水这家伙还挺沉,怎么跟个麻袋似的,这么拖着还不如干脆扛,于是又道:“抓稳了啊一、二、三——”·孟春水觉得天旋地转,脸也被墙边垂着的葡萄藤蹭了一下,仿佛赵维宗把他扛了起来,再仔细一瞧,小赵果真把他背起来了,手抓着他的大腿,还抠得特紧,像是生怕打滑似的。
·“哎,别把我裤子给扯下来”·“我是那种人吗”赵维宗感觉到肩上的孟春水紧绷着身体,有点想笑,“我就怕你一步走不稳栽水沟里去”·“我怎么觉着有水往我领子里灌啊。”
赵维宗想不然呢,这不下着大雨呢吗,这哥们果真喝多了·刚这么一想,就觉得头顶一冰,抬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自家院子,门口种的老槐树被风一吹,抖落下许多雨水来,全灌进他和孟春水的脖子里。
虽然就和孟春水住隔壁院,厢房就隔了一堵墙,但赵维宗从没去他家做过客,也没见过他家人·今天是不得不去打扰一下了,小赵想想还有点兴奋,把快滑到地上的孟春水往上又提了提,然后就用膝盖顶开了孟春水家的木头门。
孟春水家养了群鸽子,个个肥得跟鸡似的,平时停在屋檐上,这会儿却乱哄哄往檐下挤,院里一时热闹得很··“进屋,不用管它们·”·赵维宗照做了,心里想的却是一会儿把春水安顿好,再想点辙安抚一下受惊的鸽群。
“你爸呢”·这话刚问出口,他扭头就看见窗户那儿的写字台边上,坐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抱着电话跟人说着什么,神色不好,似乎嘴边总挂着句“对不起”。
见赵维宗进来,他点了点头,捂上听筒道:“小赵啊,谢谢你了,把他放那儿就行·”·“啊,叔叔您别跟我客气,我给他倒杯热水去·”·“那谢谢了。”
对方显然没有和他聊下去的意思,更没有来照顾他儿子的意思,又拿起了电话,默默听着··“别、别客气·”赵维宗低声说了一句,心说怎么自己倒是慌慌的。
他找到开水壶,在脸盆里投了投毛巾,准备帮孟春水擦擦脸上的雨水·哪知刚擦完,正准备倒水泡茶呢,突然听到隔壁自家院子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我靠啊,我家雨棚别又倒了”·赵维宗慌忙把开水倒进玻璃杯,还把手烫了一下,但也顾不得其他,飞奔回家。
只见暴雨中几条乱藤支棱在自家七零八落的雨棚上,而原本放在下面的锅碗瓢盆、绿植红花,早已经人仰马翻,各自撂倒··大公鸡老黑领着一众妻妾儿孙慌忙逃窜。
而他奶奶还坐在院里的小转椅上,举着个小风车·见他进来了,就望着他笑··赵维宗怎么也没想到家里只留了老太太一个人,慌忙扛起她,直往屋里钻,一边还大吼:“奶奶我爷爷呢”·“好玩吗,小宝最喜欢这个了。”
老太太根本无视了他的问题,趴在他背上,还在转着风车··“好玩特好玩,您抓稳着点啊·”·“小宝干什么去了”·“和朋友吃了顿饭,来,奶奶,您快把衣服换上别冻着了。”
“来来来我闻闻,小宝喝酒了,和小姑娘约会去了吧嘿嘿,奶奶都懂·”老太太脸上的迟钝消失了,转而泛起狡黠笑容。
“哎呦,您瞎说什么呢,爷爷又去钓鱼啦”·“没有没有,他去找你妹妹,找你妹妹去了·”·赵维宗心说完蛋,这几天爹妈不在家,赵初胎那位小祖宗恨不得大闹天宫,天天不上学,不知道往哪瞎跑。
这大雨天的可别出什么问题·可也不能放奶奶一个人在家,一锁她就哭,不锁的话,上次她老人家误开了煤气炉,可把一家人吓得半死··他估摸着春水已经喝上热茶了,准备自己换件衣服,暖和一会儿,就把奶奶送到他家先待一会儿,自己出去找爷爷和妹妹。
此时天上又是一阵响雷,赵维宗给他奶奶擦干头发裹上被子又塞好热水袋,自己到厕所脱下了背心和校服裤子,往脸盆里拧掉一大泡水··他听见隔壁院儿养的鸽子又在咕咕乱叫,转过头去,望着屋外油绿的槐树、混沌的世界,怔了一下,意识到夏天真的已经到来。
第02章 ·赵维宗摊上了事儿,大事,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解决··事情是这样的,每年六月初,他们所在的北京四中都被征用做西城区高考考点,按规定要清校,于是其他年级学生都得回家放那么几天羊。
赵维宗觉着美滋滋,心说上了重点高中就是好,自己初中那个小子弟学校,别说高考了,体育考试都没人把它当考点用·本想着刚过完端午就又来三天假期,谁还能拦着他瞎玩过瘾顺便把孟春水拉上。
哪知学校突然下发了通知,神神秘秘的,说什么高考三天假,高一学生全体去西郊机场集合,有重要任务···固然是没把通知单带回家去,事实上赵维宗恨不得把它撕碎喂狗,怕是狗也不会吃。
但第二天早上还是在班主任威逼的眼神下悄悄展平已经揉成球的单子,放位桌里仿签上了他爸的名字·交回执的时候他仍然怨念颇深,一是怪自己怂,二是明白就算自己不怂,这从寒假结束就开始盼的额外假期仍然会泡汤。
西郊机场在海淀那边,都快到西山了,没人知道学校到底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据班里几位消息灵通者说,年级里有人的家长是那儿的领导,这回是借人家场地当- cao -场,练什么国庆阅兵队列。
赵维宗心说不会吧,这才六月,难不成要练到十月那得无聊死·再一想,今年确实是一九九九年,每逢“九”字结尾的年份,国家都要搞个大的,而且每次天安门阅兵也总少不了学生这群主力军。
可这么大的事儿,现在才开始练,不现实吧·赵维宗一直抱着点“不可能这么倒霉,说不定是拉我们去郊游”的鸵鸟心理,直到他坐着学校的大巴来到那所谓的军用机场,下车就看见几个穿迷彩的威武雄壮的男的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对着已经到了的其他班同学指点江山时,他才彻底绝望,意识到情报无误,心说再见我的美丽假日,然后学着紫薇的模样作势要昏倒。
孟春水知道他这人一无聊就容易戏多,倒也乐得配合,及时扶住了他,并且很自觉地加以慰抚,作尔康状:“紫薇,不要离开我·”·“尔康,恐怕我活不过今日了”·周围几个同学一阵哄笑,年级主任急了眼:“嘿嘿嘿一班那几个,吵吵什么呢”·班主任,那位被戏称为“淑芬”的中年男子,也端着他平时喝水用的小茶壶,优哉游哉地走到了他们这片,带着某种诡异的笑容,眼神锁定这一对相互依偎的“苦情男女”。
赵维宗最怕淑芬,立刻又怂了,乖乖跟在孟春水后头,往大部队那儿走,孟春水早就习惯他这个样子,只是望着天上寥寥细云,琢磨着这两天会不会老天开眼下点雨··等人都来齐了,年级组长简单讲了讲这次大家要在天安门露面,有多么多么重要,又交代了这三天安排的练习时间,还有宣布了以后每周末都得在学校- cao -场走队列的消息。
下面队伍里一度怨声载道,又立刻被镇压了下去··随后一个领导模样的男人站上了讲台,上来铿锵一句“坐”,大家就稀里哗啦地坐到了机场整齐的草地上。
领导境界果然很高,上来就开始煽情:·“同学们,你们是祖国当今的花朵,未来的栋梁,在祖国五十年诞辰之际,你们接到了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对自己有没有信心”·那时的学生都还比较纯良,很容易被煽动,整整齐齐地回答:“有”·“这次时间紧任务重,要求同学们在这三个半月里全身心投入进来,你们要记住,把队列走好是第一要务,比玩乐重要,比吃喝重要,比学习还重要”他根本没用话筒,但整个草坪都是他的声音,嗓门是真的大,中气是真的足。
接着又来一句:“同学们有没有决心”·“有”·学生们回答得还算有力,可能是因为找到了不学习的正当理由。
淑芬却在他们班的队伍里小声做思想教育工作,说“期末大伙儿可不能落下”之类的大道理·赵维宗听了一耳朵,心却已经飘天外去了,接下来表决心的喊话,他都在对口型。
等到领导终于讲完,管事的教官让他们起立,各班男女生按高矮胖瘦排队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扭头去瞧孟春水,发现这人已经在一块没有草的地上画了三个王八··有意思的是,那天赵维宗排队时特地驼着背,为的是和孟春水排到一列或者一排,结果丢人地被分到前面去了。
难道老子不比春水高小赵不敢相信,他一直觉得自己比孟春水高出半头,觉着自己的胳膊也比人家粗一圈··于是练习走正步的时候,他又拼命梗着脖子,终于在中午吃了下发的面包火腿肠之后,如愿被眼尖的教官提溜出来,往后面排了排。
让他欣慰的是,这回在孟春水后面一排,但俩人没挨着,是斜对角·不过也还好,一扭头就能看见,更何况这样安排最终还是证明他比孟春水高那么一点,让他心里多少有些无聊的爽快。
孟春水目睹了这一切,早已猜出赵维宗心里那点算盘,只能咬着嘴唇,怕走着走着乐出声来··傍晚夕阳渐红,他们才坐着大巴回到学校·校门口还有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在蹲点,可能是高三的,为了拦住老师再问几个问题。
赵维宗出乎意料地觉得不怎么累,甚至有点想回家玩会儿空竹,望着漂亮的晚霞和郁郁的杨树,他心情大好·正跟孟春水说着“那玩意儿不难,早晚我得把你教会了”,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从家长那堆人里走出来个姑娘,小小的个子,穿着件蓝灰色连衣裙,和他们差不多大的样子·可以说是杏眼含情,长发飘飘,看见赵维宗,先是一惊,随后那双眼睛就像是要流出泪来。
赵维宗也愣住,心说您这是在看我咱俩认识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想快跑,就被那姑娘冲上来抱住·石化的瞬间,他看见孟春水表情复杂又有点想笑的脸,听见姑娘在他耳边说:“小岳,我终于找着你了”·“等一下,”赵维宗不好使劲挣开她,于是小心地拍了拍那姑娘的肩膀,“请问你是?”·“我是苏灵啊照片你没收到吗”·赵维宗心道苏灵是何方神圣,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遂问她:“什么照片”·苏灵闻言,终于把他放开了,那双大眼睛里也似乎装满了疑惑。
她拉开背包,取出一张用塑料皮小心包着的照片来,递到他眼前:·“你忘了吗,那次咱们交换照片,你寄给我的是这张·”·那是张不算旧的照片,色彩还很鲜明,里面的男孩穿了件大红的高领毛衣,站在疑似后海的湖边,小分头被风吹乱,糊到额头上,笑得有点严肃。
这确实是赵维宗他本人,应该是去年过年那会儿,爸妈领着他和赵初胎到宋庆龄故居那边照相,图个喜庆·赵维宗记得,当时为了把他妈新打的红毛衣露出来,还把厚棉袄给脱了,湖边的风吹得他笑不出来。
·但这照片按理说应该夹在自家相册里面啊,怎么会跑到这女孩手里·赵维宗捏着它的一角,陷入了沉思·他又看了眼孟春水,发现那人竟用一种看戏的表情瞅着自己,再瞧了一圈周围,十来个没走的同学表面上在聊着闲天,实际上眼睛都偷偷往自己这边撇。
“你说句话啊,小岳,我特意逃学来看你”苏灵见他久久不说话,咬了咬嘴唇,语气中竟带着点嗔怒了··赵维宗慌了,他怕苏灵就这么哭出来,连忙道:“你、你先别急,这照片确实是我,但我真不是——”·但我真不是什么小岳啊·这话还没说完,赵维宗就被一股力量拽到了一边,差点大叫,仔细一看,竟是岳甪山。
这岳甪山跟他是同班的,矮矮瘦瘦,戴副眼镜,力气倒是不小·他跟赵维宗还算是一条胡同长大的发小,但这人一直不太爱说话,加上家里貌似管得很严,赵维宗基本上没怎么在弹玻璃珠、喝黑加仑的“腐败场所”见到他,所以一直也不是特别熟。
后来他爸好像得了升迁,全家搬到总参大院儿去了,自那以后交集就更少··这会儿突然被拽到墙角,赵维宗盯着满脸黑气的岳甪山,先是一惊,随后又一想,小岳莫非和他有什么关系·姑且看他怎么说吧。
赵维宗如是想着,嘴上道:“你也别急,到底怎么回事”·岳甪山眼角斜睨向那边正满脸疑惑看着他们的苏灵,小声道:“小岳是我。”
“我猜到了·”·“苏灵是从苏州来的,她和我是笔友·”·赵维宗瞅了瞅苏灵,心说这姑娘挺牛,期末考试前还敢跑这么远,又瞅了瞅眼前岳甪山脸上的迷之红晕,还是没忍住笑了,这笑容中带着点“我懂,我懂”的意味。
“上次你过生日,阿姨叫街坊都去了,那回我在姥姥家做客,也跟着去了·”岳甪山又道··赵维宗想了一想,有这回事儿吗他反正是不记得了。
这时那边苏灵急了,嘴里问着“你们说什么呢”,作势就要往他们这边走·赵维宗赶紧拉着岳甪山又往角落里退了退,道:“马上就好,你稍微等一下。”
岳甪山显然非常紧张,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来:“实话跟你说,那次我偷了你的照片,这是我的不对,以后我会补偿你·”·“补偿没必要,我就是不懂,你为什么不寄自己的给她”·赵维宗说这话时没想很多,只是觉得要是让他送张别人的照片给春水,说这是自己,他心里肯定别扭得很,好像和孟春水聊天交心的一直是别人似的。
虽说岳甪山和苏灵未曾谋面,情况有些不同,但赵维宗还是没法理解他是怎么想的··岳甪山张了张嘴,似乎有点受伤,又有点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信都是从学校寄出的,我怎么也没想过她会来找我……”·“那现在怎么办”·“你能不能先帮我瞒着谁都别告诉。”
岳甪山脸憋得通红,显然说出这话他自己也费了很大力气··“……这不好吧,你说实话,你甘心吗人家跑几百里来找到可是你,还不如把话说清楚好。”
“我求、求求你了·”·岳甪山紧紧抠着墙上的泥砖,赵维宗似乎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些什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种感觉叫不上同情,但足以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成吧,这回先把她送走再说,咱先说好了,到时候等她回去了,你得给她写封信,在信里把话都说明白喽,别老瞒着人家·”·“行,行,我肯定说,百分百。”
回到校门口时,苏灵正闷闷不乐地靠在墙上,眼睛瞪着赵维宗,而赵维宗却没注意,他在找孟春水,可春水不知跑到了哪里·先回家了应该不可能吧,孟春水没那么迷恋自家的小院儿,更不会招呼都不打就溜。
难道是去买冷饮了倒是有这个可能·正好想吃奶提子了,赵维宗想着先等等再说,就从包里掏出本《多情剑客无情剑》,蹲路灯下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哎,你走不走了”·赵维宗抬头,才意识到苏灵还站在远处,仍然那么瞪着自己,而岳甪山那小子不知何时也溜之大吉了·他心里是一阵- cao -蛋,心说自己到底犯了哪尊菩萨,给摊上这种事儿。
他深呼吸了几下子,尽量礼貌道:“你先走吧,大晚上的,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我能去哪啊”·赵维宗脑袋很疼,他知道这事儿还没这么好解决,道:“要不……我送你去火车站反正你也见着、见着我了。
这又不是旅游季,票应该好买·”·“我不小岳,我才见了你几分钟啊,你就赶我走,我凭什么走” 苏灵眼看着就要落泪。
“那你在这边有什么亲戚没有”·苏灵吸了吸鼻子,大声道:“没有”·“那怎么办”·“让我去你家呆一晚上,明天我就走。”
“这……这不好吧·”那我妈得把我腿打断·赵维宗这么想着··“我不管,你不带我走,我就只能在这儿呆一晚上了。”
“……”赵维宗又蹲下来,拿书盖住了脸,心里非常绝望··“到底怎么办已经八点了·”苏灵指着手腕上小巧的手表道。
“我在等朋友,想等你就先一块等,不想等,随便走·”·“你是说那个穿黑短袖的吗刚才你跟那个小矮个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
赵维宗闻言腾地一下跳起来,胡乱把书塞包里:“往哪儿走了”·“那边·”苏灵指了个方向,而这方向显然不是他们平时回家的路。
他心里发慌,拔腿就跑···“哎,你要去哪”苏灵跑来追他··赵维宗心里实在是很烦,又有点慌,做出很凶的样子:“站那儿别动”也不管背后的苏灵是哭了还是怎的,只身窜进了那熙熙攘攘的、全是遛狗大妈的胡同。
他总觉得有些心虚,好像对不起孟春水似的,可这心虚又不知是从何而来,搅得他心里咚咚直跳,仿佛唯有找到春水才能平静下来··最后他绕了很多个弯,也被几只京巴追了一段路,最终大汗淋漓,在胡同拐角的垃圾桶边上找到了孟春水。
那是暗处,按理说看不清他的脸的,可赵维宗认出了他的鞋,那是双白色的网球鞋,在小巷子明明暗暗的灯光下,尤为显眼··“春水你到这儿来干嘛”·孟春水沉默。
赵维宗慢慢走近,才发现他脸那块有一点火星··“你……在抽烟”这和他平时留给他的印象太不同了··“来,”黑暗里孟春水像是笑了,“想试试吗”·赵维宗他妈妈对烟这种东西深恶痛绝,每次他爸躲后院墙根抽烟,或是在外面跑活儿回来身上带了烟味,最后都搞得连晚饭也吃不成。
这导致赵维宗宁愿打十场架也不敢抽一支烟,他爸抽烟下场尚且如此,换做是他,要是被老娘发现,那就不是饿一顿两顿的问题了··他只能说:“我、我以前没抽过。”
“挺好玩的·”孟春水端详着烟头,若有所思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两三年前吧,那会儿没人管我,就跟着高年级的试了试。”
说着他在墙上按灭原先那半截,又点了一支,换了只手举烟··这暗夜里,他们躲在墙角处,路灯也照不到的地方,对方的脸也看不真切,只有那点火星上冒出的白烟沉默着飘成不同的形状,没个定数。
“给我也来一根吧·”半晌,赵维宗突然开口··说出这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虽说老母的- yín -威让他心怀忐忑,但在眼前吞云吐雾的孟春水似乎更有魔力。
倒也不是有多想抽烟,只是脱线地觉着春水一个人抽烟可能会孤单··哪知这烟非常不给面子,先是点不着,再是在拂拂的小风里起点火星子就灭,最后孟春水看不下去,让他把滤嘴叼好,准备动手帮他。
孟春水不是个爱出汗的人,可赵维宗呼出的热气- shi -乎乎地喷在指背上,他举着打火机的手就出了一手的汗,害得他一点好烟就把手搁兜里藏了起来··赵维宗生怕这回又灭了,于是猛吸了一口,却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蹲地上捂着脸,很无奈的样子,怕是没掌握要领。
孟春水笑道:“看来你不喜欢·”·“咳,也不是,只能说还没习惯,”赵维宗缓了一下,又擦了擦眼角,“我劝你也少抽,我妈天天盯着我爸,说多活几年不是挺好,我觉得有点道理。”
·“哈哈,也许·”·赵维宗站了起来,倔强地又吸了一口,像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至少得把这支抽完·想了想又道:“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孟春水立刻道:“其实你不用——”·“不成,我必须说明白,否则这世上就没人知道我有多冤了·”·孟春水看着他义正辞严的模样,觉着好笑,道:“哦,那你还是说吧。”
“第一,苏灵今晚可能得去我家呆一晚上,我准备让赵初胎跟她睡,那小祖宗天天就知道挤兑我,这回我得挤回去一次·”·“嗯·”孟春水点头。
“第二,这事儿其实另有隐情,但我答应别人不说出来,只能说我和苏灵真没什么关系·”·“这个我信·”·“你真信”·“刚才你跟墙角那商量事儿的时候,苏灵跟我说了很多小岳和她的故事,一说一大堆,挺迫不及待的,但我越听越觉得不像你,而且,你不是说过永远也不骗我吗。”
赵维宗脸上终于轻松了起来,嘴皮子也利索了:“可不是吗,其实最开始就能排除,你觉得我像爱写信的人”·“嘿,这点我还真给忘了,”孟春水也打起了哈哈,“我怎么老觉得你是个文化人呢”·其实他早就猜出了这小岳到底是谁。
早在赵维宗和岳甪山躲起来比划的时候,他就把这事儿猜了个大概,全当是个闹剧,顺便还在心里对赵维宗表达了同情·但不知怎的,当苏灵举着那张照片,用手摸着里面赵维宗那张不甚愉快的脸,声情并茂地跟他倾诉自己的苦情罗曼史时,孟春水感到异常的烦躁,到最后完全听不下去,只能走人,走来走去就绕到这胡同深处了。
说句实话,要不是赵维宗来找他,他可能还绕不出去··现如今赵维宗跑来跟他解释这些,按理说是完全没必要的,可这些简单的话让孟春水感到开心,甚至有点感谢这位倒霉的小赵。
这么想着,就又出了些汗,嘴里也开始因为烟抽得太多微微发麻发苦,他摁灭烟头,跟赵维宗说:·“苏灵还等着你呢吧”·“估计是的,我让她站原地别动。”
“咱快回去吧,我多说一句,你这回可没什么绅士风度·”·“那我下次改呗·”·赵维宗很自然地把手臂搭在孟春水肩上,就像热血漫画里的篮球少年经常做的那样,但没察觉到对方极轻地抖了一下——他光顾着惊讶了——春水临走前居然直接把半包烟随便扔进了旁边塞满肉串签子的垃圾桶里。
“你干嘛”·“不需要了·”·“啊”·“我是说,”孟春水转过头去,眼睛很亮地望着赵维宗,“我现在不需要抽它了。”
他们回去时,苏灵果然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蹲在路灯下,让孟、赵两人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走吧,我让我妹分一半床给你,”赵维宗把她拉起来,“但咱们先说好了,明早吃完饭,你就好好回苏州去。”
“你抽烟了”苏灵瞪着他道··“嘘,千万别告诉我妈·”赵维宗嬉皮笑脸地默认了··“也别告诉他爸。”
孟春水也弯着眼睛补充··快走到赵家门口时,苏灵快步走到两人前面,一边把头发扎起来,一边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根本就不是小岳·”·“我也觉得,”这么说着,赵维宗对正拿钥匙开自家门的孟春水挥了挥手:“明天还得早起走队列,别给忘了。”
“我忘了你就来叫我呗·”孟春水侧身望他,说罢就掩上了自家的老木门··“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这不听着呢吗,一会儿我就说你是附近住的同学,家里水管坏了,碰巧遇上就说来我家借住一晚,记得跟我爸妈问声好。”
苏灵全都照做了,可赵维宗仍然没能避免被爹妈用怀疑的眼神审视一番·幸亏苏灵“叔叔阿姨”叫得很甜,还讨了些赵母的欢心,让他们得以平静度过此夜。
不过,为证清白,赵维宗那晚还是选择在院里的小转椅上度过·他听着屋子里头吱儿哇乱叫的声音,知道赵初胎又不想写作业,在瞎闹了,可他不想管,只是拿脚蹬着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天上的几颗亮星也跟着乱转。
他想着明早隔壁的鸽子会不会在自己身上拉屎,一直很清醒·夜里冷了,溜进屋里拿了毛巾被盖上,才慢慢睡了过去··那边的孟春水坐在床上,注视着蚊帐里飞舞的几只大蚊子,也没有很快睡着。
其实小赵问他烟龄的时候,孟春水说了谎·这也是他第一回 抽烟,就刚才在胡同腰那块的小店随便买了包看得顺眼的红塔山,连兜里那个塑料打火机也是现买的,居然抽得还挺顺,赵维宗来找他时,已经靠墙边干下去五六根。
那时为什么突然想抽烟,又是为什么不告诉赵维宗真话,他说不明白·至于后来为什么突然又不想抽了,连烟盒也懒得留着,可能心里有那么点模糊的答案,却又像没有。
他只记得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勾肩搭背那种实打实的压感混着汗味和路边的馄饨味儿,让这蜻蜓点水般的思虑很快散在夏天的热风里了··第03章 ·苏灵那事还没完,这边赵维宗又摊上事儿了,似乎还是更大的事,但不同的是,这回根本没给他时间去想怎么解决。
起因是他那天从院儿里的转椅上醒来,竟看见淑芬赫然站在自己跟前·这比见鬼还惊悚,让他感觉活在梦中,往四周一看,和淑芬站一块的,居然还有他那向来气势很足的老娘,以及满脸写着“自求多福”的老爹,再举目四望,向来和自己统一战线的爷爷奶奶赵初胎,全都没了踪影。
赵维宗心说坏了,我最近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有种天要亡我的感觉·淑芬还带着他的招牌微笑,背着手弯腰道:“醒啦”·赵维宗知道来者不善,脑子飞快转着,瞬间排出了许多种可能:第一,胡同里卖烧饼的还没开始吆喝,肯定还没到七点,自己绝对没睡过头;第二,这学期他一没拖欠作业,二没干混蛋事儿,怎么着也不至于让淑芬这尊大佛这个点儿突然找上门来。
他沉吟了一下,站起来道:“老师,昨天有点累,刚才真不好意思没去迎接您·”·“可不是吗,你昨天还真是累着了,”淑芬幽幽道,“闺女让学生帮忙照顾了一晚上,我心里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赵维宗大骇:“……您闺女”·“过来吧·”淑芬扭头朝着里屋说了句,然后赵维宗就看见苏灵肿着眼泡,鼻子红红地小步走了出来。
淑芬道:“昨晚别的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是在校门口看到我闺女了,我说不可能啊,她不是在她妈妈那儿好好上学呢吗今早顺路去问了问保安大爷,人家说却是有那么一个小姑娘来了,最后还跟着你走了,所以我这不就来找你了吗。”
话说回来,这淑芬确实姓苏,名叫苏深,可赵维宗怎么也没想到嘴边来俩姓苏的都能有这么大关系,他只觉得自己完蛋了:“我、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了。”
苏灵和赵母同时怒了:“怎么回事,我还问你呢”·“阿姨您先说·”苏灵道··赵母倒也不客气:“我说赵维宗,你现在长本事了是吧,没事儿把人姑娘往家带,连人家是谁,是干什么的都没弄明白,还嫌你妈这一天天的事儿不够多是吧”·我不是,我没有,赵维宗很委屈,可他没法说。
苏灵见赵母说完了,便瞪着赵维宗,恨恨道:“你根本就不是小岳,为什么要骗我”·这得问你家小岳去啊赵维宗更委屈了,可他还是没法说。
他又看见自己老爹已然拎着菜篮子溜之大吉,心里又是一阵绝望··“你把小岳藏哪儿去了”苏灵又道··“咱不能不讲理吧,我能藏得住一活人我又不是故意骗你的,而且,你要是见到了小岳,你们俩说不定都不会开心。”
“你不是我也不是他,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开心”·“我只知道来自己老爹教的班里找相好是种很蠢的行为·”·“小岳又没说他班主任就是我爸怎么就这么寸呢”苏灵烦躁地踢着地上的几株小草,她不知道那是赵维宗特意种的郁金香,只不过从没开过花罢了。
赵维宗很是心疼自己的花草,有点受不了她这刁蛮劲儿,却念着自己昨晚抽烟,还有把柄握在她手里,也只能就此罢休··“我懂了,小岳就是岳甪山吧,”沉默许久的淑芬说话了,“我差不多知道这事儿来龙去脉了。”
“岳甪山我终于知道他真名了,他在哪儿”苏灵迫不及待道···淑芬瞪了苏灵一眼,神情颇为威严,苏灵就不说话了。
他思索了一下,接着跟赵维宗说:“老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找你麻烦,而且你们小孩儿之间的破事我也懒得参与·就一条,我不管你和岳甪山之间是不是约定了什么,总之这事儿今天就这么过去了,我送苏灵去火车站,你赶紧拉上孟春水出发走队列去。”
赵母似乎巴不得淑芬快点走人,连忙道:“听苏老师话,快洗脸刷牙去”·“就这么简单”赵维宗惊道。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暴风雨也能突然变成毛毛雨··“不然呢”·“得嘞”赵维宗如释重负,“妈再见老师再见”·说罢端着牙杯跑去了水房,没一会儿就利利索索地出门去了。
那天赵维宗走得格外认真,当一个大麻烦终于过去时,人总会对这个世界充满感激,把自己原先的倒霉也都忘记·他光顾着和旁边人聊这些天国安如何如何,再时不时瞅瞅一排之隔的孟春水,完全没察觉到岳甪山消失了踪影。
彼时苏灵在火车上望着麦田和土山,明白自己已经在这哐当哐当声里离北京远去了,即将回到见不着父亲,也没有伙伴的生活中去,什么也没有改变·她还是没能亲眼见到小岳到底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他笑起来有没有照片里那个男孩那么好看,她也不想去思考他为什么骗自己,自己以后还要不要与他通信。
她更不知道的是,北京站里有个连月台也没敢上去的戴眼镜的小矮个,自打她的火车发动开始,就一直躲在人群里默默地哭,看起来非常非常的后悔··时间随着一波又一波的蝉鸣打马而过,每天太阳落下又升起,期末考试也在走队列的疲乏里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暑假赵维宗倒是没有彻底荒废,他在自家院里的槐荫下支了张桌子,闲暇之余拉着孟春水把不会的物理数学题都补了一遍,学没学会暂且不提,这种充实的感觉至少让人舒心。
某天他们掸掉落在桌面上的槐叶,赵维宗突然提议:·“咱周末去雍和宫施粥吧·”·“你劳动模范啊,过生日还去施粥”·赵维宗一愣:“你知道我生日”·孟春水轻笑:“你不知道我的”·赵维宗挠了挠头:“怎么可能。
就是因为过生日才要去,其实这是我奶奶教我的,以前她身体好的时候,每年都熬一大锅绿豆粥带着我去,说是可以攒功德·我从小确实过得比较顺,所以挺信这个的。”
“原来还有这个说法,”孟春水若有所思,“那我陪你一块去,先说好我不会熬粥啊·”·“我会就成了,我熬得特好,你到时候也得喝。”
“你确定不玩点别的了”·玩点别的没考虑过·对于赵维宗来说,他喜欢玩的平时也能玩,不用就着生日这个时间,可孟春水显然不是他这种人。
相处这么长时间,赵维宗发现他虽然为人低调,但见识很广,估计以前在长沙过得很潇洒·他又琢磨着过生日确实可以干点新鲜的,于是道:“那要不周末我请你看电影吧,我看见海报了,荆轲刺秦王。”
“你喜欢看电影”·“一般般,我上次看电影可能还是八九岁·”·孟春水抵着下巴想了想,然后眼睛亮了,道:“不好,哪有生日还请客的。
要我说咱该去玩点刺激的,这事儿你别管,包我身上了·”·赵维宗还是没忍住问:“刺激的什么”·孟春水狡黠一笑:“蹦极。”
北京人凡事都喜欢讲究个正统,其实不单单是北京人,恐怕地球人多数都是如此,而且这正统不太讲道理,你得按它说的做才能舒坦,反之则被认为非疯即傻·好比雍和宫的正统就是在腊八节施腊八粥,届时宫门口架上几只大锅,不到五点就会排起条条人龙,多少人冻一早上班也不上就为那一口热粥,不知道是真为了沾点福气,还是闲的。
但假如你突发奇想,在别的时节去施别的粥,那就必定会迎来异样的眼神,就好像只有腊八节这一天雍和宫才有福气可沾,其余时候就是一骗钱的地方似的··比如现在,赵、孟二人守着一大桶绿豆粥百无聊赖,蹲在雍和宫牌楼跟前磕一袋蜜三刀。
他俩早上七点就在这儿待着了,那时他们嘴里啃的是糖油火烧·其间光顾者不少,但多数是来看热闹的,对那一锅用泡沫塑料箱包着的棕红色液体投去怀疑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儿有两个二傻子”。
赵维宗本不是敏感的人,却也遗憾道:“我小时候跟着奶奶施,大伙儿路过还都来尝尝,怎么现在就变成看看就走了,难道是我长得像坏人,人看一眼就怕”·“不会啊,我看你这么多眼,每眼都觉得你是好人。”
孟春水正经道··赵维宗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冲了一下,随即明白孟春水没别的意思,又道:“那就是我这粥一看就觉得很难喝”·“卖相是一般,但闻起来还是很不错的。”
“那他们怎么都不肯喝我这粥施得是没有任何意义了·”·其实小时候的记忆往往不准确,好的会越想越好,坏的则会越想越坏,孟春水很明白这一点,赵维宗却没体会过,他把所有事都往好处想,这让他活得舒心却又不时徒增烦恼。
孟春水不知该如何开解他,只好又默默给自己添了一碗·他这一上午倒是败火了,一碗接一碗地喝,怕不是灌下去了半锅,连跑好多趟厕所··赵维宗并非没看出他的用意,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那么一丝感动,于是也给自己盛了很多碗。
其余时候一边心里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一边懒散地翻着武侠小说,几乎快要睡着··某次孟春水从排长队的厕所回来,赵维宗忍不住跟他说:“别喝了,我担心把你撑出毛病。”
“那你也别喝了呗·”·“不行,我没喝够·”··“我也没喝够·”·赵维宗笑了:“你以为我傻还是——”·“停,”孟春水摆了摆手,“我搞到干冰可不容易,就当解暑了。”
确实,那年头干冰是高级货,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当时大清早的,孟春水抱着一泡沫箱冒着白气的玩意敲门的时候,赵维宗还吓了一跳——传说中的固态二氧化碳,他只在物理课本里见过,从没想过能好好地放在他眼前的箱子里,凑上去看还能把鼻子冻得想打喷嚏。
这东西被用来冰镇他的绿豆粥,赵维宗总觉得有点浪费,问孟春水怎么弄来的他也不说,于是只好盯着瞬间凉下来的热粥赞叹连连·他说这回我明白了,书上说什么实验员手指被干冰冻伤不是天方夜谭,孟春水则说你老人家小心着点,真冻坏了我还得煮锅开水给你烫回来。
赵维宗特别喜欢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又温和又带点调皮,他估计自己多少年后还能记得·这么想着,他又抬头看孟春水,发现那人正半眯着眼发呆,中午的大太阳落上牌楼的瓦片,碎成片又掉到他脸上,显得静谧又柔和。
于是赵维宗也发起呆来··他琢磨着何必在这儿浪费时间呢,这回虽然喝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要说攒功德自己和春水也尽了心,干脆一会儿直接蹦极去,别等第二天。
他对蹦极没概念,只觉得是很洋气的东西,一想就很兴奋,但这兴奋很快就被一个摇摇晃晃走过来的人打断了,仔细一看,竟是个算命的··雍和宫这一带算命先生比卖烤白薯的还多,谁家生了孩子,排不上宫里的师傅给取名,就在门外找个先生算一卦,照样开开心心抱回家去,因为这些算命先生都精明得很,一套套道理捯饬得煞有介事,却从不说这些刚当爹娘的不爱听的话。但假如你看起来不是本地人,也没抱孩子,只是来找他消灾的话,你那点小祸端必定会被他说成灭顶之灾,于是老实人的铜板就乖乖进了这些“大仙”的口袋。
赵维宗只当招上了骗子,不料那人开口就是“小海小海”地叫,完全把自己的小摊子抛在脑后,急急忙忙的模样仿佛是他乡遇故知·“小海”确实是他的小名,奶奶老年痴呆之后就很少有人叫了,赵维宗耳根子软,他只记得奶奶给他取小海这名字是因为算命先生说他命里缺水,得在名号这儿补回来,他小时候跟奶奶也遇到过那先生,不能说没有印象。
再一看眼前这位,等等,莫非他就是——·“嘿嘿,不认识我啦你这小名还是我给你算的呢·”·果然如此·赵维宗道:“今天遇上还真是缘分。”
“可不是吗,这几年怎么没见着你跟你奶奶来施粥了”算命的也不客气,直接拿碗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勺子粥,仰面喝了起来··“她老人家身体不太好。”
算命的放下碗,又给自己盛了一勺,道:“那今儿个怎么又想起来了”·赵维宗下意识望向孟春水,发现那人已经撑着脑袋睡着了,笑了笑道:“我不知道。”
算命的捻须沉思,道:“转眼间长这么大了,我头发都白了好几茬,这时间过得真快·”·“是啊,您还记得我,我也挺惊奇的·”·“毕竟喝了你家那么多年的粥,”算命的满脸皱纹地大笑起来,“而且你生辰也挺特别,阳历八月八,这么吉利的数字不过可惜了,所以我当年建议你奶奶给你过阳历生日。”
那我还得谢谢您喽,赵维宗想着,觉得他有点没话找话··果然,那算命的套完近乎又道:“小伙子啊,我看你老是有点心事重重,莫不是心中有些难解之疑我给你算一卦,包你醍醐灌顶。”
“不用,我没什么想不通的,”赵维宗立刻道,“而且我也没钱·”·“哎,咱俩这么有缘,我不要你的钱,喝几碗粥就好·”·这话一出,正中赵维宗下怀,对他来说可谓一石二鸟,又解决了绿豆粥过剩的问题,还能免费算个命,但他也没立刻答应,而是道:“这粥有那么好喝”·“我多少年就好这一口,看来你奶奶把绝活传给你了,”那“大师”很满足地嘬着碗沿,“来句准话,到底算不算”·“那成吧”·“要不把你这朋友一块算了”·“好啊”·赵维宗心想这也太划算了吧,说着扭头去看孟春水,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还是半眯着眼睛,却仿佛盯着宫门前人行道上某处出神,冷冰冰的,方才照在他脸上的阳光也已经完全消失了。
·第04章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赵维宗觉得不妙,却也没觉得非常不妙,他还是问:“春水,你农历几月几号生的”·“不知道。”
孟春水简短回答,眼睛还望着那边的人群··算命的尴尬笑了笑,又道:“这没关系,阳历告诉我就成,我算得来·”·赵维宗见春水还是无意回答,便替他说:“和我同岁,83年2月14的。”
“洋人过的节还挺浪漫,”算命的转转眼珠,转向孟春水道:“正月初二生的,几点啊”·孟春水仍然没理他,而是径直把赵维宗拽过去,哑着声音道:“你看那群人,领头举的旗子上写的什么”·赵维宗眯起眼去瞧,无奈也没能看真切,只觉得阳光晃得人眼晕。
他心说不会吧,莫非是最近躺床上看书看多了看着春水有点着急的样子,他也跟着着急起来,却只能道:“我看不清·”·算命先生见没人理他,也凑过来,作瞭望状。
然后便大手一挥道:“我看得清你们这帮年轻人不行啊·”·“写的什么”孟春水瞪着他道··“我仔细瞅瞅……哎哟,这可是有朋自远方来啊,写的什么长沙雅礼中学……看样子像单位组织老师旅游,这待遇真——”··算命的露出艳羡神情,然而孟春水还没等他说完,就粗声打断道:“别说了”·赵维宗惊了,他从没见过春水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人平时都是温温润润,懒得和任何人吵架的散漫模样,让人以为他的眉头生来就是为了舒展的。
可是此刻这双眉毛却蹙了起来,还挂了让人不安的几粒汗珠··“春水,春水”·孟春水不再说话了,只是摇头·这人赵维宗觉得事情越发严重,见他紧咬着嘴唇,胸口起起伏伏,瞳孔也仿佛放大了些,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又像是看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
眼看着那人群正往他们所在的牌楼靠近,孟春水的肩膀又剧烈颤抖起来··这是赵维宗所万万不愿看到的,没来由的,这神情让他心里装满了皱巴巴的愧疚,只好抓住春水的肩膀,晃了晃道:“你别急……要不咱们到墙根那儿蹲会儿”·说罢他指向宫墙东角的- yin -凉处,那里被小摊小贩遮掩,非常隐蔽。
孟春水默默点了点头,跟在赵维宗身后,快步离开了他们的粥摊,留一个老算命的在那一脸怪笑:“粥不要啦”·“都送您了”赵维宗不想跟他胡扯,只想快点跑到墙根那把孟春水藏起来。
刚才听到“长沙”二字,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又见春水是这种状态,那种不详的预感就更甚了,仿佛那群带着红色鸭舌帽的外地老师中间混着什么牛鬼蛇神··这怪异感觉搞得他直到跑进墙根的- yin -影,才肯放开春水的手腕,仔细一看却已经攥得发红了。
然而孟春水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自己的手腕上,他仍然盯着那群已经走到方才粥铺附近的人,神情有些失神,又有些悲凉,浑身都紧绷着·而被盯的人群却如任何普通旅行团一样,试图兴高采烈地在牌楼跟前拿数码相机合影,又被毒辣的阳光晒得打不起精神。
半晌,赵维宗才开口:“他们是你以前学校的,对吗”·“嗯·”·“很有名,百年名校,我也听说过·”·孟春水沉默,抿着嘴唇。
赵维宗也沉默,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包括春水刚转来时的传言,包括那次暴雨前他们在面馆里喝得啤酒,包括黑夜里孟春水的烟头,包括那些似是而非的玩笑··于是他也说不出话来,便跟着孟春水继续望着那群老师往宫门走的背影。
孟春水的过去,他并非一无所知,可仔细一想,确切的东西却也很少·这些事他不问,春水不提,已经成了一种默契,因为过去本就没什么意义,摆在他们面前的似乎总是无可忧愁的未来。
但今天,他对这种默契产生了动摇——赵维宗忽然意识到,过去发生的事对春水来说并非一文不值,相反的,还有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某段他无法看到的,独属于孟春水的人生里,随时可能把某些东西炸得粉碎。
于是孟春水显然很害怕·于是赵维宗也跟着害怕起来··想到这里,那人群中的一位突然回了头,往他们这边看过来·不是偶然,那人半天没扭过头去。
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白衬衣,黑裤子,很普通的打扮,赵维宗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可他分明感觉到身边的春水呼吸一滞,让人有种他们在对视的错觉·随后那人转回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孟春水愣了愣,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吧·”他突然变得像没事儿人似的,脸上又泛起惯有的温和模样,对赵维宗说··“啊”·“现在去八达岭应该还来得及。”
“哦,咱还得去蹦极,我差点忘了·”·赵维宗没有多问,也不知道怎么问·可他明显是有了心事,早上的兴奋劲儿也消失了一半,这点孟春水看得出来,但他现在心里也非常乱,只能掏出点零钱,想一会儿路过报刊亭给他买根奶提子吃。
再看那算命先生,还坐在方才的粥锅旁,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捻着灰白胡须叹起气来··下午两点,19路公交车上空空荡荡,仅有杨树叶筛落的细碎阳光把车厢填满。
一切都很安静,两个男孩子叼着冰棍棒,一同出神地望着外面永定河波光粼粼的水面··过了半晌,其中一个说:·“他们传的那个老师,就是中午你看见的那个人。”
另一个立刻道:·“我猜到了·”·“我确实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再看到他·其实也想过,但我觉得再见面时一定是我去杀他·”·“那今天就太巧了。”
“我当时很害怕·”·“我也很害怕·”·“你怕什么”·“春水,我说实话,我不知道。”
孟春水语气很淡:“我那个样子可能吓到你了·当初我说这些传言都是假的,你还信吗”·“瞎八卦的那群人我都揍了,还能不信”·“我说现在。
现在你信不信”·赵维宗愣了愣,还是道:“信·”·孟春水把冰棍棒撅成两段:“其实你没必要听任何人的,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好。”
赵维宗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低下了脑袋,沉默半晌,又盯着公交车地板上晃荡的树影说:“我已经想好了·”·“你说·”孟春水立刻道,似乎刚才一直在等着这话。
“我经常觉得,很多事都像谜,现在你也像个谜了·”·“我”·“嗯·可我又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孟春水没有说话。
赵维宗接着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想说,等哪一天你要是想把谜底告诉我,千万别犹豫也别害怕·”·春水笑了:“你觉得谜底是好东西”·“没有,”赵维宗抬起眼来,望住孟春水,“我只是知道,等到那一天,我绝对不会不在的。”
·孟春水先是怔住,愣是半天没出声,然后低头把折成两截的冰棍棒拼起又分开,呼吸声越来越重··然后他说:“我没想到·”·赵维宗并不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寻常的话,现在听孟春水这么一说,倒是对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期待起来。
然而孟春水似乎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了,转而道:“你以前去过八达岭吗”·“没有,”赵维宗顿了顿,补充道:“其实要不是以前学校组织春游,我连香山之类的地方都没去过。
有时候奇怪得很,越是离得近,那些出名的景点就越是懒得去·”·“这很正常,就像你在北京住得越久,就越不喜欢去吃烤鸭一样·”·“因为烤鸭这东西有点太仪式化了,一个厨子跟那儿戴着高帽,表演杂技似的,还有什么每只鸭子都必须片成88片,葱必须是丰台那边种的甜葱,破讲究一堆,天天吃也吃不起。”
“这我见过,可是厨师到底片了几片,谁会去数呢·”·“道理是这样,但其实只有请外人吃饭才去和平门全聚德,我们平时跟铁瓷下馆子,都好去犄角旮旯里涮羊肉吸爆肚儿。”
“嗯这些我可都没吃过·”孟春水笑道,“看来咱俩还不够铁·”·“我呸,你大三伏天的去涮铜锅春水,那麻酱料可是又厚又腻,我要是把你给吃上火,吃流鼻血了,你说怎么办吧。”
孟春水看见小赵又想笑又有点着急的模样,越发觉得好玩,方才心里那些有的没的似乎也都忘却了,于是接着逗他:“可我就是想吃,而且如果哪天你跟我去长沙,管他几伏,我绝对第一顿就带你去火宫殿,第二顿第三顿第四顿,咱各大湘菜馆随便吃。”
“我看你是想辣死我·”赵维宗有点气鼓鼓道··“好了好了,再喝点豆奶辣不死的·”孟春水说着就把他往车门那儿拉。
赵维宗跟着抬眼一看,八达岭东,他事先也查过地图,就是在这站下·哪知刚在这站台上站定,他又立刻傻了眼——这地方周围都是果园菜地,放眼望去倒是能看到几座远山,但那确实是远山,目测一时半会儿是走不过去的。
“蹦极那地方比较偏僻,”孟春水解释道,“从这儿步行可能要两个小时·”·上次赵维宗问怎么突然想起跑八达岭去蹦极,春水说是在杂志上偶然看到的。
于是他问:“杂志上也写这个了”·那人没回答,反问道:“几点了现在”·“三点半,快点走五点应该能走到。”
“等一下,你急什么,”孟春水神秘一笑,“咱可是有摩托的·”·“啥”·“我上次约好了,让他三点半来接咱们,这回时间卡得还挺好。”
“他”·“农民伯伯啊,”孟春水指了指旁边的果园,“人朴实的很,摩托车租一下午才十块钱。”
赵维宗心说你知道的很多嘛,会心一笑,嘴上问道:“看来你是提前来过了·”·“算是吧·”·“前天你走队列请假,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就来干这事了”·“毕竟今天大哥生日,小弟我当然得提前走动走动,把事情都打点好,还希望大哥17岁继续罩我啊。”
“哎哟,春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贫了,看来是得了大哥的真传,”赵维宗笑嘻嘻揽上孟春水肩膀,“不过大哥还真没坐过那种大摩托,今儿个有劳孟先生载我一程。”
这话一说,二人都开始大笑,然后只听轰轰巨响,一辆摩托踏着滚滚红尘朝他们奔来·只不过这红尘不太正宗,成了黑尘,摩托也不是传统的那种,有三个轮子。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孟春水擦了擦汗,还是礼貌地把十块钱递给了那位叼着烟斗的秃头大汉,然后跨上座位,拍拍身后铺了草席的三轮车槽,回头对赵维宗道:“上来。”
那大叔却插话道:“小伙子会开不别给搞坏了啊”·“我以前开过这种,您不用费心了,”孟春水朝他摆摆手,“晚上天黑前绝对给您停果园外头,放心吧,绝对不贪您这宝贝摩托”·大叔这才放心地走开,孟春水突然掏出个墨镜戴上,又回头道:“上来。”
赵维宗顿时绝倒,虽说孟春水鼻梁很高,脸又白,戴这种蛤蟆镜确实挺帅的,算是冷峻帅哥那一挂,甚至有点007的风范,但他还是觉得搞笑,便打趣道:“你干嘛,泡妞吗”·“扮个酷,否则你好像不愿意上我这贼车。”
赵维宗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傻站着,于是迅速爬上车槽,哧溜一下直接躺里面了··“坐稳了啊”前面孟春水不知他是这副赖样儿,嗖地一下开出老远,在农村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风驰电掣,吓得赵维宗往后伸一胳膊拽住了他的裤带。
“你别把我裤子给拽下来”·赵维宗放肆大笑:“不好意思了”·说着他往上出溜了一下,终于把重心稳住,仰面悠闲地看着路边杨树枝冠后头的蓝天,腿放不下,就把脚丫子伸到外面瞎晃。
阳光里混着些凉风,吹得人很舒服安逸,他放开手道:“你以前是不是老开这么熟练”·“这东西烧柴油的,和摩托道理差不多,我老家还留了一辆哈雷,哪天带你兜风啊”·“其实这车也不错,宽敞。”
这话刚一说完,赵维宗就觉得山根处凉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滴了上去,紧接着又是一滴,顺着鼻梁流到嘴边·他伸脖子仔细一看,只见孟春水的红短袖已经- shi -透了,但这衣服实在是有点大,被风吹着,又露出春水半截雪白的腰来。
他又看见汗顺着脊背流下,往下滴,估计刚才就是它滴上了他的额头,跟草叶上的露珠一样···鬼使神差地,赵维宗舔了舔嘴角·汗是咸的··第05章 ·这乡村酷拽大三轮非常带劲,抑或是它的司机技术高超,总之不出半个小时二人就到了山脚下。
八达岭是条很长的山脉,而蹦极处在山尾,一个比较低的断崖上,下面有一处村落和一方大湖·这里的山与别处不同,植被稀疏,露出粗犷的灰白山石来,在阳光下非常耀目,有一种原始美感,好比从地上横长出一块巨石,爆裂开来堆成此山。
眼前若是这番景色,确实能联想出诸如匈奴铁骑、汉将寒兵的硬朗故事来,赵维宗初初登临崖顶,确实也是心潮澎湃·但有种人叫“眼前怂”,他赵维宗偏偏有点这个毛病,眼见着前面排队的或成双或单人的冒险分子往脚脖子和腰上绑好挂绳,再一个接一个蹦下去,他越发觉得自己像是排队被赶下开水锅的肥鸭,竟有些踌躇起来,想起自己小时候跟家人爬黄山,那种总觉得要一脚踩空的恐惧来。
偏巧此时正排在他们前一位的那对情侣出了状况,女的估计也是害怕了,直接蹲地上哭了起来,这让赵维宗越发觉得自己要面临的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几乎要产生共情,但要他蹲下哭别逗了,哪怕是跟春水说自己害怕,他都干不出来。
孟春水看出他不自在,遂安慰道:“没什么恐怖的,待会儿把绳子绑好,我再给你检查一遍·”·“真的吗你以前玩过”·“真的,”孟春水耐心道,“而且这个地方是开发好的,不像老外喜欢玩的‘野蹦’那么玩命,从没听过谁在这种小矮山上蹦极摔死,说实在的,比走路上被车撞死几率还小。”
“……”·“而且你看,下面就是个湖,大不了就是掉水里呗,况且咱俩绑一块,我还给你垫着·”前面哭泣的女孩被她男友拉一边擦眼泪去了,孟春水一边说着,一边把赵维宗往准备台上拉。
双人蹦首要的一点就是两人紧抱在一起,绳索之类的都是俩人一块绑,这么做的缺点是,由于上半身没有固定措施,如果二人在下落过程中被剧烈的冲力打散,那感觉就会非常痛苦。
工作人员给俩人绑绳子的时候,赵维宗又道:“其实我真有点怕·”·“你不用怕·”·“我怕我待会儿抱不紧你”赵维宗把孟春水往自己身上按,大声道。
孟春水愣了愣,道:“那要不咱各自单独跳”·“滚你大爷的”赵维宗把孟春水的肩膀箍得更紧了··孟春水在他腰上拍了拍:“好好好不逗你了。”
“要跳了没跳之前记得数数”·“好,你先松手,我不是说要帮你检查一下吗·”·“我又不要了”·这蛮横劲儿倒和他妹妹有的一拼,孟春水如是想,他感觉到自己大臂上沉沉的压力,以及身前紧贴的、正在剧烈起伏的身体,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朝着嘴边赵维宗的耳朵道:“那我数了,1——2——3——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甚至感觉不到坠落,赵维宗只觉得有大把不可追溯的未知从他身旁流过,而怀里的则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睁不开眼,只能张大嘴巴,用所有的心肝脾胃肺去大叫,于是风像箭一样穿身而过,又像火一样在他身边爆开··如果说时间是可以压缩的,那短短几秒就是千年,千年被运上月球,又跳进手指间钻过的风里。
直到失重的感觉消失,脚腕被绳子绷紧,这一千年过去,新的纪元到来,赵维宗睁眼,用一个倒立的姿势打量世界··下面数十米处是夕阳下粼粼的湖水,又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他们像钟摆一样悠闲地晃荡着,山崖上的世界已静止,只有风声还在低低萦绕··“好玩吗”孟春水的刘海都倒过去,露出额头来,看起来很新鲜。
赵维宗喃喃道:“好玩,其实,刚才死了也无所谓·”·“你——说——什——么——”孟春水拖长声音,暂时的耳鸣让他没能把赵维宗的话听真切。
赵维宗大笑:“我说——刚才如果咱俩一块死了——也挺好”·孟春水也大笑,笑得闪闪发光:“你不会死的,永远也不”·赵维宗看得呆掉了。
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他感觉天上仿佛有洪水般的云流过·他抱着孟春水,像抱着一团幻象·仿佛有个充满迷惑- xing -声音告诉他,如果他们长久地四目相对,山石就会迸出闪电,如果十只手指相触,水里就会流出岩浆,如果目空一切放声大哭,天上就会落下金色的仙鹤。
赵维宗有些发晕,唯一确定的是,有一具鲜活的身体正在他怀中,而他们周身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与世界上的所有都无关联·这么想着,血都冲进脑袋,如晴天一道霹雳,正中赵维宗眉心。
然后——·他意识到,他可耻地意识到,自己硬了··所有人都发现,赵维宗今晚不太对劲·天黑了才回家,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吃了长寿面就早早躲屋里睡觉。
“怎么回事啊,跟丢了魂似的·”赵母站在他卧室门口道··“没怎么·”·“你要是受了欺负,那就自己欺负回去,要是做了坏事,那就乖乖给人道歉认罪,别回家给我们甩脸色,”赵母撇了撇嘴,“我儿子就得爷们点。”
说罢她就带上了门··赵维宗觉得很憋屈·他一想自己白天干的丢人事儿就头痛,像往挠破的蚊子包上洒风油精一样不自在··的确,那“惊天一硬”实在是太过始料未及了,首先,他对孟春水并无不好的想法,谁知道当时哪根筋抽了呢其次,抱着春水时那种刺激的、仿佛幻想的快乐,更让他不安。
但他最担心的还是孟春水的想法,当初转来北京就是因为“同- xing -恋”这个谣言害的,现在自己搞了那么一出,春水不会又跑了吧那人一向是心思不往外露的,回来的路上还跟自己大大方方地开玩笑,可赵维宗不信他没感觉出来。
他越是若无其事,就越让赵维宗心里发虚···思考了很久,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赵维宗最后在悔恨忧虑的复杂心情里睡去了··但那夜里,他这很少做梦的人,竟做了个长梦。
又梦见自己搂着孟春水跳崖,没有任何防护,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人,在一座更宏伟的、松风涌动的山顶,往下看则是无穷的林莽和山海·天上是紫红的夜色,有深蓝的日落。
他看见春水目光很亮,神色很从容,就好像在进行什么仪式··梦里是没有恐惧的,却也了无牵挂,好比他是林中一鹜,就那么一屏息,一振身,再一跃而下·然后他们穿越比海更深的丛林,接近地面的一刻,竟又落入白天所见大湖,立刻被洪流所冲散。
放眼皆暗流,湖里有碧绿水草和滚烫熔岩,沉到湖底发现下面还有湖底·赵维宗觉得要窒息,但这密不透风窒息中又带着某种奇异快感……·他随波逐流,却又奋力扭动,直到最后终于浮出水面,才发现孟春水已经站在天上的云上了,飘飘悠悠就要向太阳飞去,跟个神仙似的。
而他自己却找不到岸,更没法凭空飞到天上去,于是看着春水像风筝断线风筝似的飘远··你怎么飞了,你会走吗·赵维宗渐渐望不到他,觉得四周妖风阵阵,遂悻悻惊醒。
醒来发现天还没亮,迷迷糊糊觉得裤裆那块感觉不对,一摸满手- shi -凉滑腻,开灯一看白色棉布裤衩上都是精斑··我日··他立刻不想睡了,觉得动弹不得,心脏跳得发虚,就那么坐在那儿,呆了很久。
然后起来换好裤子套上t恤,洗干净裤衩,又给他奶奶把粥熬上,才想起今天还得走队列··出门的时候天仍然没亮,太早了,可他就是想走·不像以往,他没等春水一块。
自行车的锁链在还没睡醒的胡同里发出寂静的声响··赵维宗骑车走在路上,看见天光把北京城慢慢照醒·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走着走着,又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他想自己恐怕逃不掉了,他没法忘记梦里的感觉,更没法忘记白天令人目眩的八达岭。
可能是因为下坠有时会令人产生飘然欲飞的感觉,比如蹦极,坐大摆锤,跳崖自杀··再比如坠入爱河··他恐怕是真的爱上了春水··这想法透着非常危险的气息,又时刻吸引着他去想,以前读小说,哪位作家形容此感觉为“一具向你招手的美艳尸体”,恐怕是再贴切不过了。
赵维宗又想,如果自己现在回去,春水应该还没醒呢吧,在等我叫他起还是会像有时候那样,磨磨蹭蹭在里面擦小日本造的防晒霜平日里那人煞有介事地说不擦防晒会被晒伤,还要往自己脸上蹭那娘们玩意时的模样,就在他脑海里一刻不停地演绎着,如同活了一样。
赵维宗朝着天空大吼一声,然后把车停在路边,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发起呆来··第06章 ·关于八月的记忆总是热烈又短暂·太阳升得很早,落得很晚,遥遥照着沸腾大地,中间夹一个似乎永无大事发生的冗长白日。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八月除了格外的热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临近开学时,北京四中准高二学生的队列训练场地改在了长安街上,与北京市其他十三所中学一起,开始了学生方阵的合演。
那是一个17排的巨大方阵,里面塞满了耷拉着眼睛的学生,以及冲鼻的汗臭——尽管每天都是太阳落山后才开始练,可八月的傍晚如果没风,杀伤力并不比桑拿房差。
这一练往往就练到晚上十一二点,赵维宗总觉得腿脚都没什么知觉,脑子也混沌得很,水喝多了又觉得自己像个灌满水的大气球,又沉又疲,唯有放了水才能得到解脱·每练两小时才能休息一会儿,还得慌慌张张跑过半条长安街上一趟厕所的安排实在是太煎熬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趣味,尤其是对于赵维宗这种擅长找乐子的人来说·他被分到了整个方阵的最后一排,每次乌央合练完,前排总有那么几个倒霉蛋掉下点东西,于是作为“殿后尖刀排”的光荣一员,赵维宗经常捡到那么几双鞋、几块手表。
捡到总不能扔那儿吧,得集中堆在一块,再等到天很晚很晚,其他学生是家长接的接,自己走的走,一窝蜂似的差不多没影了,他和几个同在最后一排的“幸运儿”,就得捧着战利品去找老师,做拾金不昧的好少年。
其实捧臭鞋晚回家更谈不上什么趣事,但如果每次和老师说了再见之后,转头就能看见孟春水远远地朝自己走过来,这对赵维宗就算得上美差了·孟春水从八月中旬开始就被拉去参加物理奥赛夏令营,美其名曰夏令营,赵维宗管它叫集中营。
其手段十分之变态,每天就看见春水在家里抱着大学课本自学,草稿纸则是按沓用的,晚上去夏令营,名师一大堆,就是不讲课,唯一的活动内容是疯狂做题,做到十一点才算结束。
照理说到这会儿脑细胞都死得差不多了,该回家睡觉去,可孟春水还是坚持从西钓鱼台那边坐公交晃荡到长安街来,接上汗馊了的小赵同学,一块搭末班车回家··头一次看见疑似孟春水的身影朝自己走来,赵维宗还不敢相信,以为自己被热得眼睛出毛病了。
但那天应是临近农历七月十五,月光亮得出奇,让他远远地就把春水的眉眼看得十分真切·问他来做什么,春水弯着眼睛不答,只是催他快走,别一会儿没车了··那夜里二人在空荡荡的长安街上疾走,路过被灯光照彻的天安门的红墙,赵维宗慢慢意识到这人是来接自己一起回家的,一时间受宠若惊,同时也于心有愧,便问春水:“快绕半个北京城了,你累不累”·“我累死了。”
赵维宗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一点也不累·”·孟春水也笑:“那我就不累·”·赵维宗捏了捏他的肩膀:“我不信。”
这话说完,他便掏出校方发的零食袋来·这袋子每天都发一个,让学生们补充能量用的,里面除了面包卤蛋火腿肠之外,还有两条脆脆鲨·这东西当时算是新鲜玩意,留着本来就是为了和春水分着吃的。
孟春水接过威化,道:“我觉得我们快赶不上车了·”··话虽这么说,可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的着急··赵维宗也是不在乎的样子:“我还是想不明白,我每次考完物理走在路上,都觉得自己跟僵尸似的,根本没有你一半精神,这为什么呢”·“考的题确实都是大学的内容,但也只是知识比较难,理解透了就都是基础题,”孟春水认真解释道,“况且我觉得,开学之后你考物理不会那么失魂落魄了,你说呢”·一说起物理来,春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明明是黑夜,他眼睛却亮得让人想起阳光下飞起的雪片,看得出来他是真喜欢。
赵维宗回想起前些日子在槐树下补物理的日子·那时候自己对春水的想法还很单纯呢吧想到这儿他的心情又变了个颜色,有点雀跃,又有点苦涩。
咽了咽口水,他道:“明天你别来了,说不定明天就不考基础题了·”·“这得看我心情,你不欢迎我”·后来的路上,包括上了公交之后,赵维宗在猜孟春水明天会不会来,孟春水则在猜赵维宗是不是正在琢磨自己明日会否再来。
晚风把汗吹干了,他们身上很舒服··于是从那夜开始,就又有了许多个如此的夜晚··等到八月的最后一个夜晚,本来也没什么不同·那夜队列放得比较早,因为第二天就开始正常上课了,孟春水的夏令营也少考了一张卷,于是十点多就到了家。
队列少说也走了一个多月,把骨头都走酥了,赵维宗冲完凉就瘫倒在凉席上·蝉鸣已经停了,听着隔壁屋老爹老娘一如往常的呼噜声,他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怪异,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憋了尿了昏昏沉沉磨蹭到厕所,解了裤子才发现并不是·走到院子里,他抬眼看见月亮弯成了一道细弧,高挂在黑漆漆的天上,弧下面居然有个人,坐在他家和孟春水家共用的屋脊上一动不动。
赵维立刻屏住了呼吸,再仔细一看,这人就是孟春水··“你在干嘛”·“乘凉·”·“真的吗”·“假的。”
孟春水声音淡淡的,却有点沙哑··赵维宗吸了口气,一脚蹬在墙上,窜上了老槐树·有三步并作两步沿着墙头溜上屋顶·上房揭瓦他还是非常擅长的,这一系列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发出的声音也不算太大,完全看不出他脚上穿的是滑溜溜的塑料大拖鞋。
然而,当他弯腿坐下,正想吹嘘几下自己的能耐时,却发现孟春水居然在哭,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一滴滴地挂在脸蛋上··“你……”赵维宗一时语塞。
“你不知道吧,我其实是个很爱哭的人,”孟春水看了他一眼,闷声道,“而且我一哭就老是停不下来,话还特别多,其实有时候我不是很想哭的·你没见过我这种人吧”·“没见过是没见过,但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谁惹你哭啦”·“没人,”孟春水的大眼睛又冒出些眼泪,“没人惹我就不能哭吗”·“好好好,想哭就哭,咱不用掖着,也不用谁批准,”赵维宗很想帮他擦擦眼泪,但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只好握着一把汗,“我就是觉得这屋脊有点硌屁股。”
孟春水没理他,扭头望向自家院子·一时间很静很静,只能听得到地上的虫鸣,以及孟春水拿胳膊擦眼泪的声音·半晌,赵维宗问:“哭好了没”·“没,”孟春水吸了吸鼻子道,“我再哭一会儿。”
“再哭我可只能拿背心给你擦鼻子啦·”·“……”·赵维宗二话不说就开始掀衣服··“你干嘛”·“给你擦鼻子啊。”
看见他这认真的呆样,孟春水终于笑了出来,可说话还带着点哭腔:“我有时候觉得你特有病,有时候又觉得你特正·” 说着他按住赵维宗的手腕,把背心拽了回去。
“脱衣服就算了吧·”·“啥叫正”·“就是好、特好的意思·”·“那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之后二人又不说话了,抬头望住弯月许久··最后赵维宗打破了沉默:“要不……咱回去睡吧”他以为今晚春水是不会说出到底为什么哭了,他也不想勉强。
况且月色再好,坐在屋脊上发呆总没有跟席子上打滚来得舒坦··孟春水扭头看他:“你困吗有点事情,我琢磨了几天,现在还是想跟你说。”
赵维宗立刻来了精神:“不困,我特别清醒·”·“你看见那辆车了吗”·赵维宗顺着春水的手指看去:“啊,看到了。”
“我爸回来了·”·“他平时不在吗”·孟春水摇头:“我以为他半个月没回家了·”·赵维宗知道,隔壁那位神秘的孟叔叔在国企当大官,基本不怎么露面,想来是很忙的,可没想到连他儿子都见不着他。
紧接着春水又说了句完全不搭边的话:“我转来北京,并不是因为我爸的工作,真正原因我谁也没告诉,因为我知道,没人愿意听这种事,我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难受。”
“你如果愿意告诉我,我很乐意听·”·孟春水感激地看了赵维宗一眼:“我曾经有过一个美术老师,我非常崇拜他·就是那天雍和宫门口那位。”
赵维宗盯着他的睫毛,等他继续说下去··“半大不小的城市,重点初中,考试是所有人唯一的出路,你知道的,哪怕是初一,也不可能有什么正经美术课。
油画课就那么被取消了,我一幅非洲日出还没画完·”·“那可惜了·”赵维宗有些生硬地回答着,心想哪儿不是这样呢,像他自己这种人,摆在他面前的,也没有第二条路。
又拍拍孟春水的肩膀:“想不到你还有这个爱好,等过两年高考完就可以画了,想画多少就画多少·”··孟春水仰面躺下,靠着青黑的瓦片,笑道:·“早就忘了怎么画了。
我跟你说,那个老师,他居然拿着话筒上课,就是唱卡拉OK用的那种,还得自备一个接线头,结果说话声音还不如别的老师不拿话筒大·就老是那么懒懒散散的,我们都说,张老师讲课不张嘴。
那时候班里八十几号人,能听清的没几个,认真听的也没几个,拿起画笔画的就更少了··“我听父亲讲,张老师是清华毕业的,学的土木,和他是一届的同学。
高考刚恢复那会儿,考清华多不容易啊,而且他也不是长沙人,不知道为什么跑来当美术老师·周围人都说他不正常··“可我当时觉得他就是隐匿的艺术家,学校其他老师从不找他聊天,他每天不上课在做什么,去废墟拍照,去展览拍照,去全国各地,再洗出来,把美拿到课堂上,给我们看。”
·赵维宗想起孟春水屡次表露的,想去各个艺术区的愿望,道:“那意思是,你的童年偶像就是他了·”·“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对美术的爱好也就那么一点。
但就是觉得他很特别,和所有老是都不一样,就像那种不得志的书生,或者孤独的渡客·”·孟春水说这话的时候很忧伤,使他本来就秀气的五官在月亮下的淡淡的云影里,实在显得十分好看,简直不像这世上的人。
他为什么忧伤呢,赵维宗想,他是谁,他是孟春水,他心气儿那么高,又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儿,是不是常常觉得自己和那位张老师一样,也是个孤孤单单的人没人懂他,也没人想懂他·如果他真这么认为的话,那可就太傻了。
赵维宗从不无缘无故就说人傻,说他傻是因为,他愿意陪着孟春水孤独··不过,俩人一块孤独,那还算不算孤独想这事儿的时候赵维宗心里有些迷茫也有些甜蜜。
这些奇异思绪像月亮边上的云丝一样萦绕着他·赵维宗在心里对自己打保票——无论如何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孟春水·自从那天从八达岭回来,他渐渐地接受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可他没说出口,因为不想打断孟春水,更因为他觉得一定会发生的事就没必要急着说出来,说出口的誓言反而显得轻佻··此时孟春水又道:“后来我上了高中,还在原来的那所,雅礼。
张老师不教我们了,可他和我爸还是朋友,经常来我家吃饭,有时候也和我爸出去钓鱼·”·“我本来以为我的日子会一直这么平静,仿佛二十年后什么样已经可以预知了,”孟春水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轻描淡写道:“可是,你知道吗,我那天回家早了,居然看见我爸和他躺在床上,都没穿衣服。”
第07章 ·赵初胎发誓,她起初绝没有偷听她哥深情告白的意思··那段时间她刚接触“小学科学”这门学科,按着课本里说的方法养了些蚕,八月底正是她的蚕宝宝们结茧化蛾的日子,可有几只半个月了还没动静,让她每天都惦记得很。
每次半夜出来上厕所,都得到北厢房的窗台上去瞅上一会儿,看看那几只老茧有没有破出蚕蛾来··是夜,她一如既往地溜出去看蚕,脚步非常地轻——由于她老娘怀疑她根本不想上厕所,每天不好好睡觉是单纯为了看蚕,屡次威胁要把那一窝胖蛾子都扔掉,赵初胎很害怕,于是练就了穿拖鞋走路不发一声的绝技。
哪知还没走到北屋,她却意外地发现东房的屋脊上坐着俩黑影··贼贼不可能这么悠闲吧,看那样子好像有杯酒就能学李白吟诗了·可对于一个五年级的小女生来说,确实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
赵初胎悄悄躲到屋檐下,倒也没太害怕,反而有种看热闹的兴奋感,她知道只要一嗓子喊出去,今晚就有正当理由不好好睡觉了——小孩子对于不睡觉总有一种迷之向往。
结果她刚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从顶上传来:·“那……你后来怎么办的”·“没怎么办,我把他们卧室门关上,回屋写作业去了。”
赵初胎紧紧捂住了嘴巴——她听出来,问话的是她哥,至于另一个,暂时没听清楚··她哥沉默好久,终于又出了声:“你妈妈呢”·“我妈妈你见过她”·哦,这回听真切了,和她哥说话的是隔壁那个皮肤很白的哥哥。
她对这人印象挺深,老听自家老哥“春水春水”地念叨··“没,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她很早就死了·”·赵初胎一惊,想必她哥也是如此,紧接着她又听见孟春水说:“吓到你了吧。
可能我们家确实不太正常·”·可不是吗,赵初胎想,你答得这么直接,我哥这种傻冒儿说不定已经吓得更傻了··“怎么会呢,”赵维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我就觉得,你好像经历过很多我们这个年龄不该经历的事……这都是以前我没有想过的。”
“确实,所以有时候我古怪,也是可以解释的吧”·“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有压力,”孟春水淡淡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想告诉你,至于别的,我并不在乎。
你明白吗”·赵维宗却道:“其实我也有事要跟你说·”·赵初胎听出来,她哥这话说得很慢,字正腔圆的,这人只有说重要的事时才会这样,于是她放弃回屋的想法,竖耳朵仔细听起来。
“嗯,你说吧·”孟春水温和道··“好·其实你早明白了吧我喜欢你,我要追你,明天开始·”·这话出口,仿佛胸口千斤放下,赵维宗喘气也舒坦了许多。
这段时间以来,他思考过许久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对春水坦白,没想到真到嘴边,这话也没那么难说··赵初胎这边已经惊呆了,站原地动不了,脑子嗡嗡直响——什么,情况哥哥,喜欢,春水哥哥都是,男的··这可谓是她十一年岁月里听过的,最最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句话。
如果,她是说如果,这话是对她说的,赵初胎可能会叫出响彻北京城的嘹亮一嗓·哪知孟春水仍然非常平静:·“谢谢你,我很高兴·”·“是吗”赵维宗的声音明显多了些兴奋,“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孟春水打断道:“但我觉得还是到今天为止比较好。”
“什么意思”赵维宗像是从天上落到地下··孟春水似乎笑了一下:·“那天蹦极回来,我就差不多明白了·我想了很多,这么说不是因为你不好,这个回答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赵维宗心里一垮,果真如此,自己怎么想,春水向来清楚得很·但既然如此,这段时间他每次上完课还坚持去广场,和自己一块回来,他每天跟自己讲的那些话,露出的那些笑容,又都是为了什么·春水继续道:“我觉得做人应该冷静一点。
你知道吗,我刚才回我家,看见两个人的鞋,我知道是我爸带着谁回来了·前几天可能也回来了吧我看见厨房的热水瓶位置变了,之所以没见着面,估计都是趁我回家之前走的。”
没等赵维宗反应,孟春水又说:·“真巧,又是因为我早回家了几个小时·不信一会儿你看他们出不出来,会不会把车开走·我爸一直这样,可能还有很多他这样的人。
“我后来想明白了,怪我爸一点用也没有,恨张老师也无意义·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和一个人喜欢吃什么、喝什么、读什么书,并没有什么两样·这件事的症结不在于此,而在于,他们没法幸福。”
赵维宗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法幸福”·“你觉得每天偷偷摸摸,背负着道德负罪感,连家都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回,是真的幸福”·正当此时,这边赵初胎听见隔壁木门的吱呀声,以及汽车发动的声音。
是春水哥哥的爸爸吗带着张老师张老师又是谁为什么不敢和春水哥哥一块在家待着呢赵初胎被他们讨论的高深话题弄晕了,攒了满肚子的疑问,又听见她哥道:·“我还是不懂。
何必要想那么远呢”·“因为如果你继续喜欢我,那他们就是我们的未来·”·“我就问你,如果我今天喜欢你,你今天会幸福吗”·孟春水沉默了一会儿,道:“会。”
“是啊,明天不一定幸福,不代表今天不能幸福·”·“恰恰相反,如果明天不能幸福,今天的幸福也没意义·”·“我觉得你爸爸和张老师现在也未必痛苦,不然他们怎么会坚持这么久”·孟春水仓促道:“我不知道,他们走了,我回去睡觉了。”
赵维宗声音有些无奈,“你从我家这边走,行吗”·结束得好突然,还以为他们会长篇大论·赵初胎听见他们顺着槐树下来的声音,只可惜受的刺激太大,她当时还在发愣,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她和她亲哥四目相望,都是看见鬼的表情。
紧接着赵维宗连滚带爬扑过来:“小祖宗,你在这儿干嘛你站多久了”·“我出来看蚕……挺长时间了。”
“蚕呢”·“那边·”赵初胎指指院子另一侧的北屋··赵维宗捂脸蹲下,一副失去人生希望的模样,从手缝里挤出一句话:“都听见了”·“差不多。”
“……”赵维宗心说我招了哪路大罗神仙,好不容易说点肉麻话,居然全被亲妹妹给听见··赵初胎一叉腰:“你不好意思什么,我不会告诉爸妈的”·赵维宗眼睛冒出精光:“真的”·“真的,不过,你得给我点补偿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惊吓。”
赵维宗心说好嘛,就知道你这小鬼没这么义气,正在默默祈祷小祖宗千万别提出什么太难的要求来,就感觉到方才一直在后面沉默的春水站在了自己身边,也蹲了下来。
“想不想出去玩”他非常温柔地问赵初胎,还顺手摸了摸小丫头的一头乱毛··赵初胎脸红了:“想”·“这周末带你去动物园,以后海洋馆、天文馆、游乐园,咱一个一个来,好不好”·赵初胎小鸡啄米:“好”·赵维宗心里也美滋滋,心说春水你就是不坦诚,刚才还拒绝呢,明明就是想和我出去玩,还来这么个一石二鸟。
于是他也学着孟春水那样,捋了捋赵初胎的头发:“老妹,孟哥哥好不好”·“当然好了·哥,你还真挺有眼光的,虽然他是个男的,但是长得好看,人还大方,比你好多了上回答应带我划船,到现在还没去”·“哎,你小点声,别把爸妈吵醒了,”赵维宗有点尴尬,“我也觉得他挺好,那咱周末就一块玩去呗。”
这厢孟春水已经站了起来,看着赵初胎道:“我只带你,不包括你哥啊,拜拜·”·说罢他就往赵家院外走去,赵维宗急忙追上,扣住他的手腕。
孟春水回头看他··“你真不准备带我”·“咱以后还是单纯一块学习比较好·”·赵维宗擦了擦眉毛上的汗珠,道:“我就还有一句话。
春水,我希望你能明白,哪怕我爱上的是一块石头,我也得每天捧着,就算明知它是块石头·因为我最怕它掉地上去·”·“万一石头不想被捧着呢,万一石头说我就是块石头,你捧着我,不但耽误自己,也让我没法在尘芥堆儿里安心躲着。”
·赵维宗怔住,半晌道:“我不管,我们谁也不是石头,都是会哭也会笑的活人·这些根本不是我要关心的,我只想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我有感觉,你一点也不想拒绝我,你也喜欢我,对不对既然喜欢,就没理由不在一起。”
孟春水微微偏头,注视赵维宗,无声地笑了,这笑容又似乎掺杂着些笑意之外的东西·赵维宗看着他的嘴角默默想,春水,你犹豫什么呢,你可不是石头,你在我眼里是玉石,最最透亮的那种。
老天爷既然让我们遇上,就没理由不给我机会,让我把你捧起来··第08章 ·赵维宗上回像这样不顾一切地一心想要去追一个人,还是在初二那阵子·现在再回想起那事儿,简直像笑话了。
彼时学习没什么压力,他闲极无聊,突然领悟,之所以天天觉得没什么意思,可能是缺个女朋友·由于从小受不同年龄女- xing -亲朋的关注喜爱,他对自己的外貌向来很有自信,甚至认为自己是级草级别的,那么追的姑娘也必定是级花。
于是那个叫翟微微的女孩就引起了他的注意··翟微微特别漂亮,长得白皙清爽,高高的马尾扎着,一点也没有那个年纪女生常见的羞赧做作,笑起来眼睛弯得很亲切,还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和两个不深不浅的酒窝。
这种姑娘很符合当时男生的审美,加上人家根红苗正,身兼年级团支书、宣传委员数职,于是追求者自然是不少·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吸引赵维宗的主要原因——小赵看上她,实际是因为,她男友是当时的年级大哥,杨剪同学。
年级大哥是什么意思这么说吧,杨剪哪怕要逃学,学校保安都是不敢拦的,只会偷偷通知班主任,班主任再找家长·可恰巧他的家长从来都联系不上,据说当时领着他来学校报道的还是他姐。
这种“先天优势”是其他有“大哥梦”的男生羡慕不来的·至于杨剪又是为什么这么可怕,连保安都惮他三分,其中缘由有多种版本·流传最盛的一种说法是,他有把日本人当年攻城留下来的刺刀,杨剪曾在东四十条某小巷里背着它,把一伙儿职高的混混追得鞋都跑掉了。
·其他的说法还有很多,比这凶险、夸张的也有不老少,但更重要的是,他这人成绩还不错,平时上课玩失踪、瞎睡觉,结果还考得比很多人好·总之,这些事迹,无一不使杨剪这个人在赵维宗心里留下了又深刻又神秘的印象, 也使“追到杨剪的女朋友”这件事,在一个自视颇高又游手好闲的十四岁愣头青眼里,变得更加诱惑了三分。
应是七月某夜,坐在门槛上,赵维宗喝着汽水,跟孟春水提起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按他所叙述的,他曾在教学楼的每一级台阶上写下“翟微微嫁给我”六个大字,写了整整四层楼,东西一共八段台阶。
这事儿在全校引起了很大轰动·虽然基本上所有人都以为是杨剪写的,可赵维宗在班会课上,老师把杨剪叫起来批评的紧要关头,勇敢地站了起来·赵维宗记得,当时杨剪那种从来不正眼瞧人的散漫主儿,都盯着他看了好久。
最终的结局是,他被勒令一个人擦干净几百级台阶··孟春水问他:“翟微微这几个字笔画不少吧,都擦了还真有点可惜·”·“反正大多数也是我拽着当时几个哥们写的,我不心疼。”
“嘿,这事儿你还拉别人帮忙,太没诚心了吧·”·“其实吧,我现在想想,可能当时喜欢的根本不是她,而是被她男朋友追着打了一个学期的感觉,那刺激,亡命天涯了。”
孟春水默默看着赵维宗··“干嘛”赵维宗有点发毛,打了个嗝··孟春水:“傻逼·”·赵维宗笑了:“确实够傻逼的,要是能时空穿越,我绝对揍自己一顿。”
“翟微微现在怎么样了杨剪呢”·“杨剪就在咱学校,不过是三班,至于翟微微……我还真不知道,估计是去别地儿上学了吧”·“那……你还记得人姑娘长什么样儿吗”·“不记得了。
我觉着吧,有些人有些事,本就是用来淡忘的,而且绝大多数时候,你淡忘得很彻底,就连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都想不起来·”·“说白了你就是个混蛋·”·赵维宗嘿嘿乐了两声,如是总结:“反正我使出了浑身解数,还搞出不少风波,最后还是没追上。
什么原因,我说不上来,单身到现在,倒是真的·”·孟春水评价:“这叫活该,人姑娘肯定看出你图谋不轨了,幸好没答应你·”·赵维宗笑嘻嘻地拿北冰洋汽水瓶和他碰了个杯,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春水说这话时带着点怒气,虽说后来这人死不承认,但不承认往往意味着,这是真的。
话说回来,他在那段激情燃烧的幼稚岁月里,确实被杨剪盯了一个学期,时不时还打上那么几架·好在杨剪颇有大哥风度,为了不让他吃亏,向来坚持空手单挑,从没上过他大名鼎鼎的刺刀,于是打架就是单纯的打架。
这对于大杂院儿里混大的男孩子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都说男孩之间无论有多大仇,互殴几回总能解决,实在不行就再殴几次·更何况赵维宗很快就对追求瞿微微失去了兴趣,每次与杨剪在厕所相遇,在一个学期的剑拔弩张之后,最终也从先前的互相狠瞪变成了比赛谁尿得高。
怎么说呢,或许是臭味相投,虽然不常一块晃荡,这俩人抛开各种恩怨,互相其实都不讨厌对方·领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们甚至算得上其乐融融了·赵维宗欣慰地拍着杨剪的肩膀,作老父亲状:“我家傻儿子出息了,高中又能和老爹同学了。”
杨剪也不生气,只是道:“爹就一个愿望,你高中能带个正经儿媳妇回来孝敬老子不”·——总的来说,还真算是不打不相识,赵维宗和杨剪最后竟成了铁磁。
这段轶事,在他们那一届绝对算得上佳话···时至今日,又是将近两年过去,杨剪的成绩虽然不再有初中时那么神,但论追人的手段,赵维宗相信他有进无退·于是,在深情告白被拒的惨剧发生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杨剪。
开学第一天,赵维宗逃了开学典礼,如约在男厕与其碰头·开门见山道:“表白被拒该怎么办”·杨剪拉开裤链,放松地呼一口气,眯眼道:“就这事儿啊,急吼吼非要找我。
怎么,你终于有看上的小妞儿了”·“不是小妞儿·”·“那是……大姐大妈别告诉我是咱年级主任。”
“滚你大爷的,”赵维宗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没人,“实话跟你说吧,是我一哥们·”·“我- cao -,”闻言杨剪立刻提上内裤,作捂裆状,“兔儿爷你这么说我很慌啊。”
“我呸,瞎嘚瑟什么,你哪有人家一半好·我说真的,怎么追”·“男的和女的肯定不一样,你得让我想想,先说说现在什么情况”·“我喜欢他,他喜欢我,可他不肯答应我。”
“搞得跟琼瑶似的,”杨剪皱眉,半晌似乎灵光一现,“俗话说,江山易改,窗户纸难捅,你好像是捅破了没捞到人,不过,既然纸都捅破了,也不怎么难办……”·“怎么办”·“你过来点,这得悄悄说。”
杨剪对着赵维宗耳语一番,二人脸上皆是诡异笑容,仿佛两个江湖骗子,对着假冒的武林秘籍搓手:“妙啊妙啊·”·但俗话说乐极生悲,万万没想到,这会儿大家应该还站在- cao -场上听校长致辞呢,教学楼的厕所里居然进了人,更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孟春水。
赵维宗有一种裸奔被发现的感觉,心说真是人生如戏,昨晚被妹妹抓包不说,今儿又来这么一出·他立刻从杨剪身边弹开,结结巴巴道:“春、春水,真巧啊,你也来上厕所。”
“嗯·”孟春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走到最里侧地坑位,背对着他们··杨剪悄声道:“我看你神色不对啊,就这哥们”·“你小点声”赵维宗掐了他胳膊一下,把他往外拽,一边对孟春水道:“你先上着啊,我们、我们在外面等你。”
孟春水没理他·赵维宗只听见他拉裤链的声音··男厕所外··杨剪笑嘻嘻道:“你别说,确实长得不错,就是人家好像不太搭理你你确定是‘互相’喜欢”·“人认识你吗在外人面前就不能害羞了”·“嘿,有没有良心啊,刚利用完我,就说我是外人你爸爸我很伤心。
不过,要是你俩真成了,是谁上谁下啊我还真挺想知道的·”·“给我闭嘴,你想得还挺远,”赵维宗感觉自己脸一下子烫了,他听见厕所里孟春水洗手的声音,连忙又道:“这得看他怎么想,我其实,都挺想试试的。”
杨剪瞬间笑喷:“你想得也不近啊·”·洗手出来的孟春水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俩,他耳朵很灵,刚才的话,听清了几分大概是十分吧。
第09章 ·可算是盼到周六,赵初胎破天荒没有睡懒觉,七点多就刷干净牙齿,抱着干净衣服,准备去水房洗澡··殊不知水房居然锁着门,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赵初胎气急败坏,拍门道:“哥,你又跟我抢”·里面的赵维宗仿佛没听见,抑或是装作没听见,居然在里面哼起了歌,什么“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鬼哭狼嚎的,把赵初胎搞得哭笑不得。
十分钟后,水房的门终于开了··赵初胎惊呆:她哥很少打扮得这么利索,一条非常合身的黑色牛仔裤,裤脚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脚踝来,上搭一件有夸张字母印花的宝蓝色T恤,头发还- shi -着,水珠顺着耳廓与脸颊,往肩膀上滴下去,反而更加显得清爽。
虽说这身也算不上多惊艳,但对于每天看着老哥在家,不是大跨栏背心配松垮牛仔裤,就是皱皱巴巴衬衫配花里胡哨大裤衩的赵初胎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了··她伸手,一掌拍向赵维宗胸口的大字:“这上面写的啥欧诶赛斯”·赵维宗成功闪避:“小丫头懂什么,这叫oasis,是人绿洲乐队的T恤,我特意跑鼓楼琴行拖老板帮我带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喜欢这么个洋乐队”·“我不能最近刚开始喜欢啊”·赵初胎作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隔壁春水哥哥也有这么一件,大红色的”·赵维宗老脸一红,旋即又笑嘻嘻道:“聪明他是不是很有品位”·赵初胎酸溜溜道:“无聊,我说你怎么起这么早,原来是跑里面臭美去了。”
赵维宗嘿嘿一乐:“也不全是,就冲你这磨蹭劲儿,我要是起得比你晚,估计八点半也洗不上澡·”·“你又损我,小心我告——”·“别别别,你哥我这不是还有事儿嘛,”赵维宗说着歪头控了控耳朵里的水,“你先进去洗着,洗慢点,帮哥拖拖时间,哥去去就来。”
“你要干嘛”·“当然是为自己的幸福作斗争·”说罢他摆摆手,趿拉着拖鞋疾步往院外走去··恋爱中的人总是很奇怪,赵初胎如是想,但恋爱似乎确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她虽然只有十一岁,却相信自己已经很成熟,到了可以恋爱的年纪了,但班里那些喜欢往地上画乌龟的小男生让她没法产生任何恋爱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洗澡时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等洗完澡穿好白底印了太阳花的连衣裙,擦着头发出水房时,还是没什么头绪,却发现她哥已经回来了,甚至把方才乱糟糟的头发都梳整齐,还穿好了袜子和运动鞋。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看着这人模狗样的家伙,赵初胎倒也能理解前段时间那位苏州的姐姐非要跑那么远找自己老哥的大致原因了··“你去找春水哥哥了”·“哪有,我去买了这个。”
赵维宗指指脚边地上放着的网兜,里面兜着的,居然是一个浑圆的大西瓜··赵初胎疑惑地看着她哥,心里想的是,这家伙刚才出门难道是去菜市场这莫非是从菜市场买来的定情信物作为一个女生,如果收到这种东西,准会觉得对方不是抠门就是神经,男的会怎么想呢不知道她哥的心上人会是什么反应。
赵维宗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解释道:“一会儿你们去动物园,天那么热,人那么多,势必会口渴,如果半中央走累了,能吃上那么一块大西瓜,是不是感觉很好”·“亏你还想得出来,不过,好像确实不错。”
作为大兴麒麟瓜的忠实粉丝,赵初胎实事求是道,她又想起哥哥徒手劈西瓜的绝技,心中很是高兴,仿佛那甜美的汁水已经在自己嘴里了··“你哥天才吧,”赵维宗道,说罢又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孟春水那身板会被挤中暑,本来想熬点绿豆汤带上,但上回我俩在雍和宫都喝伤了……”·“天才,天才,但你准备怎么拿让我拎着”·“当然是我拎了,你才多大点劲儿。”
“可人家不说不带你吗他会不会觉得你死乞白赖”赵初胎说着从梳子上摘下几根头发,又道,“哥我头发又缠住了。”
“嘿,不带我,那我就不能自己去啦到时候恰巧碰到你们不就行了,净打击我信心,”赵维宗佯装愠怒道,又无奈地把妹妹拉到自己身边,拿过梳子帮她梳头,“都多大人了,还得你哥给你梳头。”
“这叫互帮互助共同进步,我不是头发长吗,一会儿梳好了,再给我编个麻花辫呗”·“好,好,”赵维宗放轻手劲,帮赵初胎一缕一缕地梳着分叉与结团,“你哪天问问你同学,还有谁的哥哥会梳那么多种花样。”
“哥你最好啦·”·“毕竟是跟我看上的人出去玩,我妹妹得好看点,你今天这个裙子就很不错·”·孟春水过来的时候,发觉赵家敞着门,出于礼貌,他还是想敲敲门板再进去,却正巧看见赵维宗在给赵初胎编辫子,而他自己的头发显然也刚洗过,蓬松又柔软的样子,在早晨的阳光下让人看了很舒服。
孟春水竟有些不忍打断了,仿佛在做梦,但他立刻清醒过来,站在门口道:“可以走了吗”·赵家兄妹齐齐找他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样温暖的笑容:“马上”·但随即这笑容便凝固,赵初胎戳戳她哥的腰窝,道:“好像……他也穿了那件T恤耶。”
赵维宗幽幽道:“我看见了·”·赵初胎憋着笑:“他知道你也买了这么一件吗”·赵维宗往她发梢绑好辫绳,随即扶额:“现在知道了。”
“那你……要不要去换一件”·“怂什么,我今天穿它,本来就是为了让人家看见,这会儿你应该给哥打气。”
“哥你最帅了红蓝特别配”·这厢兄妹俩正胡诌着,殊不知听力很好的孟春水又尽数听了去,赵维宗要是知道这事儿估计又得羞死。
不过,如果他看见孟春水低头偷笑的模样,心里也保准会泛起些忐忑的甜蜜来··第10章 ·让赵维宗没想到的是,孟春水居然还带了相机··那年头普通的胶卷相机都没法做到人手一个,更别说他手里拿的那个高级货——不但是数码的,还是进口东西,有个貌似很专业的长镜头。
弄根绳挂脖子上,再配上孟春水那种带点散漫带点迷离的眼神,倒真把他衬出些搞艺术的气质来·在四周乱糟糟的人群中,这种气质显得越发的明朗··“活脱脱一杂志里的资本主义少爷。”
赵维宗望着门口正和企鹅馆工作人员交谈门票事宜的孟春水,悄悄跟老妹总结··而彼时赵初胎正抻着脖子,一心想把冰块后面藏的企鹅看清楚,根本没有工夫搭理赵维宗的絮叨。
可无奈个子实在不高,挤在前面一群戴着小黄帽的山东大汉身后,连根鹅毛也看不见··“要不我抱你你这样光看人后脑勺啊·”赵维宗拍拍赵初胎汗津津的后肩。
“不要,我都多大了,而且我穿的裙子……”赵初胎匆匆回头看他一眼,继续倔强地往前挤着,脸蛋都挤得发红··“回来,”赵维宗揪住她的小辫,他实在不忍心自己妹妹被一群大老爷们挤来挤去,沾一身汗臭,“裙子怎么了,有我和你春水哥在,你还怕别人偷看你而且这裙子又不短,我们给你挡着。”
赵初胎愤怒大叫:“哥我好不容易挤进去点,你又给我拽出来春水哥哥呢”·“他补票去了,企鹅馆要单独买票,刚才咱不是没检票直接进来了吗。”
“你看人家,比你正经多了”·赵维宗面不改色:“要不要抱”·赵初胎瞪着他,张了张嘴,最后才蹦出一句:“要”·“这才是我的聪明妹儿,”赵维宗颇为得意地蹲下身去,给赵初胎捋了捋裙摆,随后往下一捞,让小姑娘在自己手臂上坐好,便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好长时间没抱你了,也没怎么长个儿啊。”
这可是戳到了赵初胎的痛处,她平时最恨做- cao -排队全被安排在第一个,认为这是对她人格的羞辱,可在她们班,确实也找不出比她更矮的人了·如今被赵维宗这么一嘲笑,更是气极,狠狠拍了赵维宗脑袋两下。
·赵维宗则完全不在意,问她:“企鹅好不好看”·“好小啊,不是电视上那种大企鹅”·正说着,孟春水那边似乎是补好了票,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赵维宗担心他找不到,却苦于一手拎着西瓜,一手托着看企鹅看得入神的妹妹,不方便朝他挥手·好在春水很快就看见了他们,迅速朝这边走来··虽然逆着光,但赵维宗明确感觉到,自己和他的眼神交汇了那么一两秒,这让他不禁有些愣神,却又嘲笑自己娘里娘气,对个眼儿都琢磨这么半天。
“补好了,”孟春水从手里的三张票里拿出一张,塞进赵维宗裤兜,“把自己的拿好·”·“我就知道你会帮我补,”赵维宗笑道,“中午请你吃饭。”
孟春水没搭理他,兀自道:“初胎的我就直接拿着吧,一会儿去猩猩馆一块检就行·”·赵初胎很少被这么正经又亲切地称呼,有些害羞道:“好啊好啊,春水哥哥,你看见企鹅了吗”·“嗯。”
“你的相机好厉害的样子,它拍东西很好看吗”·“试试”孟春水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靠上前去,耐心地教赵初胎如何使用,“你可以用它拍企鹅。”
赵初胎幻心雀跃地接过相机瞎鼓捣去了,殊不知孟春水在教他的时候,气息尽数喷在赵维宗下巴上,把他哥吹得心痒,差点没抱稳··半晌她把相机拿下来,还给孟春水:“真好玩对了,你帮我和我哥照张相吧,他刚才跟我说,今天好不容易穿得利索,可想让你给他拍一张了。”
赵维宗正盯着玻璃墙后面的冰块发呆,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心说小姑奶奶,你模仿我说话也学得像一点吧,刚才那话可能是我说的吗他再看孟春水那家伙,居然毫不遮拦地弯起了眉毛,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道:“好,等我调下焦。”
“我在帮你呢”赵初胎趴在她哥耳畔悄声道··随即只听“咔嚓”一声,孟春水按下了快门··于是,赵维宗举着赵初胎,在塞满人的企鹅馆里,一个欲哭无泪,一个笑得狡黠。
这一瞬间被永远地记录在了孟春水的照相机里··出了企鹅馆,赵维宗一把赵初胎放下,这丫头就像小鸟一样到处跑跑跳跳·去往猩猩馆的路上,她又嚷嚷口渴,赵维宗不好直接在全是游客的场馆区表演徒手劈西瓜,于是买了三瓶老酸奶,一人发了一个。
看着孟春水专心咬吸管的模样,他心情大好,调侃道:“和我出来玩其实还不错吧下次你们去海洋馆还带上我啊·”·孟春水挑眉看他:“这次不说是恰巧碰上的吗下次再恰巧碰上呗。”
赵初胎大笑,笑得非常豪爽,赵维宗则觉得很没面子:“咱以前又不是没一块出去玩过,不用装傻了吧你这人有时候就是特别别扭·”·孟春水瞪他一眼,随后拉上赵初胎的手腕,抬腿就走,似乎是猩猩馆的方向。
赵维宗吓了一跳,心说怎么就生气了呢于是扛起西瓜拔腿就追,却看见人群里赵初胎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人生不易啊·十七岁的男孩被晒得大汗淋漓,望向前方疾走的、这世上自己最喜欢的俩人,不禁发此感慨。
猩猩馆排队的人更多,据说母猩猩怀孕了,谁都想去看一看·于是晚一分钟到就意味着要多排十几分钟的队·等赵维宗终于挤进场馆内的时候,找了半天,才发现孟春水和赵初胎已经跑到猩猩室外活动的假山那边去了,正站在围栏外面有说有笑。
·“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余的·”·这歌词萦绕在赵维宗耳畔,可他往他们那边走着,心里却不像歌词那么凄惨,反而又充满了安宁的感觉——本来还担心妹妹无法接受春水,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待他挤到二人身边,赵初胎指着底下一只正在啃菠萝的黑猩猩道:“看见没,那是你耶·”·赵维宗也不甘示弱,指着靠在石头上打盹的另一只道:“那是母的吧头上毛那么长,和你挺像。”
此话刚出,赵初胎还没来得及怼回去,却见那长毛猩猩忽然睁开眼睛,像是能听懂人说话一般,抄起石子朝他们这边扔来,还一连扔了好几颗··猩猩砸人怪事。
周围游客皆惊忙四散·而孟春水正盯着天上的云发呆,神游天外,完全没注意到飞来的横祸··“春水”赵维宗大叫,一手护着赵初胎,另一只手把他推到一边,“你发什么呆呢,这猩猩有病,拿石头砸人呢”·孟春水看着他,如梦初醒一般。
他刚才确实走神了,见那人这么着急,倒也有些愧疚·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赵维宗背后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无数人的尖叫:“快跑啊,母猩猩跑出来啦”·第11章 ·“这只母猩猩平时很温顺的,所以才这么放心地把她放到露天的假山区展览,碰巧当时管理员又去小解……”·动物园办公室里,戴着金丝眼镜的兽医头头如是说。
“温顺你确定”赵维宗低头盯着自己裹了厚厚一层右臂,“差点把我推她老窝里去·”·“可能是怀孕时比较敏感,具有一定的攻击- xing -。
刚才一定是有游客投喂、起哄,某种程度上刺激了她,不然不会突然发狂的·”·“是围栏太低了,”方才站在赵维宗身后沉默的孟春水突然开口,“不然它跳不上来。”
他这人有个特点,表面上不吭不哈,又喜欢笑,时常给人温吞水的错觉,事实上只要他沉下嗓子说话,那种冷冰冰的劲儿,还是非常有压迫感的··兽医头头显然也被他冷不丁吓了一跳,擦擦额头上的汗道:“十米的深度对于大猩猩来说足够了,美国动物园也都这样。”
“但事实是你们的大猩猩跳出来攻击人类,我的朋友因此受伤·”··“如果你的朋友当时快跑,不去逞英雄招惹她,也不会受伤不是”·孟春水笑了,却是冷笑:“那你的意思是,我朋友赶快逃跑,让猩猩随心所欲跳进旁边林子里神出鬼没,再去攻击几个爬山的游客,或者是直接去攻击没跑完的小孩,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咯”·“好了,春水,我当时确实是头脑发热……”·孟春水瞪他一眼:“你的事回去再说。”
正说着,办公室走进来个年轻女人,穿着深绿套装,胸牌显示她是哺乳动物区的负责人·女人风摆杨柳般在孟春水身边站定,温言道:“小伙子,你别激动,这次确实是我们园区的过失,要赔偿你们的,但是,鉴于你们还是未成年,需要把监护人叫来商议一下。”
赵维宗闻言立刻怂了:“监护人那算了吧,小伤而已,又没骨折·”·他这是担心自家老母一来,就得和动物园一刚到底,不闹出个满园风雨是不会罢休的。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理亏,但比起费死老劲讨个“公道”,他往往还是愿意自由自在吃点小亏··孟春水似乎思考了片刻,帮他从头发里摘出些碎叶碎枝,转头对兽医道:“既然如此,赔偿就先不说了。
我想知道需要打疫苗吗如果猩猩身上携带病毒怎么办”·兽医头头扶了扶鼻梁上架的酒瓶底子:“啊这位小同志手臂上的皮外伤,不是被大猩猩推倒,在地上蹭出来的吗”·“他后背上还有两道挠痕。”
“啊”赵维宗心说孟春水还真细心,他自己都没感觉呢,“那我这衣服是不是也破大口子了·”·“破了。”
兽医道:“幸好发现了,得马上消毒,不然还有可能——”·还没等兽医说完,赵初胎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被吓得不轻,方才一直不敢说话,抓着哥哥没受伤的左手,发着抖不肯松开——当赵维宗推开她和孟春水,举着西瓜像举着颗手榴弹,只身冲向怒吼而来的发狂猩猩时,她还有些奇异的兴奋感,觉得自己哥哥今天要成英雄了;然而,当她躲在安全的隔离区内,亲眼看着赵维宗被猩猩撂倒,蹭着地就要滚进怪石嶙峋的深坑时,赵初胎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密度那么大的恐惧,仿佛下一秒这种恐惧就要变成大山,把她压在底下五百年。
“哥,你快去消毒,再打一个疫苗吧,”她哭得口齿不清,“他们说被动物挠破会得狂犬病的,你可不要变成狗啊·”·孟春水按了按她的肩膀,耐心道:“你哥哥不会变成狗的,打疫苗是为了防止他传染别的疾病。”
“我也不要哥哥得别的病·”·兽医附和道:“虽然这头猩猩刚做过孕检,理论上没什么传染病,但还是打一个比较保险·”·赵维宗却面露难色。
他一直有个难以启齿的秘密——他非常怕打针,小时候打一针要哭一整天,稍微长大点,对针的恐惧只增不减,甚至严重到看见针头就想上厕所的程度·由于上学之后都是在学校打针,赵初胎生得玩,对此事毫不知情,而孟春水那边,这种丢人事他更是不会告诉。
他怕得病,但他更怕打针,而最怕的还是自己逢针便怂的德行被妹妹和春水发现·他赵维宗一世英名,难不成今天要现行·“要……要去哪打,打几针”他小声问。
负责人道:“我们单位有非常完善的应急流程,基本疫苗还是齐备的·你这种情况,今天打两针,然后这个月每周再来一针,就没问题了·”·“……”那岂不是一共六针。
赵维宗被这话浇了个透心凉··赵初胎抽抽搭搭道:“哥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是不是发病了”·赵维宗道:“没有·”·孟春水道:“他可能只是比较害怕。”
我靠,这也能看出来有这么明显吗赵维宗非常绝望·但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十七岁了,总该有点不一样的地方,既然自己连徒手挑战猩猩的勇气都有了,还会怕那小小的一个破针头吗·于是他道:“成吧,早打早了,大夫,咱进里屋打行不我怕场面血腥,吓到我妹妹。”
孟春水望着一瘸一拐跟着兽医老头往里屋走的赵维宗,默默回想起方才这人在猩猩马上就要实行泰山压顶一招时,突然手劈西瓜自救的英武之举来·那猩猩居然也真的被汁水迸溅的水果吸引,停下嗅闻起来,正是这几秒钟,让管理人员得以控制住那只巨大的动物,也使赵维宗得救,像个烂掉的稻草人般被抬了出来。
他记得当时赵初胎撕心裂肺的巨大哭声,像空袭前的警铃一样,在他耳畔嗡鸣好久·也记得自己心脏像被开了一枪,又放在火上灼烤的感受·好在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
如今听着赵维宗在里屋的嚎叫,孟春水竟感到一种真实的幸福·是早上大汗淋漓醒来,听见屋外的鸟叫,意识到刚才都是噩梦的那种幸福,就像蒸笼上排满大枣的发糕、抽屉里塞满硬币的铁罐一样,踏实,又沉甸甸的。
这时赵初胎也不哭了,好像还在忍者不发笑·她问孟春水:“我哥这是吓得大叫吗”·“嗯·对于害怕打针的人来说,针头扎进去之前往往是最可怕的。”
“你怎么知道他怕打针的”·“有一回我校服裤腿被课桌没切干净的铁皮剌了个口子,他从班主任那儿拿了针线帮我缝,”孟春水眼里泛出笑意,“我发现他全程都在手抖,缝完之后居然跑厕所把那根针扔坑里冲走了,深恶痛绝的样子,还让我不要告诉淑芬。
那会儿我就差不多猜到了·”·“还有这回事,我哥也太怂了吧,以后他再说我胆小,我就亮出这事儿来·”·孟春水摇头:“其实他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赵初胎想起她哥大喊“保护好我妹”时的表情,以为孟春水在说这事儿,便点点头道:“也是·幸好这回没出什么事·”··孟春水则自顾自道:“我就比他胆小太多了。”
赵初胎听着这话,又觉得他仿佛不全是在说今天这事情,可她也猜不出别的,只好一知半解··没过两分钟,赵维宗从里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眼角竟然还泛红。
“哥,你这是吓哭了吗”·“去去去,刚才谁哭得最凶啊是里屋温度有点低,我被冲得打了几个喷嚏·”·“切,谁信啊。”
赵初胎撇了撇嘴··“行了行了,打针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嘛,我今天算是克服心理- yin -影了,就是有点饿·”·“我昨天订好了餐厅。”
孟春水道··“这么好”赵维宗脸上露出喜色,“正是饭点儿,又逢周末,不订的话,这附近可能还真没地方吃得上饭。
是哪一家”·“西直门烤肉·”·“这家好吃,可我这种残疾人士,用筷子可能有点不方便·”·赵初胎注意到她哥一个劲儿朝她使眼色,会心一笑,道:“那你想要谁喂你”·赵维宗往孟春水那边靠了靠,用尚且灵活的左臂揽住那人肩膀,笑嘻嘻道:“当然是——”·“我可以喂你,”孟春水大方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会儿吃清淡的,烤肉不许蘸辣椒。”
第12章 ·赵维宗的爷爷大名赵淞宸,是清末举人六十多岁时生的儿子,上过私塾也留过洋,是个有点小钱的知识分子·解放后在人民大学搞哲学研究,娶的媳妇也是搞翻译的大家闺秀。
后来文革期间,他和赵维宗的奶奶在猪圈里养过孩子,也在广场上被人给剃过- yin -阳头,还是坚持让儿子偷偷读些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孔老夫子,抑或是托尔斯泰··然而,文革过后,两口子却突然改了想法,坚持不许两个儿子把文化学得太多了,而是让他们混个职高学历就上社会上赚钱。
于是赵维宗的父亲如今成了跑货运的小老板,他小叔则干起了倒卖玉石的生意,常年往云贵越缅那边跑··都说别人是文革时扔书,他家却是文革后扔·至于为什么这样,赵老如是说:“突然想明白了,这年头有时候文化会害人的。”
赵维宗他爸对此颇有些怨言,每次年夜饭喝多了酒,都要拉着弟弟抱怨几句,说他年轻时想当诗人,现在却只能在国道上拉着一车肥猪吟诗·赵老爷子每次听见儿子如是说,总是捻须不语,看不出在想什么。
只能等赵维宗他妈煮完饺子回到桌上,招呼大家打牌,这过年的“祥和”气氛才能稍稍回一点温··赵维宗则一直对他爷爷心怀敬佩,倒不是因为从他嘴里听说的那些奇闻异事,也不是因为他身为“哲学教授”时不时发出的那些神神叨叨的慨叹,赵维宗把爷爷视为偶像,是因为觉得他是自己身边内心最坚定的人。
光从三年前奶奶得了老年痴呆,一天比一天迟缓下去,爷爷还是坚持每天傍晚带她去后海边上跳华尔兹就能看出这一点··赵维宗问过他:“奶奶还记得舞步吗”·赵老爷子回答:“当然不记得了。”
赵维宗疑惑不解:“那你们怎么跳”·赵老爷子气定神闲:“你自己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于是那天傍晚赵维宗跟着爷爷奶奶去了后海,暗红的落日下,后海边上全是留着拖把头,拿着吉他在湖边酒吧里乱弹的摇滚青年。
烤串的香味与崔健的旋律齐飞,碰杯的声音与骂街的嘶喊混作一团·而在这一片缭乱中,几棵柳树下,一个录音机放着柴可夫斯基的舞曲,周围站了四五对老人,其中就有赵维宗的爷爷和奶奶。
赵维宗蹲在混沌摊边上的马路牙子上,看着爷爷是如何拉着奶奶的手腕,一步步教会她那些旋转的舞步,而奶奶驼着背,穿着鲜艳的裙子,就像个初次穿上舞鞋的笨拙女孩,慌慌张张地,跳一步错一步。
俩人跳一会儿还得歇一会儿,这么一来,等奶奶真学得差不多,能跳下一来个完整的八拍了,已是晚上九点·赵维宗一直看着他们,胡思乱想,并没有觉得无聊··他知道,这些舞步与音乐,奶奶也许睡一觉就不记得了,可即便明天就忘,也不意味着今天不能跳舞。
他曾经读过一句诗:·明日洪水决堤/可我/要在今天/带你飞去/看瀑布·那夜他从中品出了些诗意··后来,认识了孟春水,赵维宗也邀请过他去后海·孟春水以为是拉他去喝酒,没想到这人领着他在酒吧和小吃摊间溜了一圈,居然直接在马路牙子上坐着了,原来是看他祖父祖母跳舞。
·赵维宗说:“我爷爷跟我说,他第一眼看见我奶奶,就喜欢上了她·可我奶奶的父母都是老一辈革命青年,很看不上我爷爷的出身,可他们还是在一块待了一辈子。”
“能不能在一块待得长久,本来也和别人怎么说无关·”·“那和什么有关”赵维宗问他,夜色中眼神迷离。
彼时他还未表白,孟春水也不确定这问话是什么意思,斟酌道:“和够不够喜欢对方有关,但还有一点,两个人必须都是坚强的人·”·“我真羡慕他们,”赵维宗又笑了,突然问他:“你想跳舞吗”·鬼使神差的,孟春水还真站起来跟他去了。
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别的·两个年轻的男孩子,站在一众老头老太太中间,跳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纪的舞步··赵维宗其实不是很会跳,无论是男步还是女步,但孟春水男步非常熟练,他拉着赵维宗,倒也真把那人教会了一些。
至少节奏能踩对了··赵老爷子扭头赞许:“小伙子很厉害啊以前学过吗”·孟春水腼腆地笑了笑,算是默认。
赵维宗问:“你以前到底学过多少东西”·孟春水道:“也不是很多,至少没学过……怎么和一个跟自己一边高的人跳交谊舞。
而且这人还不穿裙子·”··赵老爷子哈哈大笑,赵维宗脸红气短··那晚上音乐舒缓,夜风也是舒缓的,北京这样的夜晚不多··孟春水想,像赵家这样一家子都有趣的家庭,也不是很多。
然而谁知道,这个家庭很快就发生了变故··正是那天下午,孟春水和赵家兄妹从动物园回来,道了别,刚进自己家院子,就听到隔壁一声尖叫,貌似是来自赵初胎。
然后他好像听见赵维宗在喊“你在这儿别动,我去打120”,心觉不妙,跑过去一看,赵家的老爷子正躺在赵维宗种的郁金香田旁边,脸色煞白,不省人事··而赵初胎跪坐在爷爷旁边,眼睛瞪得巨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仿佛不敢相信所见一切。
这时赵维宗从里屋冲了出来,倒显得格外的冷静:“120说十分钟左右能到·”·而他内心显然没有如此从容,孟春水看见,他试图探鼻息的手怎么也伸不过去,总是隔好远就缩了回去。
“我摸了,还有气,你爷爷有什么病史吗”·“心脏病,他心脏有问题·”·“速效救心丸喂了吗或者硝酸甘油”·赵维宗手上还绑着绷带,连滚带爬地跑进屋子翻找,却空手而归,面如死灰比哭还难看。
这时孟春水已经解开老爷子的领子和腰带,以防其呼吸不畅,他见赵维宗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十分钟来不及了,胡同太窄,我开车送你爷爷去医院·”·虽然谁都知道孟春水没驾照,谁也没坐过他开的车,可他们还是卸了个门板下来,把赵老爷子抬上了孟春水家大奔的后座。
车子绝尘而去·赵维宗觉得救护车都开不了这么快·一路上他心中空白一片,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他说了好多话,什么幸好你爸没把车开出去,还有你说咱不会被交警拦了吧,云云。
而孟春水则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汗顺着刘海流了下来··“我觉得爷爷快死了……”后座扶着老爷子的赵初胎已经哭了很久··“呸,说什么丧气话爷爷活着都被你说死了”赵维宗很少如此呵斥妹妹。
孟春水的汗流得更多了·他没什么汗毛,汗腺并不发达,哪怕夏天跑三千米,他也没出过这么多汗··可能过了没有三分钟,他们就到了附近的第六医院。
先是看着爷爷被医生护士簇拥着推进手术室,紧接着赵父赵母先后赶来·男人沉着脸,和弟弟打着长途电话,经常不发一语;平时强悍的女人则完全没注意到儿子手臂的异样,也没管女儿的大哭,独自懊恼地抓着头发,说自己怎么偏偏今天值班。
孟春水和赵维宗蹲在医院的墙根边上,看着一双双匆匆的腿走过,似乎也无话可说··直到赵母突然回过神来:“你们回家的时候爷爷就躺地上啦奶奶呢在家待着呢吗”·赵维宗心中起了一阵炸雷:“没有,我们忘了这茬事儿了……一直没看见她……”·“老太太肯定自己跑出去了”赵母似乎气极,又似乎要晕倒,扶着脑袋闭了闭眼,吩咐赵父在这儿守着,自己则蹬蹬蹬跑下了楼梯,高跟鞋点地的声音像是亡命之徒的鼓声。
又过了不知多久,赵母还没回来,医生却穿着手术服从急救室走了出来,没有人去迎他,仿佛所有人都不想知道答案··但他还是负责任道:“很遗憾,病人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期,已经离开了。
节哀·”·赵维宗呆愣地望着地砖,忽然暴起:“错过时间是你们120说要十分钟,然后我们就等,等不到,我们就自己开车闯灯来,然后你告诉我,救不过来是因为错过了时期”·“不是的,”医生解释道,“小同志你别激动,这次发病其实不是很严重,如果是十分钟,肯定抢救得过来,但事实情况是,病人在你们送来的前半个小时就已经发病了。”
“什么意思”·赵父担忧地拍着儿子的肩膀:“爷爷年纪大了,这不怪你们……我和你妈也不该把他和你奶奶单独放家里。”
赵初胎却一字一顿道:“是我们回来晚了,爷爷躺在那里,一点点没气,没人救他……如果早点吃完,早点回来……”·赵维宗说不出话,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做梦,却看到蹲在一边的孟春水抱着头,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听见他小声地重复一句话:对不起··第13章 ·赵老爷子年逾古稀,无论如何,算是寿终正寝,因此办的也是喜丧,不许大哭大闹··赵维宗在葬礼过后的酒席上,看见前来吊唁的各路亲戚一个个眉飞色舞,一边啃着鸡爪,一边高谈阔论,什么东家的孩子今年高考啊,西家的老婆去年又生了个聋子。
这些杂七杂八让他有些恍惚,仿佛这不是在办白事,而是在开居民茶话会·同时又觉得本该如此,喜丧不就该你好我好么只是想到爷爷,不知他老人家看见此番情状,会否捻须大笑·而他自己,好像确实也没怎么太悲伤。
你看他只在听悼词时受气氛感染,留了几滴泪,其余时候,逼他哭也哭不出来··这种感觉却让他越来越不安——相比赵初胎红了一个星期的眼眶,自己这点反应,是不是有点太麻木了可他要是硬挤出点眼泪,好像更可耻。
因为他并没有明确的“悲伤”感觉,只是偶尔看到爷爷常用的搪瓷缸子,抑或是放学回家发现耳边再无老爷子常听的单田芳,稍稍有些混沌的不适感罢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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