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梦遗 by 它似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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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梦遗 by 它似蜜(2)
·他奶奶则比他还要平静·老太太那天被儿媳妇从外面捞回来,全家人谢天谢地,才知道她原来自己跑去了后海,坐在马路边抱着那石墩子不撒手,怎么也劝不动·最后还是赵维宗他妈用“孙女找不到您急得要哭”为幌子,才把她给唬住,好说歹说带了回来。
自那以后,奶奶就好像着了魔似的,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往后海跑,她不会坐公交,也不会包三轮,两只小脚却走得飞快,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认得路的·要是把她给关住,她就在家不吃不喝,于是赵家只好轮流陪她去后海,夜夜如此,日日不断。
·那些平日里一块跳舞的老头老太,都知道赵家发生的变故,开始也和她寒暄几句,可最终发现她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靠在心爱的石墩子上,既不跳舞,也不说话,偶尔在石墩表面摩挲一番,算是动上一动,其余时候与那石块并无两样,便也逐渐失去了安慰她的兴致。
赵维宗却发现,他奶奶莫不是把那石墩当成了爷爷·但他只要问老太太“您老伴儿呢”之类的话,她却会非常清醒地回答“我老伴死了”,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能奶奶真的傻了,赵维宗如是想,就好像那句歌词唱的,留一份清醒留一份醉,于是她就不会很伤心,也不会流眼泪·这么一想,面对自己“无泪可流”的麻木,心里倒也舒服了些。
只是,过了很长时间之后,赵维宗才慢慢知道,伤心也分很多种,有些伤心包你流泪,而有些伤心没那么负责,光在你心里轧上几道印痕,让你永远也没法当作无事发生,这样它的目的也就达到,并不会再给你发泄的机会。
那段时间孟春水也一直很忙的样子,总是迟到早退,第二节 课过来上半天学,到下午就不见踪影·他们没怎么说话,遇上一天不说话,以后似乎也没理由说话,即便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孟春水也从没向赵维宗提起自己这一天天是在干嘛,于是赵维宗便也较劲似的不问,不知是从哪来的气。
于是这样,本来上课怎么也闲不下来,哪怕废纸也能乱涂瞎画半天的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冷战,连着沉默了半个月··后来某天,孟春水他爹居然跑来赵家敲门,赵维宗躲在屋里偷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实在耐不住,他悄悄跑去问他妈,才知道孟春水要去湖北参加奥赛选拔培训,孟父回家又没个定时,所以把他家的鸽子暂时托付给赵家照看··赵母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赵维宗的耳朵:“你还问呢,看看人家小孟,暑假那会儿在夏令营好像表现得好,这次要是选上了,就可以代表北京去跟全国学生比物理,为咱街坊争光呢,再看看你。”
赵维宗则完全没理会自己老娘的数落,问道:“他已经走了吗”·“他爸说是明早的火车,现在正收拾行李呢·”·那晚上赵维宗坐立难安,熬到八点多,仿佛熬了一个世纪。
最后他跑到厨房里翻箱倒柜,熬了一锅银耳莲子汤,放了一大把冰糖,然后跑到隔壁敲门··杨剪上次跟他说过,追人不能太实在,你老想给他做饭煲汤,他肯定看不上你。
可不知为什么,赵维宗这人一旦想对人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带他吃好吃的,给他做好吃的,陪他买好吃的··没办法了,我就是一俗人,赵维宗站在孟春水家门口如是想,我只想让你给我开个门。
蚊蝇在路灯下胡乱飞着,也围绕着赵维宗··好在不多久就有人开门,开门的还是孟春水··老天有眼··“你……要走了”·“嗯。”
“武汉很热吧,你注意着点,别中暑了,”赵维宗小声道,“这个我刚熬的,你今晚喝点,明早再喝点,能润润肺,降降火·”·孟春水接过小铜锅,掀开盖子一看,似乎有点惊讶:“也是,中暑了就没法做题了是吧我会喝的。”
“你到时候会去吃热干面吗”赵维宗觉得自己仿佛半辈子没跟眼前这人说过话了,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扯些有的没的··孟春水则认真答道:“热干面不好吃,我比较喜欢牛杂面,放很多牛肺的那种。”
“其实炸酱面也不错啊,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正宗胡同风味儿·”·孟春水似笑非笑:“嗯·”·“那你得快点回来,夏天快过去了,哪有在别的季节吃炸酱面的道理。”
“这还真有点难,比赛是在十月十九号,在这之前我得一直训练,提前回来的都是提前淘汰的·不过,如果秋天不能吃炸酱面,我也可以在小测时交几张白卷。”
赵维宗信以为真,急了:“那算了那算了我可承担不起你还是拿个金牌再回来吧,我觉得你没问题”·“我也觉得,”孟春水毫不扭捏,“我可以给你拿个金杯。”
赵维宗道:“那我就给它买个玻璃罩子,每天供奉点香火·”·俩人一块大笑起来··等笑够了,孟春水说:“那我回去了,东西还没收完,”临关门前又道:“熬这么多,你想撑死我。”
“不撑人,养颜的”·“滚”·“说正经的,你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啊我家电话你还记得吗,8328,然后4个9”门关上了,赵维宗还在站在门口。
随后一个闷闷的“好”字透过门板传入他耳畔·他这才像心满意足了似的,优哉游哉地逛回了自己家·先前那些有的没的,多的少的,懂的不懂的,都在这一个字中变成了好的。
于是前路再次无可忧虑了··他只是遗憾,自己刚才紧张口胡,没逮到机会跟春水说一句“我爷爷那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从来没对不起谁,你千万别瞎想”。
但他看春水似乎也已经成功地自己走了出来,再说了,现在没说的,电话里还可以讲,电话里没说的,又不是不会再见面·凉爽的夜风告诉他,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第14章 ·赵维宗接到的第一个,来自于武汉的电话,是在孟春水离开后的第四天··那天他过得不怎么好·具体怎么不好,他也说不清楚。
只是回到家时已经身心俱疲,做着金属反应规律的题,就觉得很没意思,但意识到就算没意思,早晚还是得做,于是越发觉得无趣,跑到院子里大喊大叫··“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
赵母呵斥道,·“哥你太浮躁了,要不加入我们”赵初胎指了指手里的毛线和木针·自从她的蚕产完卵死光了,赵初胎就迷上了打毛衣,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在屋檐下面翘个二郎腿,跟着她妈妈学了好多花样,仿佛那几根毛线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
·“能静心的·”抱着“贤妻良母”幻想的小女生再次强调··赵维宗嗤之以鼻:“你们不热吗,我看着都觉得焐手·”·“热倒是热,但这说明你妹妹懂事,”赵母不紧不慢道,“人知道帮妈妈干活,哪像你,就知道跑出来怪叫,你以为冬天的毛衣都是树上长出来的”·赵维宗心说我投降,正抬脚想回屋里,继续迎接化学元素的洗礼,却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电话铃声。
“谁啊,老赵接一下”赵母朝客厅喊道··赵维宗下意识地也想往客厅跑,但他没有——这几天他已经欢欢喜喜跑着去接了很多次电话了,可没有一次是他想听到的声音。
于是欢喜变成失望·难道这回就是吗可能- xing -不大··哪知客厅很快就传来他爸的呼声:“儿子,找你的”·直到拿起听筒,赵维宗还是对“找他的是孟春水”这事抱有怀疑,说出“喂”的前一秒,他还在想,要是想找我,不应该早找了吗·于是听到对面熟悉的声音时,赵维宗愣了神。
“你在听吗”对方问他··“春水”·“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上来就连着考了三天试,我一直没找到电话。”
“那你现在找到了”·“你不会生气了吧”孟春水慌慌张张地问··赵维宗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前几天有点,但现在真没有。”
“哦,我听你的语气,还以为……”·“以为什么不是,我就想问问你现在在哪给我打电话·”·“我也不清楚,真要说的话,我在长江岸边的电话亭里,还能看到渔船上的灯呢。”
“啊你不在培训学校”·“哪有学校啊,他们搞竞赛的一向神秘的很,就把我们关一小写字楼里头,没电视没电话,连门也不让出。
好在今晚休息,不考试,我就偷跑出来了·”·“你那写字楼离这电话亭远吗天挺黑了·”·“不远,走两步路就到了,这边电话亭真少啊,好在这个离得挺近,”孟春水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电话亭外停放的,他找写字楼那个半瞎的老保安偷偷租的破二八自行车,“说说你吧,你这两天过得怎么样”·“还可以,我前天把右手上的绷带拆了。”
“我怎么感觉你左手写字都练得差不多了·”·“写字还差点火候,吃饭我是练得炉火纯青了,现在这么一拆,还觉得有点可惜,好像苦练的武功绝学派不上用场了似的。”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对了,你们昨天在天安门走队列来着对吧”·“是啊,你看了吗”·“我昨天都没意识到是国庆,而且这边也看不了电视。”
“不看也罢,昨天可逗了我跟你说,”赵维宗忽然笑起来,“不行,实在是太搞笑了,我们不是最后一排吗,当时好不容易走完了,心说练了一个多月,好歹也算有个结果。
然后你知道吗,居然在我们这排看到几个第一排的人,还拿着花环呢,就跟鸵鸟似的傻看着我们,好像不知道他们几个怎么跑到最后一排了似的·”·“是方阵太大了吧,暑假那会儿我也看到前排落队的。”
“是啊,但你不觉得很搞笑吗,”赵维宗耐心解释着笑点,“从第一排落到第十七排,也真是人才·不过方阵大也有好处,真有这么几个掉队的,也看不太出来。”
“你刚才在干嘛呢”孟春水转而问道··“写作业啊,刚洗了个澡,今天打篮球抢篮板出了点意外,蹭了一身泥·”·孟春水心说胳膊刚好就去打篮球,你这不是等着继续身残志坚吗,嘴上问道:“现在打篮球得找淑芬写条吧,他居然准你去打了。”
“嗨,一说这个我就来气,当时我想去打球,之后我就想,要当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啊,于是按淑芬说的给他写了条,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他让我打到4点40·然后打完球我他妈回班一看,半个班的人都不在了就我傻乎乎地给淑芬写条。”
赵维宗这回不是在讲笑话,孟春水却反而立刻笑了出来:“4点40,你好歹也讨价还价到5点啊·”·赵维宗被他感染,跟着忍俊不禁,却又不知笑点在哪:“很搞笑吗,你乐这么欢。”
“我一想到你回班看到半个班都没了的表情,我就……”话没说完,他就又笑出了声··“好了好了,再笑别笑傻了,武汉热不热你每天做物理题是不是感觉头都要炸了。”
“其实还成,跟长沙差不多吧·”·“我差点忘了,咱孟哥可是从亚热带来的真英雄·”·孟春水没说话,而是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听筒从电话亭里拽出来,朝向几米远处长江的方向。
江面上波涛滚滚,皎洁月光落到上面,也被浪花打碎·而四周静谧无垠··他听见对面“春水,你还在听吗”的问话,便朝着听筒说了一句:“仔细听”·“什么”他听到赵维宗问,过了半晌,又听到对方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好像是“爸你把电视声音调小点”,最后,他听到赵维宗惊喜大叫:“我知道了,是江声,你在给我听长江波浪的声音对吗”·“耳朵还真灵,”孟春水把听筒拿回耳边,心里莫名多了种满足,“如果你现在也在江边,听到的就会是那种声音。”
“那我也给你听一个·”赵维宗道·孟春水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听着,只听到对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晃荡,抑或是转动·然而他甚至把虫鸣声都听清了,却仍然猜不出赵维宗给他听的是什么声音。
··“到底是什么我猜不到·”·赵维宗好像很得意:“电风扇啊空气流动的韵律声,有没有悟出些禅意”·孟春水立刻又笑了起来。
赵维宗问:“你笑什么”·孟春水道:“你还记得以前跟我说的那个,电风扇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在地上钻了个洞的笑话吗”·“记得,然后呢”·“我今天上课的时候,看着吊扇,突然就想,这种事会不会真的发生我一直在琢磨它会不会真掉下来,到最后才突然意识到,就算掉下来也不会在地上钻出个洞啊然后我就觉得自己特傻。”
“老哥,这只是个笑话啊我当时胡说的”·“是啊,所以我觉得自己特别搞笑”·那个晚上,他们这样有的没的聊了很久,都是非常无聊的话题,可赵维宗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他感觉那夜的春水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正如他的名字,孟春水这个人似乎在无时无刻地变化·这让赵维宗觉得新鲜,又充满挑战- xing -··后来他挂了电话,和孟春水约好只要有时间,就每天打一通,然后早早地睡去了。
夜里北京落了雨,应该算是第一场秋雨,把天气浇得非常适合睡觉,于是他睡的很沉,殊不知孟春水在长江边上蹬了二十来分钟自行车,紧赶慢赶在十点半锁门前溜回了所谓“两分钟就能走到”的小写字楼,又在熄灯后摸着黑偷偷洗了个凉水澡。
他也不知道,第二天一早,孟春水的父亲就会来敲门,找的还不是别人,就是赵维宗他自己··第15章 ·早上八点半,赵维宗在孟春水家的皮沙发上正襟危坐。
茶几上空空如也,只落下几缕阳光,衬出飘舞的灰尘·耳畔传来几步外孟父给他倒水的声音··他还是没想明白,这位邻居突然找自己,到底是什么事儿··其实青少年对家长那辈总有种天然的恐惧感,这应该算是种本能,好比老鼠见了猫要跑,黄雀见了老鹰要逃。
而此时此刻,赵维宗所面对的还不是一般家长,而是孟春水他爹·如果董永偷看七仙女洗澡时惨遭抓包,被王母娘娘约谈,那心情估计与赵维宗此时无异··当然,只是打个比方,他绝没有干过偷看过孟春水洗澡这种龌龊事儿,但眼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却让赵维宗有点不寒而栗。
终于他开口:“你今年多大”·赵维宗如实答道:“十七·”·“嗯,明年就高三了吧”·“是的。”
男人笑了笑:“不瞒你说,平时我工作忙,在家孟春水也不怎么和我说话,自己跟那儿闷头画图算题,一坐就是一天·我都忘了他今年几年级了·”·赵维宗一时间接不上话,他只知道孟春水和他爸肯定多少有点隔阂,但并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都快赶上东非大裂谷了。
“你不要拘束啊小赵,”男人接着道,“今天大清早叫你过来,没什么大事,我也就简单说两句,中午还有饭局,你也随便听听就好·”·“哎,叔叔,我听着呢。”
“你爷爷的事我都知道了,包括那天孟春水开我的车·他这孩子心思很重,我知道从那天开始他心里头就又多了个坎,还不是很容易跨过去的那种·他可能把一部分责任归到自己身上了。”
赵维宗想起那日孟春水重复“对不起”时的神情,掐了掐自己的虎口,道:“可能是吧·他都告诉您啦”·男人摆摆手:“怎么可能,这都是我后来打听的。
当天还有一些情况你可能不知道,但我觉得,你有必要了解一下·”·赵维宗急道:“什么情况”·“那天你们没一块回来吧孟春水出了医院之后,自己把车开到海淀那边去了,往八达岭的方向,最后应该是没油了才停下来。”
八达岭赵维宗心头一震,打断道:“等一下,我也见识过,他开车确实厉害,是您教他的吗”·“不是。
我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学的,可能是有这方面天赋,”男人想了想道,“在湖南他有几辆机车,骑得也很好·”·“哦,那您接着说,他开海淀去干嘛了”·“这我真不清楚。
我可以把具体情况跟你说一下,你帮我判断他到底去干嘛·是这样的,我那天下午接到交警电话,问冷泉村那边有一辆撞上路边灯牌的报废奔驰,是不是我的,车牌号码什么的都对得上,我就过去看了看。
果然就是·”·赵维宗大大地惊讶:“您的意思是说,春水那天出了车祸他人没事吧”·“并不全是。
根据现场判断,交警说这不是意外,意思就是,是孟春水特意把车撞成这样的,然后自己走人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只想知道他撞成那样自己不会受伤吗”·男人苦笑:“总之那天晚上他自己回来了,貌似只有点皮外伤,我问他交警说的对不对,孟春水也承认了,其余的他也不想跟我多说。”
赵维宗似乎是承受了很大的震惊,以及其余的一些复杂情绪,许久说不出话·最后他深吸口气,道:“可能是他那天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其实完全不关他事儿。
对了,您车修好了吗需要我帮什么忙”·“小赵,我没别的意思,车也都是小事,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孟春水的真实情况。
他确实经常干一些匪夷所思的事,并且没人知道他到底怎么想,可能按你们年轻人的话,就是有病也许说重了·你和他做朋友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你有没有体会出来”·哪有爹说自己儿子有病的赵维宗冷笑了一下,没有回话。
说实在的,即便他也承认春水撞车玩这事儿确实够熊,但他仍然很不喜欢孟春水他爹说话的语气,也不喜欢他问的问题,仿佛在说“我儿子就这样,你小心着他点”似的。
·他只觉得春水是个很特别的人,也是个好人·每个真实存在的人,总会有点奇怪的地方,也会干些奇怪的事儿,这很正常·就好比他自己一旦心情不好就会去疯狂吃糖葫芦,吃到嘴里的甜味发腻发苦为止,那样他也就高兴了。
人总要有个出口,只不过春水这种方式,以后俩人要真在一块过日子了,还不一定负担得起,但这也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孟父则接着道:“不过也许是你爷爷这件事对他刺激太大了。
孟春水跟你说过吗来北京前三个月,他爷爷刚刚去世·”·“没有,他没怎么跟我说过以前的事·”·“老人死得不安宁,其实不该再提的,但今天既然聊到这里,也不妨跟你简单说一下。”
赵维宗心道,要说就说,不说就算了,何必搞得这么欲拒还迎·可他心里还是想知道的,于是道:“那您说吧,我认真听着呢·”·“那段时间家里有些矛盾,我父亲是前两年才被接来长沙住的,之前一直在村里种田,很彪悍的那种,也没人敢欺负他。
农村人嘛,平时喝老鼠药之类的气话也常挂在嘴边,那天除夕夜,我们吵架,老爷子跑出去说要跳江,我也就没太在意,天气太冷,不好出门·但孟春水自己追了出去。
这孩子从小和谁也不亲,不知那天怎么那么着急·”·赵维宗心说就算不亲近,爷爷要跳江孙子追上去拦住,不是人之常情吗做儿子的不更该拦吗但他没吭声,继续听孟父讲了下去。
“我们就住在湘江边上,如果追上的话,应该不出五分钟就能回来,但十几分钟过去了还是没人影,我就出去找,发现老爷子正站在跨江的铁路桥上,低头跟孟春水说话,于是我就往那儿跑了过去。
结果一看见我,老头脸色一变,好像要骂我似的·接着一辆火车把我们隔开了,等它开过去,老爷子就没影了·”·“他……跳下去了”·“是啊,”男人平静道,“孟春水说马上就劝好了,是我刺激了他,可归根结底,不是他自己没劝住吗后来尸体也没捞上来,湘江太大了,又是大过年的,警察都没几个值班,他爷爷漂哪去都不知道。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儿子不乐意和我说话了·”·赵维宗已然起了一层冷汗·他看着眼前男人冷淡又有些不甘的面容,心底升腾起一种无可忍受的愤怒来,可这愤怒里又夹杂着害怕,他仿佛能看见面对江面旋涡万念俱灰、惊恐万分的孟春水,也能看到漆黑江水里漂浮的、泡得发白的无名尸体,以及某个寒冷冬夜里,万家燃起烟火,一个男孩却看见死亡。
无可遏止,亦无可挽回的,彻底的死亡··而此刻赵维宗仿佛与他相连,丝毫毕现地感觉到了他心中涌出的、对于父亲的无穷恨意·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心上,让人不敢回忆孟春水好看的眼睛。
第16章 ·赵维宗不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听这人说下去,会做出什么事情,于是他尽量礼貌道:“您不用再说了,我听着难受·”然后匆匆逃出了曾经一度向往的隔壁厢房。
外面小院里的鸽子咕咕地叫,雨后地面上呈现一种翠绿的萧索,他却飞奔而出,跑进自家院里发呆··有风吹来,混着潮- shi -泥土味,好比扑面而来的青草,把人吹得通透。
赵维宗却又回想起方才春水家里的灰尘味,不怎么明显,但又十分的难以忽视,让人想起陈腐、凋谢之类的词·事实上那栋房子家具很多,东西摆得也很满,却没什么人味儿,连沙发上都积满了灰,似乎阳光照进去的也很少。
而孟春水又是个何其讲究的人,每天都收拾得很利索,白色的校服总是一尘不染,根本想不到他终日都生活在那种环境中·以往来过几次,也都是匆匆地来再匆匆地走,这是第一次仔细观察他的住处。
想到这里,赵维宗心里更不舒服了,他想起刚才进到春水家的头几分钟,孟春水他爹还在打电话,于是他就四处随便走了走,注意到这- yin -仄的室内,只有春水的写字台是不同的——夸张点说,仿佛煤堆里的一座雪山。
那是张经典的黄木桌子,铺了一层绿绒布,再盖上一层厚毛玻璃·桌上摆着成堆的课本和演算纸,却又摞得很整齐,赵维宗翻了翻,基本全是关于物理的,中英文都有,多数是大学教材。
而且只要是他翻到的书,没有一本是孟春水没读过的,印刷的文字与算式间不时会插上几行标准小楷的批注,抑或是天书一般的演算过程··这人平时只学物理吗赵维宗腹诽道,然后看到了一沓图纸,翻了头几张,发现全部是标好尺寸的设计图,有滑翔机降落伞之流,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结构。
赵维宗仿佛能想象出孟春水坐在桌前安静画图的模样来了··就当此时,他看见了一张让他毕生难忘的东西——那是一幅画儿,真正意义上的油画,而并非图纸。
画面是灰白色调,唯有里面男孩身上大红的高领毛衣鲜明得像火·他的小分头被风吹乱,糊到额头上,眯眼皱眉的,笑得有点严肃·他身后是光秃秃的柳枝,以及朦胧的水面。
画得实在是太逼真了,画上光影仿佛分秒流转——这正是赵维宗他自己··正是那次苏灵来找“小岳”,带的那张照片··赵维宗那一瞬间明白了很多,恍惚感觉这幅画就好比是个太阳,把他的前路照亮了——阳光告诉他,你不要再怀疑。
可他也没来得及想太多,就被打完电话的孟父叫了去,但这幅画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而现在,他站在自家院里吹风,回想方才种种,心里堵得想哭·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从前种种皆如尘埃如野马,而从后种种他必须抓住,他这辈子都必须对孟春水好。
因为他所喜欢的孟春水,是一个多么温柔、又多么独一无二的人,值得这世上的一切“好”··当天晚上赵维宗又接到孟春水的电话,他特意把老爸从客厅了支出去——因为有重要的事要说。
那人还是在江边,赵维宗甚至听到了渔船的汽笛声,以及江风阵阵·闲聊几句,孟春水告诉他,今日得了三个满分··“考得难吗”赵维宗问。
“还行·”··孟春水只要这么回答,往往意味着考得很难,因为普通难度的卷子,他一般会回答“记不清题了”·而他若是特意说自己考了满分,那么意味着,他希望你做出些反应。
于是赵维宗道:“我今天开始得剥些核桃攒着·”·孟春水问:“为什么”·赵维宗答:“感觉你这趟太累,每天跟牛顿帕斯卡之流英勇鏖战,脑细胞牺牲一大片,回来需要补补。”
孟春水笑道:“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比上学有趣·”·赵维宗逗他:“那干脆不回来了”·孟春水立刻逗了回去:“你真这么想那我看也行。”
“好了好了不胡扯了,等你回来之后干脆住我家吧反正是隔壁,也没什么区别·”·“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没有,就是……”赵维宗嗫嚅道,“我爷爷走了之后,总觉得家里缺点人气,我爸妈还有我妹他们有很喜欢你,你平时又一个人待着,怪孤单的,就想干脆……”·“哦你说真的”·“骗你是小狗正好我的床是个上下铺,本来想让赵初胎睡,结果小姑娘脸皮薄,非要自己单独一屋,就空下来了。”
“我的意思是,你让我去你家住,真的是因为这个”·赵维宗心中察觉出些异样,却还是咬定道:“对啊,不然呢”·他都不知道自己说话这语气听起来到底正不正常。
然而孟春水固然冰雪聪明:“我爸今天找你了吧·”·赵维宗一时语塞,干脆道:“嗯,他今天早上敲门,把我叫你家去了·然后我觉得,你真不应该住在那种地方。”
孟春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他都跟你说什么了”·赵维宗知道瞒不住,他也不想瞒,于是如实答道:“那天你开车的事,还有……”他发现自己说不下去。
“好了,我知道了·”·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半晌孟春水开了口,声音有些嘶哑:“赵维宗,你还在吗”·“在,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你就是什么可怜我”·“不是,我心疼你。”
“可怜和心疼没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人多余情绪的发泄罢了·当人活得幸福,无需自怜自爱时,恐怕就得找点别的什么人来怜爱,否则就太无聊了是吧”·“你这就没意思了春水,我怎么想你难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赵维宗心说难道我之前还不够直白吗,便道:“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不明白吗,人不能因为经历过痛苦,就放弃以后快乐的机会。”
孟春水却话锋一转:“我昨天溜出来被培训组发现了,今天不知道会不会被抓,总之再抓几回我可能还没比赛就被劝退了,今天到此为止吧·”·赵维宗默默点了点头,道:“那好。
你回去吧·比赛重要·”·孟春水却仿佛心有不甘,又仿佛突然有点后悔·他没急着挂电话,声音有点颤抖:“离19号竞赛还有半个月,这段时间我都不会再打了。”
“好·我知道了·你先挂吧·”·“……嗯·”·待到孟春水挂了电话,赵维宗飞速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大红毛衣来。
十月初的夜晚还残存着暑热,他却毫不犹豫地套上它,坐在床头发呆·外面巷子里传来毛宁的歌声,混杂着狗叫,无一不提醒他,这不过是个普通暮夏夜晚,可他却不愿脱下毛衣,哪怕浑身被捂得黏腻。
闭上眼就是那副画,就是自己某年在后海边,被风吹成狗的模样·手指摸到床单,仿佛在摸那油画上细腻的笔触·于是他又跑到厕所照镜子·看着镜中的青年,满头乱发,红色把脸上疲倦迷茫以及不甘心衬得尤为浓重。
“如今的你我,总是重复昨天的故事……”外面拿收音机的人似乎走近了,歌声越发明朗··你我·赵维宗想,我还是我,你也是你,可我该怎么对你好,你又该如何让自己过得好呢。
第17章 ·那段时间很流行星座书··赵维宗本是不信这种东西的,他的逻辑是,全天下人那么多,不说同一个星座了,哪怕在同一天出生的也有千千万万个,他们的- xing -格、命运,难不成能够全部都一样这显然是扯淡中的扯淡。
于是他对蹲个厕所都要拿本《星座运势大全》的老妈,以及抓着星座速配手册小声尖叫的同班女生们嗤之以鼻··但不知怎的,他那天路过报刊亭,看见“新到超准星座指南,十元一本”的字样,竟然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放弃挣扎,买了一本··由于骑了车,他还特意把书在车框里小心翼翼地放好,封皮朝着地面的方向,就好像生怕别人看见这是什么书似的··“我就看一下,就看两个星座,好歹做个参考,”他推着车,默默地想,“回家躲屋里看,看完我就扔。”
但谁知道他走着走着,居然路过了一场车祸,一辆小摩托被夹在一辆出租和一辆公交间,已经变形严重了·好在那时候的出租车还都是漆成黄色的小面包,速度开不起来,大公共更是行驶缓慢,可能正是因为这个,这小事故并不是很严重,至少没死人。
就是有一姑娘坐在路边上,半褪下连衣裙的袖子,肩膀上是个大血窟窿··赵维宗从边上过去的时候,她似乎刚把电话挂掉,手腕一甩,传呼机就那么摔在地上,还在嗡嗡地震。
她不管,低头抽烟··“你没事儿吧”赵维宗心说奇了,就停下来,多了句嘴···那姑娘抬头,似乎刚看见他这个人,眼中突然冒出精光,也不管肩膀上的血洞,拽上他的手就说:“你有事儿吗”·“我我没什么事。”
“我现在得走,你能帮我个忙吗,快”·说着那姑娘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二话不说往赵维宗身上靠··小赵哪见过这架势,感觉自己好像摊上了个麻烦。
可要他蹬车就跑,好像也做不到·只得慌慌张张把她给架在自行车后座上,人家拿巴掌一拍,他就跟野马一样撒丫子蹬起车来··“咱这是去哪儿啊”·“地铁站最近的是哪儿对,北土城”·“不去医院你身上伤没问题吧”·“哪有你这种边跑边问的快骑到了地方再告诉你”·赵维宗心说太猛了,胳膊上有个大血窟窿还能把人抓那么紧。
几分钟后他穿着件老头背心气喘吁吁地坐在蒸笼一样的地铁车厢里,听着站台哨声响起,车门滴滴滴关上··那姑娘披着他的衬衫,挡着伤口,脸色极度苍白地坐在他旁边。
她想了想,道:“你人这么好,还非要送我去医院车不锁停外面不怕被偷了”·赵维宗心说你这血乎淋拉的,在地铁里昏倒了可就不好办了,于是道:“我那破车贼都不稀罕,而且咱送佛得送到西不是吗”·姑娘爽朗大笑:“你怎么知道贼不稀罕的万一丢了别找我赔啊。”
“成,成,不说这个了,你刚才怎么搞的”·聊了几句,赵维宗才知道,那车祸就是这姑娘乱超车引起的,要是不跑,乖乖等着交警来处理,估计得赔钱。
可这一跑,加上在车上颠了那么几分钟,她的肩膀,以及腿上刚才没注意到的一条长形擦伤,已经是血肉模糊了··“疼倒不是很疼,不赔钱就行,”那女孩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说他们记得住我的模样吗”·“记住了也找不着吧,除非特别寸,哪天又遇上了。”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对了,你那摩托也不要了”·“不要了本来就是……算了,不跟你说那么详细了,”顿了顿,她又说,“我叫杨遇秋,你叫什么名儿车骑得不错。”
“……”·“怎么不说话,其实吧,我以前见过你,你没记住罢了·”·“在哪儿”赵维宗心说自己现在虽然喜欢男的,但无论如何,见到这么漂亮一姑娘,多少也会有点印象。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儿呢·”杨遇秋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含笑看着赵维宗,似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逗眼前这小子上,根本也不在意那点儿伤口··“赵维宗。”
“在四中上学吧”·“哦”赵维宗心说还真说对了,想着跟她套点话出来,便道:“你是学妹”·杨遇秋笑道:“我这年纪可以做你学姐了,对了,你手里拿的什么书跟宝贝似的。”
“哦,没什么,刚才闲得没事瞎买的·”·杨遇秋伸手去抢:“让我看看,哟,想不到你还信这个啊·”·赵维宗无奈道:“没有,我就是遇上点麻烦,病急乱投医呗。”
杨遇秋狡黠一笑:“什么麻烦难道是感情问题”·赵维宗点头,想起杨剪跟他说过的话,慢慢道:“算是吧,我一哥们说我追不上人家纯粹是因为情商低,这辈子没希望了,可我觉得只是劲儿没使到点子上。”
杨遇秋打开封皮,迅速翻动起来:“你什么星座”·“狮子座·”·“找到了,我给你读读啊,说这个狮子座责任心重,自尊心强,- xing -格开朗,大大咧咧,喜欢受人瞩目,也喜欢照顾别人,只要别人对他说‘只有你能做得到’,狮子座就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会尽心尽力帮助别人,绝对是个好人。”
赵维宗不禁道:“还真挺准·这玩意真不是骗人的啊”·“你好像有点自恋,还没读完呢,狮子座喜欢征服自己无法征服的人,也喜欢做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更喜欢‘跨越难关的自己’,有时候很有受虐倾向。
准吗”·“啊我不知道,受虐这个不准吧·”·杨遇秋扑哧一笑:“你喜欢的那位,什么星座”·赵维宗想起孟春水来,嘴皮子有些磕磕巴巴了:“他啊,他水瓶的。”
“原来你好这口,可惜我不是水瓶·”·“啊”·“你听好啊,水瓶座天马行空,不喜欢受人束缚,是彻头彻尾的革新派,目标常常领先于现状,是不眠不休进行研究的发明家。
他们比谁都追求‘与众不同’,能够打破条条框框,思维没有局限- xing -·”·“你别说,他还真喜欢研究些稀奇古怪的·”·“还有,他们也不喜欢与人争胜,对嫉妒、执着之类的东西看得很淡,但一旦看准什么,讲究起来,就特别顽固。
而且水瓶座不但无视常识,在恋爱方面也是毫无情商,经常让人觉得‘你到底领不领情啊’·和他们相处,最重要的是‘做有意思的人’,不要束缚他们的自由。
真是梦幻的星座啊看来你的恋爱之路会很坎坷呢·”·“这东西又不能全信,就比如我觉得他情商挺高啊,比我强,”赵维宗若有所思道,“其他地方倒是挺准。”
“你猜我什么星座”·赵维宗还沉浸在对自己与孟春水恋爱方法的深深哲思中,应付道:“猜不出来·”··杨遇秋眉头一皱,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兴致,恰巧此时地铁到站,门开了。
于是她把沾了不少血迹的衬衫塞回赵维宗手里,直接跑下了车厢··“哎,你干嘛还没到医院那站啊”隔着人群,赵维宗跳起来大叫,眼看着就要跟着挤下车来了,警报声却突然响起——车门要关了。
杨遇秋笑着摆摆手:“本来就没想让你管,好好琢磨你的星座去吧”·赵维宗被她说得没脾气,看样子这杨遇秋确实没什么要紧问题,作为一个陌生人,他这好人做得也够绝了,于是心道,得了得了,江湖不见。
却又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刹那,听到那女孩大声道:“你可以跟杨剪打听打听我”·杨剪跟那厮有什么关系都姓杨难道是亲戚长得还真有点眼熟。
想到这儿,他抬眼看,却发现杨遇秋已消失在站台上的人群里·随后列车又满满当当地启动了,而赵维宗先前的座位已被别人占去·于是他想着下一站就下去,往回坐找车去,然后把衬衫搭在胳膊上,靠着车门,继续翻起他的《超准星座指南》起来。
第18章 ·那天过后,赵维宗路过三班,也顺便进去找过杨剪,想问一问这杨遇秋究竟何方神圣·可他的座位空空如也,积了厚厚一沓卷子,看来是很久没上学了。
这对于杨剪来说并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儿,于是赵维宗也就没再惦记,很快也就把杨遇秋之流抛在了脑后··那本星座书倒是仔细留着,不时研究,但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北京的十月总是非常尴尬,夏天仿佛过去,而秋天却也似未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只听见蝉声衰落,绿叶却还是绿的·人在这段日子总会陷入一种时间凝固的错觉,以至于等到十九号真正到来,赵维宗晚上回家,撕下当天日历,才猛然意识到,孟春水该回来了。
他蹲在门槛上,听了几耳朵遛狗大妈收音机里的四郎探母,百无聊赖地想:“现在他应该已经考完了吧说不定都上火车了·”·又想:“现在算是闹僵了吗也不至于。
那我见到他该说啥”·要搁平时,这根本不算个问题,赵维宗见了孟春水只觉得没完的话想说·但他现在愣是想不出该如何面对那个人。
很快这种迷茫就转为灰心丧气,而这灰心丧气中又迅速滋生出一种名为愤怒的神奇东西,让他无所适从··为什么愤怒,可能是为不争气的自己,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总之赵维宗那夜颇为不爽,可睡了一觉,又过了一天,孟春水还是没见踪影·再过一天,还是这样,不见他上学,更不见他回家··当天傍晚,赵维宗接到老妈懿旨,如往常一样,拿着一小盆杂粮去隔壁喂那群鸽子。
“咕什么咕,你家主人跑路啦·”·鸽群水泄不通地围在他身旁,埋头啄食:“咕咕,咕咕·”·“还咕,天天吃这么好,体型都快赶上鸡了,”赵维宗说着又往地上撒了几把粮食,“你们也怪可怜,家里老爷不疼少爷不爱,都快成野鸽子了,要不干脆跟了我呗”·众鸽不理,专心吃米。
“啧,诸位鸽弟鸽妹,既然你们无情,那就休怪我无义,”赵维宗倒完最后一把鸽食,把小盆往地上一扣,学着电视里许文强的语气发狠道:“本来我也不想这么做,但你们主人和我有仇,既然他跑路了,这仇就由你们替他来担。
明天开始,我一天宰一只,不多,就给我奶奶炖鸽子汤,倒还能给她老人家补补身体·你们意下如何”·众鸽仍然冷淡如斯,眼中只有地上余粮。
“……”赵维宗似乎有些挫败,扶额道:“算了,看你们还不够斤两,拔完毛就剩不了什么了,过几天再说吧·要是一个星期,不,一个月内,姓孟的还不回来,我就挨个把你们炖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传来一声嗤笑,随即有人开口:“我看红烧也行·”·赵维宗愕然,回头,正是春水·他站在门口,背着个巨大的旅行包,神色疲惫,笑意却明朗。
看着这久违的笑容,赵维宗半天都说不出话,终于憋出一句:“烤乳鸽也还不错吧”·“可惜吃不着了,”孟春水说着慢慢走近,“姓孟的回来了。”
“还真有点可惜,”赵维宗不去看他,而是望了望天,“那我只能给奶奶炖鸡汤了·”·“你在生气·”·“我我为什么生气,谁惹我了”·“我。”
“恐怕没有,”赵维宗扭过头去,看着地上白鸽,“你也没生我气吧”·“鸽子当然生气,你都要吃它们了·”·“我——”赵维宗无奈道,“我还以为你刚才是认真的。”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想看看孟春水,却突然被紧紧抓住了手腕·这突然的举动搞得他浑身一震,大叫道:“你干嘛”·约莫是他这反应太大,四周一地白鸽惊起,乍然飞入天上赤霞。
孟春水叹了口气,把他拽到自己身前,递给他一个磨砂塑料的包装袋:“拆开看看·”·竟是一件宝蓝T恤,上书oasis五个字母··“上回你那件不是被猩猩给挠坏了吗。”
见赵维宗攥着衣服一脚,痴痴发愣,孟春水小声提醒,“我托鼓楼琴行老板带的·”·“你记得还挺认真……”·“我刚才也是认真的。”
孟春水接上话茬,缓缓道,“事实上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琢磨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昨天晚上就到北京了,一直没回来,是因为该想明白的东西没想完,所以没法跟你说清楚。”
“你现在想明白了”·“嗯·”·“那说说看吧·”··“不行·”·“怎么不行”·“我得收拾一下,衣服三天没换了,脸也没洗,这不是说大事该有的样。”
赵维宗终于笑了出来,看着那人匆匆进屋的背影,他恍惚间觉得那个天天涂防晒霜的、鲜活的孟春水回到了自己身边··很快他就从里屋出来,换了件清爽的浅绿色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了。
赵维宗等他开口··孟春水吸了口气,道:“下面的话,我希望咱们都能平静地说,平静地听·首先,和一个人在一起,喜欢只是一种必要条件,并不充分。
这点你认同吗”·“基本认同·”·“我从没有过喜欢一个人的经历,所以遇到你时,那种感觉是陌生的、未知的·我为此感到惶恐。
但同时又无法像我想的那样,装做什么事也没有·于是只能一边想要对你好,也想你对我好·一边想这些都是幻觉一样的东西·”孟春水停顿片刻,“这是你给我的感受。”
赵维宗怔了怔,道:“你给我的也差不多·但我认为,你没有必要害怕·”·“我没有害怕·我只是不知所措·”·“也不用不知所措。
因为‘喜欢’这种东西,虽然像你说的那样又危险又美丽,可它也是所有人要面对、要拥有的,它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所以为什么犹豫呢·”·“犹豫是因为我在想一种合适的模式,让我们两个都不惶恐的。”
“想出来了吗”·“没有·”·赵维宗有点不详的预感,却还是笑道:“那怎么办”·孟春水淡淡道:“如果我没这么喜欢你,事情还好办一些。
但现在既然这样了,我只能来和你道别·我们就这样吧·”·“你认真的什么叫就这样吧”·“好聚好散。
过两天我转学·”·赵维宗的笑容凝固,随即扭曲,接着突然崩溃般大叫:“你他妈的神经病吧”·“我知道的,你现在很难受,我也很难受。
过两天就会好了·”·“两天你把我想得太牛逼了,如果你走,两个月,两年,两辈子我也会恨你·”·“你这是威胁我吗我希望和你平静地解决这件事。”
“我很平静,我在说事实·我只想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是故意折磨我的吗”·孟春水愣了愣,也像一下子被火点着般,嘶哑喊道:“你真想知道我希望那天晚上在屋顶上,你没说过那些话,我想你永远也不说你喜欢我这么跟你说有用吗”·“我懂了,我懂了,你是不是就想永远跟刚开始那样,天天和我瞎玩胡造,以他妈的哥们的身份,同时什么态也不用表,什么承诺也不用说”·“我是啊,我就是这样,怎么了”·“那你想的真美啊,随时玩腻了,你直接拍屁股走人呗前一天还抱一起蹦极,说什么我永远也不会死,后一天就能装作不认识,也不用怕什么背叛欺骗爱恨纠缠了,这可真够轻松的”·“不然你想怎样,说我永远爱你,可能吗我为什么要许诺”·赵维宗说不出话了,心里也乱作一团,想道,孟春水,你可真是我的好哥们,好朋友,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却又同时领悟:人本来就是说聚就聚,说散就散,孟春水对自己没有任何的责任,如果当初凑到他跟前的不是自己,是张维宗、周维宗,都不会有什么区别·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如果太认真,恐怕就是一厢情愿了。
他浑身颤抖,狠狠道:“我明白了,因为你害怕幸福,你也害怕和别人成为亲密的关系,因为你周围的,所谓亲人,都带给你痛苦,所以你认为幸福的结局永远是痛苦,好事意味着后续坏事的发生,对吗”·孟春水脸色十分苍白,眼中却闪着寒意:“对,对,你想得真明白”·“孟春水你他妈的就是个懦夫,每次你都把所有坏事想一遍,管它发没发生,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孟春水突然深深地望住赵维宗,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的也说不出了。
半晌,他点点头,静静道:“你说得对,可我也没想活着啊”·然后他慢慢坐在地上,死盯着地面,似乎再也不想把头抬起来··第19章 ·那一瞬间赵维宗感受到了非常大的绝望,从孟春水身上。
绝望并不是一种具体的东西,好比你开心,就咧开嘴笑,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你开心,反过来你悲伤,就趴地上哭,那么谁都会知道你痛苦万分·而绝望这东西却没有诸如哭笑这类配套的动作,如果你看见谁整个人都透出绝望的信息,那真的是非常绝望了。
此时太阳已渐渐落下,浑浊残晖下,陈旧的院落也显出它的破败,让人看了心生萧索··方才惊飞的鸽子纷纷落回地面··半晌,赵维宗轻声道:“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想让你活着·”·孟春水仍然低着头,让人看不见表情·只听他说:“不用吃晚饭吗你走吧·”·“我吃完了。”
“那你也走·”·“我刚才说太重了,对不起,”赵维宗慢慢走到孟春水身后,想要伸手拍他肩膀,却又僵在半途,“我只是……我只是真没想到。
我本来以为咱俩会好好的·”·孟春水没反应··赵维宗试着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却敏捷地躲开了··那一瞬间赵维宗手里扑了个空,内心却像化成了一滩水,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我们会因为愤怒而把全身的骨骼化作利刃,用尽全力去在一个人心上割出伤口,却也会因那人某个不经意的动作,目睹这些利刃瞬间变成齑粉,裹挟爱意,汹涌流泻。
·他只好叹口气,道:·“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胡同西头那个写字的钱老先生开始收徒,我爸妈就把我给推过去了·第一天我去,老先生说要给我这个关门弟子题字,然后我就写了个纸条。
你猜我写的什么先生得有七十多了,字正腔圆地照着我那纸条念了一遍:‘长路漫漫,果汁儿分你一半·’·“念完他就豁着牙大笑,我跟着笑了,非常羞耻。
“这字等于借花献佛,我找老先生题,其实是想送给你·不只是果汁,什么我都想给你·我后来天天去练字,拿起毛笔就一直在想,总有一天我要好好地自己给你写一遍。
等到了老先生这个年纪,如果还能天天拉着您去遛弯儿,在您耳边逼逼叨,天天跟您分甜糊滋滋的果汁儿,又吃防糖尿病的药·我还要给您唱世界上的人千千万,只有你最好看。
那得多幸福啊·”·孟春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了几笔,然后道:“是很幸福,我也不是不想好,但你知道吗,我试过了,然后失败了·”·“你试了什么干吗蹲着,你站起来说。”
“我不你走吧”·“你站起来我才走·”·孟春水赌气似的跳起来,瞪着赵维宗:“走吧”·赵维宗却上前,轻轻抱了抱他:“可以抱吗”·孟春水浑身一僵:“不可以。”
赵维宗没松开,反而开始轻拍他的后背:“我觉得可以·”·经过几番挣扎,孟春水认命似的把下巴靠在赵维宗肩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眼里却是目光闪动。
只听赵维宗道:“那天蹦极,你记得吗,我们被吊在空中·那一秒我抱着你,就跟自己说,我这像是抱着一团幻象·后来我总认为,你真像幻象一样神秘、迷人,却又很难抓住,像烟一样,不定形的。
你说你时常觉得我给你带来的快乐,都是幻觉一样的东西,但你对我又何尝不是呢所以我会焦虑,也害怕,然后我就愤怒·但春水你要知道,这都不是想伤害你。”
“说得很对,这也就同时说明咱不合适·”·“怎么又扯到不合适了呢”赵维宗急道,松开孟春水,却发现这人脸上又挂了泪珠,“你一哭我就烧心,下次你哭我也得哭。
我这是跟你讲道理,你这人老想逃避,一句话把我挡外面·做鸵鸟有什么意思,听我吧话说完成不”·说罢他拿袖口胡乱给孟春水拭起泪来,而对方却似被他这笨拙动作搞得忍不住想笑,一边还憋着,道:“我没想哭,它就自己掉下来了,吵架流眼泪我也很没面子”·赵维宗停下动作,眨了眨眼:“我怎么感觉,你现在不想和我吵架了,我是不是差不多把你劝住了”·“没有。
你刚才什么话没说完”·“我是说,刚才突然想通了,你需要的不是别的,是时间·适应一个人,或者一种生活,是需要时间的·我可以等你。
等你哪天也想通了,咱俩也差不多到火候了·”·“什么叫到火候”·“就是……”赵维宗只是随口一提,踯躅道,“就是互相适应,知道彼此要什么。”
“在这之前怎么办”·“凉拌呗,不,我开玩笑的,之前就一直像现在这样,你别躲我,我也不逼你,咱天天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胡玩乱造瞎吃狂饮,争做合格的二十世纪尾货青年,怎么样”·“怎么跟梁山好汉似的,可你说我有病,我也觉得我有病。
我很麻烦的我动不动就像今天这样,你打算怎么办”·赵维宗笑了,他知道现在问题已经不大:“我也很麻烦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以后再像今天这样,咱们可能会互殴·”·孟春水没接话茬,而是淡淡道:“爷爷跳江之后,我一直怕水,尤其怕江,再也不想游泳了·北京是个没江的地方,我觉得挺好。
但我去武汉之后,不知怎么的,每天都强迫自己看江,甚至给你打电话我也要在江边,还要你听江浪的声音·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后来有点懂了,可能人想要得到什么,就确实需要强迫自己做出一些改变,但我改变得很慢,直到离开武汉那天,我看见长江,还是难过。
然后我彻底明白自己不是个擅长改变的人,所以怕对你也一样,要让你等很久很久·”·“那看来我刚才说的话,还挺对路·你决定给我这个等的机会吗”·“如果你愿意,那我很感谢你——我会努力让你少等一会儿。”
赵维宗眼睛亮了:“那就说定了,咱以后还像以前那样,好吃懒做——”·孟春水接道:“游手好闲胡玩乱造瞎吃狂饮,再加一条好好学习吧。
要你等我,这得是一个过程,咱至少上个大学玩玩·”·“有道理,那么——1999年10月21日赵国孟国达成外交共识,现在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我觉得咱可以去压压马路,我老感觉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那你先把衣服放家里去吧·”孟春水指指赵维宗手里的“欧诶赛斯”T恤··“不用,”赵维宗说着就把身上的老头衫一脱,大大方方撑起T恤套了进去,“时间宝贵啊,我回去家里几位祖宗还得盘问半天。”
孟春水狡黠道:“你在别人跟前不会也敢这么脱吧·”·“现在倒是没有,小时候可说不准,可能被爸妈爷奶街坊邻居都看遍了,孟大爷要不要再看一眼咱俩关系这么好,不能让你吃亏啊。”
“滚,”孟春水笑道,“现在去哪儿”·“随便,走哪儿算哪儿·”·说罢他很自然地抓住了孟春水的手腕,轻轻松松地走出了院落,又大摇大摆地出了胡同,上了熙攘的大街。
此时风开始吹,银杏梧桐小白杨,一个个叶子都落了,月光朗朗·几只野猫在马路边上溜过,商场马上关门,门口的低音喇叭却还在放着迪斯科劲曲···街上男男女女都在享受生活。
北京的秋天,金秋啊··“我觉得我哄人技术还不错·你看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什么东西都有它的好处·好比秋天虽然短,但它很舒服,”赵维宗认真道,“你得多花点时间去留意。”
孟春水没说什么,心里却突然回味起刚才那句话:长路漫漫,果汁分你一半··是吧,有果汁就挺好·以前的挣扎似乎都没什么意义,现在至少人不会渴死了。
第20章 ·某周六下午··风清清淡淡地吹着,孟春水坐在赵维宗家院里的葡萄藤下,抱着个吉他教他的小男朋友扫弦指法,弹的曲子是beyond的《喜欢你》。
家长都不在家,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他俩旁边的小转椅上,已经盖着毯子,安安稳稳地睡着了··约莫四点多,赵初胎哭哭啼啼地回了家··见这宝贝妹妹眼睛肿得像两个大核桃,赵维宗火急火燎,不住问到底怎么了,孟春水也放下吉他,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二人俨然一副要替妹妹报仇的模样。
哪知问了半天,小姑娘才抽抽搭搭地表示,自己只是失恋了··赵维宗一脸不敢相信:“你啥时候谈恋爱的”·赵初胎委屈道:“上个月就开始了哥你老想着春水哥哥,一点也不关心我”·赵维宗心说不得了,现在小学生都不兴孤独求胜好好学习了,自己有个喜欢的男朋友看来也是情有可原,跟得上潮流。
这么想着,他半蹲下来,刮掉妹妹腮帮子上的泪珠,无奈道:“可能你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我又不像老妈,有火眼金睛,况且妈不也没发现吗你还没说到底哪家浑小子敢甩我妹妹呢”·赵初胎哭得更凶了:“是我甩的他”·甩人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痛苦自己老妹也是个人才。
赵维宗斟酌道:“原来如此,你早上出门跟我说,要去干件大事,就是去和你小男朋友分手”·赵初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请他吃了顿卤煮,最后的晚餐。”
·赵维宗问:“为什么甩他”·赵初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他脚特臭上次踢完球非来抱我,隔着鞋我都被熏死了。”
赵维宗强忍着笑,侧头仰望,正对上孟春水无措又无奈的眼神·他又扭过头去,看着赵初胎道:“这真不能忍,看来他配不上我妹妹,分得好”·“但我还是好伤心啊”·“你才多大点年纪,以后想找男朋友多得是,听哥话,别哭了。”
赵初胎仍然很委屈:“他其他地方都特好,还和春水哥哥一样帅,我真舍不得,他凭什么有脚臭呢我觉得是老天爷在阻碍我们在一起。”
“……”赵维宗觉得照这样子,自己实在没法跟妹妹讲大道理,想了想,便道:“只能说你还太小,我们大人谈俩爱都是不管脚臭这种事的,再说了,谁的脚是香的”·“那也不能太臭吧,不信你问春水哥哥,你脚要是臭得惊天地泣鬼神,他还喜不喜欢你”·“他当然不会嫌弃——”还没说完,这话就被孟春水简短一句“喜欢”打断了。
赵维宗颇为得意地把手臂搭在春水肩上,低头看着赵初胎··小姑娘嘴巴一瘪,爆发出巨大的哭声··正逢此时,赵家奶奶的一众老姐妹敲响了院门。
老太太最近精神比较好,参加了个鼓楼社区剪纸俱乐部,“剪友”们照顾她的身体情况,每周六的集体活动都安排在赵家的小院里··这回给她们开门的是个没见过的清秀小伙,再往里一看,赵家小闺女正站那儿大哭,而她哥在一旁无奈苦笑,赵奶奶则躺在椅子上酣睡,院里一片混乱。
一头白色卷发的时尚王奶奶关切地走上前去,把赵维宗推开,抱住赵初胎道:“哟,这怎么啦哥哥把妹妹给惹哭啦”·赵初胎立刻道:“我哥答应带我去麦当劳,他现在又反悔”·赵维宗一惊:“啥”·“啧,”王奶奶皱起了眉,“麦当劳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小赵你蒙你妹妹就不对了,听奶奶话,不许抵赖,带人小姑娘去一趟又能咋样”·众老太太也纷纷把注意力从给他们开门的神秘帅小伙身上转移,一齐附和王老太的提议。
看着赵初胎肿眼泡中藏着的狡黠目光,赵维宗竟无言以对·说好的失恋呢咋突然蹦出个麦当劳自己明明从没答应过这事儿,小丫头临场反应真不得不服,现在是赶鸭子上架,骑虎难下了。
他求助般地望向孟春水,却见那人从门口走来,兴奋道:“麦当劳我以前没吃过呢,能带上我吗”·“啊”赵维宗掐了掐自己的脸。
疼·不是做梦··他想了想,道:“放奶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啊·”·“哎,看你说的,”王老太嗔怒道,“我们不是在呢吗,还是你不放心咱几个老太太担心我们抢你家东西”·“没有没有。”
赵维宗心说得了,认命般朝赵初胎伸出手:“行吧,今儿个我俩就带你快活一下·”·于是仨人在一众老太和谐的欢声笑语中走出了小院··路上赵维宗心有不平,问赵初胎:“你真失恋了”·赵初胎早已不哭,心情颇佳:“对啊。”
“是不是早就想找机会讹我了”·“对啊·”·赵维宗又问孟春水:“你真没吃过麦当劳”·孟春水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认真解释道:“湖南好像去年才引进。
我不认路,一直没找着·”··这话让赵维宗心情莫名好了几分:“看来以后去哪儿都得我领着了·”·“啊”孟春水愣了愣,凑到他耳边说:“在你妹妹面前别说这些……”·“你怕她告诉别人”·“没有,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好,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不知怎的,赵维宗觉得孟春水说自己不好意思时特别可爱,于是也就把被妹妹讹一顿的烦恼抛下,乐呵呵地带着二人跳上无轨电车,直奔王府井了。
哪知一到王府井百货前,那生意火爆的洋快餐店面门口,他们就遇上了熟人··第21章 ·熟人不是别人,正是杨剪,再仔细一看,身边还跟着一穿喇叭裤的姑娘,也不是别人,正是上回赵维宗在大马路上遇见的那位杨遇秋。
赵维宗手里还抓着孟春水的手腕,见此情状,下意识松开了力度,自己的腕子却又被对方抓了回去,好好地握在手里··“怕什么,”孟春水小声说,“抓个手腕而已,你就怂了”·赵维宗老脸一红:“我这不是担心你不好意思吗。”
“那换我抓你·”·“……成吧,正好我手心也全是汗了·”·孟春水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似乎被他这笨拙反应弄得心情颇佳。
“哟,巧了·”杨剪那边也注意到了他们,上下打量赵维宗一行,尤其来来回回扫了孟春水几眼,“赵大爷这是举家旅行啊·”·赵维宗无视他的调侃,道:“是挺巧,你前段时间干嘛去了,怎么不见你去学校啊”·杨剪一脸“坏了坏了”的表情,朝着赵维宗挤眉弄眼,而杨遇秋仿佛由不得他胡闹,揪着他耳朵道:“不上学我怎么不知道呢你干嘛去了”·赵维宗看着杨剪的熊样,努力显得没那么幸灾乐祸,憋笑道:“怎么,你俩还真是亲戚”·“什么叫‘还真是亲戚’,你以前认识——”·话没说完,就被杨遇秋笑吟吟地打断:“你猜错啦,我是他女朋友。”
杨剪脸上素有的那股子嘚瑟劲儿瞬间消失,两颊至耳根突然通红:“姐你别闹”·赵维宗已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和他想的一样,果然是姐弟俩。
于是回头对孟春水和妹妹说:“这是杨剪,你们多少见过或者听说过,另一位我上回偶然见过一次,帮了点小忙,没想到还真能有交集·”·杨遇秋往前走了两步,和善地对赵初胎笑笑,又转身对着孟春水道:“你是……”·“我姓孟,赵维宗朋友。”
“哦……你是不是水瓶座”·孟春水被她问得愣了愣,点头道:“应该是吧,我对星座不了解·”·“你旁边这位可了解着呢,哪天让小赵给你科普一下,”杨遇秋指了指赵维宗,又问道:“你们这是来吃麦当劳吗”·赵维宗被她刚才那“水瓶一问”搞得有些紧张,简单答道:“对啊,你们也是吗”·杨剪见杨遇秋的注意力有望转移,马上接茬道:“没错儿,要不咱一块吃”·“不要,我突然不想吃这个了,”杨遇秋却道,“你请姐姐吃东来顺吧,贴秋膘还是羊肉来得实在。”
说着她就把杨剪往大楼门口的- yin -影外面推,而杨剪显然不太愿意,在老姐的压迫下吱儿哇乱叫·只见姐弟二人鸡飞狗跳地走远,赵维宗隐约看到杨遇秋回头,指着孟春水握着自己腕子的手,狡黠地笑了笑。
“那个姐姐好漂亮·”赵初胎还在对杨遇秋的时髦喇叭裤念念不忘··“上回是这样的,”赵维宗一边推开门,带着俩人去柜台排队,一边解释道,“她骑摩托出了个小车祸,我正好路过,就说骑车带她去坐地铁,好上医院看病,然后当时不是心情不太好吗,我就搞封建迷信,买了本星座书,在地铁上她翻到了,就顺便聊了聊星座什么的。”
·这话其实是对孟春水说的,而那人却跟赵初胎并排站着,一高一矮,专心仰头看菜单,好像对“又蹦出个认识小赵的大美女”这事儿根本不在意,抑或是说,这种事儿没法引起他的关注。
听赵维宗说完了,他就点了点头道:“下回你把那星座书给我看看,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哥也没吃过几回,但他每次都点巨无霸我哥太能吃了,小心他抢你汉堡里的肉”·“嘿你这小丫头今天专跟我过不去对吧我抢过你的肉”·“没有,但那是因为你知道抢不着,春水哥哥就不一样了,他肯定让你抢。”
“我可不是那种小人,春水你别听她的,一会儿放心吃·”·孟春水弯着眼睛笑了,又问赵初胎:“你呢”·“儿童套餐,”赵维宗抢先答道,“小丫头喜欢里头送的玩具。”
赵初胎大叫:“才不要春水哥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好,先去占座位吧,点完了我去找你们·”·赵维宗道:“那不就成你请客了今儿个说什么都该我请。”
孟春水把他往队伍外推,一副资本主义大少爷样儿:“我乐意·”·“我不乐意·”·孟春水捋了捋赵维宗脑门炸开的乱毛:“回家你请我吃你做的炸酱面,咱俩就扯平了。”
赵初胎大笑:“哥你就别矫情了,一会儿咱连位置都没有”··兄妹二人遂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在窗边四人座坐定··半晌,孟春水端着两个托盘向这边走来,虽然周身是东窜西跑的众多孩童,手里还是稳如泰山,脸上更是气定神闲。
赵初胎一下子支棱起脖子,拍手道:“好快啊,春水哥哥真厉害”·赵维宗白了她一眼,问孟春水:“点了啥”·“你的巨无霸,”孟春水放下托盘,在纸袋里翻了翻,把一个纸盒装的汉堡递给赵维宗,紧接着又是可乐薯条鸡翅,还有一个香芋派,“还有这些,我觉得看起来都不错,你可能都喜欢。”
赵维宗对赵初胎笑道:“你春水哥哥可能想撑死我,不过我还真都吃得下·”·赵初胎拍了拍桌子:“我的呢我的呢”·孟春水指了指托盘上一个红色的大纸盒,赵初胎打开一看,鸡块玉米粒橙汁,还有一个小汉堡。
开心乐园餐··赵初胎刚想抗议,只见孟春水又在纸袋子里掏了掏,拎出一个一样的纸盒,放在自己跟前··赵初胎惊问:“你也吃这个”·孟春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把两个赠送的小熊维尼和跳跳虎好好地摆在桌上,仿佛在欣赏陈列柜里的艺术品,由衷道:“好喜欢这两个家伙。”
这边赵维宗已经笑得不省人事,打开自己大大小小的纸盒道:“你俩吃不饱可以尝尝我的鸡翅,薯条什么的也随便磕,这玩具还有别的款吗”·“还有一个驴一个猪,我觉得都太丑了。”
“这俩还挺可爱,”赵维宗看了眼赵初胎,笑道,“刚刚可是你自己说‘春水哥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的·”·赵初胎正在啃鸡翅,闻言瞪了他俩一眼,又抓了把薯条放到自己的大红纸盒里。
那时的麦当劳是有游乐区的,小姑娘饭量又小,吃完擦了擦嘴,就跑去抢室内秋千玩了·留下孟春水坐在那儿,看着赵维宗解决残羹··“杨遇秋那事儿你没在意吧。”
“为什么在意你干什么坏事了吗”·“没有,就是老觉得……老觉得那姑娘对我怪怪的。”
孟春水笑了,看向大玻璃窗外夕阳下的车流:“你不怪怪的就行,其他的和我没关系·”·“噗,想得还挺通透,”赵维宗也笑了,“炸酱面的事,明天我就做咱抓住夏天的尾巴,好歹现在还有人穿短袖。”
“好啊,明天我还要去趟五金市场,你带我去·”·“啊”·孟春水看着他道:“你不愿意”·赵维宗也看回去:“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孟春水把脸扭开,摸了摸鼻子道:“想多了,我不认路·”·被呛这么一句,赵维宗不怒反笑·这麦当劳里头人太多,挺闷热,却把人焐得安逸。
他听见嘈杂声中,自己妹妹和其他小孩玩闹的声音,又看着眼前被夕阳照得发红的孟春水,突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第22章 ·那天他们出发时正在刮大风,急速的气流打着旋儿夹着灰,直往人面上冲。
等骑车到了藏在宝钞胡同里的那个隐蔽五金市场时,俩人已是灰头土脸·孟春水从后座上跳下,打量了几番正低头锁车的赵维宗,说但凡有点经验的人都能把你这锁撬开。
赵维宗不乐意了,说我天天这么锁也没见人撬走,难不成是因为我车太破·孟春水不说话,弯腰摆弄了一下,那锁倒是没开,但已经脱离了车轮,于是整辆车可以随时推走。
赵维宗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目瞪口呆地看见他又三下五除二,把锁头挪了个位置,把后轮和车架后三角锁在了一起··“这样要偷也只能靠扛了·”孟春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是总结。
赵维宗噗嗤笑出来,领着孟春水往市场的小铁门里挤,心说这人还真是可爱,天天脑子里想的谁也猜不出·然后他们便挤到了一排排的小五金店面前·大大小小的器件被摆在塑料筐子里,就好比早市里的鱼虾蛏贝,在阳光下亮晶晶摆满一溜,供各路过客观赏,再时不时往自己袋中添上一把。
虽说打小就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赵维宗确实是头一次来这种大杂烩式的五金市场,看什么自然都非常新鲜·而孟春水显然已经是老油条了,非常有目的- xing -地在各种零碎之间穿行,还会进到铺面里头,跟老板问一些听起来很高深的问题,什么管什么扣,都是些挺奇怪的名词。
赵维宗追着他,问他到底要干什么,他还不说,神秘兮兮地端着个膨胀螺丝兀自研究·于是小赵倒也会给自己找乐子,直接自己乱转去了·等到孟春水来找他时,他正跟几个店主的孩子在一块玩三国卡,显然已经取得了绝对压制的地位,把几个小孩气得面红耳赤,眼巴巴地望着被这位神秘大哥赢走的“高级闪卡”,似乎在琢磨接下来该是智取还是硬抢。
·孟春水走到他身后,乐道:“不厚道啊,使老千了吧”·赵维宗没回头,还在兴致勃勃地迎战:“这玩意怎么使老千我这叫凭实力说话。”
为首的小孩是个小胖墩,哭丧着脸道:“哥,你赢了二十七张卡,我们得吃多少包方便面才能攒回来啊,你拿这小卡片也没用,要不还给我们呗·”·“这算是承认我赢啦”·几颗脑袋点得仿佛小鸡啄米:“认绝对认”·赵维宗好像早就计划好了似的,得意道:“那就按咱说好的来,把刚才那段给我朋友表演一下。”
“啊您来真的啊……”众小孩面露难色,却又忍不住去瞧赵维宗手里从他们这儿搜刮的战利品·最终小胖墩替他们做好了决定:“我们就瞎玩的,你朋友不会觉得无聊吧。”
·“就是因为不无聊我才想让他也看一遍嘛咱麻溜儿的有点男子汉样儿成不”赵维宗朝小胖墩晃了晃手里的一沓卡片,又从地上站起来,转头看孟春水,发现这人没买多少东西,全都放在个小巧的塑料袋里。
但他脚上居然踩了个滑板··“刚才买的”·“对啊,想不到这地方还有卖这东西的·一会儿带你兜兜风·”·赵维宗心中对这一小块薄板是否能带起两个将近一米八的大男人兜风抱有怀疑,却也没说,而是道:“我刚才路过这群小子,发现他们玩的那招式特搞笑,就打了个赌,要是我玩这卡能赢过他们每一个,他们就得再给你表演一遍。
然后我赢了·”·孟春水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又看看站成一排的,几个紧紧张张的小孩,觉得好玩,道:“那我还真要看看是什么搞笑招式·”·话音刚落,就见那小胖墩就地趴下,又撅起屁股来,把脑袋抵在地上,整个人呈板凳状。
紧接着他的几位伙伴就挨个仰躺在他背上,直接沿着他后背滚了过去·整个过程有点笨拙有点诙谐,但确实也有些让人不知所云··这些小孩“表演”时满脸也是困惑与不愿意,仿佛不知道这位奇怪的老哥为啥会因为这个无聊游戏笑得不能自已。
而这边孟春水看着已经笑弯了腰的赵维宗,心中也有些不解··“好玩吗是不是很像小时候玩的那种鲤鱼过桥”赵维宗自己笑着,还不忘看一下这表演在孟春水身上是否起到了娱乐效果。
孟春水笑了,却道:“咱俩笑点真不一样·”·赵维宗有点失望:“那你这是假笑咯·”·孟春水道:“怎么会,我是真笑·”·“那你为什么笑”·“因为我觉得你有点可爱。
看到可爱的人不该笑吗”·赵维宗愣住,一群表演完毕的小孩则开始爆笑··孟春水又一本正经道:“我还有点想拉你手,每次抓手腕没意思。”
赵维宗脸红透了,心说这人搞什么,平时啥话也不说,偏偏挑在这一群小鬼面前突然放大招··孟春水胸有成竹的样子,继续道:“让不让拉”·众小孩开始起哄,赵维宗把卡片往小胖墩手里一塞,急道:“滚蛋滚蛋。”
小孩子们“夺回重要战略武器”,哄笑着散开了··孟春水理所当然地抓住赵维宗左手,拎着滑板就往市场外走·这时正当正午两点,太阳明晃晃的,把赵维宗晒得也晕乎乎的。
说真的,最近幸福来得都挺突然,还密集··“等一会儿路平了再滑滑板·很好玩的,你真得试试·”·“那我自行车咋办”·“先放这儿呗,反正也不会丢。”
孟春水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挨个把俩人的十根手指交叉好,服服帖帖地握在一起——刚才太着急,没能握好·周围不是没有人的,相反人还很多,可他却仿似完全不在乎。
被他这么一弄,赵维宗心擂如鼓,也只有答应的份儿了··于是,暑热未退的一轮硕大太阳下,孟春水扶着赵维宗的腰,一脚蹬地,在人行道上滑得磕磕绊绊——毕竟是单人板,额外带个新手的体重还是比较费力的;而赵维宗老老实实站在滑板前端,似乎不用怎么使劲。
他拎着孟春水的宝贝袋子,听着里面的小零件相互碰撞,叮叮咣咣地响,浑身都舒爽··“你腰好细·”孟春水在他身后道··“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学坏了。”
“啊我一直都这样·你喜不喜欢”·赵维宗除了喜欢也说不出别的了,只能望着眼前的街景傻乐。
尽管很快俩人就失去平衡一块摔在地上,但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在飞··第23章 ·冬天说来就来了,就好像夏天说去就去·人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每天过得太过于稀松平常,又也许是因为秋天它真的很短,连秋蝉都得赶着鸣叫再赶着死去,否则就仿佛不符合自然的规律。
赵维宗一到冬天就心情不错,按他说的话是,前段时间天天在十一月的小- yin -雨里死撑着叫活着,现如今这么冷天儿能吃上铜锅的涮羊肉才叫生活··孟春水对这点颇为赞同,实际上他也爱上了隐藏在胡同犄角旮旯里的那些个涮肉的小铺。
黄铜大锅一摆上桌,就好像这冬天的太阳一样,总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让人感到非常安静暖和··而孟春水又是那种干什么像什么的人,他甚至仔细研究并娴熟掌握了涮不同肉的不同部位的不同技巧,于是每次放肉捞肉的任务就交到了他手上,赵维宗则只负责吃,顺便给俩人调正宗的麻酱料。
如果从十二月开始算,到期末那段时间,俩人吃了不下五顿涮肉,还吃了两回羊蝎子·照以往赵维宗绝不可能这么奢侈,可现在按赵初胎的话说就是,她哥“傍到了大款”。
赵维宗说他妹妹这纯粹是嫉妒,可转念一想,似乎也不无道理,孟春水吃东西要高兴,必须满足三种情况中的两种,一是赵维宗做的,二是他自己花钱买的,三是赵维宗陪他吃的。
——这是他很早就亲口说了的,还是当着杨剪他们的面儿,把杨遇秋逗得放声大笑,更把赵维宗的脸听得青红不定,心说自己以前真把这人想得太纯良了··于是小赵的脸就那么一天天圆了起来,而孟春水却仿佛吃不胖。
某天他对着学校厕所镜子发愁,春水就跟幽灵似的溜到他背后,玩味地捏了他脸蛋一把·赵维宗跳脚,说老子这个冬天再跟你去涮肉就是狗,孟春水则神神秘秘地把他拽进厕所隔间,又轻轻捏了一把。
·捏脸也就算了,在赵维宗期待着发生些别的什么时,他居然“汪汪汪”了几声,说句“那就陪你当狗咯”,然后没事儿人似的转身就走,潇洒得很,留赵维宗一人在隔间里心情复杂。
那个冬天也下了很多场雪···赵维宗记得,刚到十二月初,往年金贵的风雪就初见端倪,之后的一个多月,北京城经常埋藏在大片的白色里,鼓楼边儿上的一串串小胡同看起来非常复古。
而雪下这么大,赵家夏天倒了两回的雨棚却在沉沉的雪被下傲然挺立·这都要归功于孟春水的修缮·事实上他很早就画好了设计草图,研究了如何分担雨棚上的压力,当时去逛五金市场,买那些个零碎,就是为了给赵家那“扶不起的阿斗”找个合适的支撑扣。
真到开始修的时候,赵维宗本以为他会大兴土木,干他个三天三夜,于是做好了充分的后勤准备·哪知孟春水爬上墙头,也没让他帮什么忙,拿着他的“支撑扣”叮咣敲了一阵,又跳下来在棚子的四个支柱底部安了类似加固的东西,然后就万事大吉了。
按他的话是“增加了两个支点”,赵维宗没怎么弄明白原理,仍对自家的顽疾抱有担忧·但事实证明孟春水那双手确实有魔法,这雨棚从此真的成了服服帖帖的乖孩子,天天跟那儿站着,下再大雪也非常老实,不再晃晃悠悠摇摇欲坠了。
赵家长辈对孟春水自然是喜欢的不得了,今天弄点水果送隔壁,明天又差遣赵维宗端着瓶赵母自己熬煮的秋梨膏,让人泡水喝·他们也发现孟春水常年一个人在家,似乎过得凄惨,于是隔几天也喊他来家里吃饭,逢年过节更是不必多说。
孟春水一开始似乎还有点拒绝,但在赵母一次次“还多你一双筷子吗”的盛情邀请,以及赵家兄妹的眼神攻势下,也渐渐习惯了和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度过一个个冬日寒冷的日子。
这天正是小年,赵维宗的小叔也从外地回来了,准备跟着一块过年·他常年在南方做倒腾玉石的生意,一双眼睛透着精明·按赵老爷子的话说就是,这是双老鼠眼,看人看玉都特别准。
以前他每次这么说,他这位小儿子都会不高兴,认为老爹说自己贼眉数目,是在贬他·今年倒是没人这么说了·他跟哥哥蹲在门槛上抽烟,聊着聊着,心里却萧索起来。
放了假的赵维宗却仿佛没烦恼,每天除了做作业之外,日子过得非常滋润·小年夜前,天都黑透了,他和赵初胎才拎着冰鞋回家·不用问都知道俩人这是去颐和园野湖上溜冰了。
一进门他就嚷嚷:“妈您知道吗,孟春水那人简直开挂,这才刚学多久啊,玩得就比赵初胎溜了,不过离我还有点差距·”·赵初胎玩命瞪他:“妈您别听他胡扯,我滑得比谁都好”·赵维宗乐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脱掉羽绒服钻进厨房,帮赵母切菜去了。
“哇还有糖三角呢我和孟春水都喜欢,妈您真是太棒了·”·赵初胎坐在客厅里和爸爸叔叔一块看球,听见厨房里她哥如是大惊小怪,又好气又好笑地翻了个白眼。
几分钟后孟春水敲门,是赵初胎去开的·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深红色的夹克,看起来整洁又喜庆,还拎了两提牛奶,算作伴手礼·赵父已经习惯了这孩子的懂事周到,和蔼地让孟春水随便坐。
他似乎也没有去厨房找赵维宗的意思,端端正正坐在客厅里,不时礼貌地和他们聊聊国安中超之类的话题·赵家小叔是第一次见孟春水,似乎和他投缘,也聊了不少天南海北的事情。
赵维宗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孟春水,就朝他眨眨眼睛,孟春水则对着他抿嘴一乐,似乎是两人的一种默契·不多久,赵母端出最后一道葱爆羊肉,脱下围裙擦了擦手,一大桌子菜算是齐活,大家便都上桌了。
窗外又开始落雪,风簌簌地吹着,越发显得屋里干燥而暖和·赵维宗小时候经常被小叔叔带着掏鸟窝,感情深,这么久没见,自然有好多话想说,孟春水则坐在他边上,安安静静给他剥了几只基围虾。
酒过三巡,赵奶奶已经安然睡去,被赵维宗背进卧室睡觉去了,而赵母则又回厨房煮饺子,赵父领着女儿去院子里放二踢脚,桌上就只剩下小叔叔和孟春水两人··小叔叔剥了颗毛豆道:“你爸爸妈妈呢叫来一块喝酒呗。”
孟春水笑了:“我爸不常在家,妈妈很早去世了·”·“哦,这样啊……”小叔皱了皱眉,“前段时间有个风油精厂在往外转让,我就顺道去看了看,遇上个女工,印象挺深,今天看到你就发现长得太像了,还真以为她是你妈妈。
不过现在想想也对,你妈妈如果在世,也不可能在那种小地方当工人吧·”·赵维宗安顿好奶奶回到桌上时,正听到他叔叔说这段话,心中有些怪他,认为大过年的不该跟春水说这些。
刚想说点什么把这话题带过去,却听孟春水说:“那个厂在哪儿”·赵维宗看得出来,他神色不对劲··第24章 ·小叔显然还没注意到气氛的转变,又夹块猪耳朵蘸了蘸醋汁,如常道:“吉首,小地方,你们这些城里孩子估计都没听说过。”
赵维宗看了眼孟春水,转头道:“叔啊,你去吉首干嘛专门为了风油精厂你平时不都在云南那边晃荡吗”·“傻小子,吉首旁边是哪儿啊贵州产玉的你叔叔我又不傻,本来也就是回家路上随便瞅一眼,那小厂子眼看着就死悄了,谁愿意接谁接吧”·眼见着孟春水的模样越来越不对劲,赵维宗只得小心翼翼地打哈哈道:“不说这个了,等会儿人齐了,咱斗地主吧”·而小叔已醉,完全不理会赵维宗的圆场,自顾自道:“也许真是缘分,我当时一眼就记住了那个女的,结果今天就在这儿遇上了你朋友,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太漂亮我才记得住,大侄子你想象一下,你这位小兄弟如果是个女人,会长什么样。”
罢了又意犹未尽感叹道:“真的很像,怎么会这么像呢也真是凑巧了·不过,那女的很显老,一看就是过苦日子的人·”·孟春水突然开口:“您能把具体位置告诉我吗还有那个厂的联系电话。”
小叔醉眼迷蒙地看他一眼,似乎是有些疑惑不解,却也点头道:“成,都是小事情,我去找一下·”说罢就晃晃悠悠地起身,要去找名片,却被孟春水拦住:“您这两天给我就成,也不急这一会儿。”
·小叔笑了,摆了个OK的手势,便醉倒在桌上··赵维宗在桌下捏了捏孟春水的手掌:“你没问题吧”·“我能有什么问题”孟春水冲他粲然一笑,方才脸上的铁灰已消失不见,说罢把赵维宗的手挣开,又站起身来,到厨房帮赵母端饺子去了。
那天半夜,孟春水从赵家小叔那里拿了风油精厂的名片,好好地收进口袋,又礼貌地跟赵家各位道了别,推门离去,独自回到隔壁的自家院落·赵维宗跟着他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他拿钥匙开门。
胡同口的鞭炮声以及狗吠被雪地吸收,仿佛隔得老远·而眼前这人此时轻轻松松的模样,却让小赵深深地觉得,他心事重重··年关越来越近··一切似乎一如往常,那太阳日日在青白色的天空上挂着,落下晴寂的光,赵家兄妹仍日日拉着春水去溜冰,孟春水的技术也仍是突飞猛进。
可腊月二十八这夜,却不见他如往常敲门来吃晚饭·菜又摆好了一桌,赵母把酣睡的赵维宗从沙发上揪起来,往门外推:“天天就知道玩,睡快去看看小孟在干嘛呢,是不是忘了呀”·赵维宗心说我可能真不是亲生的,却在心里对“妈妈喜欢春水”这事儿感到踏实甜蜜。
他懒得再套棉袄,随意拉了拉毛衣领子,把手插进裤兜,悠哉出了门·然而到了孟春水家门口,却发现门紧锁着,其上贴一纸条··心中猛地一紧,预感非常不好。
赵维宗小心把纸条揭下,迎着吹了满脸的雪渣子,走到路灯下看·上书寥寥数字:·夜乘火车赴湘,勿念,新年快乐··真是晴天霹雳··当初小叔说起那事,赵维宗只当是个巧合,想要快点带过,好让春水少回忆起自己过世的母亲来。
但现在看来,这事情似乎不只是巧合这么简单——换位思考一下,倘若自己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的死亡,就算这人再亲再重要,也不会只为一句“长得很像”就穿过大半个中国去找。
因为真正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就算找到,也只是个相似的陌生人罢了··所以孟春水哪根筋搭错了大过年的,去鸟不拉屎的小县城找一个陌生的女工·但小赵此时也没法去想他到底发哪门子疯,心里乱得很,无头苍蝇一样攥着纸条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里瞎走,直到老母在自家门口一声河东狮吼,他才缓过神来,灰溜溜地回到屋里,连打三个喷嚏。
家人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答,愣愣坐在桌边啜粥·半晌,仿佛灵光乍现醍醐灌顶,放下碗转身就走·他回自己屋里拿上钱包,里面是这几年攒的全部压岁钱,又想起南方- shi -冷,便往毛衣外面又套了一层毛衣,再穿上最厚实的棉服。
把家当都藏兜里,赵维宗没事人似的往饭厅喊了一声“我出去溜溜”,然后迎着朔雪往院外去·他听见母亲小声唠叨,说什么指定是和小孟闹矛盾了,现在年轻人一句话不对付,那脸就臭得跟什么似的。
赵维宗回头看了看家里柔和的光线,心里挺不是滋味,默默想道:妈我对不起您,以后保证跟您过年,但这回我必须得走··北京有两个火车站,一个东一个西,赵维宗选择赌东边那个。
年前街上没什么人,商场公园在雪中都显得寂寞,他坐的电车开得飞快,想必司机也想快点回家喝酒吃肉·再加上距离本身就不远,赵维宗实际上不到半小时就到了火车东站。
他跳下车,才发觉所谓“春运”真不是传说,漫天风雪里,广场上坐满了人,举家搬迁一样,身边堆的是山高的行李·赵维宗懵了,心说我一不知道孟春水现在坐上火车没有,二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我来,现在倒好,连找到他这个人都成了难题。
于是只好瞪大眼睛,绕着广场慢慢地走,祈愿在黑压压的人群之中找到孟春水的影子··好在没过三分钟他就找到了·只见那人坐在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上,正不紧不慢地抽烟,眼睛痴痴地望着地面。
他头顶就是路灯,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是刻意照给赵维宗看的··赵维宗疾步走去,大叫道:“我靠啊,你搞什么,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孟春水抬眼看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我贴不贴心路灯底下很好找吧”·赵维宗心说合着还真在等我来找,有些放下心来,又有些来气。
他想了想,道:“那现在怎么着你怎么想的到底”·“去吉首啊,很难猜吗倒是你,真想好了,不在家过年啦”·赵维宗从他手里夺过半支烟,猛吸几口,却发现滤嘴已经冻硬。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积雪,闷声道:“我想好了·你也没说你会回来,上回你在武汉,我想你说不定永远不回来了,成天睡不着觉·我实在没法让你一个人去。”
孟春水坦言:“我确实也不想一个人去,但我又觉得你该在家陪阿姨初胎他们过年,我就想这怎么办呢,所以留了张条,让你随便选·”·“那你想得还挺周到,”赵维宗无奈笑了,“火车票怎么样了”·“其实我买了三张票。”
“可我们只有两个人·”·“对啊,”孟春水从行李箱上跳下,“有一张是我一开始给自己买的,但谁让我坐在这儿等你,等着等着就忘了时间,人家早开了。
所以我就去补票,鬼使神差就补了两张,好像拿准了你会来似的·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是真的很喜欢我,这么着急就来了·”·说这话时孟春水在笑,笑得很调皮,又很狡诈,把赵维宗笑得一点脾气也没有。
他只好道:“咱俩是不是该进站了,几点的车”·“九点半·”·转头去看车站大楼上挂的大钟,赵维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现在已然是九点十三分,安检进站再上车绝对是百分百来不及。
孟春水却跟没事人似的,拉着他就往进站排队的反方向走去··“你干嘛”·孟春水叹气道:“有特殊通道,你别急·”·果不其然,他们从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门进到了火车站内部,紧接着一个工作人员就迎了出来。
孟春水熟门熟路,简单报了个电话号码,那人就领着他们直接坐电梯去了站台,票都没检·不到十分钟,赵维宗就已经坐在软卧的床上了···看着站台上还在匆匆赶火车的人们,赵维宗有些愧疚。
感叹道:“特权阶层啊”·孟春水正弯腰安置行李,闻言一愣,道:“其实是因为我爸就是搞铁路的,应该算是他们上司,所以从小我就知道这些……但确实挺不对的,如果时间不紧,我也会在门口排队,你……你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可耻吧”·“啊没有,真没有,”赵维宗也蹲下,帮他把大箱子往床底下塞,“要我和你不熟,我绝对骂你资本主义公子哥儿,但我和你很熟,知道你是什么样儿人。”
孟春水笑了,突然道:“你想睡哪个床”·“哪两个是咱们的我上铺下铺都可以·”·“无所谓,其实我后来买了四张票,这个小包间全是咱们的。”
赵维宗啼笑皆非地看了他一眼:“这回真得说你是资本主义毒瘤了·这么着吧,我和你对着睡,晚上还能偷看你几下子·对了,还没问你呢,到底为啥这么执着,大过年的非得去那什么来着……对,吉首。
你真的是要去看那个女工”·孟春水已经在窗边坐定,望着玻璃上反- she -的、车厢顶部的白炽灯管,淡淡道:“一直没跟你说,我妈其实没死。”
“啊”·“但她相当于死了,我八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第25章 ·“不过我也不能怪她,按我爷爷的话说是,你妈妈就是个傻子,你怎么能怪她呢”·说完这话,孟春水就紧闭上嘴,不肯再多讲一句了,嘴角却噙着某种嘲讽般的哂笑,望向赵维宗。
这时鸣笛声起,火车“咣当咣当”地开动·车厢里顿时安静了不少··“我……”赵维宗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的汗,往小包间外走,“你等我一会儿。”
不多久,他端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回来,用脚把门推上,又把面碗搁在小桌板上,正对着孟春水的面前··“其实吧,以前那些事儿如果让你难受,也就不用急着跟我说,先把面吃了。
跟你说我泡得可香了,你不喜欢火腿肠,我就买了俩水煮蛋搁里面·”·“好·”孟春水似乎有些惊讶,却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辛味道扑面而来,让人在这隆隆冬日里食欲倍增。
谁知道刚吃了一口,他就面露难色··“怎么了”赵维宗急问··“烫我嘴了·”·“我就知道你饿了,慢慢吃,吃不够我再去泡。”
“你不饿”·“我在家吃过了·”·“哦,”孟春水啜了口漂着辣油的汤,“赵维宗你知道吗,我真不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你,更不是吊你胃口,但你信吗,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小时候我亲妈是怎么从我生活中消失的,可不可笑我那会儿太小,也太傻啦。
只是突然就觉得自己没了妈,虽然她在的时候,似乎也很讨厌我·”·赵维宗看着他脸上的落寞神情,握了握他没拿叉子的那只手,道:“我知道,你有心结很正常,咱这回去吉首,不就是为了把它解开吗,你别担心,我陪着你呢。”
“那等我搞明白了,再一五一十告诉你好不好”·“好,当然好,不都说不急了吗,我最不愿意干的就是逼你·好好吃面,别一会儿凉了。
对了,这软卧就是不一样,离餐车贼近,一会儿你想吃水果零嘴的话,咱可以去逛逛·”·孟春水咬了一口鸡蛋,打断道:“你家人那边,怎么说的”·“啥也没说,我直接溜出来了。”
孟春水瞪他一眼,恼道:“坏了,你妈肯定急死了现在,你快去找乘务员,好歹给她挂个电话,否则她过两天可能得报警·”·赵维宗乐了:“逗你的,我又不是傻蛋,我留了张纸条给她,她顶多等我回去揍一顿。”
“写的什么”·“十个大字:私奔去了,不日归来,别找·”·“靠,我怎么觉得她更会报警了,”孟春水在桌板底下踹了赵维宗一脚,捂脸道,“你哪来这么多坏心眼”·“可能是跟孟老师学的。”
赵维宗笑得非常得意··火车规律的咣当声非常催眠,那夜里他们一熄灯就躺下睡了,赵维宗的双层毛衣还被孟春水嘲笑半天·他缩在被子里,眼皮沉沉打磕,眼看着就要与周公相会,却忽闻对面孟春水闷声道:“你觉得我最近做得怎么样”·赵维宗还是昏昏沉沉:“啊什么怎么样”·“哎,就是……就是那个。”
“那个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作为……哎,就是和我在一块你开不开心我有没有老犯以前那些臭毛病,让你难过”·“哦哦哦,懂了,就是你,孟春水,作为我赵维宗的对象,表现如何呗,”小赵一下子清醒了,调笑道:“当然很好,使用体验和售后服务都非常满意。”
孟春水认真道:“那就好,看来努力多数时候是有效的,你对我真的很好,我不想让你感到累或者伤心·”·“你想太多了春水,说实在的,你干什么我都觉得好,更何况最近咱在一块,确实每天都很开心。
你说你做出改变要很久,我得等,可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变了不少了呢”·“啧,把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得奖励我,还得补偿我·”·赵维宗隐约看见孟春水脸上的笑意,知道这人保准又有什么鬼点子了,便柔声道:“你想要什么奖励什么补偿”··“过来。”
赵维宗乖乖走到他床边··“抱我”孟春水坐起身子,张开双臂··“你说这话的时候真像个小孩儿,”赵维宗单膝半跪在床沿上,抱住了他,“我抱得还不错吧。”
“挺不错的,”孟春水蹭了蹭他的肩膀,“但不够舒服·”说罢他一使劲,直接把小赵按倒在床上,半压在他身上说:“现在舒服了。”
赵维宗脸上滚烫:“你这样我晚上睡不着觉的·”·“那抱一会儿你就回去,成不成”孟春水调整姿势,靠上墙壁,单手环住赵维宗肩膀,又侧头道,“你看窗外,整片整片的青黑色,一点光也没有。”
“真奇怪,就算没光,我好像还是能看得清你·”赵维宗的眼睛在夜里很明亮,映着一个孟春水··小赵后来爬回自己床上,睡的很香,春水却半夜醒了过来。
他听着那人均匀的呼吸声,发了会儿呆,然后就踩上鞋子悄悄溜去了走廊··以为车已经开了很久,自己必定离北京很远了,孟春水却依稀辨认出夜色中隐匿的、独属于北方的山脉,粗犷的黑影仿佛是凛冽北风固化而成。
但故乡确实是越来越近了,他想,自己曾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那个被湘江孕育的地方,正在前方某处等待··还是没能彻底改变·赵维宗说他很好,可孟春水心里清楚,如果自己是真的好,那就不会在过年前给他出这么个难题,自己该在那温馨的小胡同里,陪着他和他家人过年的。
但他也明白自己无能为力,那些烂在根里的,枝条再努力向上,这树还是会倒,而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一样,是烂在他心里两道疤,一天不剜出来,他就要一天被他们左右,就要恨下去、怕下去、无力还击下去。
希望这回能把这疤揭掉,对谁都是解脱·孟春水默默想·希望明年春节,我能好好和赵维宗在他家包饺子··想到这儿,孟春水整个人被一种温暖的哀愁填满,心皱成了泡在水里的一张纸,思绪也飘得很远了。
而这温柔却很快被打断,他看见一男一女从隔壁包间无声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小型的行李箱·这么晚拿箱子做什么孟春水记得那屋里住的人,晚上上厕所回来时,那屋门没关,他把四个人都看了个清楚,而眼前这一男一女并不在其行列。
孟春水心里迅速得出答案··小偷··他正考虑着该如何是好,如果正面对峙起来,自己胜算不大,但要是把一车人吵醒,那俩贼肯定更害怕,估计得跑。
怎么拦呢拦得住吗拦不住他们也跳不了车吧,那样的话优势还是在自己这边·还没等他想明白,却见二人往自己这边走来,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似的,非常自得。
走到跟前却像见了鬼·那女的步伐猛地一滞,显然被吓得不轻,张大眼睛看了孟春水一眼,罢了把箱子扔地上,转头就跑·男的似乎很震惊,最终还是丢下箱子,转身找那女人去了。
两个怂贼孟春水并不这么想,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女人··虽然蒙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太特别——那是杨遇秋的眼睛·会否看错了他倒是希望。
但杨遇秋属于那种见一面就不会忘的人,况且孟春水见过很多次·走廊里夜灯,他更不会看错··那个男的倒是很陌生,不是杨剪,身量气质都比他成熟很多,看着像二十多的岁数。
正当此时,赵维宗把包间门推开,走到他身后,睡眼惺忪道:“睁眼发现你不在,吓我一跳,怎么了睡不着”·孟春水愣了一下,神情恢复如常:“没怎么,才两点多,回去睡吧。”
说罢他就拉着赵维宗回到了包间里·小心锁好了门,一句话也没多说··第26章 ·之后的旅途就不能再平静了,孟春水不时逗逗赵维宗,其余时候就盯着窗外发呆。
火车一路向南,穿过中原腹地的水田,又拐进湘黔一带的十万大山,铁轨如鱼线般穿起湖光山色·也和不少江河打了照面,孟春水仔细数了,一共是十一条··到达吉首时是早上六点出头,列车已开始减速,赵维宗却赖在被子里,犯老毛病不想起来,于是孟春水把他拉起来,半拖半扛地就往外走。
“哎哎哎没拿行李呢”赵维宗仍是睡眼惺忪,脑子却逐渐清醒过来··“还三分钟就到站了,你和行李我可只拿得动一样。”
说这话时,孟春水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语气也是说不出的暧昧··赵维宗闻言立刻把他挣开,自个儿跑回铺位拉箱子去了,还不忘穿好他的两层毛衣外加厚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只不过是满脸飞红的粽子。
他想姓孟的不单单是蔫坏了,还是明目张胆的坏,叫人起床不好好叫,还非当着一走廊人的面儿犯浑,而最最可怕的是他还有魔力,每次都能正中自己下怀··鸣笛声中他们出了车门,天微亮,飘雨,行李箱的轮子在小车站寂静的早晨划出清晰的“咯咯”声。
“以前不觉得你脸皮薄,现在才发现真是一逗脸就红,”孟春水软声道,“怎么啦,跟金鱼似的,一会儿请你吃粗米粉好不好”·“粗米粉是什么”·“湘西这边米粉的一种特有的叫法,我小时候经常当早餐吃。”
“我还以为你从小在长沙长大呢·”·“没有,七八岁之前跟爷爷住在这边的镇里·”·赵维宗瞪大眼睛,脑海里回想起沈从文笔下的那种湘西小镇,那纯美的“翠翠”仿佛与眼前的孟春水重合起来,又想不对啊,这人美倒是真的,至于纯……一肚子坏水,哪儿来的纯·孟春水自然不知他那丰富的腹诽,继续道:“粗米粉里面喜欢放萝卜丁柴火腊肉什么的,重油重辣,这边口味都这样,你吃得惯吗”·“吃得惯吃得惯,我超级期待。”
赵维宗连忙道,此时他们已走出了这袖珍的火车站,小赵满脑子都想的是小县城里早餐铺子冒出的袅袅炊烟,以及米粉散发的鲜香·少年易饿,肚子早已不满足于车上吃的那些鸡爪泡面,咕咕叫了起来,腿上也等不及了,拉着孟春水走得飞快。
·事后证明那粗米粉真的很辣,赵维宗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吃惯了咸甜口儿,导致他嗦一口粉就得停一会儿,往嘴里扇风,吃得他在大冬天的小雨里冒了一脑袋汗·却又被这独特口味勾得舍不得放下筷子,硬是呼呼呼干下去一整碗,眼睛都被辣得通红,急吼吼跑到铺面外面,张嘴吹冷风。
“更像金鱼了,”孟春水走到他身畔,如是评价,“你以后还是要少吃辣·”·小赵唇舌发麻,又被冷风吹得像磕了一百颗薄荷糖,导致他吐字有些不清:“啊我正想说以后要多吃呢,多吃几回不就不怕了吗”·春水道:“我不是说这方面,反正你以后还是少吃辣比较好。”
赵维宗不明所以:“哪方面到底别跟我打哑谜嘛·”·孟春水似笑非笑:“你真不懂就是……那个,”说着他拿膝盖顶了顶小赵的大腿,靠在他脸侧耳语:“懂了没”·虽然冬天穿的很厚,可赵维宗却僵住了,不知是因为明白了春水说的“那个”是什么,还是因为风凉,总之他的脸蛋又成了苹果。
按赵家小叔给的信息,那个小风油精厂在丹青乡,没有具体的地址·孟春水倒也不急,说这是因为湘西这边的小镇都太小,并且人少,一方面根本没有什么街道编号,另一方面就算不给具体地址随便溜溜也能找到。
·去那丹青乡需要乘坐大巴,二人干脆在汽车站边的小旅社里随意安顿好行李,然后便登上了去往丹青乡的长途汽车·路上颠簸,盘山路一个接一个,好在俩人都不是晕车的人,顶多有些昏沉。
但无论如何赵维宗以前也鲜少奔波,车程三个小时,难免会有些没精打采,于是孟春水就跟他天南海北地乱聊,最后聊到自己以前的事情··赵维宗听了一会儿,来了精神:“所以说,你爸给你改名,从长青改成春水,是怕他儿媳妇以后给你戴绿帽子”·春水点头:“算命的当时这么算的,他好像很信。”
“不过这俩名字内涵其实有相通的地方,都是那种生意盎然的,让人想起春天·”·“我爸可没想那么多,他跟我说的是,我得像条河流一样,把孟家血脉传下去,当然这话对我相当于放屁,他在意的是一个结果,可我在意的是一个过程。”
“什么过程”·“传宗接代的过程·”孟春水的眼睛亮晶晶的··赵维宗愣了一下,仿佛对他的荤话已然免疫,又仿佛非常认同他的观点,笑道:“嗬,我说了你别揍我,真想不出你爸这种俗人,怎么生出你的。”
“你觉得我就不俗”·“可不是吗·你要是俗了,这世上还有什么风花雪月·”·春水笑:“我也俗,你少来这一套。
我在你心里就一坏蛋吧·”·赵维宗知道这家伙心里乐呵着呢,于是也看着他笑,不说话·心里却万分真诚地想,春水,春水,你信我一回,坏蛋和俗人可不一样,我喜欢坏蛋,可我讨厌俗人。
在我心里,你是脱俗的、不俗的、免俗的·外面沿着车玻璃流下的雨水,以及苍青色的天空,你就和这些东西一样,完全不沾俗气的边儿··不,这还不够,说句酸的,你就是那檐下的初雪,天上的神仙。
就这样一路说些有的没的,三小时就变得没那么长·二人在丹青乡下车时才中午十二点,雨刚停,不远处的小镇像一块青灰色卵石,掩藏在浓绿的山水之间··赵维宗深吸一口潮- shi -空气:“我觉得这是仙气,山里的草味树味都在里面了,这叫天地之精华。”
孟春水领着他沿石板路往镇里走,轻声道:“我每次路过中药店,闻到那种药味儿,都觉得那也是仙气·”·“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了。”
这时迎面走来一精瘦老者,脸上沟壑黝黑,披着古早的蓑衣,步伐却迈得很稳,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当地镇民·小赵想这小镇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小,问问路也许比干找省事许多,于是上前问道:“您好,我们外地来的,想问一下去那个风油精厂该怎么走”·老人脸上露出疑惑神情,嚷嚷了一串意味不明的音节。
孟春水却爽朗笑了几声,也走到老大爷跟前,熟练地发出了一串同样意味不明的音节··那老人便热情地解释了起来,粗粗拉拉的嗓子,讲起话来非常有边陲气质·赵维宗想,同样是说方言,春水说得就很好听,让人耳朵舒服,这到底为什么呢·这时孟春水已送别了老者,赵维宗也跟着挥手,小声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了”·“就问路来着,他说那厂子在西边的山脚下,还说——”·“还说什么”·“说你这种心眼少的,要小心离山远一点,进山说不定会被豺狼吃掉哦。”
第27章 ·按老人指的方向,两人不出二十分钟就寻到西山脚下,眼前便是那风油精厂·说是厂子,实则叫作坊也不为过,从外面看,就是一间盖得方方正正的两层砖楼,与镇里农民新盖的房子并无区别,唯有里面飘出的浓郁化工用品的气味表明:这就是他们不远千里要找的地方。
“走吧·”赵维宗拽了拽的袖子··身边那人却似突然有些踌躇:“等等,你说一会儿我是直接进去找吗,就那么一个人一个人地看”·“笨,到里面逮人问问有没有那么一个人不就得了,你是不是紧张啊。”
“没有,”孟春水愣了愣,“走吧·”·二人一进到那小楼,就有人迎了上来,那人很胖,油腻皮衣里裹着巨大的啤酒肚,脖子上还戴着块大到夸张的碧玉。
眼神狐疑地在孟春水身上扫了一圈,又去扫赵维宗,这才开口:“两位小老板是来看厂子的吗”·他显然在努力说普通话了,可赵维宗仍费了一番功夫才听明白。
见春水不语,便道:“没有,我们来找人·”··“哦找什么人”·“您是这儿的老板吗”·“是啊,”胖子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精明的缝,“你们要找人,总得把名字告诉我一下嘛,不然我怎么找咯。”
赵维宗转头看春水,却见那人道:“我不知道她名字·”·“不知道还找个屁咯,我这里几十个工人,哪来的时间给你一个一个看嘛·”·这边赵维宗也惊了,儿子不知道妈妈的名字这事儿他确实没想到。
可是看孟春水的样子也不是在开玩笑,只好小声说:“那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还记得吗”·孟春水冷眼看着前方墙上神龛里供奉的关公,平静道:“特点当然有,比如她智力不正常,而且无名无姓。”
赵维宗更惊了,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那老板道:“早说嘛,你直接说找傻婆不就好了她现在应该在二楼干活,跟我来咯·”·这楼看起来小,却被分成了很多小隔间,搞得曲里拐弯的,还真得让那老板带路。
上楼梯的时候,赵维宗跟在他后面问:“您这厂子要转让啦我看不还挺好的吗·”·“你才几岁,能看出个屁,”老板毫不客气道,“风油精能赚几个钱现在人家时兴用花露水我天天亏着钱给那群婆子开工资,你当我傻哦下个月再转不出去,老子就把她们都辞了,死活不管了哦”·“这样啊……您雇的都是本地妇女吗”·“不然嘞能在家种地或者去城里打工的还来我这里做啥子对了,你们是傻婆什么人”·赵维宗正盘算着如何回答,就听身后春水冷冷道:“她是我妈。”
“你妈”这时他们已上了二楼,在走廊里穿行,老板闻言惊愕,扭动着肥胖身躯转头,再次打量孟春水,“奇事,城里娃儿有个农村傻娘。”
·春水怪怪地笑了笑:“对啊,我也觉得很奇,所以过来想问问她怎么回事呢·”·赵维宗急忙揽了揽他肩膀,转头对胖老板道:“好了好了,您快带我们去找她吧,让她出来说两句话,谢谢您啦。”
胖子嘟嘟囔囔地转头走了,行至尽头一扇铁门之前,咔咔咔转了几下钥匙,赵孟二人在后面跟着,只觉得扑面一股刺鼻香味,熏得人肝胆皆冰·那老板显然也被熏得够呛,捂着口鼻把头伸进去说了些什么,一个穿着翠绿棉袄的女人就走了出来。
这女人长得很漂亮,并且看起来并不是很老,但眼神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见到老板以及门外等候的二人,她好像有点害怕的样子,畏畏缩缩地在套袖上擦手,嘴巴半张半合,却又不说话。
“你儿子,不认识啦,”老板朝她大声道,“嘿,别说这么一看还真长得挺像·”·听到“儿子”一词,女人瞪大眼睛,里面写满惊恐,她这才直视站在一旁的两个年轻人。
眼神停在孟春水脸上,孟春水也直直地回望着她,抱在胸前的手臂微微发抖··最后他只说出一句话:“你好·”·女人并未作出回应,反而呆愣许久,突然间像被雷劈了似的,尖叫着往楼梯跑去,瞬间就下楼没了踪影。
老板一拍大腿:“嘿,这婆娘平日里就是有点傻,我给她排的都是灌装之类的简单活儿,没想到还是个疯婆子,算了算了,给她放半天假吧你们不去找她”说罢他便转头轰方才围观的众女工回去干活去了。
赵维宗问道:“她住哪儿家里大概什么情况”·“好像没有男人的,但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娃,就住厂子后面最破的那间屋里,你们出去就能找到,”老板同情地拍了拍孟春水的肩膀,“看这样子也好多年没见了吧,你也说了,她智力不正常,别往心里去啊,母子见着面不就是好事吗快去找她吧”·赵维宗感激地看了老板一眼,却突然被孟春水抓住了手腕。
那人冷着脸一言不发,甚至没再看老板一眼,扭头就拽着他往方才“傻婆”逃走的楼梯口去了··“你没事吧·”赵维宗小心道··“没事,其实我应该预料到的,她当初那么急着逃走,现在怕我也很正常,”孟春水推开小楼的大门,深吸口气,看着远处灰黄的田野,又道,“或者说我这回就不应该来。”
赵维宗捏了捏他的手:“既然已经成你的心结了,咱这回如果能把它稍微解开,就不能算白来·无论怎样现在先把她找到了再说,你至少要问明白当初她为什么逃跑呀。
别难受了,我陪着你呢·”·孟春水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我看见那栋屋子了,应该就是它·”·赵维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栋破败的土房子与周围的砖楼格格不入,二人便沿着田埂往那走去。
走到屋前,有几个女人在边上的菜地摘辣椒,却都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位··“我一个人进去好吗,”春水松开拉着小赵的手,“如果有情况我会叫你。”
“啊,好,那我在外面等你·”·看着孟春水走去敲门,赵维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没人开门,或者那门开了又关上,不让人进·幸运的是那女人好像稍微恢复了些平静,很快就过去开了门,探头盯着孟春水看了半天,终于让开通道,让他走了进去。
赵维宗站在外面,心中还是有点紧张,他一紧张就觉得无聊,就很想和人说话·于是走到方才摘辣椒的两三妇女身前,放慢语速道:“您们好,能跟您打听点事儿吗”·几位年纪大的却都不理他,埋头苦干,不知是因为耳背还是什么。
只有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围着红格子的姑娘放下篮子抬起头来,用不太好懂的普通话道:“你说的,她们听不懂,你要问什么就对我说,我再问她们·”·“那谢谢你了,我想问那栋土屋子里住的人,你们认识吗她什么时候来这个镇子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姑娘小声跟几位长辈“翻译”了这几个问题,听那位看起来最年长的老妇人回答时,她的眉头却皱起来,眼中写着不可思议。
半晌,她对赵维宗说道:“奶奶说,那个女人无名无姓,我们都管她叫傻婆,傻婆从小就在这个镇子里,其他亲人老早都死光了,只剩一个舅舅,还是个酒鬼·后来被舅舅卖给一个城里来的小伙子,过了几年又自己跑了回来。
这几年……”·“这几年怎么了”·姑娘脸红了,羞道:“不知被哪个男人搞了,又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很苦。”
这短短一段话信息量巨大,就比如“傻婆”是被花钱买出这个小镇子的,已然足够让赵维宗震惊很久·可还没来得及想更多,他就听见土屋里传来女人含混不清地凄厉吼声,便匆匆跟姑娘道了谢,跑到土屋那儿拍门去了。
第28章 ·没人开门,赵维宗急得不行自己去撞,才发现根本没锁·可开了门之后,里面虽然黯淡,情状却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鸡飞狗跳··那女人坐在破木桌边上,手握一个冒着烟的搪瓷杯子,面色灰白,薄唇紧闭。
身边坐着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半靠着木桌,大眼睛望向赵维宗,滴溜溜转··“你也是我的哥哥吗”·赵维宗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他往前走了走,尽量笑得和善:“你好呀。”
“哥哥我饿,”小女孩跳下长板凳,径直往他这边走来,“你给我钱·”·这话实在是有点突然,把赵维宗说得愣住了,伸手摸了摸兜里的钱包。
虽说上来就认哥要钱确实很诡异,可他看得出来,这家里是真的穷,小姑娘也是真可怜,又想起方才打听到的,这母女俩的悲惨身世来,更何况他对“哥哥”这个称呼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
于是笑了笑,“好,你要多少”·“不要给她·”·钱包还没拿出来,这“善举”就被冷冰冰地打断了·小赵转头看说这话的人——孟春水脸色铁青,又重复道:“不要给她钱,她是个贼,刚才想抢我手表。”
小女孩闻言,原本单纯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狠毒,赵维宗想我可能看走眼了,却还是被她吓了一跳,往孟春水那边挪了挪,挨着他站定··春水侧目望了他一眼,然后往前欠了欠身,有种把他护在身后的意味,然后平声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不会给你们钱的。”
那“傻婆”之前一直安静坐着,老僧入定般,冲着桌面直直瞪着眼睛,这时却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跳起来厉声道:“不给钱,不给钱你还来啥子哦,你那个死货老爹当年还知道给钱嘞,你还不如他呢,猪狗都不如啊”·“你说孟兆阜给你钱”春水冷笑:“你把话说清楚。”
赵维宗基本没听懂女人到底怒吼了什么,可“老爹”“钱”这些字眼已足以让他警觉,立刻打了个圆场:“别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的,有话好好说,春水你看,她们过得真的不好,要不咱稍微资助一下毕竟是妈妈……”·妈妈这两个字劈进孟春水脑海里,让他想起某个遥远的午后,当时他多大已经忘记了,总之还没到上学的年纪,还跟这位“妈妈”一同住在离丹青乡不远的芙蓉镇上。
那时他已很久没见过父亲,而母亲即便终日在他身边,给予的也只是殴打、咒骂,以及一些意味不明的哭喊·那个下午下了暴雨,他什么也没做,可母亲骂他是瘟神,是孽种,把开水倒在他只穿了塑料拖鞋的光脚上。
母亲还咒他早死··后来他上了学,知道了地狱·他想自己好像曾在地狱待过··他又想起另一个冬天的傍晚,自己在稻田里躲了一天,最后天黑了很冷,他不得不回家,还在担心被母亲打骂,却在自家的屋子里见到了陌生的爷爷。
爷爷的脸和这间屋子一样黑,告诉他说:你妈妈逃跑了,不要你了以后日子跟我这个老头子过··他不记得当时的感觉,是解脱还是委屈,抑或是害怕。
但他记住了一种恨:自己是被抛弃的·后来爷爷也说他是孽种,连疯子傻子都不要,他也承认,因为好像真的如此,连苦难都抛弃他,连母亲的打骂都不配拥有··如今回想起这些,孟春水竟笑了,还是那么温柔好看。
他轻声对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道:·“你过得不好,对吗这不是你自找的吗你和你女儿一辈子也离不开这个地方·”·女人被气得发抖,掐住女儿的胳膊,把她箍在自己臂膀间:“瘟神你滚吧你滚吧你们全家都不是人”·小女孩也大叫,脸上的仇恨与恶毒让人胆寒:“是你爸爸把我妈妈买走的,是他害了她你爸爸逼我妈妈生了你,你就该死”·“你说什么”·赵维宗看见孟春水眼中闪过的惊惧,心中宛如遭到锤击,也顾不得其他,立刻上前抓住那人手腕:“别听她胡说,咱走吧,咱不理她们了好吗我带你回家过年。”
春水却不理他,待在原处,半晌才开口,如梦初醒:“我懂了,这一切都说得通了,我早该懂的对不对你是被拐卖的,你逃跑没错,我错了。
是我错了·”·赵维宗急道:“你没有错”·孟春水抬头,静静望着他,轻声道:“那错的是谁”·“傻婆”又开始神志不清,疯疯癫癫地嘟囔起重复的音节,赵维宗仔细听着,说的好像是“给我钱”。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头一次感觉到,人生还可以这样无力··“妈妈又开始疯了,都怪你们,你们都该死·”小女孩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一串话,方才明亮的眼睛,现在看来却冒着冷气。
她跑到窗边破烂的台子前,往盆里倒了薄薄一层热水,拿着破毛巾,小心地给“傻婆”擦拭皲裂颤抖的手臂···孟春水默默看着这一切,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哑声道:“给你们钱。”
然后抬头,平静望向赵维宗:“我们走吧·”·女人却突然挣开女儿的手,飞速翻箱倒柜掏出一捧什么东西,拦住二人去路·她直接把那些东西塞进孟春水没来得及拉好的背包里,仔细一看,竟是十多瓶风油精。
“送、送你的·”女人支吾道,虚弱的脸上露出笑容··孟春水没再看她一眼,默默拉好拉链,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出了土屋,他们沿着田间的小路慢慢走,都没有说话。
稻田另一边的小镇传来鸡鸣狗吠,还有孩子们玩乐的笑声,却让人觉得越发遥远·一轮圆日挂在青色的天空上,落下的光是白色的,让人觉得它的温度都打了折扣··“这个地方我不会再回来了。”
孟春水突然道··“嗯,我明白·”·“你能走在我前面吗,我想……我想跟着你走一会儿,等我叫你,你再停·不要回头。”
“好·听你的·”赵维宗答应下来,心里却在打鼓·他怕春水搞这么一出儿,不会是要把自己甩了吧,他怕一会儿那人就不见了踪影。
偏偏这路还很长,就跟没有尽头似的·他只能竖着耳朵,留意着身后的脚步声,却觉越来越弱,似乎春水离自己越来越远·几乎想要回头看,好在不多久他就听到那人叫他:·“赵维宗”·小赵心中石块落地,立刻停下脚步,看着前路,等着春水追上来。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身后那声音问··“不知道啊,跟着你呗·”·“我想去趟长沙·”·“好啊,我陪你去。”
“那你不是彻底赶不上过年了·”·“跟你过不算过”·“谢谢你,”孟春水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还有个请求。”
“你跟我说的话,永远也不能算请求,你知道吗请求是外人说的·你不是我的外人·”·孟春水笑了,终于在他身边站定,手懒洋洋地插进棉衣的口袋,抬头,眯眼直视头顶太阳,慢慢道:“我的人生好像充满错误,我真的错怕了,所以,能不能请你永远也别离开我”·第29章 ·那日天黑之前他们就逃难似的上了去长沙的火车,连粗粉都没来得及再吃一碗。
孟春水一直很困的样子,长途汽车上睡,上了火车,短途只有坐票,他就缩在硬硬的椅子上继续睡··正是年三十当夜,火车上空空荡荡,乘务员看着寥寥几位乘客,估摸是觉着可怜,便邀他们一同去餐车跟着乘务组吃些饺子。
其他人一听免费的,便都跟着去了,独独赵维宗摆手,压低嗓子说谢谢不用··乘务大姐眯眼一瞧,才发现这小伙子肩上还靠着个人,睡得正香,这一身黑的,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大姐一脸我懂的表情,悄悄走了·硬座确实累人,但如果靠着什么人就会舒服很多,然而被靠的那位就不一定舒服了,她默默想,那姑娘真挺辛运,还有个人可以靠,却不知道身后车厢里,那位“姑娘”其实早就醒了——早在赵维宗小心把他往自己肩上揽的时候,孟春水就已经清醒,却一直没出声也没睁眼。
这一天的开始和结束都在火车上度过,虽然并不能说是意料之外,但问他累了吗,确实是累了·不但累他还感到凄凉·窗户外面吹过的风飘过的雪都是凄凉。
于是孟春水不想看··靠的是肩膀,却能听见心跳,他突然间想起土屋里赵维宗急急握向他的手,这双手他握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是满手的汗,就好像手的主人和他在一块,总会担心什么所以冒汗一样。
他又想起自己七岁跟父亲去长沙,过了十年又跟父亲来北京,坐的都是火车,在火车上他总渴望一双可以握的手,却从来没能渴望到··后来这种幻想在他看见父亲和美术老师不远千里在北京的屋子里鬼混时终于破裂,又在那句“是你爸爸把我妈妈买走的”中面临第二次粉碎。
可它却没碎·没碎可能是因为出现了一个可以握手的人··他记得有一回滑冰休息间隙,和赵维宗坐湖边上啃玉米,看赵初胎小小的个子,穿个大红棉袄在冰面上乱跑,时不时摔个马趴,然后在赵维宗放肆的大笑中爬起来继续。
半根玉米还没啃完,赵维宗突然问他十年后这湖估计就不是野湖了,跟昆明湖似的,变得游客一大堆,到时候咱去哪滑冰啊·又问到时候妹妹都长成大姑娘了,说不定嫁人了,咱们会是什么样子呢·对于所谓恋爱中的人来说,这不是什么难答的问题,万年千年的海誓山盟都能轻易出口,十年显得丝毫没有挑战- xing -。
可孟春水却一直沉默,到最后也没有回答·赵维宗却也没再追问,跑去垃圾桶扔了玉米芯,跳回冰面上捉他妹妹去了··之后孟春水一直坐在湖边,望着夕阳发呆。
孟春水惧怕诺言·他从不许诺,也不愿意听人许诺·他惧怕过于长久的东西·哪怕是十年··只因他知道自己是棵烂在根里的树,什么好东西到他这儿来都仿佛早晚都是泡影,哪怕叶子再绿,叶子间的阳光再透亮,这树也总有一天会倒下,继续烂下去,烂成灰。
他没法阻止也不想阻止,因此就不该让鸟在上面筑巢·可有只鸟偏不答应,偏要衔着几根小破树枝,煞有介事地在他身边住下,还告诉他,打雷了咱俩就一块被劈··他先是不知所措,再是拒绝,最后却演变为不安地享受——鸟给了他许多,可他除了一树无用绿叶之外没法给鸟其他了。
鸟却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别赶我走·后来雷真打下来,真把他俩都劈了,鸟还不跑,却说你的树枝没烧焦吧··于是他只能告诉鸟你要等我,等我把芯里烂掉的都长好,变成一颗好树,可他也不知道到底要鸟等多久,等待的时候,自己又会不会有病一样乱抖,把鸟仅有的小窝都抖到地上去。
·所以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能不能请你别离开我”这种话··当时,其实也就是今天中午,赵维宗都笑了,说你想好了吗,我还想请你别离开我呢,你终于想明白啦笑完了又蹲在水稻田边上低头哭,哑着嗓子说自己从来没这么高兴过,过年不该哭的,我怎么也变成动不动就哭的人了呢,是不是被你传染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挺惊讶的,还问,你又笑又哭,为什么·赵维宗却答,你别笑我,每天和你在一起,我过得越开心,就越害怕·但刚才我不怕了。
你从鬼屋走出来,突然意识到不用再怕了,会不会激动·你原来怕什么他问··我不知道,赵维宗说,我有直觉,我知道你早晚要和我说再见,你可能不是我留得住的人,但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知道吗,人越怕就越胆小,我比以前胆小了许多··那时赵维宗已经不哭了,却还蹲在地上,眯着眼看天空中白炽灯泡般的太阳·他看着他,对眼前这个人充满了愧疚,却又终于领悟到,这个人从头到尾要的不过是一句诺言。
回忆被耳边轻微的鼾声打断·赵维宗有鼻炎,睡得沉时,会很小声地打呼噜,像头小猪··孟春水坐直了身子,换作那人靠在他身上睡··他现在终于做好了一个决定。
他选择与生活和解··以前的棱角,以前在自己生活里埋下的刺,他好像统统想要抛下了,抛在身后的小镇子里,随着铁轨远去,抛不干净就继续抛,他一样也不想留了。
他甚至不再想成为特别的那个·他只想平凡、普通、无忧无虑、活下去··他有了野心,他想要好··那棵烂在心里的树,有了鸟的陪伴,是不是早就开始努力扎根,努力伸展了呢·这时赵维宗身子一歪,直接把脸埋进他的领子。
孟春水僵了一下,同时手指搭在赵维宗的手表上,好像感觉到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也许是秒针,又也许是别的·他感觉到一种热·表是石英的,没生命的东西,只因戴它的人是活生生的、热乎乎的,所以它也能带给人温度了。
这是救他的温度··凌晨四点,他们到了长沙··赵维宗这回倒是没有赖着不起,下车后走在前面,很兴奋,说什么自己从来没在这个点儿跟外面瞎跑,想不到这会儿的天空是这样的,说黑不黑说亮不亮。
说长沙居然下雪了,月亮好亮,照在雪地上真好看啊·孟春水拽着拉杆箱在后面跟着,突然停下脚步··“怎么了”赵维宗回头看他。
“我喜欢你·”·站台上几个同行的人纷纷驻足··“我喜欢你,”孟春水又重复一遍,直视凌晨微光下那人模糊的脸,“如果不够,你害怕哪一天我要变,我要走,那我就每天跟你说一遍。
我喜欢你,真的真的,我特喜欢你·”·赵维宗目瞪口呆,走向他:“不用,你说一次就够了·其实你中午说的那个,就让我非常非常开心了,”又问:“刚才我睡觉的时候你受什么刺激啦”·“没有,我只是……我不想要你再害怕了。”
第30章 ·雪下完了·雪正在化·空气很- shi -·天亮很久··有人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孟春水很饿,却也只能很饿。
他垂头望着小赵唯一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撮乱发,心里想着把这位霸占自己床的家伙从被子里剥出来,拎着丢到厨房做苦工是否可行,最终得出除非自己是赛亚人并且铁石心肠否则并不可行的结论。
·他又并不会什么厨艺·平时饿了只会给自己煮碗挂面,可就是这么寸,昨天和赵维宗挑了很多菜肉瓜果,满满当当地背回家里,小冰箱将将塞得下,却唯独忘了挂面的事。
太失算了··他又在橱柜里找到一盒凤梨酥,还有一周过期,可咬起来已如砖头··真的失算··孟春水只得回到赵维宗旁边,盯着对面墙上自己以前贴的皇后乐队的海报,乖乖靠在床头发呆。
最后他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没错,这是在他家里·湘江边上的小公寓,顶层,外面看着不起眼,可内里却大有乾坤·这屋子以前就他和爷爷住,父亲天天在外面见不着人影,于是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比如电视柜上摆着的老龟壳、墙上挂的非洲地图、厕所地上用五分硬币焊接而成的一块地砖,都是孟春水曾经兴趣的映- she -。
再比如说赵维宗现在睡的这张水床,新鲜玩意,躺上去跟漂在水上似的,晃晃悠悠极其催眠·于是小赵直接这床上一睡不起,到十一点也毫无醒来的意思,也似乎就可以解释了。
他确实也太累,前一天四点到了长沙,在屋里安顿好东西也没休息,直接被带出去闲逛,逛到傍晚,累了,就坐着孟春水那辆早有耳闻的哈雷摩托穿过橘子洲大桥·空气- shi -凉,晚风徐徐,重型机车速度快起来却给人一种飘在空中的感觉,赵维宗对着朦朦江岸对面的毛主席像挥手:“首长好为人民服务”·于是两个人嘻嘻哈哈就忘了白天的累。
忘了累就继续逛,饿了又去了坡子街夜市吃油炸臭豆腐烤鳜鱼·那地方生意很好,年初一仍然爆满,小赵好不容易等到佳肴上齐,哪知刚吃了几口就嚼到几块辣椒,只能双眼通红地狂饮啤酒。
孟春水则说自己要骑摩托不能喝酒,捧着瓶豆奶看着他,坏笑··结果就是赵维宗居然真就喝多了,软绵绵靠在孟春水背上,让人给用摩托驼回了家··小赵居然还问:“好慢啊,你在骑自行车吗”·“我怕你掉下去,”孟春水听着想笑, 加了点速,“你要是掉下去了就自己回家啊。”
赵维宗吓得抓紧身前那人的羽绒服:“你敢,那我就跑到你家拍门,你要是敢开门,我就办了你这个王八蛋·”·“准备怎么办”··“没……没想好。”
说罢就没了声音,估计是睡了过去,孟春水往身后捞了捞,真怕这人就这么掉下去,好在摸到了他抓着自己衣服的手·但他还是放慢速度,真把自己的宝贝哈雷骑出了自行车的风范。
那天晚上回家后已是十一点多,外面的江边上开始大批大批地放烟火,赵维宗就刚才上楼的时候清醒了点,知道自己扶着把手往上蹭,现在又昏睡了过去·孟春水把他放到床上,想着自己先洗澡,完了再解决这位,没想到从卫生间出来之后却发现这家伙竟然已经自己脱好了衣服,毫不客气地裹着被子,睡得不可谓不酣畅。
孟春水站在自己床前,思索了半分钟该怎么做,最终又拿了床被子,挤在赵维宗身边·哪知闭了眼他就忍不住睁开,旁边那人稍微一动他就忍不住打喷嚏,按理说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这么打喷嚏,孟春水想,这是在自己家自己床上,紧张什么·好吧确实是紧张。
只觉得怎么着都不对,电暖气把他烤得又热又燥··最后我们非常聪明的小孟同学想出一条妙计——他夹着被子跑到以前爷爷那屋睡去了··赵维宗起床的时候,脑子有点空白。
他环望四周,隐约想起自己昨晚是喝多了,又意识到这是在长沙,孟春水的家里·不知是抱着什么心理,小赵掀开被子,看见自己秋裤还在腿上,居然叹了口气··这屋里窗帘拉得严实,几乎不怎么透光,他一看手表才发现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那家伙怎么也不叫自己起床,等等好像叫了,又好像没有,他也记不起来了·正胡乱想着,又听见厨房好像有响动,就套上毛衣裤子走过去看··然后他看见孟春水背对着他,在切什么东西。
凑近一看,居然是青椒,跟做实验似的,切成极细小的方块,整齐地码在一起··“你准备做什么”·“你起来啦,”孟春水看他一眼,“做青椒炒肉。”
“那该切丝啊,这种小丁炒不了肉的·”·孟春水放下菜刀,似乎也开始发愁,想了想道:“我可以把肉也切丁·”·那岂不是成青椒末炒肉末了,你说能好吃吗,赵维宗暗自腹诽,从冰箱拿出昨天买的两打饺子皮,道:·“咱干脆包饺子吧,就包青椒馅的,你们南方人是不是很少吃饺子哪有过年不吃饺子的,起来起来,把地盘让给我。”
“好”孟春水爽快地答应了,立刻把菜刀扔到案板上,自觉地退出厨房,靠在门口看着··“哎,昨天买的那几个鸡蛋呢我还说包一种肉的一种蛋的。”
“都坏了,我就扔了·”孟春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赵维宗回头,狡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蹲在垃圾桶旁往里看·果不其然,几个糊掉的荷包蛋无辜地躺在里面,身后还垫着它们生前的蛋壳。
“噗,”赵维宗笑出声来,门口孟春水别过脸去,也没忍住笑了起来··“你得将功赎罪,先把围裙给我·”·孟春水乖乖走过来,递出印着路飞的围裙。
赵维宗又打发孟春水去继续弄青椒:“不用那么精细,你就切差不多随便剁就好,”然后自己拎出一条五花肉,还有几只虾米,“我来搞肉馅,肉馅可难弄了,以前都是站在我妈边上看着,今天终于也做了一次大厨。
哎你这围裙挺好看的,咱带回北京去吧·”·孟春水笑了笑,心说那是你围着好看,手上把青椒末剁得飞快,很快一盆子成品就出来了·那边赵维宗先是切块然后切丁又是剁碎,忙得不亦乐乎,倒也动作麻利。
很快两种碎末混在一起,佐上些料酒老抽虾米碎,饺子馅就成了··赵维宗坚持等天黑了再包饺子,说这是自己从小的规矩,没法改——因为饺子要夜里吃,而且现包现煮的才够味。
作为补偿,他迅速给饿极了的孟春水做了一碗饺子皮做的面片汤,足足放了一整根黄瓜,还有七个大虾··等到晚上包饺子时二人的厨艺水平才算真正高下立现·孟春水跟捏泥人似的,包一个要五六分钟,还立不起来,歪歪扭扭地躺在赵维宗包的标准水饺旁边,显得有点搞笑。
·“会不会煮破啊·”他自己也没底··赵维宗不愿打击他的积极- xing -,道:“破了也没事,你中午吃的面片汤味道也还行吧。”
孟春水似乎有些懊恼,放下饺子皮跟筷子,道:“你老是这样·”·“哪样”·“从来不说我的缺点,但我知道我这人一堆坏处。”
“真要说”赵维宗抬眼看他,又包好了一个,“你还真有个缺点·”·春水站起来,隔着桌子弯腰凑近他问:“是什么”·“我发现你过马路不看红绿灯以前没我拉你,你是不是都随便走的”·“这个啊,”孟春水又坐了回去,“因为我色盲,看红绿灯都是黄的。”
“啊”赵维宗愣了愣,“不行,那你一个人过马路也太危险了吧·”·“其实可以通过亮度区分,我以后注意行了吧。”
“真的要注意,包括你开摩托什么的,说真的挺危险的·”·“我骑摩托带你都看灯的,”孟春水小声道,“我就……哎我就自己走的时候改不过来。”
“我知道,但万一我不在呢,你出事了咋办你出事了我也得跳江·”·说完这话赵维宗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头了,尤其还是在过年的时候。
这时外面又开始放炮,空中划过千朵万朵银花,然后便是震耳的炸裂声·俩人都扭过头去看,高层看得尤为清楚,好像江边放的烟花就在眼前似的··孟春水突然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匆匆开门下了楼。
赵维宗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如坐针毡,没开灯,电视和烟花的光线映在他眼前的面皮上,倒让他有点不知所措···难不成自己真说得过火了这家伙离家出走了·他决定把饺子包下去,要是包完了孟春水还没回来,他就下楼去找。
可是自己没钥匙啊,没钥匙就没吧,找不到人我也不回来了·他有些决绝地想··哪知过了不多久,他也就再包了一排,就隐约听见稍稍平息的满城炮声中夹杂着一个人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好像离的很近,赵维宗跑到窗边看,见到楼下的雪地里立着个小人,正是孟春水。
那人指着天,好像在喊:“往天上看”·只见几束火光从地上的一个大箱子里窜出来,从他眼前飞速掠过,然后在又冷又清澈的空气中炸成红的绿的花朵。
紧接着又是一串,再一串,在赵维宗窗前斜上方的空中绽放··这回是真的近在眼前了,赵维宗闻着硫磺的气息,并不难受,他默默想,这红的绿的,在春水眼中是什么模样呢·金色的。
几分钟后那人带着一身烟火碎屑,风尘仆仆爬上楼来,如是告诉他··第31章 ·二零零二年,三月,圆明园西杨絮纷飞··赵维宗顶一身灰土,拉着拖杆箱急匆匆进了校园东门。
俗话说专业选得好,年年似高考,他却觉得自己选的的这专业用“天天似搬砖”来形容比较合适——如今才刚刚大一不到一年,他就已经充分体悟到了农民兄弟终日面对黄土的辛苦。
杨剪也曾毫不客气地嘲笑他,说他这专业理科生不愿意学,文科生不稀罕学,整个系才二十多个新生,问他脑子抽哪门子啥风,放着大好青春不去挥霍,非他妈学着刨人祖坟。
是的,小赵学的是考古,可考古怎么就成挖人祖坟了·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说:“没办法啊,想和孟春水报一个学校,可这北字打头的大学不是牛逼吗,人家考那专业我又考不上,这学校理科生能考的分数线最低的系就是考古啦,我还真挺幸运的,你说还有哪个学校的考古系愿意收理科生而且你得恭喜我过线了才对,不然我就得去第二志愿学师范了。”
又说:“在师范倒是能学我喜欢的数学,几年后你见我,又是一条好汉,不过好汉毕了业就只能跑小学教鸡兔同笼·”·杨剪嗤之以鼻:“你这辈子就被那姓孟的吃死了,什么事儿一和他扯上关系,基本结果就是注定的了,你根本就拿他没辙。
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赵维宗也嗤之以鼻:“你这完全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杨剪收起嬉皮笑脸,问他:“说真的,你这分数考数学系也差不多够了,有没有考虑换专业趁没开学你说不定还真能成功。”
赵维宗笑笑:“不换不换,考古多酷啊,到时候我合法把玩国家文物,你们这帮在实验室倒腾数据的能享受得到吗”·话是这么说,但其实问他遗憾吗,倒也不是没有。
杨剪这人当了回黑马,可能是因为脑子真的好使,最后高考居然理综只扣了三分,跟那理综满分的孟春水一同去了物理系,他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而赵维宗却不一样,毕竟在他高三前十六年的人生里,确实没想过自己某一天会拿起探针趴在泥地上,学习研究埋在土里的东西。
可也确实是这样,很多事情在遇到孟春水之后都急剧改变了·就好比这么说,当一段关系确立,等于是拉开了一个闸门,紧接着生活中的其他也会循着这段关系的方向步入某条确定的轨道。
赵维宗记得,孟春水在高三第一次期末考试拿了全区理综第一之后,于班会课上被班主任淑芬叫起来,要他谈谈自己对未来专业的规划·这事儿就连赵维宗也从没听他说过,于是晚自习的困意全无,竖着耳朵听自己同桌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地谈着他的梦想。
他简短说道,他想考北大物理学院,学光学,然后在实验室过下半生,研究出一些能署上他自己名字的东西··全班鼓掌,淑芬作了总结,说孟春水同学有这个志气也有这个实力,大家要向他学习,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上北大的,所以同学们要向他学的不是考北大,而是脚踏实地为心里头那点盼望的东西努力。
赵维宗想起春水家里写字台上堆的那些厚厚的演算纸,还有那些标着密密麻麻笔记的英文专著,意识到自己身边这人确实是有盼望的东西的,并且早已经钻了进去·那么他自己呢他赵维宗盼望什么·高三的冬天很冷,每天下了晚自习,孟春水都领着他去食堂吃麻辣烫,吃得浑身暖和了,再跟他一块靠着公交车的扶手晃悠回家。
那天麻辣烫他吃得也心不在焉,拿筷子戳着盘里的鱼豆腐,闷闷望着对面那人的脸·最后鱼豆腐被戳成蜂窝,也凉了,他才咽下肚去,也终于明白自己真不是那种有明确目标的人,就像很多人直到填志愿也没有“非得考上什么大学什么专业”的具体想法,可他同时又有了个念想,他也要上北大。
·这个结论在他心里渐显端倪,连带着两个前提:第一,他必须要和春水在一个大学;第二,他必须不能碍着孟春水考上北大··赵维宗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在高三最后那段时间里,也跟打了鸡血似的,确确实实地努力了,赵母对此十分欣慰,问他怎么突然就开了窍,赵维宗觉得委屈,他自认从没不学无术过,只不过现在更努力了点。
于是对母亲说,可能是鸡汤喝多了吧··母亲很高兴,说过两天给他煲牛骨头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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