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君之躬 by 朱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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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君之躬 by 朱玥(3)
·乔昀端起咖啡灌了一口,又看了一眼表,问道:“你知不知整件事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还有点时间,我跟你说清楚这件事吧,哪天他联系上你你就转告给他。
我爸拿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没有问题,问题在于高董事长本身,他身上存在两种DNA——可能在胚胎期子宫中的两个胚胎融合成一个,所以一个的基因负责表达四肢躯干的部分,另一个则散在于身体各部分,可能表达的子宫、- sheng -殖器,因此嵌合体产生的- jing -子或卵子可能与身上其他DNA内容不一致,从而出现了亲本关系拒绝的结果。
我前几个月才得知整件事情,注意到CIP的异常,说服高总做了检查,结果证明我的猜想是对的·”·乔昀忽而又有些泄气:“可是无论是高家还是我,都联系不上高沭黎了。
难道他死在地震里了吗”·“没有,”路识珺苦笑了一下,“地震后我见过他·高家有去沭阳找过吗”·乔昀摇头道:“沭阳一个市有五十来个镇,上千的村落,又不知道确切的地点,怎么可能找的到”·第31章 第三十一章·路识珺的室友是一个汉语说得非常地道的banana,打着独立门户的名义搬出来,靠父母的推荐与他一同进了Landscape。
路识珺喜欢叫他的中文名“萧载”,因为发音很像“小子诶”,对着空房间或者曾经的某个人犯中二病的时机被楼下涮锅炒菜的声音淹没,连电视屏幕里真正能撞上美国人腰杆的梗也逐渐成了食之无味的口香糖。
萧载眼看朋友要猝死在电脑屏幕前,劝道:“Sinjon,我晚上定了pub,有好几个美女模特哦,要不要来玩玩·”·路识珺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顺带着看了对方一眼:“嗯,不用了。”
“不要那么食素嘛,偶尔也要出门放松一下身体·如果没有意思跟女孩们交个朋友也好啊·”·路识珺:“哦,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喜欢男的。”
萧载眼睛瞪得抬头纹都出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路识珺埋头赶工:“我又不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所谓。”
“什么叫有什么所谓……我们在这间房子一起同居,啊呸,同住了那么久·不,我是说,我把你当兄弟,还积极给你推销美女,你竟然现在才告诉我你的- xing -取向”·路识珺微笑道:“大概是因为,如果跟一个男人说自己是gay,就相当于在同他表白。”
“Whaaaaaat,这是哪门子的歪理啊”·“一个人告诉我的·”·萧载翻了个白眼:“那他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路识珺手指暂停,抬头笑道:“我觉得吧,compared to整天叫嚣‘suck my d*ck’的你,人家可是相当upright了·”·房门被萧载带上的那一刻,路识珺绷紧的意识突然松弛下来,疲倦感将自我在皮囊里压榨成一小团,他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出言为高沭黎正名,哪怕是一句无心的调侃。
他一直以为的陪伴的情感,在孤身一人的溪流里,开始解冻复苏,以新的面貌滋长壮大,流淌在他的生命里·喝啤酒的时候会想起他,用闲侃故事当下酒菜;吃西餐的时候会想起他,故作姿态却又十足地道地完成餐桌礼仪;看到虎斑猫会想起他,一人一猫转头看向他的瞳眸里盛满了阳光。
本来只以为是无可救药的习惯,但有一天看到落叶在眼前打着旋儿飘过时,他竟被定住了身子涌出眼泪来,想象着对方围着驼色围巾仰头静默着欣赏凋亡的情景,这时他才明白,一直折磨自己的不是孤寂和虚无,只不过是那个人而已。
从他订机票的那刻起到以后偶然见到那人的身影,他花了三年多的时间去爱上一个人,而不是像对方那样花三年去淡忘一次的痛彻心扉··“地震之后我去了美国,去年回国,前阵子在济泽遇到了他。”
路识珺简单讲述了两人相识的过程和在高旌的经历,至于中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他马马虎虎略过了··钟母又戴回手套:“看来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呢。”
接着俯下身去洗碗,又道:“识珺,你们住在一起的时候,饭是你做的吗”·路识珺莫名有点紧张:“早饭一般是下楼买的,晚上回家,如果不下馆子的话,基本是我做饭,他有时候打下手。”
“碗呢我记得他的家务做得还可以·”·“洗碗一般是两个人轮流洗,不过,也有赖账的习惯·”·“平时家里的卫生呢也是轮流负责的吗”·以前打扫卫生通常是他被brief折磨得抓耳挠腮转移注意力的last choice,回国后依然不喜欢动手打扫,而是定期请钟点工,自钟沭黎搬进来后,房子仿佛一直都挺清洁的。
他心虚道:“卫生应该是沭黎在我不在的时候打扫的,我不太注意这个事·”·钟母点了点头:“很好·那么令尊令堂是什么样的人呢”·“乏善可陈的普通人罢了,”路识珺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隐隐作痛,“他们都在保险公司上班,我爸最喜欢打麻将,可是逢年过节才会聚上一桌,我妈喜欢听歌,自己唱得却不好,所以平时只是在厨房里哼哼。
他们曾经约定等退休后就四处旅游,把年轻时候的遗憾尽数补上·”··“真令人羡慕·”钟毓莞尔道,从别人的故事里看到曾经的未来,仿佛是按着既定的剧本演到了序幕。
第二天钟毓领着两人约见了自己的网友,是个看着还算正派的英国人,但听到对方说自己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要在中国住上半年,钟沭黎的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打听并确认了Edward的身份信息,又跟踪考察了一天,钟沭黎才勉强相信了对方不是处心积虑的国际诈骗犯或招摇撞骗的老鳏夫,方同路识珺回去了。
九月份到来的时候,钟沭黎的打印店转让合同正式生效,和各家培训机构的合约也圆满解除,因此全身心地成为帕拉维纳项目的一个freelancer·一天,打印店的新老板打电话过来,说是他有些东西还落在店里,请他回去取一趟。
钟沭黎来到店中,新老板冲他抱歉一笑:“钟老板,对不住了,你没什么东西落下了·只是有个孩子求我叫你回学校一趟,我才撒了个谎·喏,他在那。”
他看到坐在一角的程思承,笑着伸手招呼道:“你要找我为什么不直接说走吧,我们出去说话·”·程思承走在他身后,突然加快了脚步,在他面前站定道:“老板,我花了一个暑假去思考你说的那句话,这阵子我想明白了。”
钟沭黎皱眉思索道:“嗯,我说了什么来着”·对方显露一点失望来,咬了咬唇,道:“你同我说,成全才是对一个人人生的负责。”
钟沭黎正在搜肠刮肚地回想自己说这句话的缘由和情境,程思承竹低声道:“老板,我听慕明说了,你是他的亲哥哥对不对”·钟沭黎听到“慕明”两字,首先浮在脑海里的是他打印店门口张牙舞爪冲着自己喊“高沭黎,我恨你”的样子,微微颔首道:“不敢当不敢当,钟某不过和他沾了一点血缘关系罢了。”
程思承见状连忙补充道:“他从小就知道你·他很小的时候见过你,后来他妈妈也一直在他面前提起他有一个长他九岁的兄长,而这个高家独子样样都好,无论吃穿还是学习教养,每每被他妈妈拿来与他比较,所以他打小便对你有心结。”
钟沭黎停住了脚步:“这些是高慕明同你说的”·“有天晚上他喝多了,我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他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钟沭黎觉得这大概就是一个整天被别人家的孩子的- yin -影笼罩的成长剧本,类似的广告文案他有印象,是关于家教机一类的。
程思承接着道:“他说他很想讨厌你,可是讨厌不起来,所以只好恨你,尤其是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做都追赶不上你的时候——你随随便便跑到国外念中学,他却拼尽全力甚至是送礼才进了市重点;你拿漂亮的高考成绩去了英国,他来济泽的时候却只有母亲来送行。
所以当他知道你和陆思婕有接触的时候,他觉得是你抢走了她·”·钟沭黎有些无奈,当初去英国念书是因为父亲得罪了一个涉黑的商业对手,为避祸才将他送出国的;至于高三回国,挑灯夜读自不必说,三个家教和母亲一个比一个凶恶,一气之下才选择再回英国。
他承认阶级分化的存在,而他也确实享受到了天生优渥的好处,但他并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被另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成为所谓侵占他人人生的铁证·他道:“所以,程思承同学,你想说明什么”·对方直视着他:“慕明他,不是恨你,他需要你。”
他闻言笑了笑:“看来你很在意他·”二十年素未谋面的人需要自己,那这世界上还有多少不认识的人在仇恨自己呢·程思承道:“是你说要成全,所以我想成全他真正的念想和愿望。
自开学以来,他不吃不喝好几天了,一直在宿舍里谁劝也不听,你去看看他吧·”·钟沭黎无奈道:“他又不是小孩子,就算是孩子饿了渴了自然会吃饭,再说有舍友看着,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我去了又能如何,他不是谁劝都不听的吗”·程思承低了头:“他是你的亲弟弟,难道你不顾念手足之情吗”·“血缘关系难道意味着必然的亲情么如果这二十多年,他在我身边长大,或者至少,与我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葭莩之亲也许能转为稍微牢固一点的牵绊。
如今各自安生便可,又何必相互记挂·”·程思承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心中一紧便想起当晚高慕明憔悴的形容,他细数着自己母亲的不是,甚至将多年充耳不闻的脏话也用在了对方身上,骂着骂着便哭了:“思承,如果你妈破坏别人的婚姻,没经过你的同意便把你生下来,整天和街坊四邻吵架,贪小便宜爱逃票,打骂体罚随心所欲,她含辛茹苦养育你,你则战战兢兢长大,你还会爱她吗”·“会的。”
他将上次发愣未回答的话补充上,钟沭黎因他的驴唇不对马嘴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他趁机抓住钟沭黎的手臂,郑重道:“我求求你去看看他,无论他有多么厌恶自己的母亲他都爱她,同理对你也是。”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钟沭黎走进灰暗的宿舍,一把拉开窗帘,窝在书桌前的人眼前骤痛,抬手遮光向窗台方向看去·轮廓被天幕啃食得混沌不清的男人在视野里逐渐沉静下来,背光的深邃面容浮现在眼前,高慕明意识尚有些昏昏沉沉,直到音游耳机里传来一声巨大的爆鸣,他才意识到来人是谁。
他摘下耳机,声音许久没开口而有些粘滞:“你怎么在这”·钟沭黎看了一眼他桌边脚下的零食包装,道:“程思承要我来找你·”·“你自己有手有脚,他要你来你就来”·“我不往宿舍楼方向走他就不放手,只能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钟沭黎走近,看着游戏界面的紧张情势,指着电脑屏幕道:“不立即撤退吗”·高慕明一把合上电脑,又警惕地看向他:“你来着有什么目的,奚落我吗”·钟沭黎随手搬了把椅子坐下,正对着蓬头垢面的高慕明:“既然被逼着上来了,那我就说几句话,你不想听也无妨。
爸再过几年也要到退休的年龄了,无论你是否有意接手高家的业务,都要对将来有个打算,别让他担心·你未来的竞争对手会越来越多,但应该不会是我,你我终究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也无意成为你的阻碍。”
·高慕明像是呛进一大块冰,胸腔里又冷又痛:“钱雯雯,你的前未婚妻,你还记得吗”·“嗯,怎么了”地震前两个月她刚好去了国外度假,这几年也一直没有联系。
“你说你我是不相干的人,那五年前的那场车祸,你为什么要出现呢”趁着元旦的假日回桑都,到家之后依然是面临母亲整日恶毒的抱怨和嫌弃,于是他只好跑到网吧,大半夜才头昏脑胀地往家走,没想到前方一辆神出鬼没的车突然擦身而过,带得他摔倒在地上,耳边“砰”的一声,方才那辆车撞进了一侧的墙边。
他费力起身,本想骂两句出口气,却见车上出来一个神情恍惚的男人·对方尽管双臂都在流血,却似乎浑然不觉,时不时抽搐两下,摇摇晃晃朝他走来·下一瞬间这人伸出双臂钳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按回地上,温热的血液不断地涌到视野的边界,耳边传来女人的尖叫,他拼命捶打挣扎,但那人似乎力气极大,岿然不动,而自己如同承重墙崩溃的大厦,所有的机能都纷纷塌落。
在自己快要气绝的一刹,那人松了手,喃喃道:“得找个石头,把脸彻底砸烂·这样谁都认不出是我干的了,得找个石头,石头……”他晕了过去。
“你是,当时出车祸的那个男孩”在排除了所有的选项过后,钟沭黎迟疑道··“你当时为什么流泪”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钟沭黎沉默了几秒,发现自己很难说清流泪的原因,只觉得去医院的路又黑又长,怀里满脸血的少年似乎在逐渐变冷,有东西伏在背后大口蚕食着自我,大抵是神经被嚼得痛了,才会有流泪的反应。
“那晚天气很冷,又有风·”·高慕明不屑地嗤笑了一下,又道:“如果当日我半路上告诉你我的身份,你还会送我去医院吗”·“我觉得没有这个可能,当时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情况又很紧急,我应该没有心情听你在讲什么。”
“不是第一次见面·”·钟沭黎靠向椅背:“什么意思”·对方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反抿着嘴角道:“如果,车祸的时候我只有五六岁,或者十来岁,你会不会也像那次一样把我丢在医院里离开了别用你当时的实际年龄转移话题。”
钟沭黎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有几分有趣了,笑道:“只要不是撒酒疯掌掴女生的时候,我想结果都差不多·我们之间,不是空白了二十年的相识,而是根本不存在这二十年,让我借此知道我有一个弟弟,和他一起吃饭、打架、打游戏。
现在既然来不及了,我能说的,不过是请你好好过日子,不要让你的家人和朋友担心·”·说完,钟沭黎将椅子搬回原位,正要走出宿舍时,听得对方道:“我妈手里有你们一家的照片,她经常对着照片里的人说,这个人抢走了你的什么什么,长大要记得一样一样讨回来。
可是刚上小学的时候,我经常梦见一间公园,我到了那就会有一个人递巧克力给我吃,有一次费力看清楚那人,发现竟然是照片上你的形容·”·“是吗想吃的话要自己记得买,没有人会在公园里一直等着你送巧克力的。”
高慕明看着对方在门框里缩小的背影,回想起那些把卷子递给母亲签名,低头挨着墙脚的漫长午后,像是夏日黏在掌心的汗,一遍遍洗脱不尽·有一天他伸开掌心,发现原来自己还抓着一块巧克力,和着汗水变成了粘乎乎的一团。
什么时候才算来得及呢,分明二十年近一半的时间里,那人都像刺眼的碘钨灯,燃烧在自己接触不到的地方··门外的程思承看着钟沭黎从容地同自己打招呼表示要离开,不知道是该说谢谢还是抱歉,对方微笑道:“九月中旬的时候柳城会有一场帕拉维纳的展览会,如果你们几个有兴趣,包括里面那位,提早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准备几张门票。”
“Sinjon,帕拉维纳展览会筹备得怎么样了”·路识珺简略翻了一下报告:“场地和物资都已经到位,赞助商的标识和顺序还要和意大利方面再确认一下。”
“对了,”萧载打了个响指,“那个你介绍来的freelancer,HR那边表示他工作能力挺强,让你帮着问问是否入职LS的意愿·”·“拉皮条一类的活计,好像并不是我分内的工作吧。”
“不是你说的吗,中国目前还是人情社会,拿人情做场面比直接non-zero-sum game有效得多·”·路识珺摊手道:“好吧·意愿什么的,就包在我身上,你让HR拟列好薪酬和待遇标准就行。”
帕拉维纳的展览一票难求是预料之中的事,而展馆为了限制人次还强制了单次观赏时间和排队事宜,倒教被亲戚朋友想拖关系看展的LS高层有些为难··只有光和影的交错,却不见实物的形体,在中央立体- yin -影区外,是粉色和黑色的迸溅融合的景象。
出于视觉的错差,不同方位的光斑被凝聚成一粒粒粉尘,步移景换间斑点又分离扩散·眼前的作品被冠以“冥想”的名称,路识珺在玻璃前退了一步,注意到不远处的钟沭黎,他身后是凝固在空中的彩色丝绦,左手边是一副后现代画作,右边则是济泽的那几个学生。
钟沭黎在和几个学生聊着什么,高慕明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刻意压低声音讨论的伙伴最后·这几个拿到LS实习offer的学生中,只有陆思婕和女生乔昀实际去实习了一趟。
他想起当年自己毕业时背水一战的迷惘,心口的闷窒感犹在·后方有吃穿用度的需求在催逼自己前进,前方却是一片迷雾,所有的去路像是一眼能望到尽头,无数个灰白色的背影被囚禁在一张张永远无法完美的设计稿上,孤身一人在昏暗的白炽灯下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点点从纸上脱落成齑粉,半分挣扎不得。
谁知道呢,三年之后,与曾经的方向背道而驰,和一个不相关的男人搭伙取暖,有时候觉得这样得过且过慢慢老死也无所谓了··将这帮学生送出了展览厅,他们便按捺不住叽叽喳喳讨论起毕业后的打算,虽然对社会依然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但大多数都为即将结束的无头苍蝇般的大学生活松了一口气。
·钟沭黎低声问陆思婕道:“现在找到方向了吗”·陆思婕摇了摇头,莞尔道:“没找到,不过我会先走好现有的路,在找到我所属的那条岔路口出现以前,做好一切向它冲刺的准备。”
“嗯,这样也很好·”他肯定道··程思承主动问起钟沭黎转手打印店后的打算,他颇认真地想了想,笑道:“不太清楚,总之也不会再躲在校园里了,我大概是要和你们竞争上岗了。”
·“回桑都吗”高慕明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双手仍揣在兜里,像是同一个陌生人指路的姿势··“在其位谋其政,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位置了,我又何必回去呢”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着他出入各种高氏的楼宇和会议,整个公司在他眼中像是透明的八音盒,上好发条就能看见齿轮咬合互联。
他有的别的兴趣也有旁的意愿,但在父亲未明确表示的言传身教中,高氏成为他既定的玩具,他人生坐标上画好的极径,大学交流回国是为了早日熟悉市场环境,接任高旌总裁则是野心勃勃的号角,当发现这个玩具没有自己的掌控依然运作良好时,他已经跳进了另一种人生里。
这种人生是一种患得患失的日子,伴随着的是间断发作的胃痛,好在几个月前,这种感觉终于消失··第33章 第三十三章·阳光像一碗打翻了的茶水流淌在地面上,连死气沉沉的绿化带也鲜亮了几分,光是从窗口看着便能忽略掉灼人的紫外线。
钟沭黎从浴室走了出来,用干毛巾擦着头发·餐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消息,擦头发的动作幅度慢慢减小,他皱眉看完了整封邮件,看向对面慢条斯理撕着吐司的路识珺,道:“这是什么情况,LS把就职合同都完整发到我邮箱了”·对方攒着点得意的笑容:“我想,大概就是字面意思吧。”
手机在桌面上落下清亮的回声:“我并不记得LS人事部有问过我的意愿·”·“我替你答应下来的,左右你会展后还没找到工作·”·钟沭黎偏了一下头,又颔首道:“那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路识珺微扬起头:“只是觉得LS适合你而已,你不做广告,还想做什么呢”·“所以,”钟沭黎带上一丝嘲讽的笑容,“路总监就滥用自己的权力,随随便便就把钟某的入职决定好了”·“那你当年对我随意升调、变更职务,难道不是滥用权力”·钟沭黎沉默了两秒,而后拿起手机,转身道:“我今天有事情,麻烦你跟HR说,感谢他们的好意,我报道不了了。”
路识珺对面僵持在原处的餐具,在闷咳的关门声里恍然醒悟般战栗了一下,他匆匆把剩下的早餐吞了下去,起身离开餐桌··两个人以前也不是没有争执过,像是对某个方案的设计、路识珺某款家具的添置、餐厅口味的评价,一个是满腹牢骚的底层美工,一个是口蜜腹剑的布尔乔亚,兵戎相见自然有比这激烈得多的情形。
只是这次对方的脾气发得莫名其妙,割地求和或负荆请罪都为时尚早,他只是隐隐有些失望和烦躁··铝黄色的小包车停在山脚下,走出两个男人来,向长着密密麻麻黑齿的山上跋涉而去。
起先的山阶是平坦工整的,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着,后来到了泥泞难行处,钟沭黎便背前面的人一阵·并非扫墓的时节,荷锄提携的路人三三两两,在蜿蜒的山路间隐约可见,纵使擦身而过时也是各怀心事互不相扰。
驻足在一块坚实光滑的石头前,钟沭黎取出行囊中的手套和镰刀,将坟茔的杂草芟除后转身走到空地,取出报纸铺在地上席地而坐·云层流动,- yin -晴不定,天色像是闪着雪花的电视屏幕。
墓碑前的人蹲下身来,卡其色的长裤裤脚抬起,露出一截铁黑色的支架来,他伸手抚向碑上嫣然笑着的照片,仿佛怕磨损上面的容颜,终于将发颤的指尖烙进了朱红色的碑文——“爱女聂浔鸢之墓”。
他取出一块精致的蛋糕放在墓前,透明的包装纸在风里瑟瑟作声,地上的虫豸匆匆忙忙地爬着,在裂缝附近钻来钻去··喃喃交流了一阵,方钰缓缓站起身来,对不远处的钟沭黎道:“你过来一下,我想和你确认一些事情。”
“当年车祸发生后,浔鸢没抢救过来,我则是昏迷在医院一月有余·浔鸢的父亲备受打击,得知消息在楼梯上昏厥坠落,导致严重骨折,当时顶替你的人尚在司法调解程序中,赔偿款尚未到账,一家人更是雪上加霜。
情急之下,他们发起了一个网上的筹款项目,把账户身份证都公布了出来,收到了一小笔捐款·等到后面赔偿款下来,总算把聂家的窟窿勉强补齐了·”·这是四年来方钰第一次向钟沭黎详细描述车祸后的情形,语气很是平静,像是在转述新闻里的情节。
“生计勉强能维持后,聂家就尽量回避这件事,纵使我同他们说,我记得肇事者的模样与法庭上不符,他们也只当我是车祸后记忆出错了·”·“扯远了,我想说的是,前一阵子我去聂家拜访。
浔鸢的母亲告诉我,除了地震后每月一直有定期的汇款外,四年前开始就有另一个人不曾间断地给他们每个月汇一千元·”·方钰停了下来,目光落向与山脚缝合的天际,山间多么喧闹,不知年岁的蝉鸣、间或破空而来的鸟语以及短发微扬的声音都欢畅地挤进耳中,以至于听不见死亡的絮语。
“聂家想请我帮忙调查一下汇款人,让他们不要再汇了·地震之后的汇款是你的,我猜的到;但是持续了四年多的那个账户,应该只有你知道是谁·”·他看见钟沭黎将左腹侧的衬衫拧成一团,补充道:“那个账户近三年都是通过外汇转账。”
“你先走吧,”方钰感受到对方似乎无法缀句成文的停顿,“下山的路我会慢慢走,山脚下不远处有公交站·”·“以后也不必陪我来了,当然你自己想来也可以。
我交了一个女朋友,明年她也许会陪我来;如果以后结婚,我会带着我的妻子儿女给她看·”他突然笑了一下,泪流满面,“我会渐渐淡忘从前,有朝一日儿孙满堂,我会让孩子们把我送上来,让她看看我衰老无力满头白发的样子。”
·照片上的女孩永远年轻貌美,骄傲地直面山间的风霜雨露,但当她被淹没在一片千篇一律的石头间时,没人能一眼就分辨出她··“你一个人可以吗”钟沭黎终于开口道。
“可以,你走吧·如果是浔鸢的话,她会放过现在的你,那么,你也放过你自己吧·”·钟沭黎收了工具,离弦之箭般向山下跑去,发动引擎,脑子里混乱一片,却有声音焦急地指挥自己前行的去路。
等到车停下的时候,他看向窗帘半开的楼层,才想起今天是工作日,便又开向了LS··LS的一些楼层需要员工卡才能自由出入,他从没问过路识珺他在哪个楼层,又很难容忍自己做出乱闯办公楼打搅他人工作的行为,只好在门口干站着,好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和快要绷破的脸皮。
·五年前的事故,高家仅有高展和乔瞻知晓实情,他也从不曾向外人提起·这三年来背负着良心的重荷,步履维艰地重画自己脚后的车辙,孤独和无力感随时能将他吞没,以至于他未能安稳合眼过。
然而,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一个人默默为自己承担着罪孽,在自己触礁沉没的时候,像是烈日下踽踽独行的纤夫,拉扯着吮血的纤绳,拼尽全力让自己接近沙滩上的阳光。
“钟沭黎,你怎么在门口”他转身看见路过的梁婧,前阵子因为临时工作的关系,两个人在LS公司中打过照面,一开始还有些尴尬,后面各自忙碌起来,便浑然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他冲上前搭着对方的双肩:“婧婧,你知不知道路识珺在哪层,能不能带我去见他”·“路总的办公室在九楼,不过他不在公司里,我不久前见他和客户出门了。
你若有急事,不妨跟他电话联系试试·”·“谢谢,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吧·”钟沭黎又恢复成了梁婧眼里那个永远处变不惊的浊世公子的模样,似乎刚才的焦躁是唱针轨道的突然偏离,不同磁轨间骤然的尖叫又迅速被和缓的音乐声吞了下去。
目送梁婧走入大厅,他又站在原地等了两三个小时,看到上弦月挂上天边时,方觉得腿酸而走了··家里仍没有人,漫无目的地在街道间游走,被蹲在后门抽烟是刘师傅逮了个正着:“小高,晚饭吃了没,怎么一个人走到这了”·他抬起头,打量着陌生的门面,方想起从没看过刘记汤包店后门的样子,青砖间嵌着一扇黄铜色防盗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也许以前的自己还会求全责备,但深入接触了各种与臭水沟无异的后厨,看过蔬菜剩饭见蚊蝇盘旋的样子,明白每个城市都有这样流脓的街道,被脂粉细密地遮掩着表层·他受邀走到店中,正是宾客满座的时间点,一个女服务员灵敏地穿过方桌板凳和人群之间,接待道:“高先生,上次和你一起来的朋友一个人在楼上吃饭,要去打招呼”·钟沭黎愣了一下,点头道:“好,麻烦你带我上去一趟。”
包厢中的路识珺看着开门而入的钟沭黎,倒是有几分邂逅的惊喜,扫了一眼对方的沉郁眉眼,便又淡淡道:“你来做什么”·钟沭黎一本正经道:“来吵架。”
“先坐下来吧·人事部我已经回绝了,还想吵什么呢”·“聂浔鸢·”他一字一顿说完了名字,捕捉到对方眸色的闪动:“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何况你最初根本不认识方钰,我出于好奇便查了一下他的经历。
中间的过程很简单,查阅了各种新闻消息后,时发现间情形刚好对得上——一起肇事者主动报警的一死一伤的车祸·方钰不去找认罪者,反而找同日受伤入院的你的麻烦,再加上他曾经发帖寻找真正肇事者,差不多就能明白真的发生了什么。
聂家发起过一次网上筹款,我据此完全确认整件事情·”·钟沭黎坐在路识珺身旁,伸出双臂将人圈进怀中,低声道:“为什么呢”·“什么”路识珺的脖颈边贴上了对方若有似无的呼吸,他想了想,解释道:“我在医院里欠了你一条命,适当还些回去,不是很正常吗”·“吃饱了吗我们回家吧。”
路识珺抬起右胳膊肘捅了捅对方:“还没,你这样我没法动筷子·”·钟沭黎便从筷筒里取了一双筷子,帮着一起吃起来,道:“今天是那个女孩子的生日,我陪方钰上山扫了一趟墓。
他让我以后不必再陪他上来,以后年年岁岁,我只要为活着的人负荷前行便可以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只有经历过等价的失去的痛苦,才能自己造成的悲剧感同身受,他本来是没有勇气从墓前逃开的,可是一旦发觉山下有人栉风沐雨等待自己,他却更不敢逗留。
“早上为什么不高兴”·“大概是不想重- cao -旧业吧·这几年离得远了,越发觉得铺天盖地的广告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1984,它们有如堂而皇之窥视生活的监视屏,将真实的生活体验化,矫揉语言造作文字,教人抛却独立思考的重负,最后被淹死在他人幻化的生活里。”
“我以为你会把广告比作br□□e new world·”·“人们将两部作品相提并论时,总将之视作两个极端,倾向于认为现在后者更有现实化的趋势。
但语义被沉默和篡改,才是广告的核心,也是1984的开端·”·路识珺点点头,又抱胸道:“所以呢,你当年把我埋进了坑,现在是一走了之不打算再管了吗”·第34章 第三十四章·又到一年年底,两人正商量着是否要在柳城过年,钟母来了电话:“小黎,我和Edward打算结婚了,不知道有没有你和识珺愿不愿意来参加”·钟沭黎按捺着波涛汹涌的心情挂了电话,脸上的神色慢慢褪去,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阿姨说什么了吗”·“她要结婚了,去英国办婚礼,想邀请我们去·”钟沭黎扶着额头道。
·尽管觉得太过唐突,路识珺还是欣喜道:“好事啊,只是不知道我们能帮上什么忙·”·“识珺,有时候我经常觉得,我大概不是我妈亲生的。”
虽然母亲之前在电话里提过双方谈婚论嫁的进展,但此番突然塞一个粉红□□到自己怀里,他依然被炸得魂飞魄散··路识珺明白这种家人的羁绊被视若无物的感受,劝道:“你是自由的,你妈妈也是自由的,随她去吧,我们守在她身后就好。”
钟沭黎摇了摇头,半开玩笑道:“还好要嫁的是我的母亲而不是女儿,否则仪式上要我牵着她的手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上,我想自己会失控的·”·又笑道:“你过年有别的安排没有不然我们就订机票吧。”
撇开钟沭黎夺母之恨的视角,Edward其实是一个相当正经的英国老绅士,- xing -子幽默很爱说话,倒是和看似沉静的钟母很谈得来·趁着两人抛下婚礼的繁重事项欢天喜地地去看园艺展,钟沭黎带着路识珺去同昔日的师友见面,跟一群陌生的金发碧眼侃侃而谈,路识珺产生了一种过年走亲戚的错觉。
虽然七八年未回洛州了,回想起那些亲戚的模样,倒是历历在目,只是他们的身份和- xing -格,细细想来却是模糊不清了··“识珺,这是我中学的历史老师,Mr Law。”
路识珺伸出手去,和满鬓白霜的老先生握了手,对方笑呵呵招呼道:“这位是”·钟沭黎拱手道:“我爱人,路识珺——山回路转不见君,陌上相逢讵相识。”
“路识珺,不错,看来人家父母起名起的比你的用心·”·钟沭黎灰了脸:“老师,你就别再拿‘黍离’开我玩笑了·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有- yin -影。”
路识珺听他说起过,这个罗先生仗着是有编制的历史老师,威逼利诱自己的中国学生们每周补习汉语教育,甚至丧心病狂到拿文言文卷子对几人进行历史测验·钟沭黎少年时记- xing -算好的,却也总免不了粗心大意背错一点,于是就被罚着抄诗经,以《黍离》居多。
罗先生佯怒道:“这么多年了都没来看我,现在娇妻美眷在怀,才想起我这个糟老头子,还数落我给你造成了- yin -影,你那几年给我带来的- yin -影我还没忘记呢、”·钟沭黎钻到路识珺身后,只探出头来:“老师莫怪,就看在我家路先生的面子上,把从前那页揭过去吧。”
路识珺忙退了一步:“我的薄面想是遮不住你的昭彰旧绩,钟先生,快出来乖乖受教·”·大家谈了许多国内外和彼此生活中的事情,二人离开后又按着钟母的指示去珠宝店取预定的钻戒,没想到巧遇了一个旧人。
那女子看到他们也欣喜地抬起头来:“高先生、路先生,好久不见了,你们怎么在这里·”·二人相视笑了笑,走向女子和她身边的男人,招呼道:“钱小姐,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遇到你。
我们来帮忙取戒指,你呢”·钱雯雯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露出完全绽开的笑容来:“这是我先生,我们在挑选婚戒呢·我们出门找个地方,先喝上一杯如何”她又挽着身边人的手臂,飞快地用英语解释了一遍,对方点点头,一行人找了一处露天酒吧坐下。
钱家自从地震后便将资产转移到了海外,一片混乱和重建之中,钱高两家的婚姻自然作废,今日遇到故人,双方不禁觉得恍如隔世··钱小姐笑道:“高先生,这是我男朋友,我们再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俩也算有过婚约,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来抢亲”·钟沭黎看了一眼对面保持礼貌微笑,身着夹克衫的男子,摇头道:“我觉得昔年你说过,有人来抢婚是绝不会答应的,我可不想明知故犯。”
钱小姐朗笑几声,又抱着自己的未婚夫道:“对啊,谁来我都不会答应的·”钟沭黎看着她天真无畏的模样,心里很是高兴,如若一切照常,这时的钱雯雯应当成为高太太了,说不定有了孩子,困在偌大的房子里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
有时候很难说清灾难背后是什么,但改变不总一定是坏的··“倒是没想到你们两人还在一起·”钱小姐的目光在对桌之间打转··虽然只需要一个肯定的回复就能结束这段问答,路识珺却发现自己很难笃信“还在一起”这个期限会有多长,他低垂了眉眼:“不过是半年前再相遇罢了。”
钟沭黎转头看了他一眼,用英语和钱小姐的未婚夫攀谈起来,一桌人的话题便转移到他们相识的过程上了··大家告别之后,钟沭黎让路识珺在原地坐着再喝几杯,自己则回珠宝店取钻戒。
过了约二十分钟回到酒吧,却不见路识珺的身影,问了店里的伙计,说是看着他付款后沿路往前走了··钟沭黎拨通电话听到对方关机的提示,才想起出门匆忙对方的手机估计没电了。
望着异国的街道,愁绪从脚底攀升缠绕,像藤蔓一般将自己拖入地下,他挣扎着迈出步子,只觉得双腿越来越沉重,便干脆狂奔起来·穿过熙熙攘攘的游客,穿梭在千人一面的小巷中,他的视野被一张张别无二致的面孔所阻挡,到处找不到路识珺的影子。
肺都快要炸了,他缓下脚步向酒吧方向走回,脑子也略清醒了些,盘算着是要报警还是发布寻人启事··“沭黎,你怎么是从这个方向来的”·钟沭黎抬头一看,正是站在酒吧附近的路识珺,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走到他面前时又有一种歇斯底里后的无力,只是道:“你方才去哪了”·“我就沿路逛了逛,再按着原方向回来的。
倒是你,取个钻戒怎么狼狈”·钟沭黎搭着他的肩,深吸了几口气,道:“我以为你不见了,打你手机关机,人也到处找不到,吓了一跳。”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担心什么·”·钟沭黎呼了一口气:“以后手机记得充满电再出门,不要贸然离开原地·就算要离开,也要先同我说一声,让我做好准备好吗”··路识珺看了他许久,低声道:“会玩消失的难道不一直是你吗”又笑了笑,直视对方道:“考虑一下吧,我们要不从此便分开,不然就结婚。
在国内等也好,移民也可以,总之定下一辈子,再也不分开了·”·钟沭黎愣住了,没有回答··路识珺耸了耸肩:“不愿意”·“不是。
只不过,当时同居是你提出来的,现在结婚也是你先提的,我觉得自己身为男人这么被动,委实很没有面子·”钟沭黎苦笑··路识珺摊手道:“抱歉了,你现在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只有说yes or no的选择权。”
钟沭黎咬咬牙,单膝跪下:“我知道这样很草率,但如果我再考虑精细些怕是又抢不过你了·”·接着掏出戒指:“路先生,请你郑重地回答我,你是否愿意成为钟沭黎的爱人和家人”·路识珺看了看周围路人探询的目光,矜持了一下:“钟先生,你现在是有点草率,大庭广众的,我连能假意拒绝你的托词也没准备好。”
又看了他的戒指盒,皱眉问道:“等一下,这个戒指该不会是Edward的吧”·钟沭黎忍俊不禁:“是方才我回珠宝店的时候临时选的,上次没能把戒指留在你手上,这次请你再考虑一下要不要物归原主。”
“虽说那枚戒指必定比你手上的贵些,但它没这个运气守住你,没了也就罢了·你既然自称旧物,看来我只好敝帚自珍了·”·钟沭黎看着聚拢来的人群,催促道:“那你答不答应”·“钟先生,”路识珺弯下身子在对方额上轻轻一吻,“我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尾声·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尾声)·得知二人打算在英国结婚的想法,钟母和Edawrd且惊且喜,干劲十足地打算双喜临门,将两场婚礼一并办了。
钟毓是名虔诚的基督教徒,在教堂里举行婚礼自然无可非议,两个小辈商量一番,觉得自己仍对神明缺乏信任,又兼不好挡了长辈的风头,坚持让他们先办婚礼··身处国外,大小事务基本是交给Edward的家人负责的,钟母如置办年货般带着一家人挑选礼服。
钟沭黎在店里被母亲好说歹说穿上了一件粉色的西服,生无可恋地站在黑衣的路识珺旁,看着镜子中的一对人·钟沭黎本来轮廓便比较深邃,换上淡粉色显得明媚不少,路识珺忍笑站在旁边,伸手帮他调整领带。
虽然他还是不大明白自己穿着这身去参加会议或婚礼有什么区别,但周围的人均春风满面,他便也迎合着笑笑,好在自己的重心一直在身旁,而现在正耷拉着脑袋在自己肩头蹭乱了发型。
钟毓很少见到儿子任- xing -撒泼的模样,坐在一旁抱着厚重的裙摆,看着一双人,突然兴尽悲来,脸上的妆容皱了一下:“小黎,妈妈是不是太任- xing -了一点。”
钟沭黎抱着身边的人,在他背后默默点了点头,其实真正算来,母子俩朝夕相伴的日子并不多,少年时期在异国求学,逢年过节才见得了面;之后回国也不过一周一聚。
两人间的羁绊与其说是家人,不如更多归功于血缘和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事实上从小到大,双方经常不太明白对方的想法,他常觉得母亲不在乎他的感受,而母亲则觉得儿子从未敞开心扉。
路识珺的眼底黯了一下,拍拍他的背:“不任- xing -就没有这场婚礼了·无论如何,有总比没有好·”·钟沭黎上前抱了抱母亲,在她耳边道:“妈,你要幸福。
我没什么的,你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路识珺没法克制自己的眼红鼻酸,最后一次和父母拥抱,应该是在大学入学前吧,背井离乡没入白鸽广场般的校园前,他在火车站一一拥别红了眼眶的妈妈和婆婆妈妈嘱咐个没完的爸爸,一心想着要让他们为自己而骄傲。
如今他们长眠于冰冷的土壤下,即使抱着墓碑也传递不了任何温度了,他们人生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他们爱他,也因此任何平淡的过往都能将他击溃,好在今后可以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勇敢地接受最沉重的爱了。
婚礼当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婚车开到一半,路识珺看向后视镜,终于道:“后面这辆出租车似乎一直在跟着我们·”·车内的人皆吃了一惊,钟沭黎扭头看时,只看到前排的司机有些紧张的神色,想来跟踪的人在车后座。
“即使这车也是去教堂的,但它自我们开动的时候就一直跟在后面·我们为了避免拥堵选的小道,也被它紧紧跟着·”路识珺补充道··Edward闻言便好奇想下车看看,却被钟毓拦住,刚要说话,包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钟毓的随身物品都由钟沭黎拿着,他掏出手机,撇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号码,将屏幕递到母亲面前:“妈,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你要接吗”·钟毓接过手机,白手套在屏幕上轻轻一滑,铃声戛然而止:“继续走吧,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和后面的车一同追讨着满座的宁静默·Edward把车停在一旁,握着未婚妻的手,劝她接起来··钟毓接通了电话,冷冷问道:“几岁了五十多岁了吧,还想要做什么呢”·对面的声音很低,贴着耳朵才能听清楚:“我们不要吵了,和好行不行”·后面的车也停下了,扬声器里传来一模一样的车驰声,又被汹涌倒灌的沉默塞满。
很多话在钟毓脑海里喧嚣不已,但末了她只道:“三年了,太晚了·”·挂了电话,她又转身对钟沭黎道:“沭黎,帮我下车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的祝福,但我祝他和高夫人百年好合。”
尽管是母亲的婚礼,但实际参与的感受依然像是小学周一集会时的假模假式,在宣誓作出前,像一个木偶人站在合适的位置,对着来人微笑欢迎,因为路识珺在旁边,还能做些小动作说些闲话。
他竭力不去想父亲听到回应时的神态,但他那副疲惫受挫的神态似乎长在除了Edward以外每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脸上,让他委实没法打起精神好好招呼···路识珺道:“钟先生,你知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释义吗”·“你说说看。”
“指的是有些事情的发生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是我高考语文背诵的知识点·”·钟沭黎牵住对方的手,笑道:“那我可不可以把我们的婚礼办在下雨天”·等待了许久,神职人员念了一大堆耳熟能详的誓词,一对新人郑重许诺“yes,I do”,接着便是抛花开车,一眨眼便是晚宴了。
钟沭黎的快乐在母亲微笑许诺的时候喷涌而出,之后便陷入了忘乎所以的状态中,只是喝多了便开始哭,抓着新郎不肯放手,中英文不分地告诫对方一定要好好对待钟毓,Edward只好连声唯唯,方被路识珺帮着挣脱了纠缠。
路识珺见到钟沭黎喝醉的场景,要么闷头大睡要么酒后失德,他这番犹自胡言乱语的模样,看着也挺有趣·路识珺又亲又抱,才哄得对方乖乖进了房间,只是一米八的一个汉子,挂在身上有如树懒,怎么也不肯下来躺到床上,倒教他颇费脑筋,最后只好一并把自己也扔床上了。
钟沭黎口里胡乱说着:“路先生,你快乐吗”·路识珺看着他找不着北滚来滚去的样子,担心他随时就会掉下床,叹气道:“快乐是很奢侈的东西,不过有你在,我想自己大概也承受得起了。”
过了一阵,钟沭黎似乎有点清醒过来,双眸粲然望着他,说的却是:“路先生,你有宗教信仰吗”·他认真想了想:“没有。”
以前最多也就是跟着父母到处拜拜,有口无心地祝祷两句,这点心意连自己都蒙哄不过,遑论无所不知的神明··“我也没有,”钟沭黎翻了个身,“那你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吗”·路识珺疑心中二病大概是会传染的,于是摸了摸胸口并不存在的红领巾:“是的,而且我还加入了共青团。”
钟沭黎伸手指向天花板:“既然如此,组织决定让你以马克思同志的见证下完婚,钦此·”·他笑了笑,亲了亲对方潋滟的眼波:“你说的,那你不要反悔。”
尽管下着蒙蒙细雨,海德公园一如既往游人如织,若马克思可以透过他的石像观察周遭,想必会觉得非常郁闷·他的被一圈喜气洋洋的人围绕着,一个如玉的男子正在搬弄自己的话语:“深挚的热情由于它对象的亲近会表现为日常的习惯,而在别离的魔术般的影响下会壮大起来并重新具有固有的力量。
钟先生,虽然我们错过了三年,但我也因此才明白我爱你,与你共度一生并不是我做的最勇敢的决定,坚持等待直到等到你才是·”·“路先生,PTSD心理治疗的方法就是回想灾难的情景从而达到适应,所以我在想象中无数次失去过你。
醒来的时候想起你还好好活着,就很想感谢神明,可惜我没有信仰,所以我只好感谢现实和现世·直到再相见,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是可以在一起的,圆满的时候不必恐惧失去,得到的时候不必忧心负债。
所以,今后还请你多多指教·”·罗先生致辞道:“马克思同志有云,语言,这精神宝库的盗窃者啊,它能把万物化为渺小和微薄,因为它惧怕别人的轻视目光,而喜欢炫耀自己的装潢。
今天,请让语言失色,因为这对新人将勇敢无畏地用未来的岁月向宇宙宣布爱情·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雨后,世界的轮廓仿佛被打- shi -的纸的毛边,傍晚的暮色压着云层画出一波一波橘红的碧痕,两人坐在庭院里品着迟到的下午茶,钟沭黎浏览着国际航班的动向,随口道:“式微式微,胡不归”·路识珺伸手在桌上的电脑上打出“洛州”二字,迎上对方略显惊讶的双眸:“微斯人,吾谁与归”··文案:·陌上相逢讵相识,相见争如不见。
再不见意气风发高沭黎,只存偏安一隅钟老板;·怎奈何五月飞絮蛰柳城,路家儿郎总要纠缠··我花三年的离别爱上你,·我用三年的逃避忘却你··最终八点档的狗血剧情,一一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我们又敢不敢赌上一生呢·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避雷:都市小白文,涉及广告业,剧情非常狗血,有车祸、重病、伦理等俗套桥段,以致于笔者一度犹豫要不要把名字改成“毛血旺”,不过实际写下来感觉还是很平淡的。
闭门造车之作,希望大家斧正··感觉自己是个起名废,原来“式微”的书名已经被用滥了,更名为“微君之躬”,反正意思都是一样的··完结撒花,感谢路识珺和钟沭黎的倾情表演(piapiapia~)·写这篇文的hook其实是某天在微博上看到的一句话“你算什么东西,也能跟她比”,于是第一幕的场景就跳了出来,接着便敷衍成文。
生活本身是庸顿的,在你为某种感情哭得撕心裂肺时,你的一把鼻涕眼泪不会增加你的狼狈,而是表现出丑陋·钟路这对CP他们也仅仅是众多虚构角色中的路人甲,当笔者竭力将文字去戏剧化,他们就不免露出庸顿的本质来,很普通地相遇分离再相遇,偶尔说几句小说人物应该说的中二台词,更多的时候他们要烦恼洗碗池里的碗由谁洗,衬衫到底能不能丢进洗衣机这种琐碎的问题以及奇异的净网规则,但有时候知道自己有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便会对生活多一分忍耐力了。
愿大家都能在庸顿的生活中找到有趣的灵魂··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沭黎,路识珺,高沭黎 ┃ 配角:萧载,高慕明,陆思婕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步履维艰地熬过了一路长鸣短笛的车流,一对男女从灰绿色的出租车中钻了出来,入暮的柳城像是一块甫结束高速运行的电路板,依然闷着从地面蒸出的热气。
女子身上还是工作时未换下的蓝黑色西装,亲热地挽着男子的手臂,快步跟着对方的步伐,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一晃一晃··女子上前推开玻璃门,二人进了一家临江的餐厅,尽管是工作日,这家餐厅仍是异常火爆,在门口拿号排队的人已坐满了整个外走廊。
男子帮她拉开座椅,她一屁股将自己摔进真皮天鹅绒座椅上,眺望滨江大道上拥堵的车流,吁了一口气:“还好今天总监对方案没提什么意见,我今天下班时动作又快,才没浪费了这家餐厅一个月前的预约。”
“嗯·”对面的男子想是在车中闷久了,扯了扯领带,神色恹恹的··“想吃些什么”女子前身探向他。
“呃,随便吧·”·“好,”她说着便翻开了菜单,兴致勃勃道,“我要水果沙拉,主菜来个鹅肝,汤的话……”·“好,请您稍等片刻。”
应侍生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完成,转身便要去下一桌接待··“等一下,来一罐冰啤·”男人突然半扬起手道··应侍生愣了一下,女子小声道:“老公,在这个地方喝啤酒好像不太好,要不你换个别的。”
“是吗”男子皱了皱眉,“算了,不要了·你去吧·”·先是一声刺耳的香槟启瓶声,干净澄澈的杯子甫呈上了翻沫的酒液,剩下的菜肴便忙不迭地依次接替上阵。
女子端起白瓷平底汤碗啜饮了一口浓汤,又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上班时的见闻,讲到自己那个求全责备的总监今天竟然大发慈悲没有任何意见·男子略皱了皱眉,将主菜刀轻轻搁置在手边的空盘里,瞟了一眼渐渐- yin -沉下来的穹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过了一个小时,咖啡被送上来,男子搅了搅银匙,浅抿一口,终于忍不住道:“以后无论什么日子,都不必来这样的餐厅浪费钱和时间·”·“嗯是吗,你不是都没怎么吃吗我觉得倒还好。
可能是今天厨房太忙,火候掌握得不够吧·”女子微仰着头看向男子,试图缓和他的不满··“不好就是不好,与生意忙不忙没有关系,没有品质的食物,也不值得食客去品味。”
男子弃了餐巾,抱胸靠在椅背上,心头和肠胃一同被索然无味的事物填充着··“有些菜我们还没吃完,要不我们打包回去,我返个工做给你吃”说着便招呼道:“服务员——”·那位身材娇小的应侍生火速赶了过来,问道:“先生,有什么需要吗”·男子扫了她一眼,道:“没事,麻烦买个单。”
服务员一溜小跑去前台取单了,女子阻止不及,满脸失望:“今天是我们300天的纪念日,你就吃了这点,肚子还空落落的,便又堵着车回去,不太好吧·”·“没事,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
穿过漆黑的楼道,点开玄关一盏昏黄的小灯,女子脱了外衣便去厨房忙活了,男子则颓坐旧沙发上点起烟来,沙发外皮又被震下一地皮屑来··不多时,女子端出两碗面来,放在茶几上后又转身打开电视机,调到一档热门的肥皂剧后,才注意到身边人的淡淡酒味:“你又下去买冰啤了”·“嗯。”
男子将酒罐搁到茶几上,目光随意落在了电视屏幕··女子见他不端起碗,只好道:“沭黎,吃点面吧,光喝啤酒伤胃·”·男子点点头,若有所悟道:“又是一年了,是吧。”
又看到她满脸委屈的模样,略生了些不忍,伸手揽住她,低声道:“看剧吧·”·电视剧结束,广告开播,男子仰身靠着沙发,眼里才有了几分神采。
女子一直被抱着,心中也雀跃起来,想到电视剧里的情节,撒娇道:“老公,你说说看,你有没有为我做过什么疯狂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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