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君之躬 by 朱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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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君之躬 by 朱玥
文案:·陌上相逢讵相识,相见争如不见··再不见意气风发高沭黎,只存偏安一隅钟老板;·怎奈何五月飞絮蛰柳城,路家儿郎总要纠缠··我花三年的离别爱上你,·我用三年的逃避忘却你。
最终八点档的狗血剧情,一一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我们又敢不敢赌上一生呢·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避雷:都市小白文,涉及广告业,剧情非常狗血,有车祸、重病、伦理等俗套桥段,以致于笔者一度犹豫要不要把名字改成“毛血旺”,不过实际写下来感觉还是很平淡的。
闭门造车之作,希望大家斧正··感觉自己是个起名废,原来“式微”的书名已经被用滥了,更名为“微君之躬”,反正意思都是一样的··完结撒花,感谢路识珺和钟沭黎的倾情表演(piapiapia~)·写这篇文的hook其实是某天在微博上看到的一句话“你算什么东西,也能跟她比”,于是第一幕的场景就跳了出来,接着便敷衍成文。
生活本身是庸顿的,在你为某种感情哭得撕心裂肺时,你的一把鼻涕眼泪不会增加你的狼狈,而是表现出丑陋·钟路这对CP他们也仅仅是众多虚构角色中的路人甲,当笔者竭力将文字去戏剧化,他们就不免露出庸顿的本质来,很普通地相遇分离再相遇,偶尔说几句小说人物应该说的中二台词,更多的时候他们要烦恼洗碗池里的碗由谁洗,衬衫到底能不能丢进洗衣机这种琐碎的问题以及奇异的净网规则,但有时候知道自己有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便会对生活多一分忍耐力了。
愿大家都能在庸顿的生活中找到有趣的灵魂··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沭黎,路识珺,高沭黎 ┃ 配角:萧载,高慕明,陆思婕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步履维艰地熬过了一路长鸣短笛的车流,一对男女从灰绿色的出租车中钻了出来,入暮的柳城像是一块甫结束高速运行的电路板,依然闷着从地面蒸出的热气。
女子身上还是工作时未换下的蓝黑色西装,亲热地挽着男子的手臂,快步跟着对方的步伐,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一晃一晃··女子上前推开玻璃门,二人进了一家临江的餐厅,尽管是工作日,这家餐厅仍是异常火爆,在门口拿号排队的人已坐满了整个外走廊。
男子帮她拉开座椅,她一屁股将自己摔进真皮天鹅绒座椅上,眺望滨江大道上拥堵的车流,吁了一口气:“还好今天总监对方案没提什么意见,我今天下班时动作又快,才没浪费了这家餐厅一个月前的预约。”
“嗯·”对面的男子想是在车中闷久了,扯了扯领带,神色恹恹的··“想吃些什么”女子前身探向他。
“呃,随便吧·”·“好,”她说着便翻开了菜单,兴致勃勃道,“我要水果沙拉,主菜来个鹅肝,汤的话……”·“好,请您稍等片刻。”
应侍生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完成,转身便要去下一桌接待··“等一下,来一罐冰啤·”男人突然半扬起手道··应侍生愣了一下,女子小声道:“老公,在这个地方喝啤酒好像不太好,要不你换个别的。”
“是吗”男子皱了皱眉,“算了,不要了·你去吧·”·先是一声刺耳的香槟启瓶声,干净澄澈的杯子甫呈上了翻沫的酒液,剩下的菜肴便忙不迭地依次接替上阵。
女子端起白瓷平底汤碗啜饮了一口浓汤,又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上班时的见闻,讲到自己那个求全责备的总监今天竟然大发慈悲没有任何意见·男子略皱了皱眉,将主菜刀轻轻搁置在手边的空盘里,瞟了一眼渐渐- yin -沉下来的穹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过了一个小时,咖啡被送上来,男子搅了搅银匙,浅抿一口,终于忍不住道:“以后无论什么日子,都不必来这样的餐厅浪费钱和时间·”·“嗯是吗,你不是都没怎么吃吗我觉得倒还好。
可能是今天厨房太忙,火候掌握得不够吧·”女子微仰着头看向男子,试图缓和他的不满··“不好就是不好,与生意忙不忙没有关系,没有品质的食物,也不值得食客去品味。”
男子弃了餐巾,抱胸靠在椅背上,心头和肠胃一同被索然无味的事物填充着··“有些菜我们还没吃完,要不我们打包回去,我返个工做给你吃”说着便招呼道:“服务员——”·那位身材娇小的应侍生火速赶了过来,问道:“先生,有什么需要吗”·男子扫了她一眼,道:“没事,麻烦买个单。”
服务员一溜小跑去前台取单了,女子阻止不及,满脸失望:“今天是我们300天的纪念日,你就吃了这点,肚子还空落落的,便又堵着车回去,不太好吧·”·“没事,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
穿过漆黑的楼道,点开玄关一盏昏黄的小灯,女子脱了外衣便去厨房忙活了,男子则颓坐旧沙发上点起烟来,沙发外皮又被震下一地皮屑来··不多时,女子端出两碗面来,放在茶几上后又转身打开电视机,调到一档热门的肥皂剧后,才注意到身边人的淡淡酒味:“你又下去买冰啤了”·“嗯。”
男子将酒罐搁到茶几上,目光随意落在了电视屏幕··女子见他不端起碗,只好道:“沭黎,吃点面吧,光喝啤酒伤胃·”·男子点点头,若有所悟道:“又是一年了,是吧。”
又看到她满脸委屈的模样,略生了些不忍,伸手揽住她,低声道:“看剧吧·”·电视剧结束,广告开播,男子仰身靠着沙发,眼里才有了几分神采。
女子一直被抱着,心中也雀跃起来,想到电视剧里的情节,撒娇道:“老公,你说说看,你有没有为我做过什么疯狂的事啊”··他淡淡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就决定和你结婚,难道还不够疯狂吗”·女子先是点点头,躺在他怀里,又嘟起嘴:“那你为你的前任做过什么疯狂的事吗”·男子摸了摸她的头:“都要结婚了,说这些干什么”·“你说嘛,我就是好奇想知道。”
“嗯,大概是大学里吧,在那个女的宿舍楼下唱了一晚上的歌,把整个楼的女生都炒得睡不着·”·“还有吗还有吗”·“呃,喝多了爬上学校的荣誉墙,把自己和另一个名字写在顶端,最后被记了大过。”
“都是男孩子时候做的事嘛·”她皱了皱眉··男子突然猛呷一口烟:“这个算吗给一个人过生日,做了面买了机票当天趁热给他送过去。”
乳白的烟雾从指尖升腾而上,掩住了他跌入回忆的失神··“哇,老公,你还会下厨,我都不知道·”女子语气不由得变得有点酸,抱着他的手臂摇道:“不行,老公,我也要你下面千里迢迢送给我吃嘛。”
男子像是被惊醒一般,原本散乱的萦绕着的千丝万缕骤然紧缩,紧锢住心房,他突然怒喝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声音回荡在斗室之间,女子骤然僵硬,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出客厅,看到前方有一扇门,便立即抓住把手穿了过去,直到看到面前的镜子,才明白过来这是自家的厕所。
男子在油漆剥脱的红木茶几上,狠狠掐灭了烟头,不多时看到她走出来,俯身拿走了沙发扶手上挂着的一条卡通毯子,身后躺着一个略显臃肿的行李箱··女子将毯子卷好,塞到箱子里,半跪着想拉上拉链,却因箱子太满而拉不动。
他神情有些尴尬,走上前来,伸手欲帮忙按住行李箱盖子··“不要过来·”她低着头,阻止道:“不要过来,除非你想看到我在你面前哭出来。”
他感到尖锐的刺痛,仿佛堤坝上兀然被冲破的一个裂缝,接着是倾江倒海的情绪涌到他身旁·他站住了,又燃上一支烟,看着她最终没能把拉链拉到底,便把箱子竖了起来,最终也不能确定那人说过类似的话。
对方终于抬起头来,道:“房租还有一周到期,你自己要记得交·这大半个月的水电费、网费,就算在我月初交的房租里·我父母那方面不用你烦心,我会说清楚,伯母那边就麻烦你自己去说了。”
她穿上外套,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像是还有最后一项牵绊化作门槛拦在路上,她道:“少喝点冰啤,烟也少抽吧·”·钟沭黎看着她身后安静地被合上的房门,终于无力摊在墙壁上,他知道她的几个朋友出门旅游了,她无处可去,也知道她手头没什么钱,也许他当时立即改口也不至如厮。
但他此刻实在是烦乱之极,望着墙壁上“笃笃”走动的指针,垂下夹烟的手,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这只烟一样只剩下长长的灰烬和快要夹不住的末端··女子不过走到单元楼几十米的马路上,已是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麻痹了十来分钟的心此刻抑制不住地颤抖,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水分全都拧出来。
路边有不少车子经过,还在天色已晚,没有人会关心一个陌生人的号哭·她身旁经过一辆黑色的轿车,过了一会,车子又缓缓地倒了回来··她已经哭了半小时有余,终于能分神看到周边的情况,那辆车子停在身旁,车窗慢慢下降,想是车主被自己吓到了,她边哭边断断续续道:“抱,抱歉,我没事,您继续走。”
“梁婧”车窗摇下后是一张白净的面庞,金丝眼镜间眉峰微聚··“总,总监,你怎么在这”梁婧吓得哭不出来了。
车主打量了一眼她落花流水的妆容及她坐着的行李,解释道:“我刚从滨江大道兜风回来,正好路过这里·你是住在这附近吗”·梁婧赶紧抹了泪点点头,想赶紧把总监劝走。
“上车吧·”·“嗯”·对方浅浅叹了一口气:“下班之后,你无论做什么,我没意见·但你总不能还戴着公司的工作证,坐在大马路上哭吧。”
梁婧一摸,才发现脖子上仍挂着工作证,只是它已被泪水打得透- shi -·而总监已经下了车,将她的行李搬到后座··车里是真皮座椅,她不敢轻举妄动,心里的难受还没掏干净,只好憋着,抽着面巾纸擤鼻子。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男子道:“要去哪里”·她愣了一下,想了半天自己可能的归宿,摇了摇头,道:“总监,麻,麻烦您开到最近的,宾馆,我,我下来就好。”
“钱够吗”·她翻了翻自己发瘪的钱包,觉得更加沮丧,刚想试探着借个钱,对方却道:“明天还要上班,项目才刚刚开始不要有人掉队。”
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半,还早,人事部的小张应该还没下班·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公司的员工宿舍应该还有余裕,虽然平时住的都是些打扫收拾的后勤人员,但将就一阵应该还不算委屈。”
梁婧舔了舔嘴唇,总监是出了名的大公无私,甚至敢跟客户叫板,旧社会的资本家也不遑多让·她道:“总监,能不能,能不能,把宿舍的费用扣在我下个月的工资里,我,我这个月,还要用钱。”
男子点点头:“后勤部有自己的规定,你到时候再和他们协调吧·”·他将车停在一家便利店旁,下车后提了一袋东西回来,将一包冰袋和一支润肤膏丢给她:“进公司之前,把妆卸了,别招惹闲言碎语。”
梁婧有些感激,摸出镜子又被自己吓了一跳,慌忙把妆容擦干净··男子见她收拾完毕,便转动钥匙,将车子发动起来,梁婧看着他薄削的侧脸,小心翼翼道:“总监,能麻烦你告诉我你的支付宝或者微信号吗那个,买东西的钱,我转账给你。”
·男子握着方向盘,摩挲着上面致密的颗粒,似笑非笑道:“难道在你们眼中,我就吸髓敲骨到这种程度”·车子离公司只有一站路的时候,梁婧抢着问道:“路总,你回公司有什么事吗”·“没事。”
“那你就靠边停车,让我下来吧·到公司门口被人看见了,影响总不太好·”·男子微微颔首:“那我就和小张电话联系一下,让她安排你今晚有个宿处。”
梁婧下了车,接过他手中的行李,鞠躬道:“今晚谢谢总监了·”·他上了车,见对方仍站在原地目送,便道:“如果晚上睡不着的话,记得补充一下白天策划书里的客户定位。”
梁婧:“……”·路识珺开车回到家中,将便利袋里的一袋冰啤逐罐放入冰箱,留了一罐,拨开易拉环,走到阳台边啜饮了起来··手机振了一振,他解锁开机,是邮箱发给自己的生日祝福邮件,随手删掉,又打开app,开了所有的灯和电视。
他将手机扔到沙发上,银灰色的机身没入沙发松软的毯子里没发出一点声响,人声和音乐声从客厅弥散到凉风习习的阳台··一年了,又是5月23日,像是站在浪潮奔涌的沙滩上,脚底的流沙匆匆逝去,自己却依然停留在原点。
作者有话要说:·仿佛是一部都市玛丽苏的开篇,好吧事实并非如此··第2章 第二章·分明看到一点光,在砖瓦碎屑中却无法触摸到,像是一个间歇作用的电极在自己的视网膜上噬咬,就算闭上眼睛也能被灼伤。
浑身密密麻麻的疼痛有如砭骨,仿佛听到水滴声,又怀疑是自己的血流,和着冷汗把皮肤浸- yín -成干硬的皮革,全身都在萎缩,只剩下一颗心徒劳地跳动··这之后究竟是无尽的长夜,还是踽踽独行的一小段山洞·“叮——”·路识珺从黑暗中挣扎醒来,发现房间中四垂的窗帘透着曙光,一身的冷汗粘在头背上,这是三年来头一次回忆起废墟中的场景,才发觉自己终究是会觉得疼的。
梁婧头一次感受到了坐拥整间办公室的唯我独尊,却没有心情在同事们来之前发表权御天下的华章颂词·她捏着手机,几次删改之下,终于将消息发了出去:“钟沭黎,昨天下班去你打印店的时候,我把写了一半的策划稿子落那了,你能帮我收起来吗,我中午过去取。”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我过会把稿子给你送过来·”·梁婧松了一口气,说不清什么情绪,拍拍脸颊安慰自己,气势上总算没有颓,鼓励自己继续整理业务部提供的客户数据。
过了一个小时,钟沭黎发来消息:“门口有座玻璃金字塔的,是你们公司吗”·她立即回复“是”,便匆匆出了门,看到一辆小包车停在门口的绿化带边。
路识珺的办公室总是窗明几净,不同于其他喜欢摆设书架的管理层,只有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画,桌上摆着一瓶青翠的水竹··今晨的阳光尚温,穿过厚重的玻璃晕出蓝紫色的光辉,他走到窗口,一眼瞥见了楼下的场景。
从小包车里钻出一个身着格子衬衫的男子,他摘下塑料墨镜,露出一张古铜色的深邃面颊来·梁婧原地停了一停,又上前和男子搭话,接过对方递来的u盘和一份文件,却又不立即道别离开。
钟沭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低头嘘了一口气,无意识地左顾右盼了一阵,道:“婧婧,对不住·”·梁婧喉头发酸,心里蓦然涌上了满满的委屈,待要发泄出来,又意识到这是公司门口,终于还是咬着唇,一字一句道:“算了。
谢谢你特地来为我跑一趟·“·他叹了口气,本想伸出手摸摸对方的头,最后还是落在对方肩上:“以后有什么事情,我能帮的上忙的,一定要开口·”·说完他转身上了车。
二手的小包车车身上喷着龙飞凤舞的五个字“杞梓打印店”,下面又附着店址和联系方式的贴纸拉花,像是一块涂鸦的橡皮擦,在睥睨下尘的玻璃大厦前慢吞吞开走了。
回到店中,钟沭黎将打印纸和墨盒搬到角落,开了总闸,又挨个去开电脑,一排的屏幕逐个亮起,打印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骑着自行车的派送员在门口拨了拨铃,丢进一份报纸。
他俯身捡起,发现报纸里还抱着一份邮件,看清了寄件人和寄件地址,晃了晃,果然听到金属在纸面划拉的钝磨声,又随手把它搁在了杂物箱上··不多时,零零散散就有几个学生跑来打印,他阂了报纸,开了铁柜,将一把被夹子夹的整整齐齐的毛票翻了出来,扔到桌面的零钱盒中。
一个女学生喊道:“老板,能过来帮我看一下吗”·他起身走过去,微笑道:“怎么了”·女学生抿了抿唇,道:“我想双面打印这份PDF,麻烦你帮我设置一下。”
“好·”他简单- cao -作几下,文件便被打印机吐了出来,女孩子忙跑过去收了文件装订起来··他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帮她把U盘退出来,突然问道:“小姑娘,你是学医的”·对方狠狠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什么叫‘嵌合体’吗”·“呃,我们老师上课有提到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说母体中双胞胎最后融成一个人,出生的那个孩子,身上的一些器官可能来源于他的同胞兄弟姐妹,基因会和本人的有些不一样。”
“那如果说,那个未能出生的同胞,成为了优胜者的- sheng -殖器官,那么这个人以后生的孩子,实际上是他兄弟的吧·”·“理论上是这样的,生物学父亲虽然是本人,但遗传学上的父亲却是他的兄弟。
所以说,真正出生的那个也不一定是胜利者,对方不费吹灰之力绿了自己……”女生突然意识到自己兴致所至,说得有些多了,慌忙掩了口···“He who laughs last laughs best.”他冲对方赞许一笑。
下午过了两点,来打印的人便渐渐稀零,一个敦实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打量着店中的布局··“随便坐·”钟沭黎边招呼边从打印机上取出两张纸来,递到对方面前,解释道:“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这家店下学期会正式转让给你,不过你也可以马上接手。
因为我的一些采购合同九月才到期,这几个月还会用到打印设备,在此期间的打印收入分配我们可以再商量·”·对方反复看了两遍,笑道:“钟老板做事我是放心的,我想着还是尽快接手比较好,也可以趁你还在店里跟你学些- cao -作。”
“行,那麻烦你看一下店·”钟沭黎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卷子出了门··柳城的五月依然飞着点点杨花,空气却窒闷到呼吸间就是一层薄汗,大汗淋漓地从外面归来,便见新店长迎上来道:“钟老板,有人想要打印一份什么cdr的文件,我们电脑上貌似没有这个应用程序。”
他走进店中,看到几个学生正围着电脑,叽叽喳喳讨论些什么,见他来了,纷纷错开身让他- cao -作·从抽屉里翻出一只U盘,打开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将应用程序拷贝到电脑中,不多时便将文件打开了,指着电脑屏幕道:“是这个效果吗”·一个学生忙应道:“是的,是的。
麻烦你帮我们打印一下·“·他俯身点开选项栏,扫了一眼内容时又停住了:“学生,你们这个标语不对,济泽大学的校训不是‘经世济民,百年流泽’。”
几个学生冲其中一个投去疑惑的目光,问道:“程思承,学校的文字资料都是你找的吧怎么校训都能弄错”·被围困的学生忙辩解道:“好歹是我的学校,我怎么会弄错学校主页上写的就是这两句啊。”
钟沭黎看着准线不齐的图像,忍不住拖动鼠标,头也不抬地解释道:“这两年济泽一直忙着并校后的行政管理,没时间宣传校史和开展新生教育,你们不清楚校训是什么也很正常。
但校训确实不是这两句,你们回去再查查·”·另一个学生眼尖,看着自己含辛茹苦的作品在一个打印店大叔的手里被反复□□,几乎就要尖叫起来:“老板,你别乱碰我的设计这可是我们要过初审的作品。”
他应了一声:“嗯,不过三折页平面广告的标准格式是A4纸大小,你这个尺寸偏小,三面的基准线也没对齐·”·毕竟是年轻学生,对方的脸腾得一下涨红了,叫程思承的学生嘟囔道:“你说我写的这两句不是校训,那你倒是说,学校的校训是什么啊”·钟沭黎摊了摊手:“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红专相济,敏事慎言,修身齐家’什么的。
“·“我劝你们最好相信他,因为‘经世济民,百年流泽’是这个人亲自写的标语·”门口传来一个男声,众人转过头一看,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三七分的碎发下面是一双褐栗色的眼睛,唇角似乎噙着一点笑意,站在一方橘黄色的斜阳里,皮肤是半透明的小麦色,像是一张过曝的旧照片。
钟沭黎站在原地,很是费力地从蜂拥而至的回忆中扯出一句应景的对白:“路识珺,是你·”·“是我·”他缓缓走来,对面的人依旧是白天的装束,只是衬衫解了前两个扣子,袖口被妥帖卷到了肘部,额上还冒着汗,从板寸头的鬓发间滑过。
他瞟了一眼电脑,向学生们解释道:“济泽的校训是‘厚德载物,红专并济,敏事慎行,修身齐家’·虽然‘经世济民,百年流泽’这两句柳城上下已是妇孺皆知,但如果宣传对象是社会各界的老校友,还是用原校训比较妥当。
“·“不会吧,你刚才说,那两句话,是老板写的”·“这样说确实有些欠妥,五年前的济泽的百年校庆,宣传策划的总负责人是你们面前的男人,这两句话,远比如今济泽大学这个名号深入人心的多。
“·学生们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神,他补充道:“这份平面设计还可以再改进,你们回去先了解一下校史再来打印吧·”·学生们窃窃私语地走了,新店长看时间不早也打了招呼离开,电脑主机和打印机嗡嗡作响的斗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钟沭黎伸出手来,却瞥见自己手中油墨的污渍,掌心粘腻潮- shi -,忙又收了手,问道:“好久不见,你怎么来这了”·“济泽是我的母校,今天是第一次回来看看。
什么时候下班”·“哦,周五人少,但也得等到九点下班·”·路识珺环顾了一眼小店,找了张电脑桌坐了下来,从公文包拿出笔记本,问道:“Wi-Fi”·作者有话要说:·“厚德载物,红专并济,敏事慎行,修身齐家”改自中科大校训“红专并进,理实交流”。
当然本作品中涉及到的人名、地名及虚拟团体与现实无关··第3章 第三章·等到钟沭黎终于将打印出的文件依次装订分类好,又将手机上的订单完成后,指针已经走过了九点。
其间路识珺一直在处理工作,竟半句话也未同自己搭上,这样的待客之道,委实轻慢了些,他问道:“好像忘了吃饭了,现在出去吃点吗”·路识珺从屏幕前抬头:“我倒是不饿。
你如果想吃饭,我请你去附近的餐馆随便吃点·“·“都这个点了,外面营业的想来只有大排档了·这样吧,你说自己是毕业后第一次来,想来不太清楚济泽格局的变化,我带你一路走一路看看,学校的超市应该还开着,对付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钟沭黎抱着几份文件,指点着路识珺看改建的情形,到了宿舍区附近,又道:“我手头有几份资料要送,你在门口等一下,我把资料放在楼下值班室桌上·”··路识珺看着他没入灯火俨然的宿舍楼口中,心里蓦然沉了沉。
二人相伴着路过好几栋宿舍,路识珺道:“我记得济泽的宿舍门禁时间是十点半,你平时也是这个点给学生送资料”·“平时是十点送。
有的学生不方便当天出门打印,就在我的微信上下个单,加一块钱,我当晚就能送到他们宿舍楼下·”·“那你每天晚上就这样一块钱一块钱地满校园跑”路识珺的语气冷冷的。
“也没有满校园跑,不过是几栋宿舍楼罢了·我正在和一家做自助打印机的公司商量,过两天就在每栋宿舍楼下面设一台,自己分点提成·”·“打印店除了校内的学生,还有别的客源吗”·“有的,济泽附近的中学生培训机构,学习资料都是我这印刷的。
针对校内的公众号也有千来个订阅量,我打算再过一阵,和校外的外卖说一声,在上面放点广告和优惠券,每单大概能赚0.5元·”钟沭黎滑着手机,确认订单道。
路识珺嘴角忍不住一扯:“我的下属们都觉得我锱铢必较,看来远没见识到钟老板见缝插针的功夫·”·钟沭黎停了下来,目光从手机移开:“你怎么知道我姓钟了”·对方微微耸了耸肩:“你打印店门外的车子上写着呢,钟老板。”
钟沭黎不置可否,两人走到超市买了些食物,他问道:“能喝酒吗还是开车来的”·“走路来的,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就二十多分钟脚程。
不过学校的超市是不让卖酒的·我大学四年来这总有百余次,也只在这见过果啤·”·“我们又不是学生,担心什么·”说着,他打开冷饮柜,伸手探入整整齐齐的可乐罐深处,拨开饮料,搬出几罐啤酒来。
路识珺豁然开朗,又帮着把打散了的饮料罐子码好,关上了柜门··出了宿舍区,道旁的路灯便伶仃了许多,乳白色的灯晕被行道树笼着,只落下散乱晃动的光斑。
钟沭黎问道:“看得清路吗,要开个手电筒吗”·对方低头笑了笑:“还是别在这块开灯光了,否则一道光柱打过去,能惊起一滩鸳鸯来。”
“再说了,晚上我的近视也不过七八十度,东南西北总还是分得轻的·”正说着,身子突然欹歪了一下,被钟沭黎一把抓住··俩人低头一看,平整的路边多了个小坑,钟沭黎道:“最近学校在整修绿化带,路边也挖了不少,你别靠边走。”
复叹了一口气,隔着西服丝滑的袖口,握住对方的手腕,道:“我拉着你走,别走岔了·”·走到济泽的人工湖湖堤,寻着一棵法桐就着石墩坐下了,面前就是波光潋滟的流淌着的夜色,习习凉风穿过他拨动易拉环的指缝。
路识珺问道:“最近怎么样”·“还成,丰衣足食,差点就要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差点”·“呵,不小心把人家给气走了,鸡飞蛋打——哦,不对,根本没有蛋。”
路识珺猛灌了一口冰啤,感到胃里弥散- xing -的灼痛,心里方舒缓了些,道:“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说出这种话·”·数着湖边喂蚊子的影影绰绰情侣的人头数,他道:“别说我了。
你怎么样什么时候来柳城工作的”·“也就去年秋天吧,在致景公司领薪水,朝九晚五,不早到不迟退,还应付得过来。”
“landscape,不错的外企,虽然才进驻国内几年,在泽南省几乎找不到什么竞争对手·我想它开出的工资肯定比高旌丰厚得多·”·路识珺心里一刺,定定看着钟沭黎,对方下意识地转过脸回望着他,突然莞尔一笑,伸手在他发间揪出一朵法桐籽来,托在掌心晃了晃,干涩的种子随着层叠的绒毛转了两圈,又被随手丢在地上。
他的话语在瑟瑟的拂叶声中也显得细碎起来:“都过去了,我都不在意了,你又紧张什么”·会议室里,投影上的已经是“谢谢观赏”的结束语,一众人低头装作在看策划案,又有几个时不时冒头偷偷瞟一眼桌前一言不发的总监。
路识珺将文件放回桌上,缓缓道:“针对人群需要再细化一些,这次不需要推广这个产品本身或者它的理念,而是要集中火力于忠实消费者的5%的有影响力的用户,在代言人的选择上要是在从未在该领域代言过的歌手或音乐人;介绍语太繁复,每张画面不要再超过二十五个字;视觉部过滤一下颜色,除产品本身外,不要超过三种。
我需要这份策划看起来更平一些,但张力更大,对目标人群的共鸣感和需求率的符合程度至少超过80%·总之,策划案不错,可以定稿了·”·话音刚落,众人便如释重负发出一阵嘘声。
路识珺道:“大家继续努力,明天presentation同一时间·”·待他走出办公室,屋内的同事们纷纷站起身来弹冠相庆,梁婧正揉着两个BB霜再也无法掩盖的黑眼圈,被身旁的Sarah一把抱住:“婧婧,老娘夜以继日肝了这么久,终于死里逃生啊,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腐败一下”·梁婧苦笑道:“别想了,没听到总监说,明天要把改稿交给他吗”·“没事没事,总监不是都把问题说清楚了吗,再稍微赶赶工就能解决了。”
说着又摇头晃脑感慨道:“我真是爱死路总监了,从没有一个组长能把要求说得这么标准化的·”·梁婧点点头深有同感,从前在别的经理手下时,常常心惊胆战的就是收到“太平、不够新颖、再圆润一些”的反馈,一头雾水地回去揣度领导所谓的“张力”到底是个什么标准,加班加点迎来的却是又一次的狗血喷头,反复几次下来就要拼命抑制自己抄其笔记本往对方脑袋上砸的冲动。
“老路,你们组的策划我看了,不错嘛,一群小朋友能把方案完善到这个地步·刚才路过的时候,我还听见他们说你来着·”一位中分微卷栗发的男子推门而入。
·“说我什么,路扒皮”路识珺依然看着电脑··“哪能呢都在赞扬您路大师英明神武,有的放矢,自己感动得都要把您供奉在心上,用您的音容笑貌替换自己灵感大王的锦鲤桌面。”
路识珺快速保存了文档,起身道:“对了,萧载,上个礼拜你是不是提到过济泽大学校友基金会宣传策划征稿比赛”·“是啊,本来想着你是济泽出身的,让你负责的话,沟通方面会便捷一些。
你当时不是嫌这个项目是浪费公司信誉,两句话给我推了吗”·“那我改主意了,手头项目就快到执行阶段了,我有余力去负责这个项目。”
“路总监,你还真是我LS的中流砥柱啊,现在的项目还没完,就主动请缨,去挑征稿赛的烂摊子,真是劳模精神……”·“比不上萧总经理日理万机。”
“你真的对这个感兴趣Frankly speaking,要不是总部强制要求我们和当地学院取得联系,我也不想在这玩意上浪费时间——一群学生能做出什么玩意来”·“济泽虽然有自己的广告专业,但学院太小不成气候,若是要赛事能出精品,我们大可换个思路。
如果只把济泽视作承办地或者合作承办方,把征集对象扩大到全国的非广告从业人员,如何”·“这倒比较靠谱,只是不知道济泽那方面会不会怪我们出尔反尔。”
路识珺一边打开初步的合作意见书一边道:“致景帮济泽审核方案,顺道给它在全国范围内做了宣传,没收它一分钱,赔钱赚吆喝·它还能好意思不听我们的”·萧载努了努嘴:“果然是资本支配下的理- xing -人,还以为你会多看重济泽一些。
那你继续工作吧,我先去给大家定个明晚的酒吧,希望届时不要浪费了·”·路识珺抬起头来,并指如枪指着他道:“你少把美帝那一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观念带到这帮年轻人身上,三环内的房价已经八千了。”
“好好好,这个月我就嗨这一次·”萧载掩门的时候吐了吐舌头··路识珺拉开身后的百叶窗,下属们已然没了前几日的苦大仇深·梁婧说了句话,邻桌的男同事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伸出手来,在屏幕上指点些什么。
·“怎么了”·“组长又说文案和平面设计太乏味,不够突出,我正在重新修改·”·路识珺揉了揉眉心,又埋怨道:“突出突出突出,他到底要我怎么突出啊我不做平面了,弄个立体模型扎他眼睛里算不算突出啊”·“识珺,不是这样的。
虽然你觉得他提出的不过是自己的主观感受,但决策者和你看到的东西是不太一样的,你的文案是写给客户看的,而他说的不够突出是站在用户感受上的·你刚入行不久,可能不能体会到上级言辞中实际要求的度量,其实并不是一种很模糊的东西。
这样,策划先别管了,你临时接替一下我助手Rita的工作,换个视角看看应该怎么做·”·“路识珺,我发现你对颜色的敏感度很差啊,颜色太淡了,难道客户要看的是你的素描作品吗”·“说不定客户也是个色弱。”
路识珺趴在电脑桌前装死··对方在他背后俯下身来,伸手摸向电脑屏幕上的侧键,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无意识蹭到他的肩膀,淡淡的香水味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心脏突然静默了几秒,又猛地狂跳起来。
钟沭黎仍是专注看着电脑显示菜单上的参数,按着“-”键,说了一句话··“把电脑显示的饱和度降20%,这样实际效果比你眼里的会生动许多。”
“嗯,老板,你说什么”一个正欲按下打印选项菜单的学生转身问道··钟沭黎手中夹着报纸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道:“你刚才不是在调图片的饱和度吗你的图片像素不太好,海报印刷出来的效果会淡很多,你先把电脑的显示饱和度降下来,再调整图片的,出来会鲜艳点。”
对方听了便手忙脚乱地去找电脑的设置栏,他实在看不下去便上前按了显示屏上的按钮,调出菜单来··这时,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道:“高总好,还忙着呢”·他乜斜了男子一眼,又转头对学生道:“可以了。
调整好图片后,别忘了把印刷的份数告诉我,我去把机器开上·”·说完便走到一旁将印刷机打开,来人在一旁赔笑跟上··钟沭黎道:“乔秘书,这里没有什么高总,你也不用费心找这个人。
如果你要我这个姓钟的印刷店老板谈生意,我这地小物薄,也跟不上你们大公司的供应,您还是请回吧·”·“好好好,钟老板,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你有考虑过吗”乔秘书无奈道。
“我上次不是已经说过了,说了‘黄泉路上也不必见’的,我又何苦违拗他的意思·”他仍是有条不紊地将纸张卷上··“小黎啊,老高当时说的是气话,你难道转不过来人年纪大了总是越活越像小孩子,分明打听了你这么多年,私下里也是整天跟我提着你,就是拉不下脸来亲自跑一趟罢了。
你要是肯回去,一切照旧,想干什么工作担什么职位,我们都能给你安排好,你也不必整日守着这个破店整日起早贪黑·乔叔从小到大没坑过你吧,至少那时候也是向着你的,你就听我这一次。”
钟沭黎正欲发作,听到乔秘书一声“小黎”也实在翻不了脸,只好皮笑肉不笑:“乔叔,你说我这回去,是按着什么身份,是高总的一条丧家之犬,还是他现今美满家庭里要昭告天下的私生子;我回去了怎么面对他的妻子,难道也要涎着脸喊一声妈不成”·乔秘书一时答不出话,过了半天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嫂子这件事上,高总确实太伤人了。
这一阵还常常唏嘘,说是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我妈过得好得很,不劳你们费心·”他面无表情地回答,又从杂物中取出一个未拆封的邮件,递给对方道:“拿回去吧,我的车子停在外面,晚上也有睡觉的地方,一日三餐也吃得饱,他过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小日子就好,不必茶余饭后嚼这些舌根让自己不舒服。”
乔秘书接过邮件,看不到半点转圜的余地,嗫嚅道:“在脾气和心眼上还真是一模一样的·”·第4章 第四章·路识珺与钟沭黎相识,是在桑都人民医院的病房里。
夜色被满城市绵延的灯火扎得千疮百孔,他阖着双眼,感受到粗糙的病号服上腈纶缠绵着的溽意,像是要把心思都百无聊赖地条缕拨列开来,他开始默数着额角被枕被折弯的头发。
“砰——”病房的门被弹到墙壁上,然后是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小赵,你怎么给我安排的医院,大晚上的连个高级病房都腾不出来,还把我推到血液科来。
整个医院跟闹鬼似的,半个护士也不见,你是不是在那头偷偷乐呢”·“乔叔算了,他有事在忙……房间里还有人,就先这样吧。”
声音突然低了下来,男人脚步拖沓,然后是床边的一阵震动··他缓缓睁开眼,视野中探出一个额头贴着纱布的人头,对方微微颔首,道:“抱歉,吵醒你了。”
除了神志,全身的每一处均是昏昏沉沉的,他勉力与对方对视一秒,便又偏过头去··朦胧的睫毛里,他看到一个左臂蜷曲着的身影,背景是一片鳞片般的灯火,然后那人走到窗边,拉动帘绳。
百叶窗垂下层层眼睫,将外景用刺眼的白条铺满··路识珺深吸了一口气,坐回办公椅上,身子被椅背海绵迅速收拢包裹,那些杂七杂八的情绪也像是很快被吸收殆尽了。
除了正在推进的第二轮的pods宣传外,其他项目组的内容也必须一一过目,公司的员工普遍偏年轻化,有想法有创造力是好事,也经常会忽视一些成本和运作中的问题··致景如今虽然雄踞一方,但由于刚入步国内,无论是规模和体量都不算大,项目和工作量虽多,到底也比不上当年高旌的炙手可热。
传来一阵有序的敲门声,一声“请进”后,便进来一个抱着笔记本的人事部的Tony跑了进来:“总监,意大利那边回信了,说是帕拉维纳有意愿来国内·”·他从屏幕上移开视线,问道:“对方有同意办展览还是交流会关于时间和场地,那边有明确提出什么要求吗”·Tony脸上的笑意迅速缩了回去,讪讪道:“这个,他们倒是有发来相关的文献,但就我的意大利语水平配合上软件翻译,还没能看完。”
“没事,”他微笑了一下,“把资料发我邮箱就好·辛苦你了,以后可能要和人事部对接,你做好准备·”·“在做什么”·钟沭黎从黑白的屏幕上抬起,看见路识珺棕褐色的眼眸,随口问道:“几点了”·“六点了。”
又扫了一眼成页的代码,“怎么在写程序”·“哦,在给辅导机构的材料做版面校正,在调用word自带的函数·还差一点。”
说着手速减慢,点了保存,靠上椅背,门外是金灿灿的地面,恍然才发现白天已经燃尽了··他看向路识珺,不同于前几日的西装革履,对方穿着一件英伦风的棉质短袖衬衫,手中提着公文包,俨然有备而来。
“有什么事吗”他站起身来,绞了绞手指··“想请你帮个忙·有一份意大利语的资料,需要你帮忙看一看·”·“哦,偌大的LS,连一份外语资料都不能cover吗”说着起了身,离开窄小的写字隔间,拉开中央零钱桌的抽屉,翻找出一个银色的U盘来。
路识珺盯着他手里那只磨损的U盘,上面“高旌”的行书标志已喑哑无光,圆孔上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个深深的银链勒痕·他想起一句话来:“我们做广告的,实际上和搞数据的差不多,所以就算丢钱包手机丢人都没关系,U盘绝对是身上另一副命根子,不然怎么随时随地把数据搞了。”
钟沭黎长期对着屏幕的脸仍然僵硬着,面无表情地从U盘上拷了一个控件,退了U盘,随手丢进未闭的抽屉里,接着几张纸便飞快地从打印机里被吐出来·他拿起文件,正要开始阅读,路识珺道:“不着急。
现在不早了,我们先吃饭吧·”·他微微皱眉道:“你还没吃饭”·“天气热了,没有胃口,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家里的冰箱也只有成排的啤酒了。
略一挑眉,他娴熟地装订了文件,放入一只牛皮袋中:“登门是客,哪有让你空腹离开的道理想吃什么,我请·”·“也没什么想吃的。
不过,既然是故地重游,就在学校食堂吃点吧·”·“哦”他无意牵了牵嘴角,“也好·”·即使是热闹得堪比猪圈的食堂,到七点也门可罗雀了,二人勉强凑满了半个餐盘,相对坐了下来。
钟沭黎打量了一眼对方的菜色,都是被汤水泡久了的萎蔫的素菜,路识珺倒也不以为意,夹着冷却的米饭,多少用了一些··“怎么样比起学生时代,今日的味道有没有退步”钟沭黎调侃道。
“不止是退步,简直是从狗粮退化到了猪饲料·”他说着,又往口中送了一片笋··“这话倒是矫枉过正了,狗粮我是没尝过,但猪饲料我还是见识过的。
下次我们正经时候来,尝尝几个热门的菜色,你再作评价·”·“好·”路识珺接道··“说起来,临江的那间法国餐厅,你去试过没有我前几天硬着头皮试了试,一度怀疑是不是这家食堂开的分店。”
路识珺点了一下头:“嗯,去过一次,还是大二的时候,听说餐厅刚开,用上了破釜沉舟的劲,取出了□□里的全部余额,共计三千五百四十六块,吃的时候也是牵肠挂肚的,食不知味,生怕自己被扣下来刷盘子。”
·“结果呢”·“账单一出来,我还以为小数点点错了,三百多,小费也就五十·”·钟沭黎笑道:“好在是前几年的时候,若是换到现在,运气好的,吃一顿后要勒好几个月的裤腰带了;运气不好,可能就在约会对象面前下不了台了。”
“好想无论什么事,年轻的时候去尝试,成本总会低些·”路识珺脸上染上一层晚霜··“当时的约会对象是初恋”语气随意地像是酒席上互相消遣情史的宾客。
像是沉寂的水面被一只鹭鸶搅碎,路识珺突然痛恨起他抽身而退的自如来,放了筷子,转而问道:“你是怎么做起打印店的生意来的”·“这个嘛,那个时候什么工作都做,却什么也坚持不下去。
正好听说济泽改建,大片商户迁移,我妈的亲戚在学校里也算有点关系,我就趁机把原来西门的值班亭签了下来,改成了打印店·平时也就坐在店里点点鼠标,打扫卫生,日子很快就能打发了。”
“从前线退下来,充当广告业的印刷机器,精神可嘉·”·钟沭黎拿出一包HelloKitty的面巾纸,递到对面:“当初接掌高旌之前,我潜伏到美创干了两年,其中大半年就是被呼来喝去打印文件,现在麾下都是臭氧层卫士,也算是专业对口。”
用过晚饭后,天空还是淡青色的,两人便在一处凉亭坐下来··钟沭黎不动声色地翻阅了整篇资料,道:“意大利那边说,有兴趣同致景合作,但目前同时收到多家公司的邀请,想要帕拉维纳本人亲临泽安后再作决断。
展出内容主要是非商业的、帕拉维纳近期的作品·至于一些场地的具体规格,我回去给你逐条列出来好了·”·“有没有兴趣”·他略沉思一瞬:“如果是私人的帮忙,我乐意至极;但如果是作为致景总监的邀请,请容我拒绝。”
“不,我是问,如果我们公司能拿到主办权,有兴趣来看看吗”·钟沭黎看着对方澈亮的双瞳,像是看到一双银亮的鱼钩,摇了摇头,心里叹了口气,道:“那我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天色转深,钟沭黎走出亭外,四下的行人逐渐少了,他干脆坐在石阶上,翻看起图片资料来,身旁一暗,路识珺也坐在了旁边··眼前晃过一个人影,又突然树在眼前:“识珺是路识珺吗”·路识珺蓦地抬起头来,认清了对方的脸后,立即站起身来,前身微倾,道:“学长好。”
钟沭黎面前出现一个穿着塑胶蓝色沙滩拖鞋、阔腿滑板裤和蓝绿条纹短袖的男子,胡子拉碴,头发却有些稀疏,乍一看以为是学校的教职工,但从神态来看,应该是个研究生。
对方倒是被他庄重的架势吓得一愣,道:“你好你好,识珺,你怎么会在学校里“·路识珺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道:“来看一个朋友。
学长你呢,莫非还在读书”·那人苦笑了两声:“是啊,在读博四,争取明年毕业·”手上手机一震,他扫了一眼,慌忙道:“抱歉,老板马上就要开会了,我先走了,改天再聊。”
·“那学长你慢走,改天再联络·”·等到那人只剩下匆匆的背影,钟沭黎忍不住道:“说是要改天再联络,可你们一看便是多年未曾联系。
刚才他着急忘了留电话,你怎么也不主动提一下“·路识珺坐下来,脸色有些不豫,沉默了一阵,道:“我毕竟是跟你混过的,这点人际上的基本技能,怎么可能会忽略掉“·又伸出手:“手机给我。”
接过手机后,又抓来对方的手指解了锁,往联系人一栏里输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又点开微信,添加自己为好友之后,方还给他··钟沭黎看他一套行云流水的手法,深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惶惑:“看来是我多虑了,你的motivation不比保险推销员差。”
将所有资料翻译整合,发到对方邮箱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店里唯有自己形影相吊,他便半掩了门,从角落搬出一张躺椅支在地上,才刚要躺下去,便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一个中短发的女孩子,面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见他便解释道:“我不是来打印的,不好意思,不过我能先进去吗”·钟沭黎退身请她进来,顺便调大了悬挂风扇的档数,听得女孩道:“高先生,不,钟先生,请问你能考虑加入我们的团队吗”·他收了躺椅,指向附近的椅子道:“先坐下吧。”
女生抿唇快速笑了笑,说道:“老板,我就是那天来你店里印广告册样本,被你指出内容有问题的那拨学生中的一个·我姓陆,陆思婕·”·“哦,有什么事吗”·“是这样的,那天听说那句标语是你写的,所以留了心回去查了一下往年的资料,才知道高先生您原来是接手过学校的校庆宣传。
您怎么做起我们学校的老板来了呢“·“这个嘛,那你了解到什么了“钟沭黎略偏着头,全副目光浸润在对方身上,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探寻的笑意。
女生耳尖窜红了一下,小小吐了舌尖道:“真没查到什么,能找到的链接内容都失效了,如果不是跑到图书馆的档案室里找到了一些活动照片,我也真不知道,您原姓高,是高旌公司的总经理。”
他将目光微微错到梁上:“没想到三年过去了,高旌这个名字还有旁人记得·”又道:“那么,小姑娘,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我以前的身份呢”·女生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便是:“为什么”·他眨了眨眼:“无论如何,没有人会愿意自己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的罢。”
陆思婕叹了一口气,双肩也随之低拢下来,复抬起头:“那么,老板,你能不能参与我们这次的广告项目呢就算是取代我当总负责人,我们也是求之不得的。”
·“不行的哦,这次的参赛对象是你们学生,我一个闲杂人等怎么能随随便便进来呢”·对方立即掏出了手机,指向屏幕道:“不是的,大赛的参赛要求已经改了,只要是对项目感兴趣,无论是老校友还是和济泽有联系的人,都可以参加的。”
“不过是一个学业之外的项目,你为什么这么热衷,以至于一定要拉我入伙呢”看来这女孩只是知道自己曾是做广告的,又兼得了许诺,余者便也不以为意了。
“不是心血来潮·济泽百年校庆的时候我还在读高中,看到了你主持设计的三支广告,其中一支是无声动画的形式,看了之后我便立志非济泽不上——我以为在济泽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感到憋滞:“我今年大三了,21岁,除了觉得很快就要老了以外,好像和12岁的自己没什么区别·钟老板,你有过这种感觉吗,突然回首,发现自己的生命不过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父母师长的期望、社会认可的规划和无休止的嘈杂,几乎一无所有。”
他抱歉地摇摇头,荒芜和喧哗并不总是一回事,有人像是浪潮中的浮木,试着抓住自己,有人像是缓缓下沉的船舰,拼命地要把自己扔掉··“不过,既然是我坑你上了济泽这条贼船,我总得把这个庞氏骗局圆回来。
如果你觉得一场比赛能让你放弃妥协的话,那我们不妨一起试试吧·”·第5章 第五章·“徐经理,以上就是我们最终确定的策划方案·请问您有什么想法”演示人员终于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而整个办公室的人的心却被提起来,一时空气窒闷之极。
“嗯,”客户经理翻了翻手上的资料,试图在给自己游走的思绪找到一个驻足点,“内容是很不错了,只是对我们的宣传似乎少了些,全篇都是在说新出的drops。
还有,宣传页上的logo不能再大一些吗”·眼见美术部的同事皮笑肉不笑之余一记白眼就要飞出来了,梁婧赶紧挺身而出解释道:“是这样的,徐经理,在给贵公司的新产品作市场定位前,我们有进行广泛的市场调研,目前籁音在中端市场上的影响力已毋庸置疑,我们认为通过对产品的宣传从而加深消费者对籁音的印象,会比片面强调企业存在好得多。
尤其是在这款产品的定位是高端客户群体的情况下,由产品效应带动公司声誉的方法更为可取·至于logo的问题……”·梁婧才要说下去,却看见未发一言的总监手微微往下按了按,是一个暂停的暗语。
他起身道:“徐经理,您的想法我们会慎重考虑·就像刚才Gina说的,这款产品的意义不在于快速形成市场效应,而是要作为贵公司产品升级的一个标杆从而深入人心。
对于这样一款市场定价较高的产品,推动舆论发展的最好动力不是铺天盖地的宣传,而是通过明星或者尖端效应,从而一层层波及影响到非固有人群·同时,您看到是我们宣传的前期,后期的跟进规模会非常大,到时候再补足对贵公司的宣传也不迟。”
客户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个人也没什么疑惑了·下面我们谈一下预算的问题·”·“既然你们已经拉了我入伙,我也不好尸位素餐,只说些提供版式上和印刷上的建议。
你们的想法很多,但是我听了半天也没理出一个思路来——首先,济泽的校友基金会的创立和运营是什么情况,学校有没有给出它所希冀的宣传导向;其次,你们无不是想通过\'乌鸟反哺\'一类的思维去诱导社会上的校友关注基金会本身,但你们试着从学校和校友双方想一想,这个基金会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钟沭黎十指相触,掌心相对,耐心地巡视一桌的学生。
程思承嘟囔道:“基金会哪有什么意义不就是学校想坑以前的学生捐钱吗”·“对,但如果你是校友,你会捐吗”钟沭黎微笑着点头。
“我才不会,”一个女孩子摇头道,“学校什么时候为我们学生考虑食堂菜价疯长,新修的宿舍楼分明甲醛超标还逼我们噤声·”·“有钱的话,应该多少会捐一点吧。
毕竟学校建设好了,以后说自己是济泽毕业的,出门在外也有面子·”·陆思捷托着下巴道:“那有钱的标准又是什么呢”·一个女孩兴奋起来,随手指着窗外的学区房:“就比如说,我今天随便看上一套房,马上就能提出现金来把它买了,这份爽气才叫有钱人。”
在场的男生默默把目光从窗外移开,钟沭黎忍不住笑了一声,一个女孩子接着说道:“还有还有,有钱的标准大概就是——\'天凉了,让王氏破产吧。
\'”·在座的学生会心笑成一团,钟沭黎静静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陆思捷以为他没听懂,便解释道:“老板,这句话是个老梗,是一个小说里的总裁……”·“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只不过,我们的话题跑偏了·”·抬头看了一眼挂壁钟表,他总结道:“今天我们先讨论到这里,大家再明确一下自己的任务。
由程思承负责整理校史资料和基金会的内容,袁天野和校友会联系,尽量多了解校友的现状,陆思婕和乔昀试着照网上的模板试着写几份文案,赵毓去搜集一下学校近几年的宣传logo和样式。
我会负责多做几份预算表,以适应不同的实行方案·”·学生们起身离去,他略一凝神,发现门口倚着一个人,半披着霞光·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震出层层的磬音,他走上前问道:“等了多久了”·路识珺微眯着眼:“不久,也就刚才讲到‘天凉王破’那一段。”
他牵了牵嘴角,道:“走吧,先吃饭·想去哪儿吃”·“去食堂吧,你昨天不是想让我尝尝食堂正经的菜色吗”·“哦你就为了这一句话特地跑来一趟”钟沭黎翻开自己几乎要断成两半的皮夹,瞅了瞅里面的余额。
·“也不尽然·天热了,一个人吃饭没有胃口·”·两人来到熙熙攘攘的学生食堂,来到了最角落的一个窗口·二人点了两份炒米粉,里面的师傅就一面热锅,一面飞快地切碎佐料,在油上浇了一个鸡蛋后,便听见混杂这佐料“咯吱咯吱”的锅铲的铮丛声。
钟沭黎饶有兴致地看着锅里翻腾的食材,道:“这个师傅是正宗的桂林人,最近刚到食堂·学生们每次看到他面面俱到的架势和逐份炒制的架势,总没- xing -子等,倒让我们捡了个便宜。”
“我刚来北方上学那阵,任何条状的食物我都管它叫面·一般来说,窗口的师傅都是看我一眼,默默把米线、粉条之类的给我端上来·只是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师傅,每次端上面来都要狠狠瞪我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师傅是做炒拉条的,每次我点面,他都哼哧哼哧跑到阳春窗口,向那边的女师傅讨一些面条来给我炒上··“那这师傅还真是个老实人·“·“我了解了拉条和面不是同一个东西后,就不好意思去那师傅窗口了。
谁知他瞪我瞪得更加厉害,见我路过就两眼放光,我常常担心他要从橱窗下抽出一把四十米长刀来·硬着头皮走过去,话还没说,他就按着以前的价格给我刷了卡·“·钟沭黎摸着下巴:“难不成是这师傅想改行做拉面了,想找你练手”说着接过了炒好的米粉,二人找了位置坐下。
路识珺眼里泛起淡淡的雾气:“后来,听说他和阳春面的女师傅结了婚,想来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记忆中,有个酷爱吃阳春面的家伙压在他身上:“识珺,你看都是因为你,以后我都吃不了那个阿姨的面了。
要怎么补偿我,嗯”·双眸明亮的男生转过身来勾住对方的脖子,飞扬着嘴角道:“小母鸡馋面了好呀,叫声老公听听,老公给你下面吃啊”·不过是没入黑暗的地铁留在玻璃门上的一个短暂的倒影,多一秒便再也只剩下幢幢明灯下的自己了。
“你这两天都这么闲吗”·“还成,毕竟已经上升到老鸨的位置了,已经不需要亲自去做brief了·意大利的的项目我正打算向总部做一个汇报,吃完饭可否借宝地一用“·钟沭黎摆出一个泄气的笑:“得,路老板,我今晚兼任意翻和英翻,有没有加班费呀“·路识珺故作大惊小怪地看向他:“我们难道生活在共产主义社会吗还是世界末日到了加班费是什么东西“·钟沭黎忍不住伸手揉乱路识珺的头发,手指充分回溯了柔软的触感后,他方觉得自己有些逾越,装作自然地收了手,道:“不错嘛,资本家的嘴脸,已经学得七七八八了。”
路识珺不动声色地夹起米粉,送入口中·三年前的时候,两人最过亲昵的动作,也不过是对方兄长般的揉揉自己的头发·没有接吻、没有拥抱,因为在两人眼中,这都是很庄重的步骤,不应该拿来亵渎纯粹的下身之间的关系。
不过,说起拥抱,好像也是有一次的··从浴室里出来,穿过袅袅的烟雾对上高沭黎涣散的眼神,道:“在想什么,不去洗吗”说着坐在床边擦拭着头发。
“觉得有些无趣了,原先被荷尔蒙挑唆着,倒有几份虚荣和膨胀感,近来愈发觉得,所谓的床笫之欢,和禽兽猫狗的发情也无不同,最后也不过是本- xing -支配下的活塞运动。”
路识珺泛起浅笑:“任何事情都可以美化,唯独这个不行,不然整天除了纵情声色,一点正经事也干不了了·人早就把对- xing -的审美丢掉了,现代才开始拾起来,可惜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
高沭黎微微颔首:“making love,说的像是做着做着就会爱了一样·”·“但这事的兴致总还存在的,并且存在不同的形式·有的是工匠的兴致,琢磨着把一件事做得尽善尽美;有的是探寻的兴致,像是一把钥匙,试着去打开各式各样的锁;也有的是脱离的兴致,这件事不过是像网游、阅读一类离开原路的习惯。”
·“那我们又是哪一种”对方掐灭了烟,饶有兴致看着他··“我不清楚你减退的兴致是哪一种,但对我而言,”他扣了扣自己的脑袋,“完全放弃思考,任由□□所控制,看到所谓的羞耻心和道德观都被碾为齑粉,这便是我的兴致。”
“是吗”高沭黎突然扑向他,将他按倒在床上,自己半跪着剥开他的浴袍,在他胸前轻噬摸索,口中含糊道:“如果只是触习惯的地方,想来没有什么新意和刺激。”
他皱了皱眉:“别闹,刚洗的澡·”而对方已将双手穿入浴袍抚到他身后,沿着一根根肋骨逐级向下摩挲,动作轻柔地像是潜行的猫··他觉得背上麻酥酥的,对方的指腹却像烙铁一般紧紧吸吮着他的皮肤,似乎要穿过皮囊安慰沉默的骨节,揪去那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他有些战栗,一声沈吟不意泻出。
对方立即住了手,将怀中半抱着着的身子放回床上,只是一个玩笑,但貌似过分亲昵了:“抱歉·”·他的神志迅速冷却下来,懒懒道:“没事,还要继续吗”他耷拉着眼皮,透出几分挑衅来,他知道这个男人稳定的自制力,一周一次,烟也只在这个时候抽一支,别的时候绝不会来打扰他。
但高沭黎却笑了,兴许是想冲淡方才的玩笑,还是真的有未尽的欲望,他回身扯开对方的衣带,伸手便探向深蓝色的三角,隔着棉质的布料就揉捏起来,原本被束缚在衣物里的柔软分神手无寸铁地被捉弄着鼓涨起来,像条困在窄沟里的游鱼挣扎着晃动起来想要摆脱。
像是前方的心肝脾胃都一并被牵引起来,他的全部重心被另一个的手顽固地- cao -持着·路识珺感受到脸上的火辣,身子忍不住扭动着想要逃离下身的桎梏,却被对方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对方的大腿抵着他的根部,逼着他不断张开。
“别,别弄了·我不想……不想要的·”他艰难地出声,却对上那人戏谑的眼神,然后脖子被手扶住,目光便正好落在自己微微抬起的那话上。
·“别担心,一点也不丑陋的·”像是知道他的心思,对方轻声安慰道,但手上却粗暴地扯下了唯一的遮掩,于是那根颤颤巍巍rou柱便肆无忌惮地挺立起来。
“你看,这就是真实的反应,它免不了,你也避不开·”·他望向对方被淡淡的晨曦笼罩着的面庞,像是从牛乳中浮出的洁白大理石,棱角分明而精致,眼底却看不到任何情绪。
高沭黎脱了自己的睡袍,一面俯下身在床头摸索物品,一面低声道:“它如果不符合你的审美,那是造物者的错,并不是你的问题·你总要相信,在万千同类中,它肯定不是劣等的。”
他觉得自己要哭出来,同自己的那话一样,饱胀得像是要破裂,就差寡廉鲜耻地乞求身上的人给一点点安慰,但同时又感到一阵寄居在脊背上的巨大的虚无,这种虚无和饱胀却完全不能相互弥补,像是要同时把他榨干。
接着一点凉意渗入后,一个滚烫的东西填满了身体,阵发式的热潮和退潮之中,他抱住了那具线条分明的胴体,于是砭骨的凉意终于退去··第6章 第六章·钟沭黎听完了学生们的汇报,只有暗暗叹了一口气,学校的行政组织永远都是一副过了圣斗士仍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姿态,抛张空饼挂在空中不说,连一些基本的校友信息也藏着掖着生怕被学生拿去卖了。
“我做了几套预算,从简到繁,分别是二十万、八十万和两百万·二十万的情况下,是以校友会为立足点,在柳城范围内的各大高校之间进行宣传,平面设计和宣传都要依靠学生组织的力量,校友基金会的典礼要靠校庆多余资源的支持;八十万的宣传范围可以扩展到全国的网络媒体上,规模比较大,但效应会短些;两百万大概能制作一两部宣传片,利用公关公司进行国内外的宣传。”
学生们听了纷纷咋舌费用之高,陆思婕道:“虽然学校没给出任何标准,但致景给了一些参考范围,也不过八十万而已·”·程思承道:“根据我手上能搜集到的资料来看,能够有钱又有心情给我们捐钱的校友,大多已经步入中老年了。
他们的媒体接收途径主要是朋友圈、电视和报纸·所以电视这条路,肯定是没办法了·”·“排除了TVC,我们就集中针对朋友圈和纸媒·纸媒价格偏低,可以考虑在各省发行量较大的报刊上投放。
而朋友圈的话,”钟沭黎晃了晃手中的笔,“那就需要一些营销手段了·”·“How about your KPI”电梯里走进两个长发如瀑的AE。
“别提了,那个奇葩客户要求我们的文章开赞赏,还要打赏达到8888,说是图个吉利·拜托,我又不是张小龙的老婆,预算就10w,就算我们自掏腰包出个8888,谁知道有没有人心血来潮添个一块两块的”·“叮——”电梯门缓缓打开,走进一个男人,路识珺看向二人,眼神微暗,二人立即噤了声。
不多时,进来的人便出了门,路识珺方对二人道:“你们在电梯里不要讨论客户的长短·无论是什么奇怪的要求,表面功夫总是最好做的,工作收尾阶段再把打赏金额凑齐,截图发过去就行。”
二人唯唯诺诺应下了,电梯到达一层,他便率先出去了··“最近总监下班越来越准时了呢·从他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不加班的希望·”·“醒醒吧你。
不过总监说话的语气也没那么冷了·要是以前——”一人微眯着眼,唇角下翘,模仿路识珺的表情,“你们是觉得客户是你们亲生的熊孩子吗你们这样有信心指手画脚的样子,看来是敢当众打他们屁股教他们把预算都吐出来了”·他来到打印店的时候,倒是没见到前几天热烈讨论着的学生们。
像是预约好钟点的烤炉发出一声尖锐细长的“叮——”,钟沭黎突然看向门口,打量了一眼路识珺的休闲装束,仿佛是苦笑了一下,随即又很快道:“你来了。
先等一下,等会坐我的车,我带你去吃顿好的·”·二人开出两条街的距离,停在一间跻身于林立的高楼之间的小店门口·古式的店铺虽是黛瓦白墙,飞檐峨冠,但朱户轻掩之余,仍能窥见灯火通明的大堂里错杂的菱花窗格,只是门扉上,却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路识珺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依旧是那几个行书,不过涂上了金粉,听得身后的人道:“怎么,在柳城大半年了,连刘记都没有来过吗”·他轻笑了一声:“只在大学期间来过一两次,没想到七年过去了,它还活得好好的。”
二人敲了门,应门的服务员快速看了钟沭黎一眼,将他们带到一处精致的包厢内·路识珺打量着室内略显民俗的古朴装饰,道:“这是你安排的风格”·“是,当时在装修店面的时候,是我拿的主意。
也是五年前济泽校庆的时候,我来柳城逛了逛,无意路过这家店铺·”·“我记得这家店当年的生意不是很好,门面也只有居民楼的一楼一隅,很是寒酸,难为你竟然能发掘出它来。”
“确实是无心之举·那时候我,高总叫我在柳城帮他看看有什么值得投资的地皮,此处四通八达,民居零散,很适合发展为商业街·有次无意间走到这家店,觉得这家的汤包若是哪天悄无声息地就这么没了确实可惜,就当了有限合伙人,砸了一笔钱完全改装。
它现在还能扎根于厮,刘师傅的几个徒弟又开了两家分店,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正说话间,茶足碟整,三笼汤包便端上来了,每个竹篾编的笼子里,均只呈着两只珠粉玉砌的汤包。
钟沭黎每品尝完一只汤包便要饮足一杯茶,三笼均尝过后,问路识珺道:“你觉得哪笼最为可心·”·路识珺摇头道:“除了中间这份味道略重些,我尝不出什么区别。”
钟沭黎笑着对服务员道:“左边这份汤熬得极好,就是肉质太绵,想是过了火候;右边的葱油不是葱花炸的,缺了点味道;中间这份最地道·”··服务员点点头,又给他们上了些其他的菜肴,便离开了。
钟沭黎解释道:“今天是刘师傅和他几个徒弟互相切磋的日子,汤包都是几处趁热送来的,非要请我品鉴品鉴,我便借花献佛管你一顿晚饭·”·路识珺对刘师傅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个- xing -倔强的小老头,从来不容许客人将汤包外带,兼离学校远,所以自己很少来吃。
看着对方游刃有余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羡慕和酸楚:“你莫非是属蜚蠊的,在什么地方都能左右逢源·”·钟沭黎脸上未退的笑意慢慢变浅:“这三年来,变的东西太多。
唯独合伙合同上,高沭黎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褪色·”·“我好像还没问过你,这三年除了守着打印机,还做了什么”·钟沭黎微仰着头开始盘算起来:“嗯,做了很多,我看看。
高旌破产后,我先是跟着我妈回到沭阳,借住在那边的亲戚家,当地的养猪场在招饲养员,我就去了·后来养猪场有人得了乙脑,猪场也没能经营下去了,就开始送外卖,送快递。
大概攒了一些钱,能给我妈安置一个住处后,就跑来了济泽·”·“为什么不去找个广告公司待着,以你的学力,找个小公司应该很好驾驭的才对·”·钟沭黎笑了,眉眼舒展:“识珺,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要过的,必须是一往无前的人生。
回忆或者重- cao -旧业,对我而言实在太无趣,像是把碎裂的瓷片粘起来假装它完好无损的样子,我不喜欢后悔,更不喜欢回头·”·“你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决绝·”·他觉得胸腔里一阵烦渴,很想抽支烟,道:“过去的人和事,我早些年就放下了·识珺,你也不必再挂念了,像你这样天天回母校重游,日子久了终究会相看两厌的。”
“确实,”路识珺低下头去,眼里泛起倦意,“终究有一方先厌烦了·”·钟沭黎将路识珺送到校门口,路识珺开了车门离开,对方摇下车窗道:“识珺,以后晚上想找人吃饭,记得别跟我客气。”
他颔首道:“一定·”转身离开,脚步却没来由地觉得虚浮,潮闷的热风拂过,吹得脸都要肿胀起来··钟沭黎掉头便把车开回了打印店,却没有立即下来,半伏在方向盘上,车子像是被高跟鞋踩了一脚般立即尖叫起来,刺耳的鸣笛声隔着车窗涌进来,淹没了一句低语:“什么一往无前,骗谁呢”·路识珺走到镜子面前梳洗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嘲讽的苦笑已经保持了许久,面部都僵硬了,手臂上淡淡的痒意复苏,大概是路上被蚊子叮咬了一口。
他想起前两天见面后对方的自述:“那年我27岁,完全接掌了整个公司,我常站在高旌的顶层眺望整个桑都,看到昼夜不息的车水马龙,不过感慨一句“逝者如斯夫”。
那时我还没意识到世上最好走的路是下坡路,而是在一马平川的虚幻里拼命地索取,直到一切都像掌心的流沙,攥得越紧就流失得越快·那次的事故,并不是一个命运的征兆,而是它触礁的轰鸣,从此我把船上的负载一件件丢弃,直至无物可弃,纵身跃入海中。”
钟沭黎批阅着陆思婕提交上来的几篇文案,学生尚没有惜字如金的习惯,总是说完一句话,又用不同字体重复一遍·耳边响起了耐心的“嗡嗡”声,他凝神看向那只在耳边转悠的蚊子,思考着蚊香被放在哪了。
很难说这只蚊子是不是路上曾叮咬过路识珺的那只,毕竟过了近半个小时,来到打印店的路程对它绰绰有余,说不定它被同样的血质吸引,只是已经填饱了肚子不好再悄无声息地下嘴,便盘旋着先观察一下自己的猎物。
他突然联想到有句关于苍蝇的比喻,好像是鲁迅笔下的话,说是营营地在某处搓着足,你打它一下便蹿走了,过一阵却又落回原地·他不好给任何的广告商品加注脚,但自己的注脚就像这只不知何处飞来或是潜伏在身边已久的蚊子,把关于苍蝇的文字在他耳边吟唱完。
古人诚不我欺,生活原来是一锤子一锤子将人的脊梁砸弯,而不是到了某个年岁突然将人拦腰折断·蚊子的悲剧是有解的,下一瞬间它得意的营营声便成了挣命的哀嚎,因为钟沭黎终于想起自己并未购置蚊香,随手抄了一沓废纸将它拍死在墙上;而钟沭黎的悲剧是无解的,他看着墙上即时成型的标本,隐隐有些杀生后的心悸,拿了一张面巾纸将血迹擦干,并且明白即使有天自己买了蚊香,这样的事情还要不断重复下去。
路识珺打开电脑,看到群里的文案和美术正在讨论有张平面应该填什么··文案不由分说发了一个整合文件过去,美术部的却叫嚣着“文案你再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和老板娘跑路了“。
“泽南唯步,泽南唯步,最大女鞋厂倒闭啦王八蛋乙方美工,带着老板娘跑路了,老板欲哭无泪·原价两三千、四五千一双的高档高跟鞋,统统两百元一双,两百元一双……“文案也不客气。
·他点开看了一眼原图,一个穿着高跟鞋的模特,置身于一条黄昏的小道前,上身被交叠的树影和雾霭吞没,只留下一个窈窕的身形,衬得那双皮制高跟鞋更加尖锐妖娆,却在暗色调中显出一点颓败来。
平面上又一块较大的文本空缺,若是放几句连续的标语进去,仿佛有些驴唇不对马嘴,若是只加上产品- xing -能的特征概述,甲方想必会对这种焚琴煮鹤的做法相当满意。
他看见文案蹦出一串字来:“我能为你走出九十九步,你呢,可敢跨出最后唯一的步伐”·摇了摇头,他随手敲下:·“这个世界要努力的事情太多,·我最多只能为你走五十步,·剩下的一生,·你若不来,·我就停下了。”
一时群里骤然无声,他自觉有些越俎代庖之嫌,补充道:“随便写的一点建议,不合适的话没关系·”·文案立即跳了出来: “总监你这是要抢我们饭碗啊——砸得漂亮D□□id,用斜体雅黑”··群里又是一片欢腾,他的头像却灰了下来。
只是,我舍不得··作者有话要说:·TVC=电视广告·KPI=关键绩效指标·第7章 第七章·“那么,就由我来总结一下校友基金会的宣传方案·宣传时长共计3个月,平台为网络和纸媒。
初期主要是以微信文章、校友的联系为主;中期着重点在纸媒和大幅的网络版面;校庆结束后,通过自媒体继续渲染、加强营销效果·下面大家看到的资料是我们模拟老校友的口吻叙述校园生活的微信文章,目的是引起各界共鸣和关注…………”·陆思捷的话音戛然而止,钟沭黎略低头,感受到了久违的喧腾的压抑,扫了一眼四周假装仍在翻看资料的学生们,终于评价道:“不必再改了。
今晚之前就提交上去吧·”·室内的的空气瞬间流畅了许多,他微笑道:“半个月了,大家都不容易,不如我们今晚去放松一下,想去哪家酒吧,on my treat。”
说着对上大家诧异的眼神,忙改口道:“抱歉,忘了你们还是学生·”·又拿出五百块钱,道:“不如这样,我们在学校附近找家餐馆,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程思承皱眉瞄了他一眼:“老板,你确定我们即使拿了比赛的奖金,也不过2000元呢·你这可有点竭泽而渔的架势啊·”·“才两千元啊,”钟沭黎这时才后悔参与了这样一场抽筋扒皮式的剥削。
陆思婕道:“哦,我记得LS有额外的奖励,貌似是两千加全薪的实习生资格·”·“罢了·犯不着为区区两千元委屈自己,左右是我请客,你们放开肚皮吃就行了。”
“对了,老板,前阵子老来找你吃晚饭的那人呢最近怎么都没见他·”一个女生问道··他一摊手:“人家一个4a公司的总监,我总不能成天让他陪我在食堂里吃糠咽菜吧。”
众人惊讶之余无不憾恨:“这么好的资源,老板你竟然只打发他给我们带炸鸡外卖,简直是暴殄天物啊·”·他记得广告学专业是有中文课程的,“暴殄天物”这个词,总让他心里不太熨帖,他道:“人家不是物,我哪能差遣来打发去的。
仓廪实而知礼节,肚子饱了脑子不就动起来了”·送这帮学生回校后再回家已将近十一点,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照着旧墙上人影婆娑,本来是有些可怖的景象,但三楼夫妻响彻寰宇的吵骂声,一楼孩子有如周一闹铃的哭声,各种倒水声、说话声和地下室蹦出来的沉重的音符,将惨淡的灯光这味- yin -冷的调料冲淡稀释。
晚饭全程没吃多少,学生们对烤肉的热衷,他是不太能感同身受的,barbecue一类火候难以把握的聚餐,即使长期处于饮食品味臭名昭著如英国,他也不能视为改善伙食。
他拉开抽屉,几大袋卷纸便迫不及待膨胀开来,再继续拿开梁靖趁打折一起买的小半摞垃圾袋,角落里就只缩着一包包装艳俗欺骗- xing -极强的方便面··他顺着身旁的墙面颓坐下来,胃开始隐隐作痛,事实上已经快四年了,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自己联想到每一个慵懒漫长的周六。
烹饪对于他而言,从准备食材到洗碗擦桌,是挫败感甚于成就值的慢- xing -谋杀,但有天暴雨如注不想出门,再翻一眼调味料和食用油鼓吹出来的外卖单,便只能寄希望于顾识珺。
床上的人拦住他掏向烟盒的手,皱眉道:”既然是出于你的要求,那我做什么你可都得把自己的份吃完·“本没抱多少期望,端上来的是两碗盛在阔白瓷碗里的方便面,分别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火腿肠规矩地挨在一起,又有几根青菜贴在碗边。
兴许是那天太饿了,或者是他平生第一次认真吃方便面,顾识珺的面相当好吃,一度让他误认为对方是个深藏若虚的角色·后面相处得久了,才知道,顾识珺的极限也就是蛋炒饭了,方便面是因为吃得多了不得已玩出的花样。
不过当初顾识珺对于炸鸡的喜爱,是他不大能认同的,顾识珺淡淡一句撇开他的嫌弃:“大少爷不懂我们这种巴甫洛夫养大的狗崽子,小时候拼命拿95+吃汉堡,长大了也没别的追求了。
“·他起身撕开包装,往面里加了热水和调料包,静静看着蒸汽艰难地从碗上倒扣地盘子上匍匐而出·从前他未曾想过,将来有一段时间,自己不得不以方便面为生;也不曾预料,顾识珺对炸鸡也有深恶痛绝的一天。
那天请他帮忙去买点炸鸡带给学生,学生们蠢蠢欲动之时,还朝两人谦让了一番·他扫了一眼油光发亮的脆皮,费力思索炸鸡块和油+肉+热的区别;与此同时,顾识珺的表情已经相当难看,从进门时将食物提得远远的到现在几乎落荒而逃地摆手拒绝。
钟沭黎询问他身体是否出了什么状况,顾识珺偏着头避开炸鸡道:“在美国的时候,吃太多终于吃吐了·”·手机震了一下,意识又回到浮着油渍的方便面前,开机看到乔昀医生发来的短信:“神经义肢已经做好,到我手头上了。
什么时候带人来适配一下若是余款有压力的话,我可以垫付·”·他回道:“大概下周,我和对方商量一下再给你确切答复·钱没问题,我明天汇过去。
多谢·“·本来是打算早点去预约时间的,临关门时,来了一个学生·钟沭黎认出他就是那天和路识珺打招呼的学长,对方也赶紧解释道:“老板你好,我是顾识珺的朋友,秦望川。
请问现在方便和你谈谈吗”·二人来到一间奶茶店,秦洛川摸着橙汁冰冷的杯壁,摩挲了一阵终于踌躇道:“老板,哦,不,钟先生,请问你和识珺认识多久了”·“大概五年前认识的。”
“五年前的话,确实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不,其实这五年,也并没有一直保持联络,桑都地震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最近才刚见的面。”
“哦,是吗”··钟沭黎拨了拨杯中的吸管,道:“秦同学,有什么话就开门见山吧·你既然为了路识珺而来,想来比起我来,你比我更了解他。”
对方猛灌了一口橙汁:“怎么说呢算了,从我说起吧·我和路识珺都是洛州的,我比他大一届,因为是同乡的关系,俩人玩得比较来,我也算是勉勉强强罩着他,他父母我也认识。
钟先生,我不知道你认识的识珺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所记得的大一大二时候的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开朗的人,很会来事,- xing -子又随和,女生男生都喜欢他,嗯,我说的是同学之间的欣赏。
跑去竞选学生会、打篮球、参加建模,反正是一个很普通的男孩子,特别会讲冷笑话,讲得满屋子的人瑟瑟发抖干笑,他还能一本正经地继续说下一个·”·“后来,因为我的关系,他认识了我的表弟,司宸。
直到事情爆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两人在一起了,是路识珺先和父母摊的牌,气得他父亲高血压发作直接进了院·他当时吓坏了,抓到我求我帮忙·后来识珺坚决要和司宸分手,说是父母对自己没什么别的期望,自己现在没有报答养育的能力,至少现在不想违拗他们的意思,让我转告司宸。
司宸得知后不忿,便在学校里四处围追堵截,被拒后变本加厉,我能想到不能想到的他都做了,像是公开宣扬路识珺的取向,学生会开会的时候跑上去强吻他,甚至散布一些照片。”
秦望川停了一停,攥住杯壁,声音虚弱了几分:“最后他还把照片和挑衅的言辞寄到了路家·路家父母因此直接与儿子断了联系,直到他们过世都再未与识珺见面。”
钟沭黎抿了一口橙汁,转头看向透明的落地玻璃窗,澄澈的阳光里,是三三两两经过的学生,他们的面庞被阳光侧映出淡淡的- yin -影,随着他们脚步轻移很快便消失不见。
秦望川接着道:“那个时候他真的很艰难,家里断了生活费,所有人都视他为异类·我那个时候在准备考研,整天两眼一抹黑都是试题,一直不知道这些·”·“你大概还是知道一点的吧。”
钟沭黎低眉凝视着他··“是,”对方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一点风声也不知道他甚至还托我帮他找兼职·后来,他终于挨到毕业,离开学校后同所有人彻底断了联系。
他那天跑来找我吃饭,我就稀里糊涂地去了,他说谢谢我一直以来这么罩着他,请我有空看望一下他父母·又过了几个月,他父母找到我,求我联系他,打听无果后他们便留了一封信,希望日后有机会转交给他。”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来,放在桌上,推到钟沭黎面前:“信在这里,请你交给他吧·”·钟沭黎没有接信,目光斫在对面的桌沿上。
半晌,他道:“你表弟现在在哪里”·秦洛川愣了一下,遂苦笑着摇头:“闹得满城风雨后就被姨父姨母送出国了·听说已经拿了绿卡,不打算回来了。”
第8章 第八章·预约好就诊的时间地点,又去银行汇了款,正打算回家,母亲来了电话··二人聊了一下近况,母亲道:“小黎,你和婧婧的婚礼也快了。
毕竟是父子,你若想叫他参加也行·”·他坐在车里,午后的阳光灼烤着椅背,沉默了一阵,他道:“妈,你最近生活费够用吗”·“够得很,我现在每天只做五十碗馄饨,卖完了就收摊,完成online course,晚上跳跳广场舞,日子好得很。
我以前不大喜欢小孩子,最近陈嫂的孩子上了幼儿园,天天被遛出来,逗了一阵,还觉得蛮有趣的·以后你和婧婧如果生了孩子,不妨就交给我来带·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你们的孩子若是长得还看,还不闹腾,我才要带的,如果长得不好看还整天哭,那可别丢给我。”
钟沭黎笑了一下:“钟毓女士,请你现在打开前置摄像头,然后认真反思一下,凭你的基因,怎么会有不好看的孩子”·“就这两句话就想哄你妈心甘情愿给你带孩子啊你们小两口也不想这么早就放弃二人世界吧。
过两天挑个好日子和我们两家人去把证领了吧·”·“妈,我和婧婧分手了·”·对面沉默一阵,一阵窒闷感压在心头,他仿佛又回到了高三那些黏- shi -的下午,卷子上的大题被母亲打上刺眼的红叉,自我被锐利的方块字戳出许多洞隙来,情绪和思想慢慢流出体外。
“哦,那你有和婧婧好好道别吗”语气相当平和··“是我伤了她·她已经搬出去了,和她聊过几次,好像已经找到了住的地方。”
“以后你身边没人照顾,自己要多注意些·”·钟沭黎挂了电话,发动引擎,身子往前探查路况的时候,突然被胸口的东西硌了一下·他从胸口的兜里取出信封,搁在变速器台后,却不小心打翻了旁边未盖紧的水杯,打翻了整封信。
钟沭黎只好小心翼翼将信封里的纸取出来展开,自言自语道:“得,这回不想看也不行了·”·他在弄道里停了车,就着昏黄的路灯走到了单元楼下,楼梯口的灯早就坏了,他打开手机的灯光,光柱穿破的黑暗的深潭,照亮了门口的一个蜷曲着的身影。
路识珺在墙角蹲着,逆着刺眼的光束睁大半阖的眼皮,只觉得头晕目眩,被人一把扶了起来··手电衬得他的脸色更加惨白,一个声音在被光线割裂的空间里响起:“识珺,你怎么在这”·他低着头,每个字似乎都要身边被涌过来的- yin -影吞没:“你不让我去找你,也不来找我,我就只好来这里等。”
对方的身子僵滞了一下,又揽住摇摇欲坠的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他身子瘫软下来,倚在那人身上,闷闷说了句:“胃疼。”
钟沭黎浅叹了一口气,搬过对方的胳膊,掺着他上楼进了屋子,将他安置在沙发上后,又翻找了半天,摸索出半盒胃药来,迎着灯光看了半天生产日期,才到厨房接了杯水,送到客厅里来。
··路识珺吃过药,在沙发上慢慢挪着坐了起来·钟沭黎在他身旁坐下,将面巾纸放到他手里,又站了起来:“满头都是汗,擦一擦罢·”·他勉力抬起手来,蹭了蹭额上的汗水,手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洗洗地擦拭起细微的汗珠来。
“晚上又没吃饭”·“嗯·”他半闭着眼,声音仿佛是由整个身体的神经牵动着发出的··“我没说过不让你来找我吃晚饭。”
钟沭黎觉得胸口焦灼起来,摸摸发瘪的烟盒,又松开了··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你说了的·”·“好·”钟沭黎站起身来,憋着即将破口大骂的愤懑,转身去了厨房。
他将电饭煲的内胆洗干净,又按着上面的提示加了水和米,接通了电源·打开冰箱只看到空荡荡的隔间中一颗发黄的青菜,只好关门拔了电源··他走出厨房,想出门买些熟食,便听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便看到一个穿着大花睡衣的中年妇女,正拿着一本小学生作业簿,扫了一眼道:“姓钟的,是吧该交房租了啊·”·他忙陪笑道:“抱歉抱歉,月初事情有些多,给忙忘了。”
说着摸出了皮夹··“嗯,以前都是梁小姐交的·”她睥睨着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怎么,小情侣吵架了”·“分手了。”
皮夹张开它唇皮干裂的大口来,吐出一堆零钱,两只手指在里面拨了拨,却没有一张超过十元的纸币··老板娘往皮夹里丢了一个眼神,语气便尖了起来:“哎呦,钱是都被女朋友卷走了怎么连张红的都不见啊”·钟沭黎耐心数了十来张纸币,抽出来道:“老板娘,我今晚手头上现金不够。
这样吧,你先拿上一些,且宽限我一日,我明天去银行里取给你·”·老板娘皱眉接过钱,撇嘴道:“人摸人样一个大小伙子,怎么离了个姑娘连房租都交不起了,莫非是仗着面皮好吃软饭的”·“不瞒您说,我吃饭不喜欢吃软……”·“这房子他不租了,你也不必再管他要月租,他马上就搬走。”
钟沭黎的话被骤然打断,循声看着站在身边的路识珺··女房东被突然戳了一记,刚想反驳,又被对方堵住:“天已经晚了,请您先回吧,房子收拾好后,我们会来清租。”
大门在她面前被猛地掼上,生生把她的回话关在了喉咙里,她不忿地嘟囔了一句:“后生崽子还真肯打肿脸充胖子·”·钟沭黎无奈道:“不过是几句可有可无的奚落,你不必如此。
我辞了这边的住处,又能住到哪里”·“你可以和我合租,离学校20分钟的路程,不计水电,一月两千·”·钟沭黎有些发愣,对方却继续道:“房价虽然比这贵些,但省了上下班的油钱,应该是不亏的。
你收拾一下,开车去我家吧·”·“可是,”钟沭黎看了一眼对方笃定的神色,“粥还在锅里煮着呢·”·“那就喝完粥再收拾。”
两碗白粥,稀稠正好,只是被摆在空空荡荡的餐桌上时,清白的有些过分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的·”·“梁婧·她是我的下属,有次我偶然碰见她,她在楼下的路口。
“·像是怎么知道他和梁婧的关系,又怎么从几栋相似的单元楼分辨到正确的那栋,钟沭黎是问不出口的··对方却狡黠一笑:“路口前是三栋单元楼,后面又有四栋建筑,她当时哭得很认真,前三栋单元楼的一二层怕都能注意到。
后面的四栋建筑,从左往右数的前三栋都在铺水管,而她行李箱上的轮子颇为干净,想来就是这栋建筑了·”·钟沭黎无奈摇摇头,蓦地想起当年在病房里,对方也曾这样利落地拆穿过自己。
“怎么弄的”路识珺翻看着中文版的设计图鉴··“嗯,不小心从楼道上摔下来了·”他靠在枕头上,望着发黄额天花板。
“那你这跤摔得相当有水平,竟然只折了左腿——滚落的话,脖颈的防护是必要的吧;若是脚滑,能伤到小腿前侧,想来你触地前有一番颇激烈的挣扎·”·分明是蒙着一层纱布的绛紫的夜色,突然被血色的灯光撕开了口子,两个人影飞快贴到车窗前,混沌中的神经骤然被拉紧,车身左拐之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绿化带从开着的车窗外涌进来,世界猛得闪了一下腰,气囊塞满了钟沭黎的整个视野。
“怎么了”见对方半顷没有回应,难免有几分包袱抖空的挫败··“没事·”拖着不听使唤的腿从车窗里爬出来,看到昏黄的路灯下,倒着两个模糊的黑影,想要大声呼救,却被余热未尽的柏油路刺穿了视野。
疼痛将神志攥了回来,方看到小腿上扎着玻璃正往外- she -血,脱了上衣死命缠着膝关节,最后拨通了电话··附近的一男一女躺在斑马线边缘,像是两块被丢弃的饱满海绵,在身下溢出血来。
第9章 第九章·尽管同处与世隔绝的一间病房两三日有余,高沭黎也没能和身旁整日昏昏沉沉的病友搭上两句话·按照父亲的意思,掩人耳目的做法是对外宣称出国考察,养到伤好在再出院。
来看望过路识珺的只有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情状应该是他的上司·路识珺勉力从发硬的床铺挣扎起身,那人忙劝他不用起身·高沭黎正拄着拐从厕所出来,便上前转动摇杆升起了他的床头。
苍白的青年眼皮微阖,大概是表示感谢的意思,又对中年男人道:“老板,抱歉,这半个月,给公司添麻烦了·”·男人随和说道:“没事的,小路,生了病就应该好好养着,不要再想工地上的事了。
我手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工程师,你留下的缺口,已经有同事给你补上了·“··顾识珺坐起身来,沉声问道:“那我的设计呢”·“嗯,这个,你一直这个状态,我们和客户也很难交代。
所幸小刘已经全面接替了你原来的工作,现在正准备开工·”说着从发黄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个信封··“不是的,老板,之前分明和客户沟通好了的,我的设计他们是认可的,后面的工期我也安排好了交接的同事。
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老板拍拍他发颤的肩膀,将信封放在他床头,语气深长地说:“小路啊,不要让我们难做嘛,小赵本事是比你差点,但人家业务沟通能力比你强,这你得承认。
总之,工作上的事你就不要费心了,医院就是个钱窟窿,我把你没结的工资和慰问金都取出来了,你凑合着用吧·“·高沭黎正支着餐桌办公,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阿黎,别盯着电脑了。
你妈给你熬了骨头汤,我给你带来了·“·他循声看向父亲,阖了电脑:“高总百忙之中还不望给小的送些犒劳,我真是诚惶诚恐·您快来快来,敝舍简陋,烦请您搬个凳子自便吧。”
老高看着邻床只有一个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呵呵”两声:“高总哪来的谦辞,我一把老骨头特特来慰问你,却见你仍伏案工作,顿觉惭愧异常,备受激励。”
说完又将保温桶搁在餐桌上:“我说咱俩能别端着了嘛少你一天,高氏亡不了的,赶紧给我把汤喝了·“·父子二人叙了一会话,不免又绕到工作上的事。
老高问道:“王氏最近动作越来越多了,再让他蹦跶下去倒显得我们被动了·高旌准备得怎么样了“·“放心,公关已经和证监会打过招呼了。
天气越来越热,王氏再拖下去也不是个事,早点破产也少费点心思·”·“行,你也顾着点身体,小赵做事还不够缜密,你需要什么,直接往家里打电话。
记得别给你妈说漏嘴了·”·最终让两个人说上话的,是让小赵带来的帕拉维纳设计图鉴·高沭黎浏览一遍后搁在床头,便听到邻床的询问:“你好,请问这本书能借我看一下吗”·他看着眼里难得有了几分神采的路识珺,点头道:“可以。
不过,上面是意大利语,你看着方便吗”·对方微微摇了摇头:“语言方面确实有障碍·但帕拉维纳的设计,纵使读不懂也想带到棺材里去。”
当时帕拉维纳还没有如今这般炙手可热,国内了解他的人寥寥无几,高沭黎顿时来了兴致,伸出手道:“没想到在此能遇到同好·胫骨骨折,高沭黎。
“·路识珺扫了一眼高隆起的石膏,揣摩着对方的神色,慢慢道:“我可是因为再障住的院·”·“骨折兼胫前动脉断裂,所以住到了血液病房。
“高沭黎补充道,收回了手··负责该病房的那个小护士姓杨,自打高沭黎初来那日受了处分,就往病房里跑得极为殷勤,几次三番威胁他再被看到用电脑就当场没收。
他的小学是在国内完成的,因此班主任生杀予夺、没收赃物的恐惧于他仍是记忆犹新,因此他便拜托整日无神望着门口的路识珺,提醒自己杨护士的出没··杨护士再怎么色厉内荏,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小女生,闲时便憋不住话。
趁着路识珺被送去做检查的空当,便忍不住对着空床叹气··高沭黎便忍不住逗她:“杨护,人家的被窝还热着呢,你就化作望夫石了”·小护士撇嘴:“去我是心疼病人好不好,待了快一个月了,眼看HB一直往下掉,输多少血脸色也好不了,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坚持,是指经济方面还是身体方面”·“钱的话,他好像买了商业保险,想来是够的;可是骨髓配型石沉大海,不知道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小护士一回身,见高沭黎正专心在手机上打字,气道:“你怎么一点兔死狐悲的精神都没有的人家都这么惨了你还顾着玩手机·”·感到“兔死狐悲”这个成语被用得颇为刺耳,高沭黎抬起头来:“在和同事发短信交代一些任务。
骨髓配型是什么情况,他的父母不合适吗”·“没联系上,据说是医生跟他父母在电话里说明了情况后,联系就断掉了·”她满面愁云。
高沭黎安慰她道:“对了,你不妨拿我的白细胞试试,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路识珺做完检查回来后,两人就看起了帕拉维纳美国的展览录像·高沭黎边发短信边问道:“路识珺,你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托人给你带进来。”
“给我带本素描本吧·对了,还有冰啤·”·高沭黎转头看他,见他此时的精神还不错,点头道:“好·不过你可得把小杨护士看紧了,若她发现了啤酒,你我往后的日子都不好过。”
“嗯·”路识珺把脑袋嵌到了枕头里··高沭黎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断线的交流状态,打趣道:“你觉得小杨这女孩怎么样我觉得人家相当中意你呢。”
半晌没有听到回应,高沭黎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时,听到一个近乎戏谑的声音:“她怎么样关我什么事高沭黎,我可是个gay啊·”·路识珺本以为会迎来漫长的尴尬,没想到对方笑道:“路先生,你这样无关痛痒地告诉我你的取向,很容易让人误会你对我有意思啊。”
他猛地坐了起来,瞪着高沭黎面对电脑闲适的神情,对方不紧不慢说道:“小杨没可能的话,你倒可以考虑考虑我,虽然我自觉入不了你的法眼·“·路识珺愣了一下,像是恶意挑衅的小猫被人反手顺了顺毛,低声道:“谢谢。”
小赵提着牛奶果篮,心惊胆战地在杨护士的监督下将慰问品摆到了柜子里,又一本正经汇报起了工作:“高总,这两天大家正在讨论是否要接下校庆的case,还没拿定主意,济泽的人不知从哪联系上我,天天问我情况怎么样了。”
·“济泽,学校的名字倒是挺水的,经世济民,百世流泽,不知道这座大学本身如何”·“听说今年或明年要和一些院校合并,今后的前景也很难说。”
“那在你看来,我们要不要接呢”·“赔钱赚吆喝的事情,还是少做些吧,反正我们也不缺这点名声·”·看到杨护士走出门外,二人均松了一口气,小赵冲着柜子指指点点挤眉弄眼一番,又跑出门外看了两眼,比划了个OK的手势,终于功成身退。
高沭黎忙让路识珺前去提出冒汗的牛奶箱,从牛奶的掩护中挖出冰啤,拉开罐口対酌起来·啤酒于他而言味道太过寡淡,此时也就喝个刺激和冰凉,而路识珺却是一脸认真的表情,仿佛喝冰啤是一件值得消磨时间的事。
·事实上也是如此,在路识珺的想象中,冰冷的酒液有如金黄的琥珀,一团一团滑进身体里,麻痹着食道周围窃窃私语的神经,最后到达胃部聚成一汪岩浆,将无根的情绪翻滚着焚烧殆尽。
第10章 第十章·路识珺家的装潢,浑然是一副商务人士的标配,考究的家具和同一品牌的电器,后工业化的简练布局配合上九层的地理位置,即使是挂个事务所的牌子也不显得突兀。
由于当天是工作日的缘故,路识珺请了搬家公司将行李打包到家中·晚上回家后,钟沭黎才开始将自己的行李一件件收拾进客房·铺床叠被一类的技能,虽然不算精湛,但他也应付得来,反倒是路识珺只能袖手看着他,问道:“晚饭吃什么”·尽管回答了“随便吃点就行”,热腾腾的饭菜从路识珺手上呈上来的时候,钟沭黎还是颇感惊讶。
尝了一两口,口感也相当不错,他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菜我记得当初是把你送去master-class,难道你转去新东方了“·“高旌虽然把学费出了,但在美国吃穿用度都得靠自己。
当时我在楼下的中餐馆打下手,耳濡目染学了一点·”·钟沭黎孤身在异国他乡的时候从没缺过钱,但窘迫的日子他前几年算是略尝滋味,心里突然有点发酸:“在中餐馆打工的话,应该就能摆脱整天吃炸鸡的- yin -影了吧。”
“并没有·中餐馆贵得要死,一顿饭能抵我半个月的伙食费,所以尽管恶心,有时候还是不得不在上班路上买一份鸡块·后来进了LS,依然整天挣扎在要不要去申请‘救济金’的问题中,方便面和吐司,一想到就肾上腺素飙升……”路识珺戛然而止,他没法告诉对方,周五下班前都要灌上一大壶公司的咖啡好回家熬夜奋战,合租的萧载出门旅游自己交不起消防费若是着了火连警都不必报,生了病没钱看还被几个小混混抢劫最后扒不出钱被围殴……那个时候从没想过任何人来拯救自己,咬牙坚持过来后痛定思痛,依然觉得难以忍受。
他看向一丝不苟地夹着米饭以遮掩情绪的钟沭黎,想起当年无论艰难,都没有像遇到他之前那般自暴自弃·他道:“你别想太多,我过得还不错·好不容易挣来的命,又是你给我的,我一直好好爱惜着。”
钟沭黎手里的碗却开始发抖,最后跌在桌子上·他左手扶额没在- yin -影里,手上的青筋现了又隐:“对不起·”·路识珺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耐心道:“别这样,去美国是我自己的选择。
在LS干了一年之后,情况就好转了,升职加薪,平时也吃得起米饭了·我一个朋友叫萧载,承蒙他董事父亲的提拔,最后有机会调回国内·对了,最近我在负责济泽校友基金会的比稿,你们的提案已经过初审了。”
钟沭黎生硬笑道:“是吗那帮学生一直抱怨我怎么不借用一下LS创意总监的头脑,早知道就该早些勾结上内部人员的·”·“老板,能帮我装订一份资料吗”·“来了来了。
呦,是思婕啊·”钟沭黎向打印机走去,取过订书钉和包装纸,订书机在纸沿咬合两下,包装纸顺着书脊与纸面重合,接着胶封一干,他将资料送到陆思婕手中。
陆思婕打量着冷清的小店,问道:“老板,最近学校到处都设了自动打印机,你生意还好吗”·“还成·来打印的人少了,我也能早点下班。
等今年和外面的辅导机构合同到期了,我就把店面给收了·”·“你这是要歇业不干了”·“总不能一直在打印店窝着吧,两年大概就是假期的极限了。
“看着对方略带惋惜的神情,又笑道:”反正学校又不止我一家打印店,少一家也没什么关系·“·陆思婕低头翻看起了资料,似蹙的眉峰隐没在细碎的刘海里,翻完了资料便起身道别。
钟沭黎看着她走出门口,却被一个男孩挡住了去路··陆思婕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对方满身酒气,身子时不时侧歪一下:“我,我在你宿舍楼下蹲了半天,一路跟你到这的。”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的口吻立即冷了下来,“大白天的,为什么喝这么多酒”·“我,思婕,我们和好吧。”
男生突然抓住她的手,开始哭诉起来·钟沭黎在门内瞟了两眼,犹豫着是否要插手这出校园爱情狗血剧··“啪·”不知两人说了什么,男生突然直起身来冲陆思婕脸上呼了一巴掌,嘴里忿忿骂道:“□□,给你几分颜色就敢立染坊了。”
陆思婕猝不及防,一面挣脱他的拉扯一面怒喝:“高慕明,我们一个月前就分手了,你还想干什么”·“分手你的照片还存在我手机里,你怎么敢跟我这么说话”说着又抬手向对方脸上甩去,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钳住,接着手被人反向扭到背后,肩膀火辣辣的疼。
背上响起一个声音:”你爱死缠烂打,我无话可说;但是对女人动手,与渣滓有什么分别“·他疼得有几分清醒,扭头看到钟沭黎,涨红的面色瞬间白了。
·“从他身上把手机掏出来·”钟沭黎吩咐道··陆思婕如梦初醒,立即上前从他兜里掏出手机·男生眼看手机被夺,恶狠狠看向钟沭黎,突然发了狠挣开束缚,一拳便向对方脸上招呼过去。
钟沭黎退了半步,左手抓住了他的拳头,右拳便冲他肚子上砸去,对方本就饮了酒,冲击之下栽倒在地·钟沭黎抓过他的手,将手机指纹解锁,看着对方捂着肚子,淡然道:“看来两百年来,还是日耳曼人的野蛮手段有效。
放心好了,我下手有分寸,你的脏器不会有什么大碍·如果下次再犯,我会给你选择断几根肋骨的机会·”·男生骂道:“高沭黎,你个混蛋,你不得好死。
为什么连喜欢的人也要跟我抢”·钟沭黎端详着对方,看样子对方应该是认识自己的,但自己却没有半点印象——如果是经常来打印店的学生,总会有点脸熟,但这张蹭满尘土的脸似乎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
陆思婕浑身颤抖,在一旁翻看相册,手指哆哆嗦嗦选中了几次才结束·他半蹲着踩在男生背上,反拧着对方的手臂,对她道:“把网盘和社交帐户都检查一遍,确认资料都删干净了。”
陆思婕看着对方沉静的面容,仿佛有了依靠,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检查了半天,把手机递给钟沭黎,道:“应该没了·”·钟沭黎道:“他如果有别的备份也没关系,他若敢传我们就报警,传播□□资料的两年有期徒刑,也不是一般学生耗得起的。”
又将地上的人拎起来,冲陆思婕道:“方才他打你哪里,要不要照样还回去·”·陆思婕看了对方一眼,最终摇了摇头:“算了,他喝多了脑子不清楚,放了他吧。
“·男生捂着肚子踉跄着走开了,钟沭黎本欲问清这人来历,扫了一眼女生的凄楚模样,便一言不发地往店里走··“他是我前男友,”身后响起带着哭腔的解释,“大四了,叫高慕明。
一个月前我们分了手,那个时候我还没来找你参加比赛·近半个月来他也就发发短信骚扰我,没想到今天会这样·”·“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站在门口回道··“还有,谢谢·”陆思婕慌忙补充了一句··几天之后,比稿中标的消息传来,钟沭黎倒没觉得有多意外,一帮学生拿了奖金欢天喜地嚷嚷着要庆祝。
推辞不过,便只好和路识珺说明了情况,载着学生们吃完饭又兼送回学校··男生们普遍喝得有点过头,钟沭黎和女生互相搀扶着才将他们送回了宿舍··正打算和女孩子们分道扬镳时,陆思婕突然道:“哎呀,老板,不好意思,我充电宝貌似落你车上了。”
钟沭黎正打算表示自己可以去帮忙取一趟,她便对伙伴道:“那你们先上去吧·我跟老板去车里找一找·”·两人走在灯火暧昧的夜色里,初展歌喉的夏蝉歇斯底里地戳破潮闷的空气,她开口道:“钟先生,抱歉,我的充电宝在包里,没落在你车上。
嗯,你能陪我去- cao -场上走一走吗“·钟沭黎平时也会来- cao -场慢跑,当他意识到有始无终的- cao -场是廉价的滥情邀请的温床时,正是此刻他慢下脚步打量到了黑暗中牵手拥抱的男男女女,不由生出几分尴尬。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拼命找话说弥补两人的错位感:“老板,LS会给我们组的每个成员实习机会,你反正要转业,有没有想过去广告业发展呢”·“没有。
我现在对广告业没有什么兴趣,一来赚不到钱,二来,“他低头认真看向小姑娘,”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我不喜欢·”·“是吗,那老板有想好以后做什么吗家里人什么看法呢”陆思婕抿了唇,庆幸- cao -场灯光不好。
“没想好,也许会去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我家人不太会干涉我的决定·”·三四秒过后,女声响起:“那你这样,你女朋友或者老婆是什么想法”·“大概这个年纪是应该成家了吧,不过我前不久又恢复了单身,也不用在意另一半的打算了。”
“砰砰,砰砰——”陆思婕耳尖红得发烫,直担心自己的心跳声会被人听见··“你们还小,大概会觉得恋爱、结婚都是将来顺其自然的事,可是我这个两次差点去民政局登记的人,发现这一切没有那么容易,也没有那么难。
怎么跟你解释呢我曾经喜欢一个人,快四年了,以为能把对方从生活里全然抹去,最后发现不过自欺欺人·”·“为什么没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呢”·她望着他眼里浮起的淡淡雾气,他雕像般的轮廓有如大理石被反复磨刮而成,他道:“我发现自己爱上他的时候,他险些在我面前死了。”
虽然听不懂,却没有在问,她扬起头来,又吐槽起改建中坑坑洼洼的跑道来·像是被风无意折起的书页,最后又被它温柔抚平,只留下淡淡的折痕··逛了几圈,听到前方有人叫“钟沭黎”,她端详了一阵,认出是那个常来蹭网的LS总监,又见身边的人眉眼和畅地对自己道:“不好意思,我朋友来找我了,先失陪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在人影幢幢的- cao -场中变成最平凡的一对身影··第11章 第十一章·周五的午后,即使炎热依旧,也很难引起人的反感,燥郁的空气反倒像是KTV包厢里弥漫着的女人的香水,教人宽容许多。
路识珺握着方向盘,扬着嘴角道:“后面这辆车一直在跟着我们·沭黎,你猜猜看,会是什么样的人·谁猜得准可以不洗昨天的碗筷·”·副驾驶座上的钟沭黎向后视镜看去,车后是一辆酒红色的玛莎拉蒂,前面的司机是个穿着制服戴着墨镜的男人,道:“买得起豪车却开不了的,想来不会太年轻。
“·路识珺点点头:“这司机追了我们四条街,五个红绿灯,完全没被我们拉开差距,而且车速一直很稳,想来相当专业,大概有钱人才请得起·”··“虽然我这两年不太关注跑车了,但这款软顶闭合式的敞篷跑车最受女- xing -消费者的欢迎,这样的趋势下,即使是心仪这款车型的男- xing -,也会望而却步吧。
再看这车的车牌,竟然挑了三个8,车主妥妥是个暴发户·”·“所以,我们大概侧写出了一个中年暴发户太太命人开着自己的玛莎拉蒂追杀两个五讲四美好青年的形象”前面便是预定的餐厅了,路识珺放慢了车速,泊到停车位上。
“追杀不至于,它应该是来寻仇的·“钟沭黎紧紧盯着后视镜,司机摘下了墨镜,露出他熟悉的一张脸来,是高家的专车司机··那辆车也在不远处停下了,走出一个穿着金纱连衣裙的女人,摘下墨镜向他们走来。
钟沭黎认真打量了女人半天,信誓旦旦道:“如果我没记错,这件衣服一定是田中银座的山寨款·“·路识珺袖手道:“如果我也没认错的,这人应该是报纸上说的,新入主高家的董事长太太。”
像是泄了一口气般笑道:“那要怎么对付“·钟沭黎一摊手:“有什么好对付的·我们要吃饭,高太太大概凑巧也想在这吃,各吃各的呗。
“·两人刚入座饮了两倍茶,司机便来到桌前,道:“钟先生,我们太太想请你过去一趟·”·路识珺慢条斯理翻看菜单,对桌边被裁了半匹光线并无不满:“沭黎,我听萧载说,这里的石锅鱼口感很不错,你想不想试试。”
“石锅鱼,嗯,我看看,好像里面都有辣椒的样子,你hold住”·“你这鄙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毕竟在柳城待了这么久了,微辣我当然能应付。”
“打扰两位一下,钟先生,我们夫人请你出来说两句话·”司机微微欠了身··“哦,是小刘啊·”钟沭黎颇为新奇地转头看向对方,“怎么有兴致来这家饭店的,莫不是同我一样,觉得这家口味新鲜,连平日里口粮的滋味都忘了呢“·小刘的脸上红白交加,低声道:“小高总,求您给我行个方便,那位最近横得很,否则我一个司机何时被人当仆人使唤过“·钟沭黎恍若未闻,拉着他道:“坐坐坐,三年没见了,今天能聚到一家店也是缘分。
这顿我请你,千万别同我客气·”·正当小刘如坐针毡之际,隔壁一个女人冲了出来,指着钟沭黎道:“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无论是三岁的小女孩还是老态龙钟的妇人,对女人失礼都是不可饶恕的。
这可是钟先生你亲自对我说过的·”路识珺看着不动声色的钟沭黎,微笑道,“去吧,我先在这点菜·”·“张女士,不知找在下有何贵干”·对面的女人颐指气使道:“钟沭黎是吧我警告你,再敢动我儿子,我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儿子”·“高慕明·你前几天打了他,这么快就失忆了吗”·钟沭黎思索了一阵才想起来:“哦,那个男孩子。”
“别以为慕明- xing -子软就好欺负,我做母亲的第一个就不让你好受·”·钟沭黎若有似无地点点头:“软弱倒是真的,要不然怎么会对女生动手”·张女士护短不力,语气陡升了三分:“你以为自己流着高家的血,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甚至扳倒我们了吗你不过是被高家赶出家门的一条狗,安分过日子就好,乱叫乱咬对你没有好处。”
他听得有些乏了,无奈道:“我如今只是个升斗小民,整天就想着怎么混饱肚子,根本就没想过和你们这些穿金戴银的较量·我烦请您不要整天把电视剧里演的那些豪门恩怨投- she -到自己身上来,这里没有摄像头,您不嫌累的话尽管端着。”
对方一时被堵得无话可说,咬牙切齿道:“好·你给我记住,就算你哭着求我们,你爸也不回认你这个儿子·高氏和高家,你一个都别想得到。”
钟沭黎眼波一凛,又很快平静下来:“我们父子之间的事,与你们母子有什么想干你脏了我高家的门楣,有你在一日,我自不会回去。”
又站起身来:“那个张什么女士”·“张小筠女士·”一旁的小刘补充道,随即被瞪了一眼··“哦,张小筠女士。
既然这么忌惮我的话,不妨让你的儿子和自己,都离我远点”·“说了些什么,结束得挺快·”·钟沭黎坐下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对陆思婕呼巴掌的那小子。
没想到是那女人的儿子·”·路识珺挑眉道:“说起来,这次应该是我猜得比较准吧·家里的碗筷就辛苦钟先生了·”·二人回到家中,钟沭黎认赌服输戴上手套去洗碗池,身上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识珺,帮我开一下免提·”·路识珺上前打开免提,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着他不甚熟练地擦抹碗筷··手机里传来程思承犹疑的声音:“老板,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学校贴吧里的一个贴子”·“嗯”·“有人发贴在喷这次校友基金会的获奖结果,说是暗箱- cao -作。
现在浏览量挺大的·”·“是吗那对你们影响大吗”钟沭黎将洗过一次的碗扣在另一侧··“对我们倒没什么,主要是针对老板你的,上面说你是因为和LS总监勾结才拿到的奖项。”
两人对视一笑,钟沭黎装出严肃的语气道:“你参与了整个项目的进程,那你说说看,我们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是不是都抵不上我和人家总监相识一场”·对面沉默了半秒:“老板,我相信我们。
不过上面说的东西,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像是什么深夜教唆学生酗酒、骚扰女学生、和LS高管保持不正当关系之类的,影响很不好·你要不要上线澄清一下”··路识珺在一旁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看,网页上确实有个贴子图文并茂地将他和这帮学生相处的照片附了上去,虽然学生的脸有模糊处理,但当事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拧开水龙头,将碗轻轻没入水中··当路识珺继续往下划,他看到了两人的合影,视角大概是来自某个墙角,两个人的身影正好交叠在一起·下面附着一段解说:“另一个男人就是LS的总监,他本来并不负责本次的基金会比稿项目,不知为何突然接手了项目并且频繁来到杞梓打印店。
据知情人士的说法,他也是济泽的校友,极有可能借势控制学校评委会让稿子过初审·他的更多细节目前还未完全揭晓·”·钟沭黎撤了手套,接起电话道:“发帖的人是你们的熟人,有些照片应该直接来源于你们的社交圈。
你知道他是谁吗”·对方大窘,惊讶道:“是吗,我不太清楚·不过有几张照片确实是我们朋友圈里的·”·“没事了,谢谢你给我提醒。
你让同学们不要回帖,耐心等它沉下去就行了·”·电话挂断,路识珺抱胸道:“需要我做什么吗毕竟这也牵涉到了LS的形象·”·“不必。
兵者诡道也,以LS的体量出面干涉反倒惹人猜疑,这种小事交付给几个专业人士处理就好·”说着拨通了电话··路识珺微微颔首,曾煊赫一时的高旌,表面上是家广告子公司,实际上负责高氏的整个公关工作和商战宣传。
如今的高氏虽然发展得不温不火,却总差了点先声夺人的影响力,业内人士往往以为是三年前的地震造成的元气亏损,实际上是它亲手剪了自己的羽翼所致·总之,这种小事交给高沭黎的熟人,是最妥当不过的。
第12章 第十二章·本也只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钟沭黎一觉醒来便差不多忘了昨天的曲折·然而两人正在用早饭的时候,来自程思承的电话又喋喋不休地叫唤起来。
他对路识珺无奈道:“抱歉,容我在餐桌上接个电话·”·路识珺举着手夹着油条,正仰着头表演吞剑,闻言“唔唔”倾了倾脖颈,手上筷子没夹紧,油条被下巴一磕,仰面砸了下去。
钟沭黎三年前就见惯他在家里旁若无人地犯中二,此时还是忍着笑接电话,道:”哦,你说的是那个帖子的事情又怎么了吗“·路识珺白了他一眼,又开机查找出原帖,将手机屏幕推到对方面前。
才过了一晚上,网上的舆论瞬间倒转,已经有人扒出了原贴人的身份,指责对方旷课酗酒、对前女友纠缠不休,凭一己臆想污蔑他人的创作成果·网络上最不缺少的就是以舆论方向作为发泄出口的吃瓜群众,剧情的发展略超出了钟沭黎预料的范围。
即使水军在凌晨两点全面撤退,风波依然愈演愈烈,甚至有学生含沙- she -影道出其私生子的身份··钟沭黎低声道:“这群老油条,怎么下手还是没轻没重“·又对着手机道:“你知道发帖人是谁了所以呢,你能让他把原帖删了息事宁人吗”·路识珺又夹起了另一根油条表演碎纸机,钟沭黎一面给对方倒了杯豆浆一面说道:“你既然选择相信自己的朋友又何必来问我。
我与陆思婕的关系与我同你们之间并无不同;就算我有心介入,我们相识前他们已经分手了·”·话筒那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老板,昨晚突然出现的扒皮水军,是你做的手脚吧。
就算高慕明理亏在先,你怎么能如此道貌岸然地撇清自己在其中的作用,难道他的幸福比不上你的清名吗“·路识珺看向钟沭黎,他端坐着如沐春风,像是多年前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样子,眉眼温和,口吻也是文质彬彬:“他人的生活幸福并不是我的义务。
我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因为我过得不太好,可绝大多数情况下,我只是在生活对他们做出选择时做了一些推助·那些处于有更好的路可选的情况下,而走到怨天尤人的路上,试图阻碍我的生活的人,我并不会怜悯。
“·对面似乎被他一本正经地撕破脸皮暴露吃相的话语震住了,一时没有回话··钟沭黎补充道:“还有,喜欢一个人的话,放纵绝不是对他人生的负责,成全才是。”
话音刚落,通话便被掐断了,钟沭黎笑笑,放下了手机··“我还以为像是‘你们的幸福不是我的义务,但遵从我的选择以获得幸福才是你们的义务。
’这样的话只会在四年前的钟沭黎口中说出来,没想到今日听到了同工异曲呢·”·钟沭黎半歪着头:“看来昨晚立了个flag,这件事还是要劳驾路先生在学校面前暗示一下。”
学校的公关手段虽然迟缓粗暴,只有开会找辅导员层层威胁和删贴之类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内容,但效果往往立竿见影··路先生猛然挺直了摇杆,右手挥至眉际:“yes,sir.\"·“这份电子请柬做得不错,学生的手笔“两人正坐在一张沙发上,挑着电视剧间隙的广告消磨漫长的午后,路识珺的手机震了震,是来自济泽的邮件。
“是一个女生做的,一套三式,根据校友的年龄选用了相同主题的不同载体和色调·”·路识珺挑眉道:“所以我一个Ls总监整天指挥下属为基金会宣传鞍前马后,就拿到你们最low的邀请“·“话不能这么说,那孩子当时为了这套设计可是椎心泣血。
有次她深夜两点打电话问我,可不可以借鉴网上的版本,边哭边说,我还以为是午夜凶铃·不过,我可以想象她被回绝后想顺着电话线一路砍刀加火花的爬到自己床头的情景。”
路识珺为他的想象感到不寒而栗,当年自己这份孤怨的心情不遑多让,遂叹道:“这女孩怎么忍心这样虐待压抑自己,难道大学里还没收水果刀吗实在不行,倒腾点硫酸铜放茶里也行啊。”
“我当年应该没罄竹难书到这种地步吧·”钟沭黎白了他一眼,“不是你的直接上属,却带你当了两三个月的临时助理,算不上刁难过你吧。”
·路识珺作势要掐他脖子:“我入职第一年做的设计,有20%就是你一句‘毫无张力’毙掉了·”·又怨妇附体,抹泪道:“可怜我的未出世的孩儿们,未曾见过甲方爹爹就纷纷断了气。”
“人家乔昀都没有你这么娇气,边哭边赶上了deadline,虽然那次还是被我毙掉了·”·“等一下,乔昀,难道不是你那个朋友”·钟沭黎道:“恰好同名而已,济泽这个是个小姑娘。
对了,男版乔昀这两天正好在柳城·前两天托他帮了忙,不如我们出门请他吃顿晚饭·”说着低头发起了短信··路识珺耷拉着眼皮:“你昨晚的碗筷还没洗好,不会想把这当作脱身的法子吧。
再说了,我跟那个医学生就见过两次,吃饭时难道聊- sheng -殖安全卫生措施的广告创意吗“·“人家已经是医生了·走吧,他刚回短信,说是有时间。
“·那天也是周六,高沭黎便把路识珺载出来,说是要送一个朋友出国··他躺在沙发里不肯动:“合着你们兄弟依依话别,我在旁边给你们腾行李”·“乔叔家的晚饭,不蹭白不蹭,你就坐那动嘴就行。
对了,你看过□□一类的书没“·“初中的时候看过·”·“那就不怕冷场了·这家伙一直想弄一本古代- sheng -殖卫生考出来,你到时候随便应和两句就行。”
乔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着便服,踩着人字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造访的两人·路识珺发觉自己很难形容这种自带强迫症气质的人,分明浑身都是标签却仿佛会在你给他定- xing -的时候撕破伪装大开杀戒。
高沭黎介绍道:“路识珺,我朋友·”·乔昀温和招呼后,挑眉笑道:“是什么朋友啊,以前没见过,口味不错呢·”·两人心照不宣地尴尬了一秒,还是高沭黎捣了乔昀一下:“别乱说,是我公司同事。”
三个年轻人乖乖在乔叔乔婶的审视下扒完一整碗饭,便捋起袖子搬起沉若灌铅的行李来··高沭黎无奈道:“你这哪里是出国,是要移民吧·去的不是美国吗,何必把这些英文原版书搬过去“·乔昀袖手道:“我已经壮士断腕舍了大半的书单了,这些都是不得不带的。
资本主义女干商你又不是没体会过,到美国再买书可比□□昂贵多了·”·“美国那边食宿条件怎么样”·“MU那边说的是提供单人公寓,算在编制里,每月给发八百刀。
其余的奖学金应该够用,我爸也打算供一部分·至于CSC发的钱,只够我去美帝的路费·”·这般不必为生计奔忙的过法,着实教人羡慕,路识珺在旁边笑了一下。
“怎么了,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乔昀问道··他假咳了两声,道:“我只是觉得,若把你们刚才的对话录下来,可以当国家留学基金会的广告了。
slogan我都想好了,送出国留学机票,挖资本主义墙脚——国家留学基金会·”·高沭黎沉吟道:“不错,只是适用对象有问题,这种语体适合民间留学机构。
slogan改成‘挖资本主义墙脚,选XX留学翅膀’,好像又太一般了……”·乔昀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被拉成三条直线:“果然是广告人。”
这次再聚时,乔昀比前一次沉稳了许多,见到路识珺时,皱眉想了几秒,方微笑道:“这位是路识珺先生吧·我记得沭黎计划把你送出国的时候,还拜托我照拂一下,不过后面枝节横生,都未能与路先生见上面。”
“现在倒是记起我的嘱咐了,当时你可是这样回我的:‘除非你能把Xx杂志社买下来把那帮编辑fire了,否则别想管我讨人情’·”·“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这分明是高总自己的处事原则,怎么在自己身上就不适用了呢”·钟沭黎不以为意:“我后来不是找人把这帮编辑放过的卫星都爆出来了吗英美之间隔着一个大西洋,我的手哪有这么长”·过了一阵,钟沭黎离席如厕,两人便聊起在美国的留学经历来。
乔昀终于擦完了手边所有的餐具,方收了漫不经心的态度,道:“路先生,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忙·”·第13章 第十三章·纵横交错的高架桥织成城市的血管,在橙色车灯绵延成的夜景下,每一辆车都有它难以偏离的轨道,穿越过心脏,最后点亮黑暗的一扇窗。
“钟沭黎·”·“嗯”·“乔昀方才让我帮他一个忙·”·“嗯,什么事·”钟沭黎挂挡减速,松开离合器,车身慢慢滑至红灯前。
“你回高家去吧·”·“既然是你自己的想法,又何必通过我来转达”·乔昀低头摇晃着酒液:“此事因我父亲而起,我说的话难免有挟故说项之嫌。
更何况,我说的他不会听·”·“怎么会你是我目前唯一所知的这三年他没有放弃联系的朋友,他连你都不听,又何必寄期望于我”·身后响起刺耳的车鸣声,钟沭黎方如梦初醒发动车子,通过了绿灯,在一处僻静的路口停下。
“你也觉得,我应该回去”他按下车窗,六月的溽意徐徐探了进来,黏附在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间··路识珺望向高楼间被灯光染成紫红色的天空,应了一声:“嗯。”
“你说的话,他至少会考虑一下·路先生,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又凑到一起的·但我想你大概知道,沭黎这几年过得很不容易,我回国找到他的时候,他几乎形销骨立,带有严重的PTSD所致失眠症,现在虽说无碍了,“乔昀将酒杯重重搁在玻璃桌上,恶狠狠道,“妈的,整天守着打印机赎罪,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钟沭黎仰身嵌入真皮座椅中,声音低沉:“那天周五回家,看到我妈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我跑进去,曾经整齐的屋子满目疮痍·而我最终看清行凶者刹那的感觉,就像我爸亲自掐着我脖子一样。”
那时的高沭黎,脑子里是爆炸后的一片狼藉,他听到干涩的字句艰难从喉中渡出:“爸,怎么回事”·高展抓起桌上的纸摔到他脸上,他从地上捡起报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却拼命逐字塞入脑海中,看了很久才明白“父系样本拒绝待测子女亲生父系的可能,母系样本不排除子女样本亲生母系的可能”是什么意思,至于了解到CPI的异常,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这时一个衣着妖娆的女人走了进来,打破了客厅的死寂:“这下□□和她生的野种都聚齐了呢·看看你们做下的事,怎么还有颜面还待在高家”·高沭黎从未见过这个女人,眼看母亲受辱,只觉得浑身发冷,却只能怒视着那女人:“嘴巴放干净点。
你是什么货色,也敢跑到我家指手画脚”·“我与钟夫人相比,自然算不得什么名媛贵妇,可我才是为高家生养了二十年儿子的人·你说谁有资格站在这杂——种——”·高展手里还攥着皮带,慢慢坐到一旁的椅子旁,语气有些疲倦:“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今晚有热闹看,所以来了。
阿展,你不会不高兴吧“·母亲的额角和嘴部尚有淤青,眼睛似乎也红肿着,赤足从黑色的大理石上站起来,冷笑的口吻:“二十年高展,你不信我,我却是错信你了。
“·高沭黎只觉得脑子都要炸开,看着母亲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驻足在身侧,低声道:“小黎,你若是相信妈妈,就同我一起走吧·”·他攥着欲向门口离去的母亲的手,对父亲喊道:“爸,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到底出了什么事会变成这样“·高展看了长子一眼又垂下眼眸,层层皱纹叠在- yin -影里,双鬓星星,吐出话来:“滚。
别让我见到你,黄泉碧落我都不想再看到你·”·“抱歉·”路识珺的左手握住方向盘上冰冷的手指,“分明我也知道,却让你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那晚母子二人离开高家后,身无长物,高沭黎又不便求助那帮纨绔好友,只好敲开了路识珺家的门··他开门看见一张失魂落魄的脸,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今天不是周四吗,怎么会来“·高沭黎勉强挤出笑意:“识珺,麻烦你帮我个忙。
出了点事,今晚能不能先容我和我妈在你家借住一晚·”说着侧身让出母亲来··他看着这个憔悴的女人,忙道:“阿姨快请进来,到房间里先坐坐,我给你拿拖鞋。”
钟母仍有点失神,却还是被儿子搀着进了屋,礼貌道谢··路识珺的小单元房里只有一张床,商量后的结果便是路识珺睡沙发、高沭黎睡地板,钟母也没有多推辞,便到房间中枯坐了一夜。
“入秋了,地面有些凉,你还是睡到沙发上来吧·”·钟沭黎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我睡沙发上,那你睡哪,地上吗”·他蹙眉道:“这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家,没有主人高卧,客人睡地板的说法。”
“是吗”高沭黎起了身,从外缘将沙发上的人隔着被子一把抱住,“那就一起睡沙发好了·”·母子俩连着在路家住了三日,第四日钟母买了回沭阳老家的火车票,临行前做了一桌的好菜作为饯别。
趁着钟沭黎出门到附近加油站加油,钟母对他道:“路先生,沭黎他,经常住在你家吗“·“没有没有,我们不过是同事关系,也就这次住了一两天。”
他赶忙撇清嫌疑··“是吗我这两天打扫屋子卫生的时候,看到路先生的衣柜里,有沭黎的衣物,而且不止一两件,卫生间里的牙刷,也都是成套的旧物。
我虽未曾听他提起过你,你们关系应该不错吧”·那天事出紧急,根本来不及消灭赃物,他只好应和道:“还行·所幸高先生不嫌寒舍鄙陋,拜访之时偶尔会过夜。”
“沭黎后面几日可能还会接连叨扰路先生,还望你多多包涵·“·“哪里哪里,公司里都是他帮衬我来着·这两天公司虽然出了点动荡,但相信都会好起来的。”
钟母凝视着他,浅浅的鱼尾纹泛起,笑里有一丝悲凉:“来不及了,路先生,请你一直抓紧他,好吗“·路识珺松开手,将旁边的车窗按了上去,钟沭黎见状也关掉了其他车窗,冷气又从胸口下聚涨起来,似是要漫过头顶。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沭黎,我是不是从未和你谈过我的父母他们呢,都是小人物,深谙普通人就要低调顺势的道理,不比任何一对父母逊色。
我妈是二婚,在农村里总被人指指点点,后来我们家就搬到城市里,在一家保险公司供职·他们追求安稳的人生,我也一直习惯买商业保险·桑都地震之后,他们公司的保险人员找到了我,告诉我我是他们负责的保险单受益人。”
“我知道一些事情·”钟沭黎转头望向他,“是你的学长秦望川告诉我的,他把你父母的信转交给我·”·“信上说了什么”·钟沭黎感受到胸口那份虚无的重压,学着对方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被水晕染开的油笔字纠缠在发黄的纸纤维里,钟沭黎照着内容念了出来:“它说,珺珺,爸爸妈妈错了,请你……”·“不要再念了。”
路识珺忍不住颤抖起来,左手拧着安全带紧勒着胸口··钟沭黎转过身来,环抱住他的上身,又握住他的手松开安全带,浑然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牵扯着的安全带。
他终于平静下来,道:“我爸妈是在来桑都的路上出了车祸·那年病重,我仍不愿打电话给他们,主治医生拿到他们的联系方式后亲自说明了情况,最后他们一直没有来,我却只是躺在床上等死。
身为儿子,躲藏逃匿这么多年,最想要的就是我爸妈的一句’对不起‘·可是,这句话的代价太大了·”··他曾一度以为这句话很重要,它来自于整个成人世界二十多年日复一日的磨损和有意无意的伤害。
那几年把父母按月寄来的生活费退回去,换了号码也未曾主动联系,执拗地把精神上的脐带生生割裂,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熬到这句话··他笑了笑:“现在,我仍然在等这句话从他们口中亲自被说出来——就好像从大三至今,他们仍然好好地待在洛州,我们只是临时的置气一阵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CPI=累积亲权指数·第14章 第十四章·尽管宣传进展和钟沭黎的项目预期出入甚多,校庆的日子挨着学生们挑灯夜读的预习周款款而来,学校里彩旗红绸被六月的高温融化成一摊水果糖糖渍,参差不齐地盖住了四处改建中的废墟。
路识珺带着一帮新人与校方完成了明日的交接,学校的一个负责人问道:“这次有幸和LS合作,校庆和基金会的前期的宣传,都仰仗路总监的指导·听闻路总也是我校的校友,不知是否能在明日的校友演讲上赏个脸呢”·“多谢张校长美意,不过我记得明天的校友演讲环节已经安排好了人,而且不大巧的是,我明日上午有别的安排了。”
“是这样啊·不过,LS作为这次的合作承办方,上台发言的成员难道不是路先生吗”·路识珺抬手看了一眼表:“这个请校长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刘经理负责致辞。
只希望明日天气不要太热·”·“那好,天色也不早了,路总监事务繁忙,我也不便多留·请您慢走·”·路识珺被身后一群下属拥出了办公室,身后的Tony才低声道:“总监,刘经理是哪一位,我怎么没听说过公司里有这么一号人”·他脚步不停,随口问道:“Tony,你的中文名是什么”·“刘念远……”·“很好,回去准备一下讲话,简练得体即可,不要喧宾夺主。
我先走了,你们没什么事的话,也可以直接回家了·”说着便拐进了一边的楼梯,把一帮人丢在几步之远的电梯面前··钟沭黎睽违多时再见到镜中衣冠禽兽的自己,总觉得一副熟悉的框架落回了身上,他低头看向给自己系领带的路识珺:“和帕拉维纳先生约的时间不是十点吗为何这么早就开始折腾我”·路识珺按着领扣一路上滑,目光也随之直入对方眼眸:“那可是帕拉维纳啊,这么多年我终于见到活的了。
不把你捣腾得整齐些,万一他嫌我们诚意不够,甩手拒绝LS怎么办”·“那倒不会,我见过他两次,感觉还蛮好说话的·意大利人嘛,肢体动作堪比手语,张牙舞爪虽然吓人,但最受不了的还是他们过度的热情,尤其是对小姐太太们。
还有,如果没有什么耐看的AE撑场子的话,他想必也不会重视这次会谈的·”·路识珺实际在酒店见到穿着沙滩衬衫的帕拉维纳时,才明白钟沭黎所言非虚,两人全副武装反而显得有些唐突。
年近六十的大师仍然一副小伙子的劲头,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吐字的重音突突突突贯穿整个对话·钟沭黎侃侃而谈,时不时回头冲他解释两句对方的意见,半小时就把合作敲定了。
·两人目送帕拉维纳离开,路识珺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会谈崩了骗我说谈完了吧·”·“人家急着回去换泳装到楼下游泳池呢,哪有心思跟我们落实细节到跟他的团队商量事宜的时候,你才会发现有和养尊处优的日耳曼人合作会有多磨人。”
“看来我得回公司跟HR说明一下,招两个会意语的freelancer·”·“你要回公司吗济泽的校庆,不去凑个热闹”·路识珺拿出车钥匙:“事情都交代好了,不需要我坐镇,况且校友名单上有我不想见的人。”
话音刚落,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接通之后,是Tony焦灼的声音:“总监,非常抱歉,我身体出了点状况,怕是,怕是没法出席济泽的基金会开幕式了·”·“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别的同事能顶上吗”·“贪凉吃坏了肚子。
总监,那个别的同事同一时间段都有任务,我实在拜托无果,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路识珺浅浅叹了一口气:“那你先休息,我马上到学校和校方说明取消该环节。”
“取消的话,时间轴会被打乱的吧·”钟沭黎坐在副驾驶座上,突然说道··路识珺飞快扫了对方一眼:“今天派去校庆的人手本来就少,已经找不到人来替代,不如你去”·“路总监,您要亲自上台讲话”台下的负责人递去话筒。
“嗯,刘经理要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所以换成我了,希望没有给你们造成不便·”他接过话筒,试了试音效,缓步走到台上··台下人头攒聚,发出嗡嗡的噪声,他俯瞰着芸芸校友们不大耐烦的面容,露出职业- xing -的微笑:“各位济泽校友们,我路识珺谨代表致景公司感谢各位的到来。”
“你没有必要原谅他们,或是忘却在济泽的过去,只是你要原谅你自己·”言犹在耳,路识珺握紧了话筒,看着那人微笑着仰望自己··“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作为济泽曾经的一份子,它带给我的不仅是师长的言传身教,还有与在场各位相见相知的幸运。
经世济民,百年流泽,我们从此扬帆又在此相聚,带着我们的梦想、理念、抱负、成就、失败和未来,再度鉴往知来,共襄盛举·我和致景,共同祝愿大家永不辜负少年岁月的那个自己。”
开幕式过后,便是大型的酒会,供各级的校友交流叙旧·路识珺从前堂走来,与钟沭黎并肩踱步至大厅门口,随手向路过的侍者要了两杯香槟··钟沭黎接过酒杯,朝他眨了一下眼:“正好,庆祝我们和帕拉维纳大师合作达成。”
·路识珺嗤笑了一声,他要庆祝的不是这个:“好,致帕拉维纳·”·不远处响起一声呼叫:“母鸡——,你怎么也来了”·被陈旧的绰号戳醒的男人快速皱了一下眉头,又微笑着向声源走去,道:“是浩博啊。
许久不见,how is everything going”·“你小子出了几年国,嘴里就尽拽起洋文了·”那个身材高大的老同学上前热情地挽住对方肩膀,将相识的同学都吸引了过来。
“司晨,我记得你大三的时候去美国了,现在在做什么”相晤的亲切感褪去后,大家很快较量起彼此的斤两来··“这几年高不成低不就的,在美国开了家小公司。”
说着拉开了与最初那个同学的距离··“哎呀,别那么谦虚嘛·我们这帮同学,十有八九在别人手下熬着,哪有你自己创业来得逍遥自在是哪家公司,做什么的”·司晨淡淡道:“Focin,做的是external consulting。”
好事者立即聚拢过来,惊讶道:“咨询公司听说虽然全球经济疲软,consultant倒是赚地盆满钵满呢·”·路识珺远远向人群中看了一眼,钟沭黎在一旁道:“走吗”·“走吧,该吃午饭了。”
“对了,刚才在台上讲话的那个,是路识珺吗”突然有人后知后觉地提问,引来大家一阵心照不宣的尴尬··“是与不是,我把人找来给大家看看,不就能确定了吗”司晨将空酒杯放回餐盘,径直离开了人群。
正是午饭高峰期,路上跑着挂着相机的学生志愿者和三三两两进出食堂的学生,脚步或急或徐,路过坐在树荫下长凳上的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头发稀疏的研究生··这时一对情侣路过,随手丢下冰淇淋的包装袋。
路识珺和秦望川正聊着天,钟沭黎走出树荫,弯腰捡起包装纸,走到附近的垃圾桶送了进去,浑然没注意到身后连续的快门··“表哥,路识珺,你们在这里。”
三人循声看去,秦望川的面容僵住了,听到身旁的人道:“司晨好久不见·”·暴露在正午阳光中的男人打量着树下三人的面色,复看向一旁的钟沭黎,抬手问道:“请问这位是”·“他是我的朋友,姓钟。”
路识珺简短答道··“哦,钟先生你好·”漫不经心地打了声招呼,目光已经肆无忌惮地锁在路识珺脸上,顺势走到树荫中··“司晨,你怎么突然回国了姨母和姨丈可是半点消息都没跟我透露过。”
秦洛川向前走了半步,站在三人的前线··司晨微微低头浅笑:“收到济泽的校庆邀请就回来了,左右这么多年没回国,也想会会你们这些故人·”·“这次确实是老同学相聚的好机会,难得司晨回来一趟,学长可以带他到济泽四处转转。”
路识珺道··“太阳这么大,四处转转倒还是免了吧·时间也巧,不如我请各位吃饭好了,我们几个好好聊聊这几年各自的生活,如何”·“要叙旧的话,我和钟先生就不打扰你们兄弟俩促膝长谈了。
毕竟我和司先生断绝往来多年,硬要凑上去也怪没趣的·”·司晨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截了当拒绝自己,道:“虽音讯不通多年,你我亦是故交,不过吃顿饭而已,有什么不妥当的吗”·“时间上不大妥当。”
钟沭黎道,“司先生,我和识珺正要去公司处理一些事务,方才和秦先生聊了几句,时间上已是捉襟见肘,还望你不要再耽误我们的行程了·”说完,拉着路识珺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freelancer=自由职业者·第15章 第十五章·路识珺回到公司,安排好了与帕拉维纳的工作交接人员后,照常处理起公务来·端着空咖啡杯的萧载路过亮着灯的办公室,又折回来几步,推门道:“Sinjon,今天不是济泽的校庆开幕吗,你怎么在公司里”·落地窗前帘幕紧闭,阻隔着午后炽烈的阳光,洁白的灯光亮彻斗室,两盆水竹栖居在书架的- yin -影后。
他将手边的空咖啡杯推到萧载面前,道:“现场进展顺利,项目组的成员们也都各司其职,我没有在那浪费时间的必要·还有,劳驾给我接杯咖啡·”·萧载把手上的咖啡杯叠在了桌上那盏上,道:“我还以为你们中国人很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没想到你连平白放的一天假都不愿意要,果然是我LS的中流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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