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撞死在树上 by 鹤来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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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撞死在树上 by 鹤来衣(2)
·魏如枫没有反应来是什么意思··“我今天拍东西真的好累啊”方亦慈佯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抱怨道,“您倒是抱一下我,安慰几句呀。”
接着,没等魏如枫回过神,方亦慈自作主张地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将手臂的温度传递到对方裸露的皮肤上··“我姐说过,出门在外不能怕麻烦老师,毕竟学艺术的学费可贵了。”
方亦慈把下巴搁在魏如枫肩膀上,轻轻说道··魏如枫被身上突然的重量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忘记了刚刚沉重的通话·他很配合地在方亦慈背后安慰般拍了几下。
“您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嗯·”·-·24.·魏如枫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这一觉漫长而昏沉,从床上坐起来时头还有点晕。
洗漱完毕下楼后见到方亦慈他们正在收拾机器和道具,看样子是准备出外景··“你们去哪儿”·“您醒啦·”方亦慈把滑轨拆分放进木箱里,抬头望了一眼,“我们去兰月区附近取景,大概晚上能回来。
您上楼吃东西了吗”·“兰月区”魏如枫听这个地方有几分熟悉,随后皱眉,“那地方不是治安很乱吗,你们选那儿干什么。”
“正因为那里环境不好所以才有真实感,而且我们只在附近拍·”·魏如枫点了下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方亦慈意外地拒绝:“我们待不了多久的,您在酒店歇着吧。”
“不行,让你们一群学生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魏如枫态度很坚决·在这个城市住过几年的人都会知道兰月区——地理位置偏僻的镇子,离市区大概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据说那里除了扒手强盗外还有人贩子聚集,虽然是市民夸张后的说辞,但那个地方确实混乱得令警察也束手无策。
方亦慈看了下时间,“行吧·再等等,安望舒马上回来·”·清晨的时候他们商量拍一场需要后期特效加工的镜头,但方亦慈几乎没当过后期,特效技术也仅限于上课的作业水平。
所以当分镜头剧本构想和实际拍摄效果有很大差距的时候,方亦慈意识到这就触及到自己的知识盲区了···——需要依赖顾泉这条导盲犬指引一下··然而刚一放假,顾泉就去外面找了份实习工作,说是等杀青以后再回来做后期。
方亦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正好顾泉要出门参加公司团建,电话那头嘈杂无比··“那你过来我把电脑给你呗,那个软件真的,太牛`逼了,简直就是特效届的美图秀秀”顾泉说。
“这听起来也不是很厉害啊·”方亦慈怀疑道··但他还是相信顾泉那个花大价钱买来的后期处理软件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于是果断派出安望舒去拿电脑。
安望舒听说要去找顾泉,二话不说地答应了,然后悄悄往口袋里塞了把刀··方亦慈:“……”·一群人又等了一段时间,安望舒拎着电脑包回来了。
安望舒一副奔波劳累的样子,气喘吁吁,但那张脸看起来还是保持着美感·他喝完水,对方亦慈说:“你是不知道顾泉他们公司团建,选了个自助餐厅,一到楼下就给人家店下马威。”
方亦慈好奇:“他们怎么下的”·“喊麦·”·“……”·本来魏如枫打算自己开车去兰月区,但方亦慈说驾驶时间太长,他早上又没吃多少东西,还是一起包几辆车去比较好。
安望舒在旁边听着惊讶极了,趁魏如枫不注意悄声跟方亦慈说:“你不想坐他副驾驶吗”·方亦慈不解:“我为什么非要坐他副驾驶”·安望舒故意用夸张的表情道:“哎呀,这四舍五入你们不就是车震了吗”·方亦慈:“你这张嘴真的很欠日。”
到兰月区的时候几近中午,一下车方亦慈就后悔了:原本他以为这个地方最多只是像个城乡结合部,尘土飞扬那种的脏乱差·没想到亲眼一看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个连太阳都照不到光的贫民窟。
灰暗的房屋破烂不堪,墙壁老旧斑驳,不知晾晒了多久已经发白的衣服挂在随处可见的地方·显然,他们的到来和这片区域格格不入,但周围的居民即使看到几辆车子和一群光鲜亮丽的人,也双目无神,呆滞地盯着他们。
盯得心里发毛··原首最先开始慌了,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只在电视纪录片里见过这种连空气都刺鼻的穷人地方,就像是洁白的天鹅要对沼泽避而远之一样的本能,他不确定地问方亦慈:“方导,咱们要不去刚刚路过的那条街吧,那没什么人,看起来比这安全点。”
“不·”方亦慈站在原地,视线凝着远处的烂尾楼,几乎看得痴迷,“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突出女主角的成长环境了,这里脏得很美·”·脏得很美。
魏如枫听到这个描述不由得挑眉看了他一眼··确实,如果是普通人见到这种贫民窟的环境,一定会避之惟恐不及;但如果是一个敏感的艺术创作者,绝对会精准地抓住这里的不同寻常,发现压抑而扭曲的美感。
这里像是一个被神遗忘的地方,腌臜不堪,被生活硬生生地撕裂··不过与方亦慈不同的是,魏如枫会保持着理智,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方亦慈:“不能进去。”
“老师……”方亦慈祈求地看着他··魏如枫态度坚决:“不行,太危险·”·“那我听您的·”·方亦慈把机器架好后拍了几组空镜头,虽然他很想深入贫民窟找几个群演来搭戏,但魏如枫已经发话,他也只好乖乖地在铁门外和摄像意思一下。
那道暗绿色的铁门有着被时光冲刷过的沧桑痕迹,方亦慈能从这里窥探到分界线另一边的景象·门口有几个面容苍老的男人坐在脏兮兮的木板凳上,抽着所剩无几的烟嘴,凹陷的双眼直勾勾而警惕地盯着他们。
·原首被那群人盯得头皮发麻,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躲在安望舒背后··安望舒闻着这里的空气都像是混杂了可燃物,感觉要是现在抽根烟就能把自己引爆。
他用发绳将自己漆黑如瀑的长发高高地束起,瞥了一眼显示屏上框出的画面,对方亦慈说:“这里看起来跟死了全家的- dang -妇一样·”·“然而我现在非常想深入这个- dang -妇。”
方亦慈调试着自己那台机器的白平衡说道··安望舒侧过头,“但魏如枫不让啊·”·方亦慈按下录制,“那就回去再说·”·安望舒眯起狭长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背后多了个人。
“你站这干什么,往前面去,我们要拍你呢·”·原首被那些当地人的眼神吓得不敢往前走,只能瞎扯话题:“你这头发真好看……”·“滚前面去。”
原首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十来米远,和那扇暗绿色的铁门保持着安全距离,他按照方亦慈安排好的调度走了几遍,大概是害怕背后那些陌生- yin -森的视线,今天难得的一条就过了。
方亦慈甚是满意:“不逼你一把你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能·”·原首欲哭无泪··临收工前,方亦慈再次深深地望了眼那被烂尾楼隔挡的一隅天空,- yin -沉诡谲,压抑病态。
“要下雨了·”魏如枫抬头看了看天,“回去吧·”·今天出工的任务比较少,晚饭时间正好回到了市区·扈玉早就在酒店大厅等着他们了,说附近新开业了家小龙虾馆,网上好评如潮,他就提前把店包了一晚上。
扈玉大方地说今晚自己请客,然后看了眼魏如枫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很是懊恼,“哎呀,我怎么给忘了,你不能吃辣·”·魏如枫淡淡地说:“没事。”
“真没事吗”扈玉问,“等等,你刚才是冲我翻了个白眼吗”·方亦慈替魏如枫回答:“没,你看错了。”
扈玉舒了一口气···方亦慈:“他刚才冲你翻了两个·”·扈玉:“……”·餐馆是新修的,宽敞明亮,干净卫生。
魏如枫看着眼前拼盘上的火红龙虾毫无食欲,那热`辣的汤汁沁入了虾肉的每一寸肌理,旁边还有一大盆龙虾汤冒着热气··墙上挂着台大屏高清液晶电视,上面滚动播放着娱乐新闻,内容不吸引人,但声音还是让馆子里的气氛热闹不少。
扈玉正要抬头招呼老板娘上几扎啤酒,视线却瞥见了屏幕上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随后问魏如枫:“这电视上的女的是当年一直追你的那位吗,学表演的那个”·魏如枫回头看了眼,“是。
我们已经分了·”·“为什么要分”扈玉很奇怪,在他看来这两人男才女貌天造地设··“她一定要去A市,我不愿意,所以分了。”
魏如枫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下扈玉十分能理解了,也不觉得可惜了·魏如枫的- xing -格他清楚,这人就想待在小地方安家立业,淡泊名利,力求安稳,很不愿意到竞争激烈的大城市累死累活地打拼,出人头地。
方亦慈想起来自己曾翻过那个女生的微博,当时还以为只是个长得漂亮的网红,没想到这么快都已经作为演员出道了·这女孩美却不媚,还有点干练的气质,方亦慈作为一个Gay都十分欣赏这种外表的女- xing -,不得不佩服魏如枫的眼光。
桌上的小龙虾拼盘已经换了四种口味了,魏如枫面前的碟子还纹丝不动··方亦慈见状,朝魏如枫那边伏了下`身子,“老师,我想去吃旁边那家乌冬面,您陪我去行不行”·魏如枫听到声音后下意识偏过了头看他,这令方亦慈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睛,像是在凝视着甘洌幽深的湖。
有温热的电流从腹部涌上胃,最后直击胸膛,让方亦慈的心跳漏了半拍··方亦慈赶紧移回了视线,“走吧·”·小龙虾馆里的冷气很足,刚刚就吹得他们背脊发凉,门外夏日傍晚的闷热反而更像是温暖包裹着他们。
方亦慈把菜单递给了魏如枫,随口道:“我觉得您没有和前女友一起去A市很可惜·”·魏如枫看着菜单若无其事:“我们本来价值观就不是很合,没什么可惜的。”
“不,我不是说你们,我说的是您自己·”方亦慈说··魏如枫快速看了眼他,视线又回到菜单上,“我怎么可惜了”·“有才华却没志向,还不够可惜么”·方亦慈缓缓道。
捏着菜单一角的手指稍稍发力,又放松下来··“很多事不是光靠头脑发热就能完成的,方亦慈·”魏如枫的声音低沉,听上去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忠告。
他抬手招来服务员点单··“我知道啊,”方亦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所以我拍片子时才需要您过来,时不时帮我灭灭火·”·25.·店员端上来了两份咖喱乌冬面。
方亦慈还没等动筷子,就看到对面的魏如枫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到白瓷碟里,接着是土豆、洋葱、葱花……魏如枫心平气和面不改色,最后让整碗咖喱乌冬面物如其名,只有咖喱和面。
方亦慈:“……您要不把面也择出去得了·”·魏如枫盯着面前的碗轻轻皱眉,“突然觉得没有食欲了·”·方亦慈:“那要不我们换换”·魏如枫:“行。”
非常果断,毫不犹豫··不过就算交换了一下碗,魏如枫也还是不碰那些配菜·方亦慈看得出他嘴挑,只好默默记下魏如枫的口味,以后点外卖时方便选。
“离杀青还有多少场戏”魏如枫随口问··“还有很多场女主角的戏·”·方亦慈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魏如枫:“那实在不行只能……”·方亦慈:“嗯,只能安望舒来演了·”·魏如枫表示很同情,但回忆起安望舒的长相,又觉得他反串有种得天独厚的气质,那张脸就是上天的恩赐。
美得不矫揉造作,也沾得起人间烟火··方亦慈装作不经意地问:“魏老师,您以后不打算再自己拍些东西了吗”·魏如枫手里筷子刚缠上的面又顺势滑落下来。
“懒得拍·”他眼皮没抬,“费时费力,我也不喜欢自娱自乐·”·察觉出方亦慈又想煽动他去A市发展,魏如枫便先一步说:“倾诉欲人人都有,但不是人人都想直接倾诉。
每年都有那么多新电影新导演,我能从别人的作品中找到共鸣的有很多·”·“但‘共鸣’也是有差别的,人和人声音振动的频率都不一样呢。”
方亦慈穷追不舍··“所差无几·”·“可您和别人差得很多·”·方亦慈深深地凝望着他·是的,在他眼里魏如枫就是特别的。
他看过那么多大学生的拍摄作品,唯独会被魏如枫的镜头惊艳,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水平是他几年内都无法赶超的——可他没有感到挫败,而是发自肺腑的憧憬。
憧憬那白玫瑰后的血腥,憧憬那绿树荫下的温柔··然而魏如枫听到刚才的话,皱着眉头放下筷子,疑惑地问方亦慈:·“你是说我声音难听吗”·“……”·方亦慈真的很想讲脏话。
但面对魏如枫那张脸他又说不出口··“不是,您声音非常好听,真的·”方亦慈无可奈何地捂着额头,他其实很想把后半句也一并说出来——每次您念我名字的时候我都能听硬了。
方亦慈继续说:“不同职业的创作者与世界对话的方式都不一样,音乐家靠曲子,作家靠笔,导演就要靠镜头·导演拍出来的每一帧画面都是作者对理想的诉求,我看过很多遍您的毕业作品,既有新意也有个人风格……”··魏如枫将筷子撂下了,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嘴,没有理会他。
方亦慈深呼吸了几秒,试探- xing -地问魏如枫:“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艺术生,艺考前想走的路,和毕业后真正要走的路,完全就是相反的方向”·魏如枫起身去结账,临离开时丢下了一番话:“你们这些学生要走什么路我不感兴趣,但作为老师我有必要告诉你——你要走的路稍有不慎就会偏离终点,就算到时候心里落差再大,也最好自己担着。”
他付完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方亦慈没有再去看他的背影··半夜的时候原首正睡得熟,忽然听到自己房间外有敲门声·他惊醒了,揉着迷糊的眼睛从猫眼里看了一下,然后一头雾水地开了门。
“方导”原首懵了,现在应该是半夜··方亦慈和安望舒两个人站在门口,对他命令道:“换衣服,出门·”·原首更惊讶:“现在去哪啊”·方亦慈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兰月区。”
要不是安望舒现在死死地抵着门,原首真的要把门一锁当作是梦了··“不是,现在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啊,方导”原首愁容满面,回床边穿衣服。
方亦慈心情有点不耐烦,“没有比那更适合拍室外戏的地方了,别废话,赶紧出来·”·原首:“……方导,你的那个老师不是说不许去那吗”·方亦慈挑眉,“我有那么听他话么”·安望舒:“你这么能耐呀,那你白天怎么不跟他对着干呀。”
方亦慈咳了两声,故意不理会安望舒,转头对崩溃的原首鼓励道:·“不逼你一把你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能·”·原首欲哭无泪··26.·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们到了兰月区,司机把车停在了二百多米外的路口,要求他们两个小时内结束拍摄。
为了速战速决,他们只简单带了两台摄像机和红头灯,一下车就大步向那道厚重的暗绿铁门走·原首跟在那俩人后面畏畏缩缩,时不时还要回头看有没有陌生人在。
贫民窟的小道上只有几盏短路忽闪的灯泡,除此以外就无其他光亮·走在石板路上能听到踩碎塑料或玻璃的声音,垃圾杂乱无章地堆积在随处可见的地方·由于是深夜,这里的人已经睡了,即使墙壁隔音不好也不会轻易发现外面的三位不速之客。
方亦慈借着手机闪光灯的亮度找到了个稍微宽敞,又能把背后环境框进全景镜头的位置,低声示意原首过去··原首靠着墙认认真真记好自己的走位,等倒计时念完,刚一开拍他就僵住了。
方亦慈从显示屏上移开视线,看向原首,“已经开始拍了,你愣着干什么·”·“方导……”原首声音在抖,“我感觉我后面有人在说话。”
“别人半夜在自己家里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快点儿,我这台电池没充满电·”·原首只好硬着头皮按照剧本要求演了段独角戏,可背后墙内的声音听着渗人,连着几条都没进入状态,让方亦慈有点不耐烦了。
安望舒调整着机位,跟方亦慈说:“算了,他还没睡醒,再给他点时间·”·话音刚落,三人都突然听到一道凄厉的哭声··那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吓得原首“嗷”一声连滚带爬跌回方亦慈身边,紧紧攥着他胳膊不撒手。
方亦慈把他推到安望舒身上,自己一人上前仔细听着墙后的响动·里面确实有个声音在哭,女声,听着可怜又可怕··安望舒看到他还想往前走,立刻拉住他,“别过去,你知道恐怖片里的炮灰都是怎么死的么”·方亦慈回头说:“那你听过很多人说这地方有拐卖妇女儿童的么,万一真是呢有证人在,我们可以直接报警。”
安望舒把手放开,还是不放心:“那我跟你一起过去看一眼·”·原首慌了,“别啊……”·方亦慈跟安望舒说:“你在这陪他看着机器吧,就几分钟的事儿。”
原首胆战心惊地看着方亦慈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拐角··方亦慈摸黑找到了墙后屋子的木门,轻轻一推,伴随着“吱呀”一声就开了·屋内有盏暗黄色的灯,角落里蜷缩的瘦小女孩大概就是刚刚哭声的主人。
方亦慈把手机的闪光灯打开,照着地慢慢走过去,在距离那女孩安全的位置轻轻蹲下来··“你哭什么”方亦慈试探- xing -地开口。
那女孩抬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他们不给我饭吃……”·方亦慈皱眉,“他们是谁”·女孩声音沙哑,“他们、他们要把外来人杀掉,东西都、都抢走……人好多。
没有用的,跑是没有用的……”·方亦慈向前凑近,想要扶她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们在哪”·女孩任由他扶着,胆怯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抬起头,声音也不再带着哭腔了:·“他们呀,他们就在你背后呀。”
方亦慈低下头,看到女孩纤瘦的手··也看到了那闪着寒光的刀尖,正抵在自己的胸口··安望舒深深吸完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
原首面无血色地望着对面三个男人··他们身材很瘦,但即使是黑夜里也能看出他们脸上露出的凶光,每个人手里不是握着钢管就是攥着榔头,来势汹汹的样子·他们是从安望舒几人来时那条路围过来的——也就是说从进入这个贫民窟开始,这几个人都在后面跟着。
安望舒又点了根烟,冷冷地扫视一圈,开口问道:“刚才你们是谁他妈的在喊老子‘小美人’”··原首在后面悄悄扯他衣角。
安望舒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他妈没看到老子正生气呢吗”·原首不仅被那几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吓住了,而且也觉得现在的安望舒很可怕。
对面那三个男人明显呆愣了一下, 他们刚才只是想随口调戏一句“小美人”,可他们都没想到眼前这个长发飘飘,五官妖冶的人居然是个男的,脾气还凶··“原首,”安望舒盯着对面几个默不作声的男人,眼底流露出- yin -鸷的光,“你退后,我怕伤到你。”
原首听话地向后连退好几步,然后他看到安望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你们刚说你们是来要钱的”安望舒轻轻甩动了下手腕,冰冷的刀片就弹了出来,“不带刀子你们玩什么抢劫呢,就凭手里那过家家的玩意儿也配威胁我”·他眼睛不眨一下,攥着刀子大步迎了上去。
另一边的屋内,方亦慈的表情凝住了··他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至少也要有四五个人,但他依然目不斜视地望着面前的女孩,也全然不管自己胸口上抵着的刀尖··“钱,所有的,手机,卡,全都给我。”
女孩盯着方亦慈的眼睛,冷冷道··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个青年丝毫不惧怕的样子,还是说已经吓傻了她把刀尖又向前挪了一点点,对方还是不为所动,只会平静地望着自己。
女孩提高了嗓门:“你聋了呀没听到吗不给我就捅了哦”·方亦慈波澜不惊的眼睛终于有了点变化。
他笑了··方亦慈忍不住对那女孩说:“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好可爱啊·”·“什么”女孩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打乱了思绪,而且面前这青年还对自己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方亦慈嘴角上扬,眉眼间洋溢着轻松和喜悦,对她说:“欸,你知道用刀威胁别人的时候,应该放在哪个位置吗”·女孩没有理会他,方亦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是脖子啊,就像这样——”·话音未落,方亦慈的手臂忽然伸展开,带着果断稳健的力道撞击了女孩持刀胳膊的关节部位,她的手肘猝不及防发麻失去了力气,刀子一下子掉落在地。
女孩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冰凉的刀片就被对方拾起,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切发生的时间不超过两秒··“别过来·”方亦慈把刀紧紧地架在女孩的脖颈上,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那几个人下达命令。
“姑娘,我是真的觉得你可爱·”方亦慈一本正经地说,“你要不要来帮我拍戏我可以给你钱·”·女孩的眼里从震惊转变为疑惑。
“来吧来吧,你要多少钱,五千够不够拍不了多久的·哎,我也不拿刀对着你了,你考虑一下行不行”·女孩的眼里从疑惑转变为迷茫。
她发自内心地觉得,眼前这人脑子有问题··于是她趁方亦慈不说话的空当,立刻朝他背后那几个人喊:“你们愣着干什么,赶紧上啊”·但他们几个人看方亦慈手里还拿着刀,都不敢轻举妄动。
方亦慈慢慢地站起来,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你们都是高中生吧噢,不对,在这个地方住,你们应该也不上学了·”方亦慈转过身来,双眼放空,“我高中的时候,看起来应该和你们这种德行挺像的。”
他把刀子甩到好几米远的地上,朝那几个人的方向不急不缓地走,最终停在了其中一人面前··“后来我毕业了,临离开家前我姐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在外面要听老师话,不能惹事’。”
方亦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瘦削的脸,这几个人都是少年模样,常年的营养不良让他们显得骨瘦嶙峋··“但是今天,我没听我老师的话·”方亦慈装出一副懊悔又为难的样子,“所以我想起了我姐跟我说的第二句话。”
方亦慈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眼前的那个少年,然后他迅速地抬起腿,用膝盖狠狠撞击了对方的腹部··那人立刻痛苦地跪在了地上··方亦慈叹了口气,同情地扫量着他们,“她跟我说,‘出门在外,也不能被别人欺负’。”
原首突然听到墙的那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是方亦慈之前过去的地方··他忍不住喊安望舒:“你、你别打了,打出人命你要负责的……”·安望舒听到后收起了拳头,起身对着地上七扭八歪躺着的几个人又踹了几脚,才算是彻底发泄完。
他用警告的口吻对着他们说:“老子最讨厌没礼貌的陌生人了·”然后他回头对原首吩咐:“你带着机器回司机那边,我去找方亦慈·”·原首拼命点头,赶紧收拾好摄像机和灯具,恨不得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
安望舒活动了下手腕,踩着那几个疼得嗷嗷叫唤的人走过去了··他离几米外就听到屋内的响动,不耐烦地踹开门,正好看到方亦慈拧着一个少年的手腕,把他按到了地上。
旁边还有几个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同伴··安望舒抖了抖身上不小心沾到的灰,看到眼前一群不自量力的小混混们就心生怒火:“妈的,现在的社会怎么这样啊,人和人之间就不能有点基本素质吗大家像我一样温柔点不好吗,怎么总想着打人呢”·方亦慈把自己蹭破皮流血的手腕贴到唇边舔了一下,然后朝那角落里的女孩深深望了一眼。
“你现在要不要跟我们走”方亦慈问她··女孩惊恐地点了下头··方亦慈带着那女孩回到了兰月区外几百米的路口,司机在那里等着他们,原首已经带着机器上车了。
·刚打开车门,方亦慈就听到原首的声音:·“对,好几个,方导那边估计也……啊,他们过来了·”··方亦慈的手在冰凉的车门上僵住了。
他立刻钻进车里扯住了原首的衣领,不自觉睁大了眼睛问原首:“你在跟谁打电话”·原首支支吾吾想把手机放下来,却被方亦慈一把抓住了手腕。
“是那个……魏老师·”原首缩着脖子说,“而且他要跟你说话·”·方亦慈手指凉了半截,喉结上下滚动,才接起了电话,底气不足地朝那头唤了一声:“魏老师。”
接着,他听到魏如枫的怒吼从电话里清晰地传递过来——·“你他妈赶紧给我滚回来”·27.·方亦慈撂下电话,用充满寒意的目光瞥了一眼原首,把手机递还给他。
原首看着方亦慈那冷峻的面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刚想开口道歉的时候被方亦慈止住了··“不关你的事,本来就是我不该半夜带你出来的·”方亦慈安慰道,“你没受伤吧”·原首摇了摇头,却看到方亦慈的手腕上有道口子在渗血。
“方导……”·“没事·”·方亦慈毫不在意的样子,拿纸巾按压着伤口·他回头打量着那女孩:虽然没有蓬头垢面那么不堪,但看起来也够不修边幅了。
好在那凌乱的头发下还能看出原始模样不错,鼻梁高挺,大眼睛忽闪着精灵古怪的光··就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知该说是单纯还是傻··方亦慈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正坐在那望着车窗外的夜景,摇头晃脑的,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要回应别人的问题··她说了两个字,方亦慈皱着眉听不大清,似乎只是个奇怪的称呼或是外号,不能算人名。
“你真给我钱吗”她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问··“真给,说好了五千,一分都不少你·”·她喜上眉梢,眼睛睁得更大了,在狭小的车里雀跃起来。
安望舒不自觉往边上挪了挪身子,前倾伏到方亦慈耳边道:“你不会是找了个弱智过来吧我怎么看她像是智商不太够啊·”·方亦慈回他:“你懂什么,这叫‘不谙世事’,贫民窟里出来的丫头能正常说话就不错了。”
“魏如枫那边怎么办”安望舒替他担心,“他刚才冲你发火了吧,我离老远都听见了·”·方亦慈默不作声。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其实那么在乎魏如枫的情绪变动··尤其是怕他的负面情绪··本来魏如枫平时脸上就鲜少笑意,几乎不会正眼看哪个学生,和谁相处都是不咸不淡的彬彬有礼。
方亦慈看得出他不喜欢和学生相处,一定是觉得他们这些孩子喜欢意气用事,沉不住心,只会凭一腔热血硬撞南墙;或者是嫌他们才疏学浅,还偏自不量力··而现在,自己还得寸进尺地惹他生气。
方亦慈都明白的,魏如枫的心里一定很多时候都对自己不屑一顾,尽管扈玉告诉他魏如枫曾夸过他和别的学生不同,可他自己多少斤两自己心里有数,和当年同龄的魏如枫相比,他们差的不是多拍几个镜头就能弥补得了的距离。
当魏如枫在同样年龄已经能精准捕捉自然界光影变化时,方亦慈却还在执着模仿老艺术家们的经典构图,以此来增加自己作品的亮点·他不得不承认人类的很多才能要依赖天赋,没有哪个天赋高的人会真心欣赏比自己差的人,最多只是对平庸之辈的努力说一句鼓励,这看起来像是居高临下的精神扶贫。
方亦慈都明白的——·魏如枫不喜欢他是应该,想起他才是意外··车在宾馆前停下了,方亦慈明显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悸动不安·这几个小时里,他忐忑地猜想魏如枫在电话里勃然大怒后消气了没有,见到自己的时候会不会直接劈头盖脸骂一顿,会不会干脆就不管他们这个擅自行动的剧组了。
但他对魏如枫所有情绪的设想,都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悉数落空——·魏如枫靠在大厅的沙发上,看到他们进来,就把头别到一旁,起身径自上楼了··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方亦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魏如枫的表情··“你现在特别像我小学数学不及格要被请家长的样子·”安望舒漫不经心地说,“失魂落魄的。”
方亦慈把机器递给安望舒,自己跟着魏如枫的背影上了楼··一进拐角,方亦慈看到他正拿房卡开门,忍不住叫了一声“老师”,却没被理会。
方亦慈深呼吸走过去,抵住即将关上的门·魏如枫没有跟他较劲,于是撒手不管,就任由他进来了··“魏老师……”方亦慈露出诚恳内疚的表情,“您别不理我啊。”
魏如枫回头剜了他一眼··方亦慈被那冷峻又漠然的表情触得心头一颤,更要命的是他发现,魏如枫的眼眶都红了··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明知道魏如枫泪点低,自己还差点把他气哭。
随后方亦慈的声音调子都软了下来:“老师,我错了·”·魏如枫刚想说些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了方亦慈的手腕··然后声音压得更低沉:“手怎么回事”·方亦慈回过神,轻轻晃了下胳膊,“噢,小伤,三脚架刮的。”
魏如枫盯了那伤口几秒,又把视线移回方亦慈的脸上,看着他一副低头认错的诚恳样子,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有言语不吐不快:“方亦慈,你知不知道你们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要替你们负多大责任,学校那边会怎么追究我”·方亦慈瞬间想到了自己最担心的事:“那您还愿意跟着我们组吗”·“你觉得我能不看着吗”魏如枫反问他,眼里都是红血丝,“我要是走了谁知道你们接下来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魏如枫说着差点火气又上来,但看方亦慈那可怜样儿稍微心软了·他半夜接到原首电话听说他们在兰月区和别人起冲突时,心里立刻凉了半截,生怕这群风华正茂的学生们出半点意外。
·好在最后看到他们平安无事··魏如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然后又拿起新的杯子递给方亦慈,语重心长地跟他说:“我知道自己不受学生喜欢,但我也不需要你们喜欢。
我讲课你们爱听不听,我说的话被当耳边风也没事,可你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最基本为自己的安全考虑都不懂吗”·方亦慈缄口不言,半晌才轻轻抿了下嘴唇,小声道:·“不是这样的。”
魏如枫以为他在否定自己的后半句话,于是皱眉,“那是哪样”·“我就很喜欢您啊·”·方亦慈抬起头,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朦胧水汽。
“哦,那我谢谢你·”魏如枫完全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收好纸杯回到床边准备补觉,头也没回地跟方亦慈说:“行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也困了。”
魏如枫伫立在床边解开自己衬衣的扣子,利索地脱掉上衣,一回头发现方亦慈还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魏如枫若无其事地问他:“你还有事吗”·方亦慈静静地看着他,缓慢开口:·“魏老师。”
魏如枫听着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方亦慈望着他的目光,像是海洋在黑夜里温柔地映出皎白月亮··“我对您的喜欢,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喜欢。”
他不急不缓,一字一顿:·“而是即使您已经在我面前,我也还是想您想得心跳加速——这样的喜欢··小芳终于迈出了第一步,本母亲欣慰地流下泪水。
今天刚好六万字啦·从写文以来,我就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坑,多亏了大家的留言鲜花收藏让我有动力·一开始这文就是个意外怀孕,没大纲没存稿没人设,直接裸奔随便写了点就发了,没想到日更了十八天,更没想到我自己居然很喜欢这些角色,喜欢小芳,喜欢魏老师。
这种意外收获非常开心,也是写作的乐趣所在··希望看到文的人也能遇到自己的意外收获··晚安··ps.我个人很喜欢小芳告白的最后一句话啊·28.·魏如枫在床边镇静地站了三秒,随后大脑开始处理那句话传达出来的信息。
“不是学生对老师”“心跳加速”“喜欢”等特殊词汇组接在一起后,顺利触动了他的反- she -弧,于是他怔愣地屏住了呼吸··他明白了。
方亦慈是“那个”意思··从学生时代起,魏如枫就不乏女孩子们的爱慕,多年的经验早就让他习惯如何婉转又果断地拒绝别人·可之前的情况无一例外对方都是- xing -别女,而现在自己面前的却是个男的,还是他学生。
这就像遇到超纲题一样,有点难解··但魏如枫作为一个知识渊博、学问丰富、思想前卫的艺术类人民教师,即使是面对如此猝不及防的情况,也能有办法从容地面对生活中的意外。
所以,他依赖着成年人的强大推理能力,揣摩着当今时代年轻人的基本心态,运用着自己丰富的被追求经验,成功得出了一个令他感到荒唐的结论——·“你是想上我”魏如枫惊愕地看着方亦慈。
空气凝固了··方亦慈不知道刚刚的那几秒里魏如枫是怎么个心路历程,总之他再次深深地意识到了:魏如枫的脑回路不可轻易挑战··“不不不,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方亦慈心平气和,面带微笑地解释,“我是想让您上我·”·魏如枫倒吸了一口凉气··方亦慈明显看到他结实的胸肌因为深呼吸又扩大了一圈,感觉那撩人的荷尔蒙正在屋内兴风作浪。
魏如枫顿时疑惑不解:“为什么你会想让别人上你”·“啊我喜欢您当然就想让您上我啊·”方亦慈一愣,随后反应过来魏如枫真不愧是直男,不仅不知道Gay圈零多一少,也不知道位置在上在下哪个更舒服省劲,还单纯地以为是个男的都想上别人呢。
确定方亦慈并不想上自己,魏如枫在心底松了口气·然而他很快又为自己“松了口气”这种反应充满担忧··魏如枫赤`裸着上身,手指按压着跳动的太阳- xue -,没有直视方亦慈,对他说:“你还是出去吧,我现在头有点晕。”
“那我给您揉揉·”方亦慈想上前一步··魏如枫立刻抬手止住他,“别,不成体统·”·“这有什么不成体统的。”
方亦慈不以为然道,“我们不成体统的事干过的还少吗”·魏如枫被这话震得手抖了一下,“你别胡说八道·”·“行,我不胡说。”
方亦慈语气不卑不亢,“以后我会让您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成体统’·”·魏如枫着实被方亦慈恬不知耻的态度刺激到了心脏,他睫毛微颤,双目低垂道:“你这是要犯法的。”
方亦慈:“我这不是在向您示爱嘛·”·魏如枫:“你这更像是在向我‘求偶’·”·方亦慈:“……”·毕竟是自己的自作主张,导致了魏如枫半夜起来劳心费神,所以方亦慈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让魏如枫能好好休息。
可实际上,魏如枫后半宿都没能阖眼·转天一早眼白上都是红血丝,他冲了个澡,裹紧浴袍就上酒店顶层的餐厅吃早饭了··反正精神不好吃什么也是食之无味,于是他只拿了两块看着不太腻的蛋糕,端着盘子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眺望着这个城市清晨的景色。
刚到上班的早高峰,阳光还未笼罩在大地,稀薄的雾气萦绕着林立的高楼,世界像是刚苏醒般平静而安宁··魏如枫正大脑放空,忽然感觉嘴角被人轻轻抹了一下,一眨眼就看到了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自己唇边掠过。
·他转过身,看到了眼底带笑的方亦慈··方亦慈伸出舌头舔了下指腹上的白奶油,歪头说:“魏老师真甜·”·魏如枫听到这话差点就一个失手,把不锈钢叉子折断在瓷碟上。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魏如枫没精力跟他置气··“我怎么不正经了呢,”方亦慈满脸无辜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要是真不正经,就直接用嘴舔了。”
“……”·看到魏如枫额头青筋微微凸起,方亦慈笑着收敛了些,认真道:“我想找您说正事来着·”·“什么事”魏如枫把碟子往边上推了推,没胃口吃了。
“昨晚我找到女演员了·”·魏如枫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夜里好像是有个陌生的女- xing -身影跟在安望舒后面进了酒店,不过他当时光顾着生气了,也没在意。
“你从哪找的”魏如枫皱眉,“别告诉我是兰月区·”·“就是那·”·“你怎么什么人都敢往回领”魏如枫坐不住了,“你清楚她的底细吗,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没生活常识,没社会经验,她还指不定干过什么——”·“欸,您这么担心我吗”方亦慈打断他的话,佯装惊讶。
魏如枫立刻闭上了嘴,然后改口:“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不管了·”·方亦慈轻轻笑起来,不逗他了,认真地说:“您放心,那丫头只是看起来凶,其实弱不禁风的。”
“演员的问题你自己解决,没技术上的问题就别来找我了·”魏如枫喝了口咖啡,起身准备下楼回房·他刚一离椅子,自己的浴袍就被方亦慈扯住了。
他回头睨了一眼··方亦慈神色淡定,但那双眼睛牢牢地锁着他··“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说·”·“您能不能低下`身子听”·魏如枫觉得自己要是不顺应他的要求,方亦慈会干出当众扯他浴袍这种流氓行径,于是迁就地俯下`身子,把一边耳朵递给他。
方亦慈嘴唇凑过去轻轻吹了口气,低声问他:·“您里面穿内裤了吗”·下一秒,魏如枫恼怒地直起身甩开方亦慈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画风又要恢复搞笑路线了,这样轻松点看得开心··顺便统一回复:没有副cp,配角想怎么拉郎怎么拉(目前已出柜只有小芳和安安)。
29.·安望舒颀长的身子卧在柔软的沙发上,一条胳膊耷拉下来,指尖夹着烟·他没有放肆地大笑,而是抿着红润单薄的唇,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缝,肩膀到腹部小幅度抖动,喉咙里发出- yin -森又谐谑的“咯咯咯”声音。
方亦慈在旁边冷眼看着他,说:“你现在就像一只待生产的大母鹅·”·安望舒笑得烟灰抖了一地··“我快不行了,我再笑下去真的能下出蛋来……妈的,这个魏如枫最担心的是怕你上他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呕”·安望舒由于笑得用力过猛,真情实感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方亦慈:“你这是在孕吐吗”·等安望舒笑够了恢复正常,才满脸疲惫地说:“我忽然想起来,去年顾泉他们篮球队的女经理请他们吃饭,吃完了那女的跟他告白,顾泉张口就是一句‘你是不是不想结账’。
你说魏如枫跟顾泉,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智商上的差别”·方亦慈静默片刻,回答:“没有,有时候他们俩的智力就像世界上的纯一一样多。”
而这世上并没有纯一··安望舒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沙发上坐起,“哦对了,我要出去给那姑娘买两身衣服,她现在身上穿得跟抹布没什么区别·”·方亦慈也站了起来,“我过去看看她。”
昨晚回来时他们没有给女孩开新的房间,因为她根本不会用房卡开门,也不懂把手和金属锁的构造,于是安望舒就把她带回了自己房里,把床让给她而自己睡了沙发。
方亦慈拿着房卡开了门,发现那女孩正趴在床上看电视,裹着白色的大浴袍,还把酒店送来的早餐碟子放在枕头上吃··她看到方亦慈进来,转头睁大眼睛盯着他。
“睡得惯吗”方亦慈在床边坐下来··她点头,眼珠子玻璃球似的亮··“你说我给你演戏,是像这里面的人一样吗”她伸出手指了指电视屏,“我能当明星吗”·“你当明星还远了点,不过我看你的长相比那些明星耐看多了。”
方亦慈说··“那你还会把我送回去吗”她问··方亦慈有点意外:“你说兰月区吗,为什么要送你回那种地方等我把钱给你,你可以先在市里租个便宜点的房子,然后找个正经的工作。”
女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吃饱了没,我现在想让你先试一段戏·”·她问:“什么意思”·“按照我的要求,你演出来就行。”
方亦慈拿出手机,上面有几个剧本片段,“这场戏……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你演的角色被村子里的人侵——欺负了,然后她感到很无助。
你只需要躺在床上,头望着上面,尽量表现出绝望和麻木的情绪,表情最好不要太夸张,重点放在眼神上·来,这样演吧·”·女孩听话地往后一仰,半干半- shi -的头发散落在床边,有几缕耷拉在空中。
她的五官保持原状态,但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顷刻间黯淡下来,失去了焦距,像是生锈的机器娃娃断了电源,一碰即碎···没想到她理解能力还不错··方亦慈觉得惊喜,他本来只是被她身上那种少女的独特攻击- xing -吸引了,加上五官拼凑在一起干净耐看,其实压根没指望这么个贫民窟的丫头能听得懂他的指示。
但接下来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女孩的眼角,有透明的液体缓缓流了下来··啪嗒——·滴在了红木地板上··方亦慈一怔·随后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心酸冲击到自己的心房,没有预兆,没有缘由,像是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可名状又理所应当的悲伤。
“够了·”方亦慈声音很轻,“起来吧·”·他过去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问:“你的名字是你父母取的”·“我没父母。”
她拿起那个早餐碟子继续吃,毫不在意··“那个名字不好听,我没记住·”方亦慈说,“我现在想给你取个新的·”·女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方亦慈凑近她,温和的目光对上那双灵动无邪的眼睛,他用磁- xing -的嗓音缓缓道:·“我希望你的过去落入尘埃,随风消散;希望你的未来诸事顺利,鱼和熊掌皆可得。”
“今天起,你叫熊之渔·”·30.·听说剧组终于迎来了女主角,大家都喜极而泣,奔走相告·每个平时人模狗样的直男,都难得地在今天早上把自己打扮成了衣冠禽兽,想以此来吸引女演员的注意。
——女演员,是一个剧组的灵魂··——女演员,是一个剧组的信仰··而现在他们的灵魂已经饱满,信仰已经充实··甚至连扈玉都过来了,他今天穿了件辣椒色的T-恤,在太阳底下红红火火的,像是开心得要给大家拜个早年。
方亦慈把大家召集到一个房里,咳了两声介绍道:“这位就是咱们唯一的女演员,熊之渔·”·直男们看着面前这清秀的女孩,像是小蝌蚪看到了失散多年的妈妈一样热泪盈眶,他们终于不用再情不自禁地偷瞄安望舒了。
·“来,小渔,向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方亦慈欣慰地拍着她肩膀··然而熊之渔无视了他们所有人的殷切目光,她此时正专注调整自己新衣服不舒服的位置,手从衣领口伸进去抓了几把,皱着眉念叨:“靠,这叫‘胸`罩’的玩意儿可勒死老娘了”·“……”·方亦慈仿佛听到那排直男心碎的声音。
但身为男主角的原首显然对她的接受度很高,他宽容地拿出一捧从酒店大堂顺过来的塑料鲜花,绅士地献到熊之渔面前·要不是方亦慈用岳父看女婿一样的凶狠目光盯着他,原首还想亲一下熊之渔纤细的手背。
“为了庆祝我们终于有了女主角,今天拍两组镜头就收工·”方亦慈难得为这群直男设身处地考虑了一下··大家还没来得及为导演尽情鼓掌,就发现今天要拍的镜头难度系数其实不比平时拍一整天的低。
这是一个相当考验团队配合能力的长镜头,因为在技术层面上有不可逾越的障碍,所以会分两次拍摄,到时候要依赖后期特效处理连贯··扈玉看着方亦慈画好的分镜,有点为难地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走位怎么安排更好,要不问问魏如枫吧。”
方亦慈当然想问魏如枫,只不过怕他躲着自己不肯出门,所以就顺理成章地让扈玉给他打电话下楼··魏如枫接到电话时正在写西班牙电影史的年表,听说方亦慈那边进度耽误了,便嘴上答应着下去看几眼。
电话一撂,他就把手机放旁边,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写教案··过了几分钟,自己的门铃不出意外地响了··魏如枫把笔放下,慢步踱到门口打开,不过没摘安全链,只留出一小块位置和外面的人沟通。
“您果然是想躲我·”·“我哪躲你了”魏如枫面不改色,平静地看着方亦慈,“我正整理佛朗哥执政期的电影史,等我把这搞完了就下去搞你。”
话音刚落,魏如枫就反应过来自己严重的口误··“不用,咱们在这搞也行·”方亦慈大喜过望,“您想怎么搞我就怎么搞·”·“……”·魏如枫忙把视线移到别处,“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在一楼的花园,我们等您·”·方亦慈一走,魏如枫就立刻把门关上,长舒一口气··现在他一看到方亦慈,都跟见了鬼一样··天生不知廉耻,道德没有底线,- xing -格近乎流氓,行为超出常理。
真吓人··方亦慈为了今天能尽早收工,没等魏如枫来就张罗着开拍第一组镜头了·这场戏需要跟拍演员侧身角度的行走,然而扈玉工作室里能带来的一组滑轨长度不够,而另一组长度虽然达标,却固定不住摄像机,必须得由摄像师站在木板上手持机器。
“哇,这是什么,滑板吗”熊之渔被面前一堆新鲜玩意儿吸引了目光··原首很耐心地跟她解释:“这是滑轨,那是斯坦尼康,那是三脚架,那是反光板,那是……呃,为什么那还有个轱辘”·原首提出了疑问,却没人搭理他。
“你在这拍戏,他给你多少钱啊”熊之渔好奇地问原首··“我不收钱的·”原首说,“我还是学生,如果有学校里的同学愿意找我拍东西,那都是我锻炼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是方导邀请我,他在学校里可有名了,拿了好几个厉害的奖,他能找我来完成他的作品,再累我也觉得有成就感·”·熊之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好像人很好,但有时候有点凶。”
她想起半夜在屋子里的情景就触目惊心,这个人打起架来下手特别重,不过她看着却有一种爽快感···“来,各位准备开拍吧·安望舒你来帮我推这个板子。”
方亦慈扛着机器坐上去了·所有会摄像的人里也就他的身材不会压垮这单薄的板子,于是他作为导演就干脆自己来拍··“三,二,一,开始。”
安望舒慢慢推动着承载方亦慈的木板,没过几秒就被喊停了··“太慢,速度再快点·”·到了下一条的时候——·“停停停,你这也太快了。”
然后——·“哎呀那个谁,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别把胳膊甩那么远,我这拍的全景都框不住你那手·”·安望舒深呼吸了一口,握紧的拳头发出关节响动的声音。
他抬头,正好看到了楼梯口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魏如枫忙完了年表的整理,下楼来进行现场指导·安望舒看着他正往这边走,于是诡异地笑了一下,伏在方亦慈耳边小声说:“欸,你那瓶人形- chun -药来了。”
方亦慈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下面的木板后方有一双手突然发力,随后他听到安望舒低沉的声音:“你他妈给老子滚过去吧·”·接着就有凛冽的风声呼呼地划过耳畔。
方亦慈一脸迷茫地抱着摄像机,半个身子都蜷缩在木板上,正沿着滑轨路径,朝楼梯口的方向势不可挡地驶去——·此时的魏如枫刚下完最后一阶台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团不可名状物朝自己汹涌而来。
方亦慈看到突然出现的魏如枫离自己不远,这才回过了神·但没等他喊出“老师让开”,他就发现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轱辘·接着,木板因为惯- xing -跌出了滑轨范围,准确无误地落在那枚黑色轱辘上。
“我`- cao -·”·方亦慈的人生再次迎来了不可多得的大彻大悟··魏如枫站在原地都愣住了,这不过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先是瞥见一团影子风风火火地朝自己撞过来——接着这团影子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弹- she -了出去——隐隐约约伴随着几句脏话——最后这团影子落到了自己面前。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自己大腿以上,腰部以下的敏感位置的前方··方亦慈一抬头,发现魏如枫的某个部位近在咫尺··很惊险,差点又撞上了··魏如枫看到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裤子,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低头看着方亦慈,“你、你要干什么”·毕竟方亦慈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他可是曾被魏如枫夹着腿滑过了三十米的滑梯,又怎么会被区区十米的滑轨震慑住呢于是,他马上想到了一个充分的理由。
他气定神闲地跪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淡然自若地说:·“老师,我想给您口·”·-----------------------------------------------·所以你们知道今天为什么要双更了吧。
是的,没错,得跟魏老师道歉··对不起,第五次了,好在这次没让您疼着··还有一句对不起,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对您裆部的这个梗玩上瘾了··31.·魏如枫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快就在被方亦慈的不断骚扰下得到了飞跃提升。
“老师,我是认真的,您看我这么正经,怎么会拿感情的事逗您玩呢”方亦慈表情肃穆,态度庄严··“我不是不信你,”魏如枫靠在椅子上感到头痛,“你能不能先从我腿上下去再说话”·“哦,好的。”
方亦慈听话地移到了另一张椅子上··魏如枫腿上的重量终于消失后,得以挺直了身子··“你为什么偏要找我”他一脸的不理解。
方亦慈觉得这是个能让自己坦露真心的好问题,于是正襟危坐道:“因为您长得帅,又有才华,而且还长得帅,身材又好,再加上长得帅……”·“行了。”
魏如枫抬手示意他闭嘴··“您是觉得我太肤浅了吗”·“不,我觉得你很有眼光·但是——”魏如枫先肯定了他的审美,随后话锋一转,“你喜欢错人了,我们之间没可能的,我对男人对学生都不感兴趣,你还是去找跟你同类的人吧。”
方亦慈一脸悲戚地说:“跟我同类的人,那都只能做姐妹……”·魏如枫用冷酷的眼神礼貌- xing -地表示了下同情··“不过呢,就算您拒绝我,我也不会觉得难过。”
方亦慈站起来慢慢踱到他跟前,双臂压在沙发扶手上,俯下`身子对上魏如枫澄澈的眼睛,“我们魏老师那么好,怎么是我能轻易追到手的呢·所以为了您,我也得变得更优秀才行,这样才配喜欢您。”
这番可怕的言论让魏如枫纤长的睫毛不自觉颤了一下,他皱起眉,望着眼前这张英气俊美的脸,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瞳仁里凝聚着不可诉说的坚定·这个距离他甚至能嗅到方亦慈白`皙脖颈处柑橘沐浴露的清香味,冲自己散发着年轻气盛而蠢蠢欲动的欲`望。
“您这个时候该把我推开了呀·”方亦慈轻轻笑起来,语气是与往常不同的轻柔,“否则的话,我会得寸进尺地亲上去·”·魏如枫听到这话回过神来,不经意把头一偏,身子向后靠了几分。
方亦慈见好就收地直起腰,唇边还挂着笑··“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拍完了”魏如枫岔开话题··“女演员刚进组,我想先让她适应一下外界环境,原首他们就带她出去转转了。”
方亦慈坐回椅子上,顺手从桌角拿起遥控,“我们看电视吧·”·“你房里没电视吗,自己回去看·”·“有您在旁边电视才好看。”
魏如枫缄口不言了·他知道自己无论跟方亦慈说什么,对方都能想办法抬杠,除了忍一时风平浪静,也别无他法···方亦慈心情爽朗地调换频道,从家庭伦理剧的重播到近期大热的选秀节目,一边换台还一边跟魏如枫说:“您说现在这些的影视剧和综艺,要么粗制滥造跟风模仿,要么制造话题夺人眼球,指不定哪天还被爆出抄袭,这些是不是观众纵容过度的错”·魏如枫睨了他一眼,“观众不需要为创作者的失格负责任。”
“您对观众真宽容·”方亦慈漫不经心地耸肩,“不过也是,没点骄傲的人,都必然下作·”·方亦慈继续随心所欲地按着遥控器,盯着屏幕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连忙跳回刚刚的频道。
魏如枫抬起眼皮就看到了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主持人··而坐在她对面的,是今天被采访的人··“魏导您好,我听说您之前在国外也担任过不少电影节的评委,尤其是一些针对青年独立导演开办的比赛,您都非常愿意出席,看来您对这些年轻的电影人是非常重视的”·另一边的魏尽笑容可掬,“是的,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我都很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在电影界大放异彩,在他们的作品里,你能看出来很多稚嫩却新奇的东西,有些内容甚至是那些老前辈不敢尝试的,这很难得。”
女主持人继续问:“您是拍独立电影出身的,当年出道作品《凉风香》的创作环境和现在对比肯定大不相同,您要旧片新拍,从内容上会有什么重大改变吗比如将时代背景调整为现在。”
“如果是技术上的话,肯定会有改变,毕竟二十年前连三十五毫米摄影机都非常难获得·”魏尽扶了扶眼镜,认真思索了几秒,整理语言,“但是内容我不会改变,什么时代的故事就拍成什么时代,取景方面是有困难的,不过当年的回忆就驻扎在我心里,别看我这么久才回国,但也不会忘记过去的那种环境。”
女主持人笑了笑道:“最后我想问您一个比较八卦的问题,您可以选择不回答·”·魏尽意外地挑挑眉,大方地笑起来说:“你问·”·“《凉风香》里的男主角爱上了他的女老师,他们秘密地相爱生下了孩子,可惜故事的结局是个悲剧。
这部电影的感情线刻画得非常真实,令人动容,于是有些入戏太深的影迷就猜想,这个故事原型会不会就是您和某位女子呢”·魏尽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他虽然没有回答,但这副样子显然就是把那种话当无稽之谈。
女主持人也一笑置之,顺便开玩笑似的想要结束这个话题:·“您在国内也确实没有孩子吧·”·“没有·不过要是把我徒弟算在内的话,我可是把他当亲儿子。”
——直到节目结束,魏尽的脸上也挂着自然大方的笑容··方亦慈换了频道,“妈的,这些主持人和记者怎么都这么烦啊,正经内容不多聊点,非要打听花边新闻。”
魏如枫静静地靠在椅子上,双眼放空地盯着色彩流动的屏幕··方亦慈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回头问:“咱们去吃饭吧·”·见魏如枫没搭理自己,他又问了一遍:“魏老师,魏老师”·魏如枫被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着他。
“到饭点了·”·“嗯·”魏如枫站起来去拿钱包,“走吧·”·点餐的时候,方亦慈拿着菜单兀自跟服务员念了一长串:“其中一份不要辣,不要葱花,不要香菜,少放土豆,少放盐,蛋要半熟。”
·然后他放下了菜单,朝魏如枫扬起一个邀功似的笑,“我对您的口味记得还清楚吧”·魏如枫没正眼瞧他一眼,沉默地喝水。
即使不给自己任何回应,方亦慈也觉得愉悦··菜上桌以后,方亦慈拿着筷子也不急着吃,偏要先盯会儿魏如枫,时不时逗他几下··“哎呀,您把半熟的蛋戳破以后,白色的部分就慢慢流进饭里了呢。”
“……”·“哎呀,您怎么又把胡萝卜挑出来了呢,这块又粗又大多好吃啊·”·“……”·“哎呀,原来魏老师吃东西前要先伸舌头啊——您接吻的时候也这样吗”·魏如枫被对面喋喋不休的人烦得食不下咽,就干脆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摔,抬头满腔怒火地看着方亦慈——·“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点颜`- she -看看”·魏如枫这一生气,却没想到咬到了舌头。
“好的呀”方亦慈喜出望外··--------------------------------------------------------·天呐,谁来管管他··小芳,别怪妈妈没提醒你,你哪天要是死了,就是被自己活活骚死的。
32.·这几天下来,魏如枫算是明白了:对待方亦慈,理他或者不理他,结果都是一样的·对方的节- cao -在九霄云外,廉耻更是荡然无存··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不能怂”的原则,学会处变不惊,学会心平气和——甚至都学会了养生,现在开始喝茶了。
魏如枫端着茶壶坐在摄像机后,淡定地看着床上的两个演员上演大尺度激情戏码,耳边还有方亦慈高分贝的现场实时解说··“原首,你强势一点行不行请你当自己是一只放`荡不羁的野鸡,不是牛郎店刚工作第一天的处男。”
方亦慈把剧本卷成筒状过去拍了他一下,“你看看小渔,多么的如狼似虎,驾轻就熟”·熊之渔听不懂那两个成语,茫然困惑地看着方亦慈。
方亦慈:“这是夸你呢·”·没办法,原首这是第一次和活生生的女演员拍床戏,周围还一圈人,羞耻感爆棚,发挥不出实力·最后折腾了足足俩小时才把二十七秒的内容拍完。
方亦慈刚准备收起三脚架的时候,就听到魏如枫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没想到你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方亦慈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了··魏如枫把茶杯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走到摄像机前,将刚刚录好的视频调出来。
“拍人物亲密接触时最好还是手持机器,画面跟随演员有轻微晃动才有真实感,固定镜头看起来生硬,像是偷窥·”他把内容又看了一遍,随后无所谓地耸肩,“算了,这样也行。
继续下一条吧·”·谁知方亦慈立刻向其他人下了命令:“重拍·”·魏如枫一愣,拦住他,“我只是刚才想起来了就随口一提,要是真不能用固定镜头,我也不会这么半天才告诉你。”
方亦慈却较起了真:“不,既然能把画面呈现得更好,那我没理由将就·”他转头看向原首和熊之渔,又环顾四周,“辛苦大家了,我们重拍一遍,争取早点过。”
“你不用这么吹毛求疵·”魏如枫说··而方亦慈像是没听见一样,转头去和几个摄像师沟通机位了·安望舒无可奈何地冲魏如枫笑了笑,道:“他就这样,不听劝,就算是剪好的成片也能说重拍就重拍。”
魏如枫点了下头,“能想象·”·他回椅子上歇着,反正自己在这也不用干活儿,偶尔挑挑毛病就成·他顺着方亦慈的方向望过去,能看到他此时忙碌不停的身影。
像是不知疲惫一样,眉眼间难得收起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变成了一副认真严格的姿态··方亦慈的背影里有青春独有的倔强,落在魏如枫眼底,灼热又凛冽,遥远又真实。
魏如枫收回视线·大概是那身影有感染力,令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那时候的自己有像方亦慈这样,对待作品时较真过头吗好像有过,也好像没有……大概还是没有。
他只知道自己从来不会对什么事物燃起一腔热血,哪怕是最喜欢的电影,在看了几遍过后也必然变得索然无味··魏如枫喝了口半凉的茶,苦涩的味道里连最初裹杂的一丝甜都没有了。
他垂下双目,看到的是深绿色的茶叶在渐冷的水中,缓缓舒展开了蜷缩的身体··收工以后魏如枫直接回了房,他今天喝了太多茶水已经没胃口吃饭了,正好有时间把学术论文写完。
电视里放着岩井俊二的电影,难得还是日语原声,台词上还原了故事本来的韵味··晚上九点的时候方亦慈准时敲门,比那些往门缝里塞色`情小卡片的都勤快·魏如枫对他的主动已经由最初的抵触进化为了淡定,任方亦慈风吹雨打他就是岿然不动。
“是《四月物语》啊,”方亦慈拿了一袋外带食物放到桌上,“我一直都看不进去温吞琐碎的东西·”·“是你自己静不下心来·”魏如枫头也不抬地抱着电脑打字,“我倒是挺喜欢这部的。”
方亦慈不把自己当外人似的扑到床上,往魏如枫身边蹭,“喜欢这部什么呢您喜欢女主角最后的台词吗”·“喜欢。”
魏如枫敷衍地回答,“场景也喜欢,细腻的感情也喜欢·”说着他抬头看了眼屏幕,刚好是一阵风过,樱花落了满目·于是补充道:“樱吹雪也喜欢。”
方亦慈得寸进尺地躺在床上,仰着脸看魏如枫,笑着说:“‘樱吹雪如此美丽,但更耀眼的是你’·”·魏如枫噼里啪啦打字的手当即抖了一下,他快速删掉输入错的字句,斜睨了旁边的方亦慈一眼。
却瞥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白`皙的脸上映着暧昧的浅笑··“我最喜欢这句台词·”方亦慈轻轻地说··屋内是电影里雨声循环往复的声音,那女主角终于鼓起勇气对暗恋的学长借了一把破破烂烂的伞。
——有那句台词吗·魏如枫差点又出了神,电影他看过很多遍,唯独方亦慈念的那句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对了,魏老师。”
方亦慈想起了什么从床上坐起来,立刻来了兴致,“您今天看到小渔的表现了吗我觉得她真有表演的天分啊……不对,不是表演的天分,应该说她身上有角色的气质,又干净又有攻击- xing -,谁都模仿不来。”
·魏如枫简单回忆了一下回应他:“她眼神是挺有灵- xing -的·”·方亦慈说着,表情渐渐缓了下来,有点犹豫地开口:“想跟您商量件事。”
“说·”·“明天我想去兰月区拍那场高`潮戏·”·魏如枫顿时停下了打字的手,转头看着他,“不行·”·“我这次保证不惹事。”
方亦慈不得不哀求着,“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合适的演员,我不想在取景上应付了事·”·魏如枫不退让:“那些评审只会注重你的镜头语言和剧本,对场景他们不会在意,你找个差不多的地方就得了。”
“那不一样·”方亦慈反驳他,“如果有最好的,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你——”·“顺便一提,魏老师,”方亦慈唇角上扬,对着他的眼睛,“您也是最好的,我不让给别人。”
电影已经放映完了,柔和轻缓的音乐声环绕在屋里·魏如枫被那温柔过分的眼神包裹得极其不适应,不由得避开视线··“那我们跟你们一起去。”
魏如枫盯着自己电脑上的黑白方块字,他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方亦慈很有可能像上次那样偷着过去,还不如让自己看着放心··方亦慈笑了笑,从床上起来,“太晚了我不打扰您了,您早点休息。”
打扰都打扰够了,现在却得了便宜卖乖··魏如枫在心底冷哼··方亦慈到玄关处拧开了把手,半个身子退了出去,又回头对魏如枫说道:·“其实那句话不是台词。”
魏如枫下意识循着声音方向望过去,看到方亦慈在光线下棱角柔和的脸·他朝自己又笑了一下,才把门关上··魏如枫怔愣着,耳边只剩下了电视里淅沥的雨声。
--------------------------------------------------------------------··小芳的母亲又犯鼻炎了  要死了·所以今天是不搞笑的过渡章节·【小番外3·搭讪】·曾有一段时间,方亦慈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
某一天对面搬来了新邻居,外国人,中文还不熟练··他看到方亦慈放学回来,热情地打招呼··方亦慈吓了一跳··听不懂,说的什么鸟语··英语34分的方亦慈只能漠然地看着他。
接着那个外国人就开始拉他的胳膊··方亦慈惊了··为什么这么热情··依稀听出对方吐露出来的“like”“sweet”这种简单的单词,再结合着对方荡漾的表情,方亦慈明白了拉他胳膊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Thank you,Thank you,but I ’m not gay.”方亦慈说··主要还是这外国人不帅··然而外国人只是想邀请他去家里吃烤甜饼··“Bye.”方亦慈微笑着说,“caonima,bye.”·外国人明白那是中国人独特的亲切告别方式。
于是也挥手学着那个发音:·“caonima——”·“nimabi.”方亦慈笑了笑,“Bye.”·33.·近日持续升温,夏天的光从窗外绿色浓郁的叶缝中漏下来,静谧地躺在青年指节分明的手上,却是不烫的热度。
安望舒靠在楼梯间的角落里,看了一眼窗边的方亦慈,不由得嫌弃地皱了下眉··“你现在抽烟的姿势都这么装逼了”安望舒扭曲的眉毛尽显鄙夷,“吸完一口手还离那么老远,干嘛呀,怕自己吸到二手”·方亦慈一脸的理所应当回答:“魏如枫不喜欢烟味儿。”
“就跟你能亲到他似的·”·“我每天在心里都把他亲个一万遍了,谢谢·”·安望舒乌黑的眼珠往上一翻,留了全部的眼白给他。
闷热的空气沉寂了几秒,空旷的楼梯间里能听见玻璃窗外聒噪的蝉声,像是一把电锯划着密密麻麻的伤口·方亦慈慢慢地侧过身子,犹豫着跟安望舒说:“其实我觉得我现在特别心慌。”
“你慌什么”安望舒漫不经心··方亦慈低下头思忖了会儿,说:“我觉得网上说的那个什么‘撩’,一点都没用。
真正的喜欢,怎么可能是撩几下就能让别人喜欢自己的”·安望舒没说话··方亦慈越想越容易多愁善感,他忍不住向安望舒倾诉:“无论我装得怎么自信满满的样子,我一见到魏如枫就好紧张,生怕自己太出格了被他讨厌。”
安望舒迟疑地皱了下眉,他看方亦慈这种庸人自扰的状态,难以想象他在魏如枫面前究竟是怎么个出格法·他两片单薄的唇开启了一条缝,还没等说话,楼梯间的大门就被人“砰”的一声巨响撞开了——·熊之渔苦着脸进来找安望舒,仰着头说:“大姐,你买的这衣服让我奶`子好痛”·安望舒两眼一黑,烟灰掉在地上。
他感到头疼,“你能不能别叫我‘大姐’了,这么多天了你还看不出来我是男的吗”·熊之渔一脸惊愕··方亦慈:“她好像真没看出来。”
安望舒呼吸困难地对方亦慈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找女演员的标准是不是按照顾泉的智商找的”·方亦慈真诚地劝他:“你不要骂人。”
在他们两个的潜意识里,“顾泉”两个字就是文明骂街的专用词汇,这比任何“动词+亲属+生`殖`器”的排列组合更具有狠毒的杀伤力·尤其是用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对话的语境里,谁要是因为脏话词汇量拼不过对方,立刻大骂“顾泉”两个字,就可以让对方原本的锐气瞬间无影无踪,转而变成羞愤难当,哑口无言。
说起来,方亦慈也有日子没见过顾泉了,甚至朋友圈和微博上连张近照都没有·按理说作为后期,顾泉应该时常来探班的,免得有哪些镜头在剪辑时不能用·但毕竟顾泉的实习公司每天业务都很忙,实在抽不开身也能理解。
方亦慈相信,顾泉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社会做出贡献··即使他最近发现顾泉的签名改成了“办证,卖片,假钞,刷单,代拍,麻药,速度联系138……”,他也毫不怀疑,顾泉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社会做出贡献。
“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几件事·”安望舒一脸严肃,义正辞严道,“首先,我是个男的,不信你看——”说着他就顺势撩起长T-恤的下摆,露出牛仔裤的拉链部分,“我是用这尿尿的,知道吗”·熊之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方亦慈:“……”·“第二点,你给我文明说话,不要整天‘老娘’‘奶`子’挂在嘴边的,这和你外表不符,明白吗”安望舒语重心长地教育着她。
熊之渔:“洒家懂了·”·安望舒:“算了,第二点你当我没说·”·“最后一点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记住·”安望舒缓了口气,伸出手指对着熊之渔的脑门正中心点了几下,“你,根本没有奶`子。
那只是我给你衣服买小了一号而已·”·熊之渔顺势低头,果然发现自己确实一马平川··唉,失落,这以后还怎么当女明星·打发走了垂头丧气的熊之渔,安望舒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该过去了,不堵车的话,我们还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那。”
这次魏如枫要亲自开车带他们去兰月区·当方亦慈上车后,魏如枫感到奇怪,为什么其他人都不愿意上来他怀疑地看了一眼方亦慈,发现这人正在用眼神警告车外的一圈人:这辆车只有老子能坐。
·魏如枫无语地撇了撇嘴,懒得跟他废话,发动了引擎开车上路了··如愿以偿得到专属副驾驶的方亦慈难以掩饰愉悦的心情,侧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魏如枫,从专注凝神的脸到卷起袖口的小臂,全都尽收眼底看了个够。
他身上的安全带仿佛不是安全带,是拴着这条人形泰迪的狗链··被旁边这火热的视线盯得心里发毛,魏如枫终于忍不住说:“我开车呢,你别闹·”·“我没闹呀,我这不是一直都安静待着了么。”
方亦慈满脸无辜,“您是不是感冒了,有点鼻音·”·魏如枫下意识吸了下鼻子,“好像是·那你离我远点吧·”·“我不怕被您传染。”
方亦慈和他说话时总是语气不自觉放软··车在路上开了会儿,里面的两个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方亦慈不想打扰到他,光是在旁边随心所欲地看那张脸就满足了。
魏如枫也不知道该不该搭理他,自从方亦慈跟自己表明了那所谓的真心后,自己面对他会经常感到无所适从··过去魏如枫欣赏方亦慈,看得到他身上优越其他学生的沉稳和耐力,看得到他作品里放肆展露出的才华和新奇。
即使偶尔有犯错,有急于求成,也都无法掩盖这个大学生在芸芸凡人中脱颖而出的光芒··甚至,魏如枫过去是有一点点佩服他的··佩服他能有一条想走的路,并且佩服他肆无忌惮地偏要走。
这和永远都安于现状的自己,是截然相反的那类人··而现在,魏如枫不敢再去欣赏方亦慈了·他依然看得到方亦慈的优点,可是再也不能自然而然地表扬,怕对方误以为这是感情上的回应;他有时候也想鼓励一下方亦慈,可是只能在旁边漠然地收起那些关心,怕对方误以为这是刻意的暧昧。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既保持距离,又不会刺伤对方·他要是退后,方亦慈就会上前,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再往前走··——麻烦的小孩儿。
魏如枫想着,不自觉偏头看了方亦慈一眼··本以为又会对上那双温热的眼,没想到瞥见的却是对方安静的睡颜·软软的睫毛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颤动,平时英气的脸在进入梦乡状态时,显得慵懒而毫无防备。
魏如枫忽然一愣,立刻踩下了刹车··完了··他发现,自己好像走错路了··----------------------------------------------·今天大概是双更,因为想发个糖。
晚点再来一发··34.·方亦慈被刹车伴随的惯- xing -晃醒了,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怎么停了”方亦慈重新系好安全带。
魏如枫难以启齿停车的原因,不动声色地在导航仪上按了几下,随后里面传来了机械化的女声:“您已偏离路线,请重新定位·”·魏如枫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以此掩饰自己迷路的尴尬,显得淡定而从容。
“您是迷路了吗”方亦慈不假思索地问··“不是,”魏如枫处变不惊,“导航仪有点问题·”·方亦慈往车窗外望了一眼,看到路上多了陌生的两排树,这分明就是迷路了。
再看魏如枫那故作镇定的表情,和当初想起自己不会游泳时没什么差别,看得出是非常努力地想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了··然而方亦慈却残忍地拒绝了配合他的表演,毕竟不能耽误拍摄进度,必须选择单刀直入:“您要是不认地图,我来开吧,我有驾照的。”
魏如枫看了看他,这才发现方亦慈原本澄澈的眼白多了不少红血丝,下睫毛处的皮肤发青,显然最近为了拍戏都没休息好··“不用了,你不能疲劳驾驶。”
魏如枫回绝了,继续鼓捣那个导航仪,重新定位搜寻好了另一条路线··方亦慈只好困倦地往座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哈欠·他偏着头打量魏如枫,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个人的侧脸可真好看啊”,好看到让他想占为己有,好看到想把这人藏起来,每天自己偷着亲一亲。
光是这样多看两眼,方亦慈的心脏就明显怦怦直跳了··“好了·”魏如枫说着,重新发动引擎··车子在路上平稳地开着,偶尔会响起那个冷冰冰的机械女声。
方亦慈扫了一圈车内的状态,和魏如枫家里一样漆黑,一个多余的摆件都没有··“您自己住不会无聊吗”方亦慈忽然发问··魏如枫边看后视镜边回答他:“无聊成了习惯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方亦慈抿抿嘴,“您就不想改变一下吗”·“不想·”魏如枫微微加重了油门,说话不留余地,“无聊也没什么不好。”
方亦慈不再和他纠结这种无意义的问题,怕他不耐烦,便改口问了些实际的:“您以后打算一直当老师吗”·这次魏如枫没有立刻回答他。
其实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当初毕业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直接留校,为的就是尽快稳定下来,有一份朝九晚五压力不大的工作·然而这几年他待下来却愈发地厌烦,有些当年和魏尽有矛盾的老教授们,见到自己总是- yin -阳怪气,从来没有好脸色;而和自己同样年轻的老师们,在背后的窃窃私语他也不是听不到。
要不要一直当老师他还不清楚,但这个学校他恐怕早晚要离开··魏如枫还没来得及回答方亦慈,车内就响起了一阵手机震动声·方亦慈从口袋里掏出来接通,那边传来了原首的声音:·“方、方导……你们还多久啊,他们又打起来了”·魏如枫隐隐约约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不禁皱起了眉,加快了车速。
他们两个到达兰月区大门口时,太阳刚开始下山,那锈迹斑斑的暗绿铁门上映着一片发红的橘色··方亦慈看到距离自己不远的那片空地上,居然有几十个人扭打成一片,场面十分混乱。
一半是自己这边的人,另一半是兰月区的混混们,其中有几个面熟,正是前阵子被自己教训过的···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水管和木棍,耳边的谩骂声此起彼伏··这场混战不知因何而起,双方都不甘示弱地挥动拳头,甚至有几个脸上已经见了红。
而在这群架的边缘地带,熊之渔正不知所措地伫立着··方亦慈下了车,想把她带过来,却不料自己的肩膀被人牢牢地按住了··“别过去·”魏如枫不由分说道。
方亦慈不能听从这种命令,尽管目前来看他这边的人在混战中处于强势,但人都是他带过来的,哪能自己在旁边干站着·于是方亦慈毫不犹豫地别开了肩膀··但魏如枫又用力拽回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方亦慈半个身子转了过来。
“魏老师——”·“你过去了谁来拍”魏如枫语气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他顿了顿,对方亦慈说道:“拍下来。”
方亦慈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我说让你拍下来·”魏如枫的表情让这件事看起来刻不容缓,“就算你现在过去打架也无济于事,趁警察来之前你把这些拍下来。”
方亦慈还是没听懂:“什么意思”·魏如枫望着那群人的方向,望着那夕阳迸裂般的橘红,喃喃道:·“你要拍的高`潮戏,不会有比现在更真实更自然的画面了。”
方亦慈看着魏如枫的脸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忙跑回车上拿出三脚架和摄像机,迅速架好机器开机,取好景别··当眼前的真实人间转变为镜头上的内容时,最细腻的地方便得以展现。
那群人每一个张狂的动作都变成了凝聚暴虐的美艳,每一个凛冽的眼神都化为了触目惊心的特写··镜头里的画面在嚎叫着,喘息着,躁动着,不安着··屏幕外的世界却平静着,冷漠着,诡异着,坦然着。
而在所有喧嚣之中屹立不倒的,是那个被夕阳包裹的少女,她身影单薄,格格不入,像是一把被火灼热的匕首,切割了整个暴躁的群体,在缝隙之中探出了些许光亮··方亦慈站在显示屏后,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气息不稳。
是的,魏如枫说得太对了,不会再有哪个刻意安排好的画面,能与现在的真实相媲美·此时的光线,调度,气氛,内容,声音,情绪……全部的一切,都远远好过他曾一遍又一遍推翻修改的分镜头剧本。
从很久以前,从他学电影开始,最先记住的话就是那句“电影是现实的渐近线”··现在,他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到那条线··而此刻让他真真切切看到这条线的人,就在他身边。
方亦慈稍稍偏过头,能看到魏如枫背着光的身影··他还是那样的清冷表情,波澜不惊,仿佛刚刚他什么指令都没下达过一样若无其事··可是,方亦慈此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人的内心一定和自己一样,在渐渐发热。
那是平静的灵魂对所钟爱事物的自然流露,是平凡的生灵在潮起潮落时激荡起的自在汹涌··那是一个渺小的人对浩渺世界倾诉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在茫茫宇宙里,与另一个产生了共鸣。
“我没有想表达的东西·”·果然,那一天您在家里,还是撒了谎的··方亦慈凝望着魏如枫,他自己也不知道凝望了多久,又是在哪个节点出了差错——就像是苹果落到地上那般自然,像是蛇在引诱他尝下那甜美的禁果。
情不自禁,难以自恃··他上前两步,朝着魏如枫单薄的唇瓣,毫不迟疑地吻了上去··35.·魏如枫的视线突然被挡住,紧接着他感觉到唇上被一层柔软覆盖,不冷不热地轻轻地贴合着自己。
有几丝碎发蹭得自己眼皮发痒,魏如枫下意识眯起眼睛,未等大脑处理过来发生的事,方亦慈就适可而止地结束了这次亲密接触·他移开脸,向后退了退,嘴上仿佛还残留着魏如枫的温度。
魏如枫看清了刚刚遮挡自己视野的人,也瞬间反应过来方亦慈做了什么··他瞳孔颤了一下,感到莫名其妙·然而他发现方亦慈的脸上没有分毫的愧色,反而是一副坦然无畏,心安理得的样子。
这才令魏如枫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抱歉,老师·”方亦慈毫无歉意地轻轻开口,声音散在空气里,“就算您感冒了,我也想离您再近一点。”
“你这个‘近’是不是太放肆了,方亦慈·”魏如枫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是·”方亦慈大方承认,依然从容不迫。
他迎着光注视魏如枫,眼瞳被夕阳的光线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泽,像是黏稠的蜂蜜裹杂着甘洌的甜度··“您也占过我便宜啊,”方亦慈语气轻缓,“这下我们扯平了。”
魏如枫不明所以地皱起眉道:“哪有这回事”·“嗯,您没有·”方亦慈冲他上扬嘴角,“您说什么我就认什么。”
魏如枫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人恬不知耻的模样,迟疑着还要不要发火··他知道就算对着方亦慈生气也无济于事,这小孩简直跟狗一样,数落完他还能立刻冲你摇尾巴撒欢儿,烦得人没脾气了。
算了··最终魏如枫胸腔里的怒意还是散去··飘渺的警车铃声在街上逐渐清晰,很快就有几辆警车在兰月区门口停下,终结了那场混战·方亦慈从原首那了解事情经过,他原以为是因为上次半夜打架导致安望舒被记仇,这次那群混混想报复回来。
没想到是那些人一见到熊之渔就冲过来要打她,拖拽她,甚至破口大骂侮辱- xing -的词汇·而自己这边的人不得已才动了手··方亦慈把熊之渔拉回自己身边,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不想回这个地方,对吗”·她情绪低落地点头。
·“放心,以后都没有这个地方了·”方亦慈平静地告诉她,“以后你的人生都是你自己的·”·她眼泪顺势流了下来··一行人做完笔录出来后已经夜幕降临,方亦慈对今天拍摄的成果甚是满意,当然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位导演在他们打架时都做了什么。
·方亦慈自然地上了魏如枫的车,系好安全带,“您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魏如枫瞧他这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就来气,闷闷说了声“什么都不想吃”。
“那咱们就先回宾馆吧,我现在叫外卖,等我们到的时候也差不多能送来了·”方亦慈说着掏出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浏览了几家都没什么胃口,便转头问魏如枫:“炸鸡烧烤,日韩料理,快餐小吃还有甜品,这些您要哪个”·魏如枫没好气地答:“油炸的不健康,太生的吃不惯,快餐不好吃,甜品太腻。”
方亦慈忍不住笑出了声,“您可真难伺候·”·魏如枫就等着他这句话呢,眉毛一挑睨了他一眼说:“烦死你了”·“不。”
方亦慈凑到他耳边暧昧地柔声道,“喜欢死了·”·魏如枫被耳边的热气蹭得呼吸骤然一紧,迅速离方亦慈远了半个身子··他怕方亦慈又要在车上不安分地胡说八道,便随手打开了车载广播。
这个时间段都是在滚动播放娱乐新闻,听着热闹却让人没多大兴致··魏如枫专心致志地开车,没留意广播里的内容,倒是方亦慈听到某些关键词后开始全神贯注··“不是吧,为什么要让他徒弟来翻拍”方亦慈喃喃自语。
魏如枫随口搭话:“怎么”·“魏尽的《凉风香》啊,我还以为他解禁以后回国是为了重拍出道作呢,结果就只是监制·”·魏如枫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发力,随后他听到方亦慈感叹道:“要是他没被禁十年那么久就好了,那这些年一定会有更好的作品。”
像是听到了什么刺耳的话,魏如枫皱起眉回应:“禁拍电影十年一点都不过分,他自己活该·”·“怎么会是活该”方亦慈不假思索地反驳他,“《红河凤凰》是当年唯一一部中国导演在三大电影节上获奖的作品,就算是魏尽私自参选,这份荣誉他也是实至名归的。”
魏如枫拐弯的速度过快,险些撞上护栏,他胸口发闷地说:“没拿到公映许可证就去国外参赛的导演不少,可你见过哪几个能被禁十年之久的”他沉默几秒,继续开口:“明明是他自己为了声誉,把敏感历史时期的电影以日本代表团的名义参赛,触犯那么多人的政治立场,还违反了《电影法》,就这样你还觉得他是‘实至名归’”·“可这些和电影本身有关系吗”方亦慈不以为然,觉得魏如枫这种说法太小题大做了,“他所犯下的过错都不能影响《红河凤凰》本身的质量啊。”
魏如枫缄口不言,让车内的气氛陷入沉寂,只有广播电台里传出的轻松曲调声·方亦慈偏头看他,察觉出氛围不太融洽后就自觉地闭嘴了·直到到达目的地,两个人也没再交流。
方亦慈下车后,魏如枫自己进了地下停车场·等他再出来时发现方亦慈还在酒店门口站着,双手插着口袋··魏如枫走过去,“你不进去,在这干什么”·“等您呀。”
方亦慈淡笑着,“我怕您又迷路了·”·方亦慈叫来了一大份清蒸明虾,提着盒子名正言顺进了魏如枫的房间··魏如枫一看是虾就顿时没什么食欲,他向来就讨厌这些需要上手去剥壳去皮的麻烦食物,尤其是螃蟹和虾,总是弄得满手油腻汤汁四溅。
可他没想到的是,方亦慈拿了两个盘子摆到桌上,开始剥虾·很快,一个盘子里全是虾壳,然后他理所应当地把另一个盛着虾肉的碟子推到了魏如枫面前··接着,方亦慈继续重复相同的动作,拿虾,剥开,放进魏如枫的碟子里。
一套流程一气呵成,毫无半点违和感,好像这是他本该做的事一样自然··魏如枫碰都没碰那个碟子,脸别到了另一边,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同时对方亦慈说道:“你拿走,我不想吃。”
“您是自己用筷子,还是我喂您”·“……”·魏如枫拿他没辙,只好接过递来的筷子··“我姐以前跟我说,遇到喜欢的人不能太主动,得让对方惯着我。”
方亦慈拿张纸巾擦了擦手,抬头看着魏如枫,“可是遇到魏老师,我哪还能矜持得住呢”·魏如枫将虾肉咽下,“你还是多听你姐的话吧。”
“那可不行·”方亦慈吮`吸着指腹上残留的汤汁,发出的声音像是亲吻··“谁让我们魏老师招人疼呢·”·36.·方亦慈接到顾泉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由于接下来几天要拍的都是夜戏,为了方便他们得换家宾馆。
“休长假你们公司真的不是因为违法犯罪被取缔了吗”方亦慈怀疑地说··“我们公司有营业执照啊。”
顾泉回答得坦荡又自豪,“还是我亲自给办的呢·”·方亦慈隐约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但也没细想··顾泉很大方道:“你出来我请你吃饭呀,我这点实习工资也不多,正好没地方花。”
方亦慈答应了,说让顾泉先找好地方,自己晚点时间再过去··他把行李箱合上推到玄关处,正准备拧开门把手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他一打开,意外地看到魏如枫站在门外。
“帮我个忙·”魏如枫说··方亦慈觉得魏如枫使唤自己倒是挺顺口,要是以前他说的肯定是“能不能帮我个忙”,现在直接把前面的选项去掉了,这四舍五入不就是没拿自己当外人了吗··魏如枫要找他帮忙的事情很简单,就是电脑好像中了病毒,一打开网页弹出来的都是广告。
魏如枫平时对电子产品研究的不多,一般有什么故障都是直接拿去返修或者干脆换新,懒得自己浪费时间鼓捣·不过现在不在家,他就只好麻烦方亦慈··“您是不是半夜上什么小网站,把病毒也蹭下来了”方亦慈升级着杀毒软件全盘查杀。
“没有·”魏如枫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茶,“我就是登录战网充了个值·”·方亦慈按他说的帐号密码登录看了下,发现光是今年他就给暴雪的游戏充了三万多块,用来买卡包买箱子买点卡。
方亦慈陷入了沉思··“您真的除了战网就没登录过别的网站了吗”方亦慈不确定地问··“嗯,好像还上了会儿淘宝。”
魏如枫想了想说道··“淘宝买什么了”·这话问完,方亦慈却看到魏如枫神色不太自然,开口还支支吾吾的·方亦慈只好按照电脑里的历史痕迹试着查看了下交易记录,购买的物品一行大字跃然页面上——·“必出金装礼盒不出金店主吃SHI”。
方亦慈又陷入了沉思··正好这时候顾泉的电话又打来了,一接通就急促地催方亦慈赶紧过去,顾泉选的是家日式猪排店,菜都点好了··方亦慈敷衍地回应几句就挂了电话,看向魏如枫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觉得您电脑中毒的原因,可能是一股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魏如枫曾说过,自己是唯物主义者··所以对于方亦慈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话,他果断地持怀疑态度·不过好奇心还是驱使他问了一句:“什么‘神秘力量’”·“这种神秘力量我们一般称它为——”方亦慈一脸严肃地凑近他,“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魏如枫怔了几秒,然后更加确信了方亦慈的话完全没有科学依据··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不,这简直就是在故意骗他·“我不信。”
魏如枫眼眶发红,有点怒意地说道··最后方亦慈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您不非您真的不非”“欸欸欸您别哭啊花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开箱子只有蓝天白云是人之常……啊连续四个白哈哈哈哈哈……不,我不是笑您,没有。”
他又仔细弄了半天,把病毒大致清理完,一下子耽误了不少时间·不过和魏如枫相处在同一屋檐下,方亦慈觉得再长的时间也流逝得飞快··而另一边的顾泉可不这么觉得了,他隔十五分钟就要打一次电话,最后方亦慈接通的时候明显听出顾泉已经绝望了:·“你他妈还能不能来啊”·“我都快吃完了……”·最后顾泉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委屈万分的样子:·“刚才服务员把你那份饭和汤都收走了——她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明明很孤单却意- yín -自己有朋友的loser。”
方亦慈撂下电话,朝魏如枫无所谓地笑了笑··“是你朋友在等你吗”魏如枫问,“那你先走吧,我不耽误你时间了。”
“不不不,没有·”方亦慈耸耸肩,“我今天哪也不去,就帮您修电脑·”·----------------------------------------·今天单更。
因为快要到一个很重要的剧情了,今天为了改文名花了好多时间,剧情写不完··所以今天就轻松点,让好久不见的顾泉登下场··话说文名改完以后,平时追更新的还找的到吗·会不会发现收藏夹里多了个陌生标题,随手删了啊。
37.·魏如枫要先回趟家换些衣物和书,他走到大厅,看到原首他们几个正在教熊之渔玩最近热门的几款手机游戏·他路过熊之渔身边时,清晰地听到她好奇的声音:“这个黄闪闪的卡片是什么啊,厉害吗”“哇,这把水晶刀看起来好帅”“‘SSR’是什么意思连续三次出现这种卡了。”
魏如枫无声地剜了一眼她,拂袖而去··方亦慈在旁边看着只能忍笑,他踢了踢那几个人,下达命令:以后不准在魏如枫面前玩任何靠运气的游戏,消消乐都不行。
晚些的时候顾泉到了新换的酒店,一见到方亦慈就非常亲切友好地打了声招呼:“我日`你全家”·方亦慈:“文明点·”·顾泉:“我,太阳,汝母。”
对于熊之渔来说,顾泉是个陌生面孔,而且看起来又高又壮还有点凶,不敢轻易上去打招呼·安望舒就在旁边跟她交代了清楚:“你不用怕他的,他就相当于你失散多年的哥哥。”
熊之渔一脸不解·但她想去抱顾泉怀里的猫,所以还是鼓起勇气上前问了个好··顾泉低头看她,转身问方亦慈:“这谁啊”·方亦慈毫不夸张地说:“未来一线女星。”
“真的假的·”顾泉有点不屑一顾地看着熊之渔,问她:“你比那些个谁……”他念出一连串的影后名字,“比她们演技都好吗”·熊之渔身上有着天生的强大自信感,每根眉毛都洋洋得意,“那是,看老娘以后干她们个逼飞奶裂”·方亦慈:“文明点。
原首最近不是在教你语文吗”·熊之渔改口:“看我令她们器官翱翔比天高,乳`房绚烂如烟花·”·方亦慈:“……”·安望舒说的没错,顾泉和熊之渔就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尽管他们目前还没有擦出过惺惺相惜的火花,但光看他们身上相似的气质,安望舒就能断定:他们的脑回路会殊途同归,言行会异曲同工,他们站在那就是一道和谐的风景。
·仿佛金刚见到哥斯拉,哪吒遇上葫芦娃··魏如枫到家后简单打扫了下屋子,顺便把信箱里订购的几期杂志拆装整理·在最新一期的封面上,他看到了一张年轻且洋溢着热情的脸,令他感到颇为熟悉。
这个封面上的男人,笑容灿烂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进海澜之家跳舞··那人有一个比他自己名字响亮一百倍的称号:魏尽爱徒··魏如枫顺着那四个字向下看去,发现旁边还印着一行红色的字体,正是这人的经典语录——·“人生在世,如果不能为信念舍弃些什么,那灵魂得有多单薄。”
听着很耳熟··魏如枫回忆了几分钟后才豁然:那个人大学时候也常说这句话来着,并把这句话刻在了墙上,每天起床和临睡前都能看到这句座右铭··当时的魏如枫一直不能理解他这种做作的形式主义,直到那个人最后与自己分道扬镳,魏如枫才明白过来,那个人为了信念舍弃了什么。
只是舍弃了最不重要的东西,而已··魏如枫面无表情地翻了几页杂志,又在里面瞥见了另一张熟悉的脸··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傲慢又冰冷的眼神望着镜头,美得不可一世。
那眼神令魏如枫猝不及防想起他们分手那天,她对自己甩下的那句“生而为人,你真的了生无趣”·当时她的眼神大概也像是画报上这样,高高在上的怜悯,却又不屑一顾。
魏如枫胸口一闷,蹙着眉合上杂志丢到一旁·两秒后他又伸出手,将那杂志倒扣着放置··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这样琐事堆积,像是虫子一样密密麻麻聚集起来咬噬着心脏。
但他今天没有料到的是,还有更烦躁的事情出现··“魏先生吗这里是安康医院·”·魏如枫攥着手机聆听着,在说完最后一声“我知道了”后挂断电话。
·接着,他把这个月买的第二个手机摔得粉碎··方亦慈连着几天没见到魏如枫,打电话也是关机状态·他没空去想魏如枫到底是想趁机会不再理自己,还是有什么事不能抽身,眼下他正为了最后几场夜戏忙得焦头烂额。
剧组的灯光水平有限,即使有扈玉的帮忙也达不到分镜头上预想的效果·而且顾泉在后期处理的时候发现,之前也有两组镜头不能用··布景,试演,开拍,叫停,补拍……短短两天下来方亦慈都处在暴跳如雷的状态,和情绪失控的边缘。
其他人也都备受他精神上的摧残,大气不敢喘地把方亦慈所有细节要求做到位··第三天的时候,方亦慈不再声嘶力竭地安排所有人,因为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发哑了,声带一振动喉咙就痛。
晚上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方亦慈不知从哪买了个喇叭式的话筒,勉强能让别人听清自己的话··“第二十八条,开始·”·“第二十九条……”·“第三……”·“停。”
方亦慈艰难地眨了下酸涩的眼睛,“重新来·”·他们就这样循环往复,谁都不知道这个黑夜有多漫长··魏如枫开车到达的时候,正好他们半夜暂时休息几分钟。
他从郊外的医院出来后直接赶了过来,毕竟这里热闹些,尤其是某个聒噪不停的人,虽然平时令他难以招架,但至少能让他暂时忘记些烦心的事··然而他发现,今天这群年轻的学生们没了往日的青春洋溢,都一副蔫蔫的样子,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看起来饱受过了摧残。
他扫视一圈,意外地没有看到方亦慈··难得自己今天想见他··“找方亦慈吗他在前面拐角抽烟·”安望舒提了个水壶路过魏如枫身边随口说道。
他想了想,又回头跟魏如枫补充了一句:“他这几天没见到你,很沮丧呢·”·魏如枫轻轻颔首,向那路口走了过去·他刚一拐弯,就见到了那个身影。
方亦慈站在一盏老旧的路灯下,昏暗的白色灯光照在他单薄的身子上,形单影只·他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垂下的右手指尖上夹了根缓缓燃烧的烟,回过神来时抬起手吸了一口。
他慢慢地把烟吐出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在迷离的烟雾里看到了魏如枫一如既往英俊的脸··怦怦怦··只是刹那间,方亦慈的心脏就疯狂撞击着胸膛。
“魏老师……”他微微睁大眼睛怔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要把烟掐灭··“你继续抽吧·”魏如枫没在意那烟味,他看得出来方亦慈现在很需要尼古丁放松精神,那张往日俊朗的脸此时憔悴万份,眼睛也困倦得没能完全睁开。
方亦慈深吸了一口后吐出,很快还是踩灭了剩下的半根烟·他费力地朝魏如枫扬起嘴角道:“我还以为您再也不来了呢·”·“怎么会这么以为”·“我打了很多个电话,您都没有接。”
魏如枫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几天都忘买新手机,跟他解释:“有点事情耽误了,不是故意不接的·”·他打量着方亦慈那疲惫不堪的面容,忍不住问:“你这是几天没睡了”·方亦慈愣了一下,笑了笑说:“噢,我休息得挺好的,就是总生气上火而已。”
魏如枫没有再多问·头顶上的路灯由于线路老化,总是一闪一闪的晃眼睛··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是魏如枫打破了沉寂:“这个比赛,你就这么想得到魏尽的肯定吗”·方亦慈没半分犹豫:“当然想。”
“谁不想被自己崇敬的人赞赏呢,”方亦慈觉得这理所应当,“我不仅想让他肯定我,我还想让他记住我·”·魏如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让他记住一个爱模仿他风格的年轻人吗”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你是想成为像他那样的导演”·“不。”
方亦慈正对上魏如枫深邃的眼睛,极其认真道,“比起‘成为像魏尽一样的导演’,我的目标还要更远·”··魏如枫安静地看着方亦慈,等待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五年内,我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独立电影导演·”·“而且,我希望当外国人提起中国电影时,也能注意到中国的年轻导演们;我希望当中国电影人提起圈内年轻一辈时,第一个会想到我方亦慈的名字。”
那声音沙哑着,然而每个字却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魏如枫甚至不自觉微微睁大了眼睛··他难以置信,这个二十一岁的青年敢有这么狂妄的梦想。
更难以置信的是,他面对这份听起来不切实际的野心,却一点都不觉得可笑··他甚至被那过分坚韧的眼神,刺得说出不话··头顶微弱的灯光照在方亦慈的身上,映出了他脸庞明亮的轮廓。
魏如枫深呼吸,把头偏到一旁,不去看他··不敢去看他··或者说,很多时候,自己都不敢正视像方亦慈这样,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群··这样的人群,会为了信念舍弃些什么,会傲慢而怜悯地睥睨众生。
他们永远忙碌个不停,穿越人群,穿越荒漠,穿越那高不可攀的云层,还从不担心会坠落··魏如枫早就习惯待在最安全、最平凡、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这些人群偶尔经过自己。
他一点都不想接近他们··一旦离这群人近了一点,就会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生命在熊熊燃烧,而自己的世界却是被烈火烧过的贫瘠··他不知热情为何物,也对世界没有好奇心。
往后的人生里除了“循规蹈矩”四个字,恐怕也别无他物··方亦慈因为喉咙干痛,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这才让魏如枫回过神来··“啊,我忘了说,”方亦慈抚摸着自己的喉结,“我还有一个远大的目标,就是魏老师您了。”
那熟悉的沉闷感又占据了胸口,魏如枫皱着眉看他··方亦慈那疲惫的眼睛里,还凝聚着最后一丝的深情款款,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然而就在下一秒,魏如枫看到方亦慈的眼睛黯然失色,光芒像是忽然熄灭了一样。
他看到方亦慈闭上眼睛,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38.·夏天的热浪汹涌而至,席卷了全国各地,连续十二天气象台都发布了高温预警·病房里开着冷气,通风口处响着轻微的气流噪声。
顾泉正在谨慎地挖一盒香草味的八喜,想把它抹在面包片上吃·然而的冰淇淋不知道冻了多久,坚硬无比·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勺子挤进缝隙里,再屏住呼吸,依靠杠杆原理一鼓作气,将那块凝固的冰淇淋舀了出来。
·却不料力气太大,那块雪白的冰淇淋就瞬间弹到了床上··方亦慈低头盯着那飞过来的不明物体沉思了两秒,把单薄的被单丢到地上,瞪了眼顾泉。
“滚出去·”他沙哑着声音··他刚从长达十八个小时的睡眠里苏醒过来,手上还吊着瓶葡萄糖·医生说他疲劳过度还犯了低血糖,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下好好休息。
安望舒安抚他:“你可别动了胎气·”·方亦慈:“……你也滚出去·”·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刚大起来,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方亦慈循着方向望去,看到魏如枫朝他走过来··方亦慈给另外俩人使了个眼色,终于名正言顺把他们赶出去了··魏如枫在床边坐下,抬头看了眼还有半瓶的葡萄糖,又瞧了瞧方亦慈有些苍白的脸色。
“感觉好点没”·方亦慈点头,嘴唇微微张开了条缝,又紧紧合上了·魏如枫看他欲言又止,示意他有什么话就直说··“您能不能离我近一点”方亦慈试探- xing -地问。
魏如枫看他一副大病初愈的可怜样子,也没法狠心拒绝,只好朝方亦慈挪了一点位置,依然保持着礼貌而安全的距离··方亦慈看着他,忽然伸手勾住了魏如枫的手臂,用力地想将他往自己这边拽。
但方亦慈现在使不出多少力气,就算抱着胳膊也没办法让魏如枫再靠近一点点··他不甘心地向魏如枫投去了恳求的眼神,语调瞬间软了下来:“魏老师……”·那撒娇似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任谁听都忍不住心疼。
魏如枫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逾越了那空出来一块的距离··于是方亦慈就顺理成章地得寸进尺,靠着魏如枫的胳膊躺下来了··“生病真好,不管我提什么要求魏老师都不会拒绝我。”
方亦慈轻笑着,头在魏如枫裸露的小臂上蹭了蹭,然后扬起脸看着他··“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魏如枫蹙眉,“我希望你能赶紧好起来。”
“您在我身边,我自然就好得快了·”·方亦慈伸出手掌覆盖在魏如枫的手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蹭进魏如枫的指缝·魏如枫沉默地看着方亦慈手上的小动作,没有理会。
方亦慈将手指收合起来,两只手看着像是牵在了一起··手掌上传递过来的温度,让魏如枫有一刹那觉得心脏处好像爬满了蚂蚁,微妙得发痒··他偏过头,这个角度低下来连方亦慈漆黑的睫毛都能瞥见得一清二楚,还有那一脸的倦容。
魏如枫忍不住提醒他:“做这一行本来就劳神费力,你也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注意休息·”·方亦慈安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早就做好以后过劳死的准备了。”
魏如枫皱眉,抬起胳膊轻轻撞了下他脑袋,嫌他又胡说八道··方亦慈闭着嘴笑出声,把脸埋在魏如枫的臂弯··“我有不能停下来的理由。”
最后方亦慈的笑容渐渐散去,唇角向下恢复平直,喃喃道,“我必须要很努力才行……一旦停下来,时间就会变得更少·”·魏如枫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在自己手臂上蔓延。
过了半晌,魏如枫又低下头看他,发现方亦慈已经闭上眼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方亦慈怀里抽出,换上个柔软的枕头·病房里的冷气温度好像有点过低,他怕方亦慈感冒,便想伸手去拿对面桌子上的遥控器。
魏如枫的半个身子越过了方亦慈,就当他的手快触碰到桌角的时候,身下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方亦慈飞快地在魏如枫嘴角啄了一下,蜻蜓点水般的亲吻·没等魏如枫反应过来,他又悄悄说了声“晚安”就躺回枕头,重新闭上眼睛睡去。
魏如枫望着窗外下午三点的烈日阳光发懵··方亦慈躺了一天就顺利出院,脸色也开始慢慢恢复正常·他回去后看了看拍摄计划,不算补镜头,正式的拍摄还有几天就可以杀青了。
也就是说,很快他就不能每天见到魏如枫了··要不是离提交参赛作品的日期越来越近,方亦慈甚至都想过多折腾原首他们几天,趁机让魏如枫在自己身边再多待些时间。
不过这样做也没什么意义,他早晚有一天要去A市,而魏如枫则永远留在这里·安望舒曾说过,他们两个这辈子都没可能的·现在看来,恐怕,大概··但方亦慈并不因此悲观,毕竟能相遇就已经很幸运,“能不能在一起”这件事丝毫不会影响他对魏如枫的喜欢。
只要魏如枫一天没属于别人,他就一天都不会放弃··最后几天连续下了好几场雨,到了夜晚的时候空气异常凉爽,连蚊虫都少了许多,拍戏过程非常顺利·演员们相继杀青,原首拍完最后一个特写的时候热泪盈眶。
他激动地握着方亦慈的手说:“方导,以后如果你需要我,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你一通电话我马上到”·方亦慈冷漠地抽出了手,“注意影响,别说得跟我要潜你一样。”
原首是真心欣赏且佩服着方亦慈,每个字都洋溢着热情且浮夸的赞美:“方导,你是我在学校里见过最有才华的同学,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更厉害的你为了梦想当导演的样子真的非常帅”·方亦慈冷漠地点根烟,“谁说我是为了梦想的我是为了以后能潜男演员。”
原首的笑容消失了,瞬间成了警惕的兔子··“逗你玩的·”方亦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加油,争取以后天天跟女演员闹绯闻。”
原首:“……”·魏如枫把最后一壶冷掉的茶水倒掉,听到不远处传来他们鼓掌和欢呼的声音,让静谧的夜晚热闹不少··他转过身,看到方亦慈站在人群中央,对大家说着自己作为导演最后的感谢致辞。
白炽灯的光芒照耀在那颀长的身材上,映得那双乌黑的眼瞳像辰星般明亮·青年的眉眼一如既往的英气逼人,嘴角每一瞬间的弧度都傲气又张扬··此时的方亦慈就是黑夜里瞩目的光源,那副神态引得人不自觉地注目凝视。
“……以及最后,还要感谢这段日子以来不辞辛苦,现场指导的魏老师·”方亦慈对所有人说完了这句话后,视线就穿过他们身体间的空隙,落到了远处那个黑暗的角落。
他依稀看到魏如枫的轮廓,即使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在注视着自己,他的眼神也情不自禁地牢牢锁住那个身影··方亦慈有种错觉,仿佛此时置身于灯光下的是魏如枫,而自己才是在黑暗里凝视的那个人。
魏如枫没有听到方亦慈刚才在说什么,只是突然他们就四目相接·然后他看到方亦慈从那个光源的最中心朝自己走了过来,穿过人群,穿过光亮,穿过黑暗——他带着眼底璀璨的星辰,走到自己面前。
·“初选那天,您会不会来”·魏如枫盯着那双眼睛,片刻后摇了摇头··方亦慈笑着叹了口气道:“那真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你的作品非常优秀,就算我不看结果也知道你能入围·”·“不·”方亦慈的眼睛饱含深意地望着他,“我遗憾的是,有个人明明已经见到了海,却不愿意再望一眼尽头的天,他就这样转身走了,还说自己什么都没见过——这难道不遗憾吗”·魏如枫被那温和却尖锐的眼神,莫名地刺了一下。
他喉结上下滚动,没有说话··“魏老师,我最大的心愿,不是和您在一起·”方亦慈顿了顿,继续开口说话··“而是当我走到比那个尽头还远的地方时,转过身来,看到您也在。”
远处的灯光突然“啪”的一声,熄灭了··与此同时,魏如枫也感觉到脸上有一丝冰凉的咸味滑过嘴角··39.·那是十年前的某一天。
魏如枫在梦里使劲甩开了胳膊,身体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失去重心,然后跌落进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中去·惊醒的时候心脏猛烈地撞击胸膛,过了几秒又稳定下来··他脖颈后冒着冷汗,伸手拉开窗帘,被热光刺激得条件反- she -眯起眼睛。
另一个房间里隐约传来母亲嚎啕大哭的声音,魏如枫下床踱到她的门外,慢吞吞地拧开了把手,看到她跪在地上把头埋进床的边缘,发出悲鸣··“他昨晚也没回来吗”魏如枫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母亲因呼吸急促不自觉抖了两下肩膀,她困难地喘息着回头看到魏如枫·眼睛浮肿,面容憔悴,只是经过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就仿佛老了很多年··魏如枫明白过来:他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准确地说魏尽每次来这里都不是回家,这里本来就不是他真正的家··“他以后真的不能在国内拍电影了吗”魏如枫用最小的音量问母亲。
可得到的回应,却是母亲朝他投- she -过来的冷漠眼神,盯得他心里一惊··“拍什么电影,”她说话的气息不稳,半晌才用力说出后半句,“他哪里还、还有钱拍电影……连我的存款都、都拿去交罚款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魏如枫,自己扶着床沿费劲地站了起来,又跌坐到床上··“你出去·”她盯着地板对魏如枫命令道··那天大概是魏如枫最后一次和母亲心平气和的对话,可惜内容还是关于他不称职的父亲。
她从前脾气就不好,- xing -情也- yin -晴不定,自从工作因为魏尽的缘故也丢了之后,更是暴躁易怒··魏如枫曾因为自己有个当导演的父亲,和一个当教师的母亲而悄悄骄傲过——即使这个导演在圈中被同辈唾骂,即使这个教师和她的学生不伦之恋,他也仍然感激着他们悄悄给了自己一条生命。
哪怕是如今陷入困境,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生命卑微,只不过比起同龄人有那么一点运气差··高三那年自己受到一位父亲的前辈照顾,那个人说他有天赋,极力地推荐他去考导演系,学费方面也能酌情减免。
他受宠若惊,把这个好消息回家告诉了母亲,接着被她用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了胳膊··魏如枫这才发现她开始变得不正常··失眠,急躁,暴力倾向,记忆力下降……家里的经济支出靠着几个亲戚的扶持,魏如枫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将她带到医院。
考入大学后他用空余时间做了不少兼职,加上卖了几个作品,才勉强让她去接受治疗··他以前三名的艺考成绩和全校最高的文化分数进入了本科班·开学第一天的戏剧学概论上,老师点到他的名字后抬头凝视了好几秒,才念下一个同学的名字。
魏如枫起初没有在意,可很快他就发现,有几个老师对他的关注好像不同于其他学生·如果他有稍微走神,会立刻被叫起来当着全班的面批评;如果他有问题回答不上来,就会莫名其妙地遭到几句冷嘲热讽。
他心里八成猜到了原因·他不想每天面对这几个老师忍气吞声,于是申请转专业去了戏文班,眼不见心不烦·但很快他又发现,凡是自己导演的作品,几乎不会出现在学校优秀作品展览上,不会被拿去参与评奖,哪怕他在课堂上明明得到了很高的分数。
看来自己父亲人缘真的不好··魏如枫有些无奈··如果是单人作品他不会有怨言,可小组合作的话,他的名字恐怕会拖累其他同学·魏如枫试着将名字安排到最不起眼的职位后面,心甘情愿地把劳动成果拱手让人,至少这能为别人换来些公平待遇。
同组的成员每次都会面露难色,魏如枫却毫不在意——反正他来上艺术学院上学的主要原因是可以减免学费,其次才是学自己感兴趣的专业知识·他既不在乎自己的名字是否能被别人记住,以后也不想走导演这条路——这条路是他小时候才会幻想的目标,现在只要把拍东西的过程享受到了,就很满足。
有个人最看不惯自己这样的- xing -格··“你说你,明明每次作业分都比别人高,可你怎么就没点志气啊魏如枫”那人经常跟自己这么说。
魏如枫每次都不以为然·他仅仅是喜欢电影而已,无论是看还是拍都已经足够有乐趣,为什么还要像其他人一样非得有点“志气”不可尤其是见过魏尽这样为了所谓梦想付出代价的反面教材,他更加抵触那些人生的远大目标。
“哎,毕业后我们一起去A市发展吧”那人也经常跟自己这样提议··魏如枫每次都是否决,那个人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急败坏道:“你爱去不去反正浪费生命的不是我。”
魏如枫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在学校里的朋友寥寥无几,而眼前这个总看不惯他的人就算一个·这人从认识自己的第一个礼拜就自来熟,晚上总吵着所有室友聊电影聊到后半夜,转天害得大家一起迟到。
他对专业的那种狂热是别人都望尘莫及的·来自一个小乡镇,口音有些古怪,甚至有点招人烦·不过魏如枫倒不讨厌他,毕竟有一个经常能聊天的人,还能让平淡的生活有趣一点。
而且有些观点他们合得来,久而久之就成了朋友·从小学到高中,每次经历毕业的时候魏如枫都不会留恋任何人,唯独这次他觉得有点不舍,大三最后的日子他都倍感珍惜。
最后一次见面是合作拍毕业作品,那个人从A市实习回来,气质上变得比以往平滑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逢人神采奕奕,聊电影聊得热火朝天,而是变得谨小慎微,写分镜头时连景别都犹豫不决。
·魏如枫猜测他是在进入圈子后受到了些打击,不免会有些否定自己·但魏如枫不会安慰别人,只能对此视而不见,默默地希望他能重拾信心··但最终,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还是爆发了。
“我不是说过用第三版剧本吗,为什么你们谁都不跟我说就换成了魏如枫的那版”他怒不可遏地把三脚架往地上一摔,“好,你们都听他的吧,这导演我不当了”·魏如枫诧异了一下,接着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你别误会·”魏如枫拦住他··“我误会什么”·魏如枫嘴唇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第三版的剧本叙事手法虽然易拍,但观感上平淡,作为毕业作品实在不够出彩。
所以大家都自动默认选择了魏如枫的剧本,在选景和道具上也是按照魏如枫的意思·他们是学生合作,又不是正式剧组,很多情况下只要少数服从多数就行,不一定要完全遵循导演的意见。
“对,我知道,你就是比我有创意·”他看着魏如枫说,“你们在心里一定觉得我拍的东西俗气爆了吧·”·“我从来没这样觉得过。”
魏如枫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更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一句让自己猝不及防··“你没觉得过你敢说你没偷偷鄙视过我吗”他冷不丁笑出来,“你一个大导演的儿子,怎么可能瞧得起我拍的那些农村里的东西。”
魏如枫怔愣住··他是唯一一个让自己愿意提及起父亲的朋友,魏如枫从没想过这份信任有一天会成为利器··“你在说什么”魏如枫突然觉得他很陌生,“你去外面是受了多少打击你离校前从来就不会敏感得这么可怕。”
对方缄口不言,甩开了他的胳膊,径自下楼···“你去哪”魏如枫转过身··可是再也没有得到回应··魏如枫这才顿悟过来,自己好像对于别人来说,只不过就是个能暂时聊天的人罢了。
聊够了就转身离开,连空酒瓶都懒得拿走扔掉··不久前和交往三年的女友分手,那一天两个人都非常平静··他以母亲住院脱不开身为由拒绝了和她一起搬到A市,不过这理由在已经了解他- xing -格的人面前,显得很无力。
“你知道我试镜那天有多少人抢那个角色么”她叹了口气,“我好不容易拿到这个机会,我怎么可能为了你留在这种小地方·”·魏如枫正在收拾书架,漫长的沉寂后,他听到她在背后说:“分手吧。”
手边的书从上面掉下来,魏如枫没有弯腰去捡·他转过身望着她,半晌后才“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她走以后,魏如枫把和她相关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处理掉了。
这段感情的结局是意料之中,最开始的在一起是因为欣赏彼此的优点,但很快就发现他们人生的价值取舍大不相同,而感情上又没有多余的矛盾,两人便心照不宣地选择只谈恋爱不谈未来。
他不是第一次被甩,从初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和人家都不在同一频道上,乏味又无趣,只有外表能让她们满意·可审美疲劳后,自己就无半分魅力了,每次都是他被倒追,却每次都是追他的人先离开。
魏如枫以为习惯“被甩”后,自己就会不难过的··然而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和“早睡几天就能早起”一样轻易就能习惯的事·漫不经心的恋爱就算分开一百次也不痛不痒,可一心一意的感情哪怕只有一次分别都让人黯然失色。
“为什么你们都要走……”·那天半夜,魏如枫借着酒精把心里积压最久的问题倾诉出来·他想问他生命中出现过的所有他以为重要的人:为什么你们都要走。
不负责任地远走高飞;犯起病来骂他“杂种”;单方面误解发泄怨气;对安于现状的不屑一顾……对应上他们的面孔,魏如枫只觉得心生寒意··长期积累下来的痛苦无处宣泄,就转变为了悲哀的情绪,于是眼睛开始有了反应。
他无意识地栽进一个人的怀抱里,听到那个人对自己说,宝贝儿别哭了,乖·爸爸给你买糖吃··40.·灯熄灭后的黑夜静谧无声··“只想让您陪我看一看而已,如果您不愿意折腾过去,我也不勉强。”
方亦慈站在原地,声音消散在空气里·呼吸时能嗅到雨后的泥土味,凉丝丝地漫入肺··他凝视着黑暗里魏如枫模糊的脸,恍然地“啊”了一声,然后笑道:“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总是自作主张地替您可惜,这会让您很反感吧”·魏如枫轻轻摇了摇头,可接着反应过来方亦慈看不清他的表情。
方亦慈深深地吸了口气,悄悄上前一步,这个距离能感觉到魏如枫靠近自己存在的气息··“但就算有被您讨厌的风险,我还是会这样说·”方亦慈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呢喃,“要是换作是我翻山越岭,却没有看到山顶的风景,那我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希望有个人能替我遗憾。”
话音落下的瞬间,魏如枫发凉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朝掌心缩了一下,有轻微发颤··只是看一看而已··如果和眼前这个人去看,他好像意外地……并不那么抗拒。
甚至在他已经见过方亦慈那般拼尽全力的背影后,还会对“这个人到底能走到多远”这件事产生好奇,或者说是,不自觉的期待··方亦慈微弱的气息就近在咫尺,他俊朗而坚毅的脸庞包裹在浓稠的黑暗里,明明只是些许不值一提的温热,却好像莽撞地要灼热魏如枫的心脏。
他们谁都没发现此刻是看不清楚彼此的··决定的改变其实只需要一瞬间··那个瞬间就像是夏天的冰块落入碳酸汽水,“嗒”的一声,触碰到玻璃杯底。
——想看清楚··魏如枫渐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动摇··他想看清楚··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不出半分夏日炎热,反而像是沉浸在料峭的寒意里。
高楼耸立,鳞次栉比,在二十多层的公寓落地窗前俯瞰到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渺小却富有生机··从机场到市区的路程并不长·大赛的举办地点选在了A市的传媒学院,附近有不少出租的高层公寓。
方亦慈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到了傍晚时,他摘下耳机踱到卧室把魏如枫喊了起来··今天是初选的日子,将会公布一百部进入终选的作品,这对于方亦慈来说是势在必得的事,所以整个团队除他这个导演以外,其他人都没有一同前来。
·“您要吃点什么吗”方亦慈给他倒了杯水··“不饿,结束后再说吧·”·魏如枫准备把睡衣换下来,正解扣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有点回忆不起来:“我什么时候穿的睡衣”·“您睡着的时候我给换上的·”方亦慈回答得落落大方,毫不见外··魏如枫下意识低下头,发现裤子也被换了。
“……”·对于方亦慈的各种自作主张魏如枫已经能勉强习惯,就算自己认真计较起来,方亦慈也无动于衷,甚至还会变本加厉,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简单收拾过后两人出了门,只需过两条马路就到了传媒学院·大厅门口贴着巨幅海报,上面有不少已经到场的评审亲笔签名·魏尽的名字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魏如枫瞥了一眼就匆匆进了大厅。
来现场等待初选结果的参赛者有很多,大部分还都是在校的学生,脸庞青涩稚嫩又焕发着光彩·魏如枫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人群中方亦慈和他们一样朝气蓬勃,但气质上他显然要比其他浮躁的同龄人稳重不少。
·像是一种超脱年龄的可靠感··目前所有参赛作品已经录入大赛的官网,只要是用学校的局域网登录可以观看全部作品·方亦慈闲着也是闲着,在宣布结果前就随便找了台公共电脑到处浏览。
魏如枫抬头望了眼大厅外的场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好几辆黑色宾利,从上面下来的人都有几分面熟,其中有几位是自己大学时的恩师,不过后来他们退休了便再也没见过。
外面渐渐有媒体记者集中采访,魏如枫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不出去和曾经的教授们问好了·正当他目送那几位长辈远去的时候,发现另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那个人在自己记忆里的模样已经不那么清晰了,他现在的样子就和电视上一样意气风发··魏如枫迅速别开了脸·他刚一转过身子,就发现方亦慈定定地站在面前。
“魏老师·”方亦慈眼底有些茫然,他非常疑惑地问:“为什么有个叫姜熠的,参赛作品是《伯格理白玫瑰》”·魏如枫怔在了原地。
“是我大学同学,那个剧本最初的大纲就是我和他一起讨论的·”魏如枫在几秒诧异后回过神来,向方亦慈解释,“后来我的毕业作品用的是自己那个的版本。”
方亦慈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故事内核基本相同·”·魏如枫没有再跟他多说些什么·姜熠也来参加这个比赛是他意料之外的,但随后又想起他已经拜魏尽为师,参加自己师父评审的比赛想必是有优势,便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很快就到了公布入围作品的时间,前来的参赛者都陆续进入到了演艺中心的大礼堂,依次落座··大屏幕上慢慢出现了五十部微电影作品及导演名字,方亦慈毫无意外地入围终选。
等所有名单都滚动完,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是评审团代表讲话时间··魏如枫搭在腿上的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第一位是学院派的教授,第二位是上世纪活跃的独立导演,第三位……魏如枫有些忐忑地等待着他们发言结束,每当他以为可以离场时,却还有下一位评审的长篇大论,无非就是对在场的各位青年导演寄予厚望和鼓励,车轱辘话来回来去地碾过他逐渐烦躁的心。
会有魏尽吗魏如枫不由自主地猜测令他不安的结果,他很怕魏尽如果现在站在上面,会和底下的自己四目相接,倘若真的如此,那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委屈怨恨还是干脆就面无表情·他不知道。
过去的好几年里他都在想如果再和魏尽见面,自己一定不能有好脸色,可这些年来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他已经不想见到那个人了,那张在自己童年视作依赖的脸,会时刻提醒自己——“我是被他遗忘的那个”。
“魏老师·魏老师”方亦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飘渺到清晰,魏如枫被他转移回了注意力··“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方亦慈见魏如枫刚刚在愣神,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观察着他··结束了,魏尽没有出现··魏如枫从软椅上站起身,刚要走时忽然听到背后一道响亮的声音:·“魏如枫”·他回过头,看到一张瘦削而惊讶的脸。
方亦慈在拐角的楼道口吸烟,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的魏如枫在和那个人说话··“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愿意参加比赛,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魏如枫没有看他,而把眼神随便甩在某个角落里,漫不经心地回答:“是陪我的学生来。”
姜熠恍然:“噢,你现在当老师啊,教什么”·“电影史·”·“电影史”姜熠不可思议地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会是实践课的老师。”
“我没有那个资历和水平,带不来学生·”·魏如枫不自觉地皱眉,很想和他快点结束这拖延时间的对话··“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魏如枫趁他沉默的空当主动告别,“我学生还在等我。”
“等一下·”在魏如枫挪开两步的时候,姜熠又叫住了他··魏如枫回过头··“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能拜你父亲为师吗”·魏如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他回国后早就跟媒体说过自己要招徒,你那么优秀,想办法被他看中不是很正常”·姜熠不知道魏如枫嘴里的“优秀”是真的夸自己还是在讽刺,对此他也没有多在意,而是继续问魏如枫:“他回国后你没见过他吧”·“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魏如枫紧锁眉头。
“因为他一直都跟我提到你,到今天也是·”姜熠深吸一口气,“当初我拿着大学时期的作品登门拜访,他注意到了你的名字……”·魏如枫明白他要说什么了,于是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是因为欣赏你才选你当徒弟,别妄自菲薄地以为是因为我的关系。”
姜熠不再直视他的眼睛,“可你很清楚,当年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你拍摄,我挂名·”·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方亦慈的烟已经抽完了一根,见外面两个人气氛有点不太对劲,便想拉开门出去催魏如枫回去。
他刚摸到把手,就听到魏如枫的声音从门缝外传进来:·“我早就跟魏尽说过了我不想见他,别一而再再而三地烦我了·如果你是来跟我叙旧的,那我们可以定个时间去喝酒;如果你是替他来传话的,那我就当我们今天没见过。”
·方亦慈的手僵了一下,随后他撒开了冰凉的把手,轻轻地远离那扇门··等姜熠走后,方亦慈才掐灭了烟,慢慢拉开楼梯间的门·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魏如枫一样。
魏如枫高大挺拔的背影映入眼帘,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某个方向落寞地出神·方亦慈踱着缓慢地步子凑近到他身后,然后伸出手臂,攀上他的脖子···魏如枫比他高了大半头,这样的姿势要想搂住魏如枫,方亦慈还得掂起脚,显得有些笨拙。
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在手臂触碰到魏如枫脖颈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紧紧拥住那宽厚的肩膀··脖子上突然有温热的触感,魏如枫瞬间知晓了身后的人是谁·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肩膀上有一份重量在压着,但是并不觉得累赘。
方亦慈保持着从背后搂着他的姿势,脸慢慢凑到魏如枫的耳边,用自己最轻松的语调跟他说:·“如果我多一张电影票,魏老师要不要跟我走”·41.·魏如枫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 xue -一直在跳,他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大脑空白了几秒,想起来自己现在正身处A市的公寓里。
他清了清干痛的嗓子,胳膊肘撑着床的边沿,伸出手臂摸到床头柜上的水,几大口喝完·他把空荡荡的玻璃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方亦慈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房东没有在调料瓶上贴标签,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一个试。
卧室里传来的轻微响动被他捕捉到,于是立马放下的手里的汤勺,折回了房间··“您昨天在电影院看到一半就睡着了,”方亦慈开口跟他解释,“又是我把您扛回来的,累死了。”
魏如枫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头有点重,屋子明明没开空调还是有些冷·看到他往被子里缩了一下,方亦慈上前摸了一下额头··“烧退了不少,不过还是有点烫。”
魏如枫抬手揉着太阳- xue -,偏头看了看方亦慈,“我怎么发烧了”·“可能是昨晚受了风·”·“送我回来辛苦你了。”
魏如枫想起身下床,但是发现身体使不上力气,索- xing -就懒得动弹·他偏头看了看方亦慈,“我发烧影响你休息了吗”·“没有啊。”
方亦慈回答得坦然,“您睡觉可乖了,不会乱动弹·”·魏如枫困惑地望着他,“你晚上睡哪了”·“就这呀。”
方亦慈朝魏如枫的床扬了扬下巴,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您都发烧了我哪能不管,当然是抱着您睡的·”·“……”·厨房里突然有沸腾的声音,方亦慈这才想起来自己熬了一锅粥忘记关火。
方亦慈穿着居家服和拖鞋离开屋子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日常在家的模样,让魏如枫的大脑有片刻恍惚··没多久方亦慈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里面加了些切碎的蔬菜。
魏如枫刚要伸手去接过来,却不料方亦慈往回躲了一下,那架势是偏要亲自来喂他··“我只是发个低烧,又不是残废了·”魏如枫有些无可奈何。
方亦慈固执地自己端着碗,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轻轻吹凉再送到魏如枫嘴边·魏如枫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上一次被人喂饭还是在小学二年级,当时自己摔伤了胳膊,每顿饭都是母亲喂他吃的。
以前谈过的女朋友里也有喜欢情侣之间喂饭这种古怪情趣的,魏如枫觉得这种行为像是生活不能自理,放不下一个健全成年人的自尊心,顶多就是对方撒娇没辙了他才拿勺子喂一口。
“亲手喂您吃饭,让我有一种在养您的感觉·”方亦慈眼里带着笑意看那一勺白粥送进了魏如枫嘴里,又继续舀起下一勺··魏如枫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别扭地说道:“是‘饲养’的感觉吧。”
方亦慈笑出声,回答他:“不是,是‘爱的供养’·”·魏如枫现在想自杀··昨天和姜熠久违的谈话并不愉快,那个人对自己好像没有半分的怀念,态度普通得就是见了个大学同学而已,毫无其他情绪上的波动。
对于过去的不欢而散,姜熠也只字不提,显然把过去当作是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只有魏如枫还对这种小事耿耿于怀··果然那个人从来没把自己当过朋友··确定了这个结论后,魏如枫本来就没什么食欲的胃口又拧了一下。
那他和自己说魏尽又是什么态度呢一直想见自己吗不,他想见自己的原因只是想打听出母亲的下落,他可能对母亲还有留恋和愧疚,但他对自己肯定没有。
魏如枫小时候就清楚,自己其实是一条意外的生命,他的存在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定会让父母蒙羞·可他也明白,真正让那两个人尊严扫地的是他们自己,而他是无辜的。
如今母亲还在医院里躺着,肺部的感染不知道哪天就能让她撒手人寰,要是真到了那时候,他要不要让魏尽见她最后一面呢·魏如枫的思绪已经飘到了遥远之地,完全忽略了自己眼前还有一个举着勺子的人。
方亦慈的手已经开始酸了,这勺粥他在魏如枫嘴边举了半天,这人却对他视而不见,双眼放空着不知道在想些别的什么··三秒后,他放下勺子,把碗重重地撂到桌上。
那“砰”一声的响动很大,惊得魏如枫瞬间注意力集中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方亦慈··令魏如枫猝不及防的是,方亦慈从床边的椅子上起身朝自己这边靠近,没等魏如枫抬起头看他,方亦慈就扳过他的肩膀发狠似的吻了上去。
魏如枫条件反- she -地睁大了眼睛,对方的舌头毫不费力地撬开自己的牙关,放肆地在嘴里纠缠·他的肩膀被掐得失去力气,整个人失去重心倒在了床上··方亦慈的身体紧压在魏如枫的胸膛上,他闭着眼睛,全然不顾魏如枫惊愕的表情,一门心思地用舌尖侵略过去。
这个吻像是贪婪的吮`吸,带着强势的占有欲和灼热感,不断交织,索取,让魏如枫嘴唇产生隐隐的酥麻·等方亦慈察觉出魏如枫气息相当不稳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舌头,半睁开眼,对上魏如枫- shi -润的视线,唇瓣却依然在意犹未尽地蹭弄着他。
魏如枫错愕地盯着那英气与邪气并存的眼睛,听到方亦慈那磁- xing -的嗓音在自己唇上游走:·“这样够不够让您今天一直想着我”·他一说完,魏如枫就觉察到了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尽管方亦慈的唇角还是带着笑意亲吻自己,但那近在咫尺的眼神里藏着相当多的不愉快···方亦慈搂着他的脖子,暧昧地用额头抵住他的头··“我就在这呢,您不准想别人。”
·说完,他又忍不住将嘴覆上魏如枫单薄的唇,轻柔地撕咬几下后才善罢甘休··魏如枫胸前的重量终于完全移开,压抑的呼吸也恢复了正常。
他现在浑身的力气都瞬间移到了脑袋里,好像重得要陷入进枕头了··“起来继续喝粥吧,魏老师·”方亦慈回到了床边的椅子上,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
他看魏如枫还是躺在床上不动弹,便伸手摸了下那张脸,发现是滚烫的··“您好像又发烧了呀·”·方亦慈佯装惊讶道··42.·心脏怦怦直跳。
魏如枫觉得方亦慈就是狗··被这条狗咬完以后如果不及时接受治疗,恐怕自己也会狂犬病发作··他伸出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手轻轻攥成拳头·额头的温度慢慢传递到胳膊上,烫得他头重脚轻,身体也像是充满了氢气,马上就要漂浮起来了。
魏如枫闭着眼睛跟方亦慈说:“你出去,我自己喝·”·方亦慈心满意足地占完了便宜,自然懂得见好就收·他把碗轻轻放下,顺手替魏如枫盖好空调被,才趿拉着拖鞋出了房间。
方亦慈一走,魏如枫手臂从眼皮上移下来,慢慢睁开眼睛··呼吸徒然发抖,发热的皮肤让胸膛里像是融化了一块冰,化成的水淹没了心脏,心脏里住着一头安静的鹿,惊觉到那冷冰冰的触感紧紧包裹着身体,于是它溺水挣扎,一边喊着“救命呀”一边使出全力撞击着瓣膜。
救命··怦怦怦··救命··可是没有人救得了它··马上就快到开学的日子,魏如枫也该回去了·在机场临过安检前,方亦慈拽住魏如枫的行李箱拉杆,用力把他扯到自己跟前。
“您会想我吗”方亦慈双眼发亮··魏如枫与他对视超不过一秒,就忙把视线移开了··“您想不起我也没关系,以后我每礼拜都回学校看您。”
方亦慈松开手耸肩道··魏如枫看了他最后一眼,说完“再见”后没等转过身,又被方亦慈拉住了··“您抱我一下再走·”方亦慈说罢冲他张开了修长的双臂。
见魏如枫毫无反应,他便急不可待地拥了上去,双臂环着对方的脖子,下巴在裸露的颈部上蹭·那微妙的摩擦触感让魏如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浑身麻麻的··机场人来人往,路过他们时都会忍不住瞄几眼。
“好了·”魏如枫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极其微小,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没好·”方亦慈沉闷的声音压在他肩膀上,“到您也伸手为止,我不松开。”
说着,方亦慈又紧紧地往魏如枫胸口上贴了贴··魏如枫的手一只垂在腿侧,另一只攥着行李箱拉杆,他一直都被方亦慈单方面抱着,像块木头一样站在机场大厅。
再耗时间就要误机了,魏如枫投降似的悄悄叹口气,伸出一条胳膊攀上方亦慈的背··“另一只手也要·”·魏如枫无可奈何地松开拉杆,双手轻轻搂住他。
方亦慈这才满意,使劲抱了最后一下后终于松开了魏如枫,退后两步冲他挥手··魏如枫没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过安检时,工作人员看他神色极其紧张,眼神飘忽,还以为身上藏了什么违禁物品,多检查了好几遍。
魏如枫拖着行李箱向前走,始终没有回过头·但他知道自己背后一直都有一双灼热的视线,不断地朝自己- she -出软绵绵的弓箭··怦怦怦··——他听到了自己被弓箭刺穿的声音。
又回到了自己那安逸平静的城市,马路上不会有刺穿耳膜的喇叭声,街道人来人往谁也不会神色匆匆,这里连每天早上的太阳仿佛都比其他城市起得晚··连空气里都是懒散的味道。
魏如枫填完入校登记后准备回教师公寓,刚一撂下笔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住了他,中年女人的嗓音··“段主任”魏如枫回头,有些意外。
“你来得挺早,我正好有事要问问你·”·魏如枫一愣,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跟她进了系主任办公室··她把水杯放到桌上,拉了把椅子示意魏如枫坐下。
女人是少数民族,即使已经年过五十,五官也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那双深邃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魏如枫,“我听说你跟孙教授最近带学生参加了比赛,结果怎么样啊”·魏如枫心里一沉,正襟危坐道:“结果还没出。
是孙教授在带,我参与不多·”·“噢,带的是哪些学生啊,我听听有没有我认识的·”段主任挪动鼠标打开了微电影大赛的官网浏览信息,没有正眼看魏如枫。
“多少学生参加我不太清楚,您可以问孙教授·”·“我问过他了·”段主任突然扫了他一眼,声音也压低,“方亦慈这个学生你认识吗”·魏如枫直视她两秒,才开口:“认识。”
她拿起水杯抿了一口道:“咱们院里吧,有人跟我说,那天在现场看到你和这学生了·但我问了孙瑜宏,他说这应该是他带的学生·”·魏如枫胸口发闷,明白过来了她的意思。
听起来像是劝诫他别得罪人,但这种小事哪值得特意进办公室说,更何况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不至于瞎- cao -心··“您有话直说吧·”魏如枫不想拐弯抹角地浪费时间。
“小魏啊,你工作几年了”她转移了话题··魏如枫不假思索:“四年,转正三年·”·“你一毕业就来了,这在咱们院是不可多得的年轻人才,当初杨校长没退休的时候很照顾你,你自己呢,也努力,我相信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但是,你毕竟还是有杨校长的这一层恩惠在,就当是为了他,在学校还是能低调点就低调点·”··魏如枫一脸莫名其妙,皱起眉,“我没懂您的意思·”·段主任放下了杯子,拿出手机看了看短信内容。
“那个叫方亦慈的学生,是同- xing -恋吧”·魏如枫微微睁大了眼睛··段主任笑了笑,“艺术学院的同- xing -恋比例多很正常,在咱们学校虽然不是新鲜事,但你作为老师还是避讳一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呢,你说是吧,小魏”·魏如枫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他入职以来,背后的窃窃私语就听过了不少·什么“靠关系走后门”“某个导演私生子”“他妈到处乱搞”之类恶言恶语的层出不穷,有真的也有假的,不过都是在背后悄悄泼脏水,不是当面的诬蔑。
看不惯自己的人不少,无非就是跟魏尽有过节的几个教授,还有几个年龄相近纯粹眼红他的老师··但这次把他和学生扯到一起,未免过分··“不知道是谁误会了,但我跟学生都清清白白,我相信您自然有判断。”
魏如枫话说出口时,看到了她戏谑的眼神··他心里一惊,顺着桌面能望见那台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是在A市传媒学院的大厅,青年在背后抱着自己··“你可别成为你父母那样的人啊。”
她的声音毫无劝诫之意,反而是生硬而冷漠··魏如枫缄口不言··果然,一直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这个学生现在大四了吧听说在系里还挺出名的,可惜非要在这时候……”·魏如枫条件反- she -地抬起头:“跟这个学生没关系。”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情绪紧张了起来,“他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为学校获奖很多次,还有一年就能毕业,我请求您别给他处分·”·她面露难色,“这我也没办法,谁让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注意影响他过去是为校争光,可你俩要是被人说了闲话,也是关乎学校名誉的。”
“跟他没关系,我来负责就够·”·魏如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辞职,赔偿我会按照协议上的给学校,明天就去院里办手续。
我只想请求您别给这个学生处分·”·这话听得段主任愣住了,她没想到魏如枫会这么果断干脆地直接提出要辞职··而魏如枫说完后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把压在心口的石头挪开那般,如释重负。
以前他想过要离开,可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件事,原以为是需要认真思忖几天才能下的决断,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刻完成决定··他一想到方亦慈可能要因为自己面临处分,大脑里瞬间就只剩怎么帮他避免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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