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依舅在 by 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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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依舅在 by 刀刺
幻想空间未来架空文案:·     下部《槐毓烂谈》正在更新中··他怀揣着寂静的欢喜等着小舅舅从海里游回来,这天的这一幕他将永远记住——有个宽肩窄腰、肤白长腿的妖孽男子,从碧海蓝天中走来,浪潮不能阻挡他,海风是他的伴奏,潮汐是他的披风。
他的脸庞滴水,眼神深邃,一往无前地走向自己,带着漂洋过海的气度,和光风霁月的韶华,静静在他身旁坐下··朗毓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发现他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光着屁股大剌剌地坐在沙滩上,嘴里嘎啦嘎啦地响着什么东西。
朗毓纳闷儿地问:“你在吃什么呢”·去海里游一趟,不会含着珍珠回来了吧·胡愧槐没搭理他,因为他觉得这个小外甥有点儿智障。
朗毓再问:“你吃什么呢”·然后他看到小舅舅站起身路过他,路过的刹那突然俯下身捏住了他的两腮,从那只手上流下的水珠淌过他的下巴,眼前出现一片- yin -影,小舅舅冷俊的眉目在背光里骤然逼近,近在咫尺。
朗毓闭上眼睛,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闭上,但是他的嘴唇感觉到一阵令他心颤的柔软,接着有个坚硬的东西抵住他的牙齿,他毫无心理障碍地敞开牙关,一个苹果味儿的糖球儿就滚到他的舌头上,然后另一条舌头也碰到他的舌尖,柔柔软软,又滑不溜丢。
那条舌头把糖球儿更深地送到他的嘴巴里,灵活地抽走时,在他牙齿上轻轻勾过,接着他们的嘴唇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再然后,小舅舅直起腰,眼前的光线重新恢复,这个仅仅靠着一颗糖球儿,在他一无所知时就掠走他初吻的人,竟然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美人船长攻V健气海军受·1V1·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未来架空·搜索关键字:主角:胡愧槐、朗毓 ┃ 配角:凤把头、四大船长 ┃ 其它:智人、神人、非人·    ·    ☆、第一章·胡愧槐是个假哑巴,但是岛上的人除了朗毓知道他这个哑巴是假的以外,其余人都以为他是个真哑巴。
为什么呢·因为胡愧槐会说梦话,八岁的小毛孩儿在睡梦中低声呓语,喃喃念叨:“海……鱼……鱼鱼……嘘……”·他声儿不大,除了枕边人谁也听不见。
起初他的枕边人朗毓也没听见,在梦里爬树掏鸟儿一通疯玩儿,但不知怎么疯着疯着就来到了海边,海里的小鱼成群结队地破浪而出,蹦出海面十来米高,在朗毓头顶的天空转圈圈,朗毓恍惚间在梦里大喊:鱼会飞啦,鱼会飞啦·然后乘兴拔高蹦起,想抓几条在天空中飞翔的小鱼,飞鱼抓没抓到没注意,倒是发现自己身体离地、脚踩空气,接着就“扑通”一声掉海里去了。
朗毓在梦里受到了惊吓,在梦外好一顿扑腾,三拳两腿给胡愧槐踹到了地上,胡愧槐一声闷哼,继续四仰八叉地在地上执着梦呓:“嘘……嘘……”·朗毓感觉到周身有一阵温热柔软的水波袭来,于是——他尿炕了。
第二天朗毓他娘来叫他俩起床,一进屋就见大的那个在地上佝偻成一小团,小眉头拧得死紧,还间歇- xing -打哆嗦;小的那个在炕上夹着被子睡得一脸汗,登时走上前,不客气地照着朗毓的小屁股来了一巴掌,打完看看自己的手掌,更惊讶了,喊道:·“朗毓你把小舅舅踹到地上也就算了,怎么这么大了还敢给我尿炕麻溜儿给老娘滚起来”·朗毓一大早遭亲娘毒爪,疼得哼哼唧唧,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迷瞪着眼睛,抱着被子坐起身,屁股底下温热的潮意让他想起昨晚的美梦,他有点儿痴呆,坐在那儿回忆了好半晌,眼前的黑影愈加逼近,朗毓一激灵才醒过神,瞧见亲娘两手叉腰面如包公,顿觉屁股一紧,又见小舅舅也面色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瞬间清醒:“不是我是他尿的我都好久没尿炕了,你冤枉人”·余月凤深知自己的儿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嘴角咧出一抹狞笑,在朗毓一骨碌窜下土炕之前拧住了他的耳朵,·“撒谎也不会打草稿,你小舅舅都给你踹地上去了,炕上就你自个儿,不是你尿的是谁尿的还我冤枉你你闻闻这尿骚味儿,你是不昨晚又偷吃蜂蜜了”·好嘛,人家的妈是儿子一撅腚就知道拉几个粑粑蛋儿,他这妈更牛,能从儿子的尿味儿判断出他昨晚吃了啥。
朗毓心有戚戚焉,被亲娘耳提面命地提溜着去晒褥子,路过正刷牙的小舅舅时忿忿地哼了一声,·“胡鬼鬼,鬼头鬼脑鬼灵精,鬼模鬼样鬼主意——没有好心眼儿”·说罢吐舌扮个鬼脸儿,却见比他高上半头的小少年吐出一口白沫子,把牙刷往牙缸里一丢,继而呲出白牙冲他得意地笑。
挑衅的不要太明显·朗毓一睁眼就受此弥天大辱,委屈的打算着离家出走,连饭桌上的红豆包都没看见,待亲娘给小舅舅端来一碗香喷喷冒热气的蜂蜜水时,才张牙舞爪地闹腾起来:“我不干我不干,妈你偏心不给我吃蜂蜜就给小舅舅吃,他是你弟弟,我还是你儿子呢你到底是要弟弟还是要儿子,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朗毓的爹朗权栋,听到这话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帮忙教育孩子还帮着煽风点火:“是呗,余月凤同志净会偏心一大早眼睛没睁开就往你们屋里跑,跑的那个麻利,连你爹她都不管。”
余月凤盛粥的铁勺“铛”地一声敲在锅沿儿上,眼睛还没等瞟过去,朗权栋立马改口,义正严辞道:“朗毓,七岁了你还尿炕,你不应该深刻地反省一下自己吗你小舅舅被你踹地上躺了一宿,万一感冒怎么办还一个劲儿叫啊叫的,就欺负你小舅舅不会说话”·幻想空间未来架空·完朗毓心道没地儿说理了,全家都是偏心眼子。
“阿槐啊,等会儿我给你们多揣几个豆包儿,姐下地,老栋得出海,你们中午就在姥爷那儿吃一口,”说着拍了拍桌上的布包,“这个记得给你姥爷带着。”
胡愧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蜂蜜水,拿手在嘴巴上一抹,挺沉稳地点点头,站起身一手拎一个布包,带着朗毓往外走·没等到门口又听余月凤在后面喊:·“朗毓,你没长手啊让你小舅舅给拎包儿”·小舅舅小舅舅,啥都是小舅舅朗毓撅着小嘴巴拎过包,果然一走到小路,估摸着爸妈看不见他俩就又把包往地上一丢,·“沉死了,我拎不动”·胡愧槐脚尖一扭,转回身再给他拎起来,任劳任怨地走在前头。
早上的狼鱼岛阳光正好,道路两旁的小花小草沾满亮晶晶的露水,头顶遮天蔽日的树杈被海风一吹,扑簌簌地砸下几颗水珠子,林子里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不停··朗毓一路拈花扯草地走到姥爷家的小院儿门口,听到里面朗朗的读书声:“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再无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一大一小就踩着这清脆的读书声走进教室,姥爷端着个大烟袋,一双浑浊却仍旧锐利的眼睛瞅着他俩。
靠门口的朗琪睿喊:“老师 ,胡鬼鬼和良月每又迟到啦”·老爷子嘬着烟袋锅子,鼻孔和嘴巴一齐往外喷白烟,随后把烟袋锅往教桌沿儿上磕两下,道:“鬼……愧槐,月每,你俩为啥又迟到呀”·胡鬼鬼和良月每的称号是这么来的:那一天,朗毓五岁了,余月凤跟她爹商量,娃娃总放在家里野下去不行啊,还是送去学堂规矩规矩。
老爷子是狼鱼岛唯一一个有点儿文化的人,早对岛上习武不习文的风气看不过去,就坡下驴,说把俩孩子一起送来吧,但是来之前怎么也得学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不然跟不上我这学堂的进度。
嗯,老爷子教书也完全看心情,想起来啥就教啥,上至八|九十来岁,下至朗毓这种四五岁的小毛孩儿,都搁一堆儿教··也不知道余月凤是咋教的,俩孩子送来时,老爷子说把自个儿大名写一下吧。
胡愧槐比朗毓大两岁,人生中的头七年也没学过写字认书,光记着余月凤说的“三字儿里两字儿是一样的”,于是大笔一挥,老爷子接过卷子来一看,得,三字儿错俩:胡鬼鬼。
他端着为人师表的架子,乜斜着眼观鼻鼻观心的胡愧槐:“胡鬼鬼,你这名字起得好啊鬼头鬼脑鬼模鬼样,嗯,跟你很般配·”·朗毓搁一边儿幸灾乐祸鹦鹉学舌:“胡鬼鬼,胡鬼鬼”·老爷子伸出手:“你的。”
朗毓把卷子交上去,老爷子再低头一看,得,这个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个“朗”字中间宽敞得能开闸跑船了,生生劈成两半儿,另一个“毓”又给吃了半边儿,光剩个偏旁,搁一起可不是良月每嘛·“还笑话别人呢自个儿就给自个儿改名换姓,良月每白瞎我给你起得好名儿”·眼下良月每缩在胡鬼鬼身后,听到姥爷威严的喝问,知道小舅舅这个哑巴说不出所以然,还得靠自己编瞎话,小大人似的说了句:·“路上堵车。”
那气派还挺豪迈··老爷子就给气乐了,岛上就几架牛车马车,还都在地里耕田,堵车堵你个大头鬼哦·“成,你姥爷我活了七十来岁都没见着岛上堵车的壮景,你这上嘴皮磕下嘴皮,咱岛上就破天荒的堵车了,你今天就围绕堵车给我写篇作文儿来,明早我检查。”
朗毓听此噩耗顿时面无人色,不禁在心中自问: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这一天讲得是三国里的《美髯公千里走单骑,汉寿侯过五关斩六将》,老爷子照本宣科,三国又颇多古语,没等关云长过完第五关,底下的娃儿们便眼皮耷拉昏昏欲睡。
“朗琪睿,”·正待伏于桌上的朗琪睿应声而起:“到”·“你给大家讲讲‘甚是猖獗’是啥意思·”·朗琪睿眼前浮现出一片绿油油的青草地,天真无邪道:“很多蕨蕨草,满山都是,一大片又长又高的蕨蕨草”·老爷子眉头抽搐,又点点因为个头儿太高而坐在最后一排的胡鬼鬼同学,“胡愧槐,你呢”·胡鬼鬼同学站起身,先冲老爷子点点头,意思是我开始回答问题了,随即怒而锨桌,对一众目瞪口呆的娃儿们横眉立目,做了个拔刀出鞘的动作,接着一扬下巴,再收刀入鞘。
一系列动作表演完毕,面无表情地把桌子扶起来,课本儿上的灰拍干净,重新坐下··娃儿们尚且处在震惊当中,学堂里为数不多的姑娘中的一个、余檬呆呆问:“他这是啥意思啊”·朗毓像个灵猴儿似的蹭地窜到椅子上,一手撑桌儿一手在空中一通乱比划,嘴里突呲呲往外喷口水,最后才收尾来了个定格,大喝一声:“哋小儿休要猖狂”·朗琪睿这才福至心灵,也对着朗毓好一通比划外加喷口水,然后道:“我乃正宗齐天大圣,汝六耳猕猴休要冒充俺老孙”·再然后,小小学堂里的娃儿们纷纷效仿三人,一时间各种拟声词“呀、刷、乒、乓”等不绝于耳,喷出的口水可浇灌田地三五顷,一个个手持无形兵刃用口技和眼神打将起来。
老爷子老神在在地往太师椅上一靠,脸上浮现着功成身退般的满足自豪,在手指上沾点儿口水翻书页,继续津津有味儿地读他的三国··言传身教嘛,看看看看,这教得多明白,多么绘声绘色。
上午的课结束之前,老爷子在黑板上笔走龙蛇写下“甚是猖獗”四个大字,家庭作业是要把这抄写二十遍,顺带写一下这四个字的意思···幻想空间未来架空中午,爷孙仨人就着茶水吃豆包,老爷子年纪大吃不了多少,朗毓最喜欢豆包,甜丝丝的红豆馅儿白糯糯的皮,咬一口唇齿留香甜到心坎儿里,他一口气吃了四个,正噎到嗓子眼儿费劲往肚里咽,门外就走来一款款多姿的妇女。
“哟,这孩子怎么噎着了也没人管啊”说罢急忙走到朗毓跟前儿给他拍背顺气儿,“老先生,您中午就吃这个啊唉,不是我说,月凤家的日子就够不好过了,这上有老下有小的,还得伺候个外来户,”一面说,一面拿眼睛瞟坐姿端正的胡愧槐,“要我说这不是亲生的就是不行让一个小孩儿带另一个小孩儿,她也真狠得下心”·朗毓听得迷迷糊糊,一连串发问:“啥外来户谁啊我妈咋就狠心了”·胡愧槐撂下茶碗,对余老爷子鞠了一躬,转身出去。
老爷子眼皮一掀,瞅了眼喋喋不休的妇女,嘴上却对朗毓说:“浪儿,跟你小舅舅到狼山上消消食儿去·”·朗毓不明白妇女说啥,但是很有眼力见儿,临走手里攥了个豆包,还很有礼貌地对二人道别:“姥爷,俊婶儿,拜拜。”
·名唤俊婶儿的妇女笑着看朗毓走远了,才扭过头面对余老爷子,不笑不说话,一说话必然笑得很谄媚,“老先生,是这样,我们家辉哥儿也九岁了,我瞅着岛上的孩子都来您这儿上学,想让我们家辉哥儿也来,您看”·老爷子慢悠悠地吸溜着茶水,“来上学可以,我这儿嘛,什么孩子都收,招猫逗狗啊、掏雀儿爬树啊,都没问题。
独一样,那屡教不改的孩子,我不收,同样的错误,他要是犯了两次,在我这儿就没有第三次·”·俊婶儿的笑脸儿就讪讪的有些挂不住,“咳,没问题,您只管□□,我们家辉哥儿哪儿做的不好,一定给您改。”
老爷子闭上眼睛靠倒在太师椅上,拉长尾音长叹似的,“饭可不是给我吃的,钱也不是挣给我花的……什么都好改,唯独这心- xing -啊……走着瞧喽”·俊婶儿全程赔笑脸儿,等出了学堂的小院儿,转头对门柱子“呸”地啐了口,“老家伙,认两个字儿还真把自己当爷了,什么东西”··    ·    ☆、第二章·狼鱼岛上的所有山峦都可以叫狼山,因为整体来说整个狼鱼岛就一座山,可这座山峦波浪起伏高低不一,又有四个山峰,所以分别命名为:后山、叽叽山、余家山和狼山。
岛上人说狼山,特指那座最高最险峻、仿佛能一眼望到天边的山··这座山虽然可登高望远,但是爬起来尤为吃力,山峰几乎呈七十五度斜角,正对大海的那面更是怪石嶙峋垂直入海的悬崖峭壁,而且山上除了松柏和野草什么都不长,和其他三座花团锦簇开田耕种的山峦大相径庭。
朗毓爬上山顶时,胡愧槐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对大海发呆,他单薄的身形和塌陷的背影有几分萧瑟,可是他盘腿而坐,一条胳膊斜搭在腿上,坐姿在尚且七岁的朗毓看来,颇有些武侠书中玄乎的侠客气息。
他不知为何竟然从这个背影里看出了一丝伤感··“小舅舅,”朗毓边喊他边凑到他旁边,也学着他的坐姿摆了个pose,面朝浊浪滔天的大海,咂咂嘴,“你咋了是不是我昨晚把你踹地上冻到了”·胡愧槐一记吊眼梢抛过去,又轻飘飘地收回来,没吭声,但是嘴角却勾出一抹微笑。
朗毓觉得这个微笑有点儿冷,又觉得小舅舅刚刚那一眼神儿抛得真……形容不来,叫他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直跳·不过对于小舅舅这张煞是好看的美人脸多少有些抵抗力,也习惯他默不吭声的冷淡态度,自顾自盘起腿对大海叹气:“唉,也不知道老爸今天能打多少鱼回来,我瞅着今天这大海脾气不太好,唉,真愁人。”
像是为了迎合朗毓的叹息,海上的浪头一下子抛得更猛了,幽深的海波上下翻腾,在海面上激起白花花的浪,一股脑涌向沙滩··海风呼呼刮在两人的面皮上,朗毓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不得不眯眼歪过头,瞧见小舅舅也眯起眼睛,却仍旧一眨不眨地眺望着海面,那两把黑刷子似的长睫毛犹自在风里歙动,在小少年苍白的脸上投下一抹- yin -沉的暗影。
朗毓小小的心里浮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四岁之前都养在姥爷家,四岁回到爹妈身边之后,就跟这个哑巴小舅舅朝夕相对形影不离··还小的时候,他对这个仅仅比自己大两岁的小舅舅是很尊敬的,毕竟舅舅是长辈,慢慢大个一点点,稍微懂点儿事儿了,就觉得这个小舅舅叫的真冤枉,两岁,愣是比自己大出一个辈儿,撑死管他叫声哥都不错了。
这小舅舅一不会说话,二很没脾气,在朗毓看来有点儿逆来顺受的窝囊劲儿,但是每当两人单独相处,这小舅舅发起呆时,朗毓就觉得舅舅果然是舅舅,很有些高深莫测,又很疏远。
不太招人喜欢·朗毓站起身拍拍屁股,说话捻出一股大人间的熟捻态度,“下午的课快开始了,回吧”·话落便背起小手往山下走,可惜山坡陡峭,他没走两步背着的小手就不得不撒开,整个人像只大风筝似的支棱起两条胳膊,屁滚尿流地跑下山去。
狼鱼岛有两个村儿,一个被狼山环绕缩在山沟沟里,叫余家村儿,余家村儿盛产姑娘,十个娃娃里得有七个是女儿;山外靠海的叫朗村,朗村跟余家村儿正相反,男孩儿居多女孩儿少。
因此两个村儿互相结亲已经形成一个历史传统,余家村儿的女儿上山种地,朗村的老少爷们儿出海打鱼·俩村庄算是互帮互助和谐友爱··不过哪口锅里没个老鼠屎呢·俊婶儿的动作很快,老爷子中午才松口,下午她就把朗太辉送了过来。
下午讲的课是世界历史,讲到英法战争的背景,朗太辉举手提问:“老师,维京海盗跟我二叔遇到的海盗是一伙吗”·一帮小崽子炯炯有神地望着老爷子。
老爷子冷淡道:“不是·”·幻想空间未来架空·朗太辉又问:“你怎么知道不是为什么不是”·老爷子抽出腰间的烟袋锅,一边儿塞烟叶一边儿说:“维京海盗是外国海盗,你二叔在外面遇到的海盗是咱自己人。”
朗太辉再问:“那外国海盗长啥样”·朗琪睿抢答:“我知道,外国人长的金发碧眼,是白种人”·朗太辉落下的课程太多,便再问:“啥是白种人”·朗毓抢答:“就是白猴子托生的人咱们是齐天大圣的子孙,黄毛的外国人是另一伙儿猴子变得,白毛儿猴儿,头发皮肤都是白的”·朗太辉嘿嘿笑道:“那我妈就是白毛儿猴儿,她就长得白”·朗毓对此不屑一顾:“你妈才不是白毛儿猴儿,你妈头发不白”·又一个小崽子加入讨论:“那玉奶奶是白毛儿猴儿吗玉奶奶的头发就是白的”·余老爷子见话题越跑越偏,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发话把课题拉回正规,“谁说白种人头发皮肤都是白的人朗琪睿刚刚说的才对,外国人是金发碧眼,金发就是黄头发,碧眼就是蓝眼睛,咱们岛上没有白毛……白种人。”
他话一说完,课堂顿时鸦雀无声,一众娃儿傻愣愣地寻思了半晌,又不约而同的扭过身体,一个个直勾勾盯着坐在最后排的胡愧槐,原因无他,胡愧槐就长了一只蓝眼睛。
朗琪睿盯着胡愧槐瞅了好一会儿,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热烈而激动,“报告胡鬼鬼就是蓝眼睛”·一个小丫头片子小声说:“可他还有只黑眼睛呢”·朗琪睿顿时噎住,歪过头纳闷儿地问老爷子:“那他到底是白毛儿猴儿还是黄毛儿猴儿”·朗太辉自鸣得意地昂起脑袋:“白的黄的都不是,他是杂交的”·在朗琪睿那句“啥是杂交的”问出口之前,老爷子已经抽完大烟袋,梆梆敲响了黑板。
“肃静黑的白的黄的,啥颜色都无所谓,国破山河在,下几句是什么”·众娃儿异口同声地背起诗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嗯,不错·”老爷子老怀甚慰,可惜没有山羊胡,不然可以捋一捋以示欣慰,“你们只要记得,那携枪带炮、二话不说就来打咱们的,甭管黑白都是敌人。
跟咱们一起保家卫国、护卫狼鱼岛的,甭管丑俊,就都是咱自己人·自古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分岁数·单看一个人的长相,是看不出好坏人的·但是单凭人的长相,就瞧不起别人的人,那是短视,何为短视就是鼠目寸光,臭老鼠一个你们是臭老鼠吗”·众娃儿再次齐声应道:“不是”·“好,我希望你们不是。
今天的作业就是抄写‘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分岁数’,抄十遍,最后写一下对这句话的理解,明白了没”·第二节课老爷子浅显易懂地讲了下维京海盗的历史,然后放学,回家帮忙务农。
回家的路上,朗太辉因为落课太多,不经常跟同学们呆在一块儿,他落了单儿··朗毓和朗琪睿并其他三个小伙伴组成了一个小团体,玩儿起了角色扮演,但是大家于谁来演孙悟·空一角争执不下,最后一致决定,谁都不演孙悟空。
朗毓演萧峰,其他仨人分别饰演关羽、独孤求败和小叮当,其角色之丰富历史之悠久囊括古今中外··待朗毓用一招降龙十八掌拍飞小叮当的竹蜻蜓和关云长的青龙刀之后,朗琪睿重磅登场,一手高举装水的竹筒子,大喝一声:·“萧峰,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朗毓爬上高处的大石头掷地有声:“有何不敢你萧峰萧大爷在此,还不跪下磕头”·朗琪睿放声大笑:“哈哈哈,萧峰你输了,你已经被我银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给收啦就等着化成水进大王我的肚子里吧哈哈哈哈”·朗毓怒而揭竿:“朗琪睿你耍赖说好了不演孙悟空”·朗琪睿据理力争:“我演的不是孙悟空是银角大王”·“孙悟空就是西游记,西游记就是孙悟空不演孙悟空,就不能演西游记”·俩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时,朗太辉在后面姗姗来迟,他比五个小的都大上一两岁,因此个头儿也高,瞅见自己路过竟没人搭理他,便站在一旁闲闲说了句:·“朗毓,你还有心情在这儿跟大家伙儿玩儿呢心真大呀你”·五个小的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朗毓跳起来问,“我咋就心大了”·朗太辉抖腿晃脑袋,“你那哑巴小舅舅呢”·朗毓最讨厌别人骂他小舅舅是哑巴,“你才哑巴呢凤把头都说了,我小舅舅是不想说话,他不是哑巴”·“凤把头是给你们家面子,不会说话就是哑巴……算了,跟你掰扯这些没用,你一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我说了也是白说。”
朗毓急赤白脸地追问:“有啥我不懂的,你说”·朗太辉瞅瞅朗毓背后的几个小伙伴,又在小路的前后张望了一圈儿,才神秘兮兮地对朗毓勾勾手指头。
朗毓并一帮小伙伴儿禁不住好奇,纷纷凑上前去··朗太辉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你小舅舅为啥不会说话吗”·众人一起摇头··朗太辉煞有其事地说:“你小舅舅是被你爸给毒哑了”·几个娃儿大惊失色,朗毓先是一阵惊诧,说了声:“不会吧”然后就更加坚定地反驳他:“你胡说八道”·“真的”朗太辉再说:“全村儿人都知道,你小舅舅不是你舅舅,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你爸在外面跟野女人生的野种,那野女人就是白毛猴儿托生的,所以你小舅舅才一只眼珠子蓝一只眼珠子黑,他是没混好,是个杂交出来的农作物你爸把他抱回来,怕他乱说话,所以就偷偷把他毒哑了。”
幻想空间未来架空·朗毓越听越起疑,越听越生气,“你放屁,我不信我爸才没在外面找野女人呢,我小舅舅是我妈的亲弟弟,你编瞎话”·朗太辉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儿,牛哄哄地显摆自己的伦理知识:“你小舅舅要是你妈的亲弟弟,那他就得是你姥爷的儿子。
你姥爷今年都七十多了,咱们岛上哪个老头子六七十岁还能生孩子的就算你姥爷能生,那也得你姥儿合作呀你姥儿都死七八年了,怎么可能生的下你那个哑巴舅舅自己不会动动脑筋好好想想”·朗毓被他绕得有点儿蒙,这话掰碎嚼烂在肚儿里过了好几圈,还是摇摇头:“听不懂你说啥。”
其他几个小孩儿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再说一遍·”·朗太辉忍着不耐烦坑哧坑哧又讲了一遍,可这帮小的还是模棱两可没听懂,他最后干脆放弃,把手一摆:·“反正你就记得,你小舅舅是你爸跟野女人杂交出来的野种,你爸既然把他带回家养着,说明他忘不了那个野女人,你和你妈呀,很快就会被你爸赶出来的。”
没能成功气到朗毓,朗太辉有点儿小失望,哼了一声便摇头晃脑地走了··朗毓身边的小伙伴儿七嘴八舌地议论,总结出来就一句话:你爸快不要你了,咋办·朗毓心慌意乱,急得眼圈儿都快红了:“不可能”吼完便忙不迭地往家赶。
狼鱼岛不通电,余月凤下地回来早早地开始准备晚饭,朗毓跑进门时见小舅舅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他虽然对朗太辉的话感到怀疑,却还是受了那些话的影响,一见到这个小舅舅就气不打一出来,一面拿手指着他,一面扯着嗓子喊:·“妈,小舅舅是不是我爸跟别的野女人杂交出来的野种”·胡愧槐笔尖一顿,铅笔头嘎嘣断了一截儿。
·朗毓怒气冲冲地瞪着亲娘在火炉前的背影,火舌顺着大铁锅和炉壁的缝隙冒出苗头,差点儿舔上亲娘的蓝布碎花儿围裙··下一刻,朗毓蹬蹬蹬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惊恐地看着亲娘手持锅铲怒目圆睁地逼到身前。
“这话谁教你的”·朗毓一下就把自己的怒火抛到九霄云外,怯怯道:“朗太辉……”·但见余月凤攥着的锅铲哆嗦个不停,一对英眉倒吊,瞪着远处咬牙切齿:“小王八蛋”··    ·    ☆、第三章·余月凤冲去干架的脚步被匆匆走进家门的朗权栋打乱了,自家男人脸色凝重两手空空,眼瞅跟自己插肩而过都没看着似的。
“浪儿他爸,出啥事儿了”·朗权栋这才看到自己媳妇儿,一瞬间更加愁苦,“进屋说·”·朗毓自打亲娘骂完那句“小王八蛋”开始就预感到自己会挨揍,本想跟出去凑热闹,一看爹娘铁青着脸走进屋,生怕屁股遭殃,差不点儿钻桌底下,只不过为时已晚来不及钻,只好另谋生路——挤到小舅舅身边装作看书。
俩大人没搭理俩小的,走进里屋说悄悄话,朗毓蹑手蹑脚地趴到门上听墙根儿··“今天不太顺利,收网的时候不知道卷到了啥东西,把网都给扯破了啥也没捞着。”
余月凤一听也觉得可惜,“没捞着就没捞着吧,天天出海,这一两趟不打紧·”·“搁平常确实不打紧,可这回……”说话间朗权栋卷了根纸烟,凄惶地看着山尖儿上的红日,“这几天这雨下下停停,海风陆风囫囵个儿卷在一起,风向都摸不清楚。
你再看今天这天气,前一秒还是- yin -天呢,这会儿又放晴了,往年这种天气持续不了几天,今年……我看龙王爷这回是要憋个大的,这场台风……恐怕凶得很啊”·靠海吃海靠山吃山,狼鱼岛的人对天气变化一向很敏锐。
早前几天大家就开始忙着收拾庄稼,可即便手脚再麻利,山上的庄稼还有一大半没收拾完,台风一来,这一季又白忙活··朗权栋家的田地并不多,地少意味着粮食少,朗权栋出海又没打到鱼,家里的生计可想而知很有几分艰难。
余月凤心里虽然愁,却并不表现出来,好言宽慰男人,“比这再困难的日子咱也不是没经历过,有啥好愁的,实在没得吃,不还有我爸么,他老人家那儿还有不少存粮呢”·“咱爸的那点儿存粮,是等着灾年度难用的,台风一过,这老天说不准是下冰雹还是要大旱。
再说眼瞅着又要过年了,你不吃我不吃,还有俩小的,到时人家家里都外出置办年货,咱家呢拿啥置办总不能让孩子跟咱一起吃苦。”
余月凤听出她家男人似乎有话外音,“你啥意思”·朗权栋背着手走过来走过去,把心一沉,道:“我打算等会儿再出趟海。”
余月凤当即喝道:“不成台风不定啥时候到,你这会儿出海不等于去送死吗”·朗权栋有些焦急地挤倒媳妇儿身边,“我跟朗二黑子他们都商量好了,傍晚前出海,用不上午夜就能回来,台风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来得及。”
余月凤长的浓眉大眼,一头齐耳短发乌黑黝亮,抛去她婀娜的身段儿,仅管三十多岁也依旧像个二十出头的飒爽姑娘·她鼻一哼眼一瞟,生气的脸蛋儿透出几分骄横之态,哪怕她真是无理取闹,也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欣赏她这干脆利落的爽辣脾气。
“朗权栋,你少在这儿跟我扯没用的,就算你今天说破嘴皮子,我也不可能让你出海·你要是非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那我就带着俩孩子回我爸那儿,这个年你自己过吧”·说罢起身去外屋做饭,留朗权栋在后面期期艾艾地呼唤:“凤儿——凤儿——”·一家四口在各怀鬼胎的怪异气氛中默默吃完晚饭,余月凤洗碗刷锅的功夫——朗权栋跑了,她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再一看,胡愧槐也跑了·幻想空间未来架空·朗毓之所以没跑,是因为没来得及,他拉屎去了,回来发现小舅舅和亲爹都没影儿时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为防亲娘对他使出“降狼十八掌”,只得装模作样乖乖写作业。
朗权栋一遛飞奔赶到码头边儿,朗二和黑子急不可耐,打老远看到他就发动引擎,捕鱼船驶离岸边百八十米时,黑子突然指着身后大呼小叫:“那崽子怎么跟来了”·朗权栋扭头一看,见一张小竹排上站着个瘦高的小少年,两手飞快地撑着竹篙朝他们追过来。
朗权栋当即就急地扯开嗓子喊:“槐呀,家去——回家去——”·胡愧槐充耳不闻,撑篙的速度反而更快··“妈的”朗二气急败坏地拍了下船舵,“别管他,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跟着”·朗权栋却十分了解胡愧槐的犟脾气,扭头对朗二骂:“放你娘的臭屁给老子掉头”·“掉你吗的头台风不定啥时候来,时间就是金钱你没听过吗”·朗权栋几步跨上前,碗口大的拳头登时给朗二砸了个满嘴兜血,“不是你孩子你当然不管他死活了,立马给老子掉头”·黑子跻身挡在二人中间,一张黑脸拧得愁苦不堪,急得就差掉眼泪:“别打别打,出海见血不吉利呀要不咱回去吧”·“回去个粑粑”朗二一把推开黑子,把嘴里的血唾沫狠狠啐到甲板上,“今天这趟海老子出定了,富贵险中求出海前你俩都同意,这会儿开到一半儿你们跟老子变卦要想回去把钱拍到老子面前,你们得补偿我”·朗权栋心下迟疑,在回与不回间犹豫不决,最后道:“我回,把船停了,我跟槐子回家去。”
朗二冷笑:“你个窝囊废黑子,你呢”·黑子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舍不下这个拉近贫富差距的好机会,一咬牙一跺脚:“我不回”·又拉着朗权栋苦口婆心说了一大桶的好话。
朗权栋心知自己没法儿改变黑子和朗二的决定,自己这一走,本来就缺人手的捕鱼船更是独木难支,能不能捕到鱼两说,只怕二人在海上有去无回,万般无奈下只得留下来。
·朗二做出让步,把船停下,等胡愧槐紧赶慢赶地追过来,黑子和朗权栋三下五除二把他和那张竹排拉上船,然后,胡愧槐猝不及防地挨了朗权栋一耳刮子。
大耳刮子声音脆亮,朗权栋人高马大,这一巴掌差点儿把胡愧槐扇倒在地·黑子都给那巴掌声吓得一哆嗦,急忙把胡愧槐护到身后,一迭声地劝:·“你打孩子干嘛孩子啥都不懂,别拿孩子撒气,有啥话咱上岸再说”·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胡愧槐长这么大,第一回挨揍,他倒是哑巴不啃声平静得很,给朗权栋气地脸红脖子粗,隔着黑子拿手指着他骂,·“你作死啊你这是啥时候你敢跟老子玩儿这出,你知不知道海上有多危险眨个眼的功夫你连命都可能保不住知道吗”·胡愧槐很有几分油盐不进的倔劲儿,不哭不闹只梗着脖子,拿眼珠儿直勾勾盯着朗权栋,朗权栋心里直突突,还想再揪着他狠狠骂上一通,偏黑子搁中间一气儿和稀泥,只得虚张声势地撂下句狠话:“个犟种,你等回家的”暂且作罢。
晚霞呈放- she -状在天上铺开一张火红的大网,金红交织异常艳丽,把蔚蓝而平静的海面衬得犹如一袭锦缎轻裘,随波摇曳间粼光毕现,万点碎金缭人眼,直教人感叹原来辽阔浩瀚的大海,也有温柔旖丽的一面。
但是船上以海为生的渔民们却被这番美景搞得心惊肉跳,只因这番天下奇绝的海景过后,必然是来势凶猛的山呼海啸··黑子和朗权栋左右各一个,放下捕鱼船撒网拖网的钢铁长臂,朗二在船舵前聚精会神,头一轮渔网甫一吊出海面,黑子便手舞足蹈地欢呼:·“大丰收大丰收”·左右两张渔网兜满活蹦乱跳的鱼,那随鱼群噼啪迸落的水珠,在晚霞中好似金豆子似的砸在渔船上。
朗权栋和黑子手脚麻利地卸下头一批收获,再摇动长臂的- cao -作杆放第二轮,这艘捕鱼船体型娇小,虽容易驾驶却装不了多少货,等第二轮渔网吊上来,渔船已经满当当地塞不下了。
“回”朗权栋朝船舱打手势··朗二娴熟地打下船舵,引擎呼突突地推出波浪启程返航··在众人忙碌间,艳丽的天空不知何时变了样,漫天乌云层层叠叠,平静的海面下陡然卷起暗涌,满载而归的捕鱼船被波浪轻飘飘推了一下,船身不由自主地晃了两晃,没等□□,顷刻间便下起瓢泼大雨,黄豆粒儿大小的雨珠像机关枪似的打在船身,跟着是一声惊雷、一道紫闪,浪头几乎是眨眼间自海面呼啸而起,随轰然炸裂的雷声大刀阔斧地砸下来。
朗权栋浑身- shi -透,突然变向的海风使得他迈不开腿,一面趔趄地把住船身一面声嘶力竭地喊:“槐子,快进舱黑子,快把船上的锁具检查一遍水密门关严实没”·黑子也扯开喉咙:“关严了关严了,快进舱”·朗权栋在举步维艰中又检查一遍船上的锁具,仨人挤进驾驶舱内,见朗二在手- cao -舵前神经紧绷、两个膀子青筋暴起,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黑子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本想松松他的神经,拿手一拍发现这人硬得像块石头,手上一层冷汗··他刚要说话,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慞惶间手脚翻飞,被朗权栋一把揪住手腕。
船身大幅度向□□斜,呼嗵一声,左侧捕鱼用的掉臂没系固好,硬生生在铁皮船身上怼出块凹壁,接着那两米多长的掉臂在船舱外嗷嗷乱叫,以船身为中心,随风向左摇右晃,使得本就风雨飘摇的船身在波涛汹涌间更加摇摆不定。
除朗二以外的仨人被簸得晕头转向,好容易站稳脚,朗权栋当机立断:“得把左舷的掉臂固好”正要出去,一直听话的胡愧槐却拉住他的衣角,指指左右两边,做出个一刀斩的动作。
·幻想空间未来架空朗权栋一锅乱粥的思绪在小孩儿黑豆子似的逼视下得以些微的平静,他深吸一口气,“对,对对,两侧的掉臂都得截断,不然会失去平衡……黑子,咱俩一边一个,把掉臂丢下去”·说完又要走,胡愧槐却再次拉住他,朗权栋和黑子已经预感到某种不详,果然九岁的少年缓缓摇头。
那俩掉臂最少也有二三百斤,跟船身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被焊得严严实实,单凭一己之力想把这俩大家伙丢下去根本是痴人说梦··黑子抢步到朗二身边,一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问:“穿得过去吗”·平时看来牢不可破的捕鱼船,在前赴后继的大浪前脆弱的像个小摇篮,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在狂风里骤雨如注的水珠子,仿佛刀枪剑雨飞沙走石,任何一滴雨珠都可能会击溃将众人和外界风暴隔离开的玻璃窗。
众人的心也跟外面天翻地覆的大海一样··朗二过了好久,才“咕咚”吞了口吐沫,刚想说话,黑子又是一声尖叫:“船舱进水啦——”·原来左舷的掉臂终于在暴风强浪中不堪重负,于船身上掀开个豁口,此时船舱的危险警报也滴滴滴地响个不停,朗二一晃神没来得及转舵,待回过头已经为时已晚,眼见一个巨浪拔地而起,以其倾覆之势直劈而下,船身正面迎击,众人只觉一刹那地动山摇,坐了回海底过山车——被连人带船卷进海里。
铺天盖地都是水,四人都穿着救生衣,好歹还能活动,朗权栋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踹开舱门,胡愧槐率先冲出去,身形可谓如鱼得水机敏灵活,待其他三人游出船舱后,他已经拽住捆竹排的绳索,捕鱼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坠,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竹排却飘出海面。
他先是拉住朗权栋的手,朗权栋惦记着其他二人,扭头见朗二被船上的渔网缠身,返身折游回去,又是好一番折腾才救出朗二和黑子俩人·可海面上波涛翻覆,海面之下暗潮滚滚,浪头抛得太大,又将捕鱼船给卷起来,朗权栋一个不察,被海浪裹挟的渔船击中,朗二只扭头看了眼便不管不顾地自个儿逃命,胡愧槐闷头下游,和黑子俩人合力拖住朗权栋,刚浮出海面找到竹排、把朗权栋推上去,又是一个大浪打来,闪电将- yin -森的大海照出碧绿的荧光,和雷声一起震得人耳鸣眼花,胡愧槐只听见黑子喊:“阿槐——”·再一回头,浪潮拍下,他在天旋地转的海里徒劳无功地伸出手去,等浪潮过去,惊涛怒浪的海面上徒留一张起起落落的小竹排,朗二扒在竹排上气喘吁吁,朗权栋双目紧闭不知死活,而胡愧槐在海面上露出头,四下张望,黑子已不见踪影。
··    ·    ☆、第四章·“阿槐——”·“阿槐——”·胡愧槐不确定浪潮呼啸前的喊声是不是他的幻听,他总觉得那个喊声忽远忽近、执着地追在他后头向他求救,回家的这一路他一直在寻找声音的源头,但是极目四望,除了海就是海,偌大的汪洋,漫天雨珠加冰雹,霜白一片,黑沉一片,一目了然的天地间,就是找不到个人。
他们回到码头时,岸上挤满仓惶不安的人群,胡愧槐的脚还没来得及踩到陆地,便被余月凤劈头盖脸一顿狠捶,边捶边说:·“你个死孩子,你要吓死我你要吓死我你怎么不听话,怎么就不听话呀”·他想告诉余月凤,姐夫还在竹排上晕着呢,可没等他抬头,他的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被余月凤一把搂住,脸埋在那起伏的柔软的胸脯上,带有小碎花儿的蓝布衣料,霜气之中又透出温热,一缕似有似无的柴火油烟味儿,让他仿佛看到余月凤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的身影。
女人温暖的手焦躁地按压着他的肩膀和脊背,最后慌乱地胡噜着他淋- shi -的头发,·“再不敢这么调皮捣蛋了再不敢这样了知道吗”·他蹭了蹭女人的胸脯,点点头。
就听到有人喊:“黑子呢我家黑子呢”·朗二被俊婶儿搀扶着走下竹排,对女人哭丧着嗓子,“琪睿他娘,黑子……黑子没啦——”·朗琪睿的娘余春梅听到这话,登时呆在原地,随即两眼一翻,晕倒在姐妹怀里。
朗琪睿手足无措地喊:“娘——”·狼鱼岛下了两天两夜的大冰雹,下完了冰雹又是雨夹雪,整个狼鱼岛笼罩在白茫茫的雪尖儿下,地上的小路踩一脚便咯吱咯吱地发出声音,要在腿肚上溅起泥点子。
朗权栋腹部整个儿一片淤青,一条右腿也被豁开条大口子,人始终醒不过来··朗二只受了些轻微的擦伤,看着吓人,实际毛事儿没有··这天朗权栋依旧闭眼躺在炕上,屋里的热炕和火墙烧得暖烘烘,朗毓小心翼翼地守在父亲身边,胡愧槐独自在堂屋,余月凤十指翻飞地打毛衣。
院门口一阵吵闹,朗毓抬头看,外屋的小门被人一脚踹破,余春梅携儿带母并一帮兄弟姊妹鱼贯而入··“春梅,”余月凤满含歉意地开口道··余春梅黑着脸在屋里张望:“那野崽子呢”·她的兄弟已经把堂屋里的胡愧槐给架出来,拎到众人跟前一把掼倒在地。
余月凤急忙把胡愧槐拉起来挡到身后,有些不知所措:“春梅,有事儿咱说事儿,你拿个孩子撒什么气呢”·“孩子撒气”余春梅冷冷地吐出这两词儿,把头一甩,她的兄弟们就把俩人在中间围起来,“要不是这个野杂种,我们家黑子能死吗”·余春梅的脸一瞬间就扭曲了,声嘶力竭地开始吼:“我家黑子打小在海上飘,三十几年从没出过事儿偏这次,一搭上这野杂种就把命都搭没了——余月凤,你摸着良心说,我们家黑子对你们家咋样他是啥样的人全村儿是不是都念我家黑子的好儿”·余月凤一面把胡愧槐搂在怀里捂住他的耳朵,一面赔着笑脸,“是是是,黑子兄弟是好人那年我们家老栋被机器割了腿,是黑子第一个冲上去救他的,琪睿和我家朗毓,俩孩子也自小就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咱俩家的情份这是没话说是我们家欠你们的”·幻想空间未来架空·余月凤不说这些还好,一说这些余春梅就更觉得自家是以德报怨、养了白眼狼一般委屈,她哆嗦着嘴唇,眼泪鼻涕流到嘴里也顾不上,低声啜泣了一会儿,才狠狠吸口气,大人不计小人过似的仗义。
“我也不在乎你们念我家黑子的好儿,咱两家以前咋相处,以后还咋相处·但是这个崽子、这个野杂种,你今天必须把他交出来,我要替天行道,把这个灾星赶出狼鱼岛”·“春梅,”余月凤这一声叫得百转千回,“黑子的死,不管咋说我们都有责任,当时船上的情况咱谁也不知道,再说这台风天出海本来就是一大忌讳,他们仨大老爷们儿,挑这时候出去就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好坏都不能推倒一个孩子身上,阿槐才几岁,他做得了他们仨大人的主吗·“你的意思是我家黑子活该是吗”·“我不是这意思……”·“啥也别说”余春梅疯了似的大吼一声,吼得嗓子都破了音,“我不管你啥意思,今天我就是要这野杂种给我家黑子偿命”·说罢便扑上前去扯胡愧槐的胳膊,余月凤不依,一面搂着胡愧槐一面跟余春梅撕把起来。
余春梅就喊一声:“你们还愣着作甚给我把这野杂种拖出去”·一帮老少爷们儿上来就抢,余月凤被人连拖带拽挤出人群,眼瞅着那些人把胡愧槐四仰八叉地架起来,又跟打野狗似的挣命踹打,毫不留情面,当即红了眼,抄起墙角的扫把,也发疯地冲上前一通乱挥,边挥边喊:·“不许打我家娃儿不许打我家娃儿”·朗毓缩在墙角吓得心惊胆战,见一帮大老爷们儿虽孔武有力,却也不好真跟个女人较劲,但老爷们儿不好意思动手,那帮娘们儿又起秧子架火,一个个撸起袖子、捋一把头发,狠逮逮地凑上前,连拧带掐再薅头,这架势倒比那些老爷们儿下手更狠。
朗毓见亲娘被这群娘们儿撕把的披头散发,又有那不要脸的使黑手下- yin -招,也急了,像个炮弹似的一头撞过去,推开几个妇女挡在亲娘跟前,·“你们这帮臭老娘们儿、泼妇我不让你们打俺娘”·这边儿闹得鸡飞狗跳,邻里间早传开了,朗二一家人第一个赶来凑热闹,俊婶儿搁门口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冷嘲热讽,·“瞧瞧这一家子,对个野种这么掏心掏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野种跟他们家有什么关系呢我说月凤啊,不是我们迷信,你自己想想,自打这个野种进了你们家的门,你们家这日子是不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别的不说,就说你们家朗毓下生那会儿吧,只要跟这野种放一块儿,立马就生病,一把他俩分开,朗毓的身子骨马上就好了,就因为这,你们才把朗毓放他姥爷家养到四岁才接回来,这事儿总没错吧”·朗毓不知道这遭事儿,乍一听还愣住了,再一细想,好像小时候的确听姥姥说过,不能跟小舅舅在一块儿、他是个灾星云云。
正琢磨真假,朗琪睿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走到他面前,小孩儿拿袖子把鼻涕一抹挲,梗着脖子委屈巴巴地质问他:·“朗毓,你是不是俺兄弟了”·朗毓当即道:“当然是”·朗琪睿道:“那你还不把俺的杀父仇人交出来他跟你不沾亲不带故的,你今天要是袒护他,咱俩割袍断义、恩断义绝”·朗毓被小兄弟那亮堂堂的眼神儿瞅得羞愧自责,设身处地的一想,要是换了自个儿,肯定也得手刃杀父仇人。
再一看始终面无表情的哑巴舅舅,又开始纠结这小舅舅到底跟自己啥关系,反正不管这小舅舅是灾星还是不是,他是信了小舅舅害死黑子叔的说法,因此张张嘴讷讷难言,到底是把头一别,让出路来,那意思是要大义灭亲。
余月凤正要回俊婶儿几句话,给自家人明明理,刚想开口又听外面的小孩儿一迭声地嚷:“凤把头回来啦凤把头回来啦”·屋里的人乍一听到这消息,一个个愣在原地,过几秒等人反应过来,纷纷拍手称和,“走走走,去给凤把头接风去”·这么一闹,屋里的老少爷们儿全走光了,剩下几个娘们儿也东瞅西看,除了几个当事人,也都撂挑子走人。
且说整个狼鱼岛疯传着凤把头回来的消息,全村儿的男女老少一股脑往码头赶,刚走到一半儿,但见一帮魁梧的壮汉,一个个高视阔步大马金刀地走下码头·最前面的一位,身披黑貂大衣,里着一袭紫红色锦缎长衫,却是胸怀半敞,风雪里袒露出一片麦色的精悍胸膛,一头毛糙的黑发,在脑后扎个小揪儿,随- xing -凌乱却不失洒脱。
此人身高一米八十几,比身后的一众壮汉并不高出多少,可就是有股子气场,走动间龙行虎步,眉宇间气宇轩昂··上眼一瞧,正可谓是顶天立地的阳刚男儿,八面威风的英雄好汉。
朗毓和朗琪睿虽然惦记着私仇,但到底是小孩儿心- xing -,一听说凤把头回来,两条腿蠢蠢欲动,见屋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自家娘亲相对无言,早按耐不住跑出来,这会儿看到这么一群声威赫赫的汉子们,把私仇抛到九霄云外,仗着人小脸皮厚,率先撒开两条腿跑上前。
朗毓一起头,全村儿的孩子们都跟着跑,一个个连滚带爬地撞到凤把头身上,朗毓抢了个好位置,两条小细胳膊霸住凤把头的虎腰,仰起脸儿端看了凤把头半晌,咧开嘴巴:·“凤把头,你救救我小舅舅吧”·一群汉子开怀大笑,那凤把头也低头看了朗毓半晌,逗弄他:“我这刚回来,连屁股都没落炕呢你就给我唱顺口溜儿,到底是救救你啊,还是你舅舅啊”·朗毓极其机灵:“救我舅舅就是救我救我就是救我舅舅凤把头,你可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这一唱三叹地嚎完,便放声大哭,可就是干打雷不下雨。
朗琪睿害怕凤把头的气场,被朗毓抢白在先,明明孤儿寡母的是他们家,偏生有苦难言不敢吱声,只得在一旁委屈地干看··凤把头哪里看不出朗毓在装模作样,但就是喜欢这种没皮没脸的淘气包子,当即大笑一声,伸手箍住朗毓的俩胳肢窝,没怎么费力,像颠儿小宝宝似的把朗毓抛到空中,连抛了好几下,越抛越高。
朗毓也不害怕,反而脆生生地咯咯笑起来··幻想空间未来架空·“小崽子,”凤把头单手托着朗毓的小屁股,故作生气地挑起两道浓眉,沉声问:“你就不怕我把你摔个屁股开花儿”·朗毓讨巧卖乖,小模样摇头晃脑得意洋洋,“我才不怕呢凤把头英雄盖世,就算被你摔个屁股开花儿,那也是我的造化够我吹一辈子啦”·一群汉子更加乐不可支,甭说那些没嫁人的姑娘,就是那嫁了人生了娃儿的女人,也都不住地拿眼瞟他们,余月凤斗胆凑上前,没等怎么地就惹来一堆女人欣羨嫉妒的目光。
“把头,把浪儿放下吧,刚回来,赶紧进屋吃口热乎饭·”·朗毓抱着凤把头的脖子不撒手,凤把头也得意他,“不急,弟妹,你这娃娃教得好啊,这一张小嘴儿伶牙俐齿,长得也虎头虎脑,我看将来,准比他爸有出息”·一提起朗权栋,在场的人不由自主都噤了声,余春梅好容易得到插话的机会,凤把头瞧着气氛不对刚想开口询问,她便上前行了个大礼,抽噎道:·“凤把头,求您……给我们家做主”·凤把头怔了怔,恰好余老爷子掐着时间姗姗来迟,也上前说:“裘凤,咱回家说。”
·    ·    ☆、第五章·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往狼山里的余家村儿赶,凤把头带回来的汉子各自散了,独留一个佝腰驼背的老头子跟着他。
这人面生,村民们都没见过他·凤把头带回来的那些人,全是狼鱼岛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但凤把头不介绍这个老头子,也就没人问··待人群簇拥着凤把头回到岛上的海神庙,早有那察言观色的村民备好酒菜,坐下稍作歇息的时间,余老爷子把黑子的事儿说了个大概,遂问:·“裘凤,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处理”·凤把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中一过,就已经猜到个大概齐。
他面上一笑,表情看不出个所以然,端起酒杯正待喝,余光扫到坐在一旁低眉顺目的余春梅,又把酒杯放下了··“春梅弟媳,你家琪睿和浪儿一边儿大吧”·余春梅局促地搓着手:“我家琪睿比朗毓大一岁,过年就九岁了。”
“哦,”凤把头又瞧了眼偎在亲娘身边的朗琪睿,冲他招招手,“娃儿,过来让叔瞧瞧·”·朗琪睿看了眼亲娘,余春梅把他往凤把头那桌儿推了下,小声催促:“快去。”
朗琪睿这才壮起胆子,小步挪到凤把头身边·那凤把头拿手在他肩膀上一搭,他吓得一哆嗦,差点儿没坐下··凤把头呵呵一笑,好声气地询问:“过年九岁……跟你阿爹出过海没有”·朗琪睿嗫嚅道:“还没,阿爹说海上危险,不让我跟着。”
“是这么个理儿,”凤把头再拿眼瞧向余春梅,“黑子兄弟没跟我跑过船,不过他的为人我是清楚的,是个稳扎稳打的老实人,这依山傍海生活了好几辈子,偏偏这次犯糊涂,挑在台风天出海,这事儿……可够冒进的。”
·余春梅的面上有点儿挂不住,强辩道:“这不是……快过年了嘛,今年粮食又收成不好,我家黑子……就有点儿心急。”
“咱们岛民,最忌讳的就是心急,”凤把头胡噜着朗琪睿的小脑袋瓜儿,不疾不徐娓娓道来,“都说富贵险中求,可要是光想着富贵,没掂量清楚危险,搭上自个儿的命不提,要是连累别人,那这账又该找哪个去算”·言下之意就是你没有那家伙式儿别揽那瓷器活儿,搭上这条命是你活该。
余春梅虽是个妇道人家,这话总听得明白·她不敢与凤把头争论,又不肯认栽,仍旧一根筋地惦记着处置灾星胡愧槐,不甘心的红了眼··“是,我家黑子挑这时候出海,他确实该受点儿教训。
但是……但是他在海上行走多少年了,一直没出过大差错,怎么这回就栽了跟头呢那朗权栋您是知道的,早年间也跟您跑过船,朗二哥也不用说,也在您船帮里待过一年半载,他们仨的经验在整个狼鱼岛是数得过来的,海上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要不是那野杂种死活跟上去、给他们捣乱,能出这岔儿事儿么”·“呵,”凤把头不咸不淡地一声轻笑,脸上仍旧那幅好说好商量的表情,不过说话却极不客气:“您可真是没把大海当盘儿菜论起在海上讨生活的经验,我不信这狼鱼岛上还挑得出第二个跟我朗裘凤比肩的人,我朗裘凤尚且不敢说自己经验十足降得住大海、敢趁着台风天往枪口上撞,怎么黑子哥仨儿如此骁勇善战,您对海洋变化如数家珍,一句灾星降世,就把大海的瞬息万变全否决了你是瞧不起我们,还是瞧不起你家黑子是真不明白台风天出海的风险,还是高看了一个外来户的小娃娃”·余春梅被这一席话说得忽而脸色通红忽而面色铁青,可凤把头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饶了胡愧槐那小子,她哪肯罢休,继续强词夺理:·“我只是个下田种地的老妇女,对海上的事儿是没您凤把头清楚可是那野杂种……”说到这儿瞧见凤把头陡然沉下脸,立马改口:“那外来户,自打他上了岛,岛上情况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朗权栋他们家,那朗毓小时候,只要跟那外来户放在一块儿,保管头晕脑热、大病小病不得消停,一跟他分开,甭管什么病都立马好了他灾星的名号,还是朗毓他姥姥头一个喊出来的呢这些事儿总做不了假吧您常年在外,这些事儿您不调查清楚,小心被那有心人给蒙骗喽”·“这话说得对,”凤把头话音一转,拍拍朗琪睿的脑袋,“去把朗二给叔叔叫来,就说我有话问他。”
朗琪睿忙不迭地往外跑,那架势像得了赦令似的迫不及待,他前脚一走,后脚又大呼小叫地跑进来几个小孩儿,没等进屋就喊:·“凤把头凤把头你快去看看,胡鬼鬼要跳海自尽啦”·幻想空间未来架空·众人脸色一变,凤把头连忙起身往外走,大人们都对他恭恭敬敬,小孩子却巴不得跟他亲近,十几个小孩儿跟葡萄串儿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给他引路。
行到狼山山顶,只见胡愧槐站在悬崖边,这天的雨夹雪仍旧下个不停,台风过后的海面上涟漪起伏,翻覆的幽深中卷起白色的长浪,彬彬有礼地滚上沙滩·可狼山山脚下这块地,那浪花气焰嚣张地拍在崖底,惊涛拍岸,卷起十来米高,浪过之后又露出一块块错落的礁石,各个泛着冰块儿般的冷光。
朗毓和余月凤小心翼翼地站在胡愧槐不远处,只听余月凤说:“槐啊,有啥事儿别想不开,也别听村里的长舌妇念叨,她们就是编瞎话骗你,根本没得灾星这回事儿,都是骗人的快回来,来姐身边来”·朗毓又脆声脆气地补充:“小舅舅,你回来嘛不管黑子叔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凤把头会查清楚,不会冤枉你的”·凤把头搁后面一听,暗叹朗毓这张小嘴儿只能锦上添花,到底人小智商低,做不了雪中送炭,一句好话非让他说得夹枪带棒引人深思。
遂走上前,朗声对胡愧槐说:“愧槐,”·胡愧槐头一回听人这么叫自己,扭过脸,一双左黑右蓝的眼睛定定望着他,眼神有些麻木,透着将死之人的冷淡··凤把头在心里又是长叹:这小孩儿过早经事,太成熟了。
他又笑道:“还记得我不当初可是我把你送到岛上来的·”·他没打算胡愧槐会搭理自己这句闲嗑儿,却不想这小孩儿瞅了自己半晌,认真地点点头。
简直震惊了,他把这小孩儿送到岛上时,这孩子还没满月,豆子大的一个小娃娃,那么早就记事儿了·“那你快过来,咱爷俩儿说说话,我这回可带了几匹好马,带你去山上骑一圈儿,兜兜风”·一同前来的小孩子闻言眼冒精光,凤把头深知自己受小孩儿喜欢,特意拿这话哄他,可这小孩儿八风不动,依旧拿麻木不仁的眼神儿看他,随即摇摇头,把脸朝向这面一望无际的大海,凤把头心道不好刚抢前一步,只见胡愧槐淡定地踩上悬崖边儿的一块大石头,蹲下身,一记起跳,瘦高的小少年像只疾驰俯冲的燕子——扎下悬崖,跳下海去。
余月凤一声尖叫,扑倒在悬崖边,众人探头朝下张望,那余春梅已经快慰地冷笑起来,可崖底的浪涛几经沉浮,待潮水退下后,只见一个黑黢黢的小脑袋冒出海面,往崖顶看一眼,又转身往远处游去。
“这狼崽子真他娘胆儿大”凤把头心有余悸地吸了口冷气,指使跟他回来的船员:“去把他拎回来,大冷天儿再把孩子冻坏喽”又对众人道:“各位先回家,待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自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海神庙的堂屋:胡愧槐赤身裸体裹一条棉被,余月凤拿条大毛巾用力擦拭他的头发,边擦边哭,碍于凤把头在场,没好意思念叨··凤把头已脱下大衣,那紫红色长袍仍然半敞胸襟,他生的肩宽膀阔虎臂长腿,搁屋里一坐,不说话也透着股强大气场,加之他常年在海上走南闯北,身为把头,一举一动更平添几多果断威严。
只见他拿开水烫了壶酒,斟满一小盅后放到一旁,笑着对余月凤道:“弟妹,你先回去照顾权栋和小浪儿,孩子在我这儿,你尽管放心·”·余月凤转头揩拭脸上的泪水,也强颜欢笑,“真对不住您,您两三年才回来一趟,这还没来得及吃上口热乎饭就为我们家的事儿东奔西走,我实在是不好意思。”
·俩人又寒暄一番,余月凤才忧心忡忡地离去··凤把头不作声,自顾自喝酒吃菜,胡愧槐裹着棉被双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凤把头心想这崽子到底是因为哑巴不好说话,还是纯粹心- xing -沉稳要是后者,那这稳重的脾- xing -委实难得。
他敲敲桌面,终究先开了金口:“娃儿,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胡愧槐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脸上永远面无表情··凤把头只瞧这小少年的身板儿像瘦高的竹竿子,联想他刚刚跳下崖时的身影,猜到他该是游水的一把好手,可在海边儿生活的人大都肤黑,这小子却活脱脱像个白条鸡;他低眉敛目,对自己的吩咐听话照做,好像是个安分的乖孩子,可神情平静无悲无喜,既不恭顺也不倨傲。
凤把头端看他半晌,把笑意收敛,声音低沉,“抬起头来·”·胡愧槐便抬起头,眼皮一掀,一双单凤眼在他尚且年幼的脸上煞是狭长,他的内眼角尖细如钩,双眼皮以一道完美的流线型弧度由窄及宽,延伸到上翘的眼尾,和纤长的睫毛一径在他下眼睑上落下- yin -影。
他冷淡地跟凤把头对视片刻,两只颜色不一的眼珠呈现出一种成年人才有的麻木不仁,叫人暗叹俊美之余不免惊奇··这一眼对视不长不短,俩人都很平静,可凤把头却清楚地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锋利,- yin -沉笃定,可惜这孩子闪得太快,倒教凤把头差点儿以为刚刚那一眼是自己的错觉。
果然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他心里赞叹,这孩子心机重得很啊·当天胡愧槐在凤把头那儿待了整一小时,他走后,朗二又被凤把头叫去,额外派了船医给朗权栋治病,第二天一早朗权栋就醒了。
傍晚,凤把头把狼鱼岛的人叫到一块儿,由副手余海宣读判决:·“朗二、朗节庆(黑子)、朗权栋,仨人因财起意、罔顾岛规,在台风天冒险出海,致使朗节庆有去无回,同时毁坏村民财产捕鱼船一艘。
朗二身为狼鱼岛一方领袖,以权谋私,擅自开走鱼船,又因他在位期间,对船坞疏于查探,懈怠渎职,造成捕鱼船船体失修,酿成大祸,着其撤去代理坞主一职,罚工资半年,并于新任坞主上任之后,不得踏入船坞半步,此生不许出海。
朗权栋将风险视为儿戏,未曾阻拦二人且为虎作伥,念其在后续险境之中不顾个人生死,一力救出二人,将功补过,罚工资半年、一年不得出海··朗节庆起先无视岛规,其后于船上玩忽职守,致使左舷掉臂未曾加固,使船体受损严重。
念其已为此搭上- xing -命,徒留孤儿寡母,不予追究··幻想空间未来架空·胡愧槐不听劝诫以身犯险,本该重罚,但他心系至亲,又于险境中救人有功,着其在马厩劳作,以观后效。
以上——狼鱼岛船帮总把头,朗裘凤·”·判决书没念完,人群就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盖因村民们只知道四人出海的原因和回来的结果,对整个过程却一无所知,现下这几条论断条理清晰,大家又都是渔民,一边听一边已在脑海里勾勒出个大概,明白这其中责任最大的一是朗二,船坞里的捕鱼船确实老化的厉害,要风平浪静出海遛遛还可以,台风天就用这破船出去,出事儿也在情理之中。
其二则是黑子,船上器具加固是重中之重,想来那会儿形势紧张他太心急,虽然理解,但不免感叹黑子有勇无谋,命丧黄泉也是活该··众人一阵唏嘘,该回家做饭的正要回家,想借机留下来跟凤把头搭几句话的正琢磨着说啥,那余春梅在村民中沉寂片刻,猛地冲出来,一头扎到凤把头脚边,扯开嗓子嚎起来:·“我不服我不服错的明明是那野杂种,他是灾星要不是他在船上我们家黑子也不会死,凭啥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凤把头你不公平我不服”·她嚎得肝肠寸断,又灰头土脸,眼皮不住上翻,像要生生哭死在凤把头面前,虽然难看,可众人都觉得心下不忍,想她年纪轻轻便扯个孩子成了寡妇,一时间又感同身受,好几个女人都别过脸抹眼泪。
朗琪睿也出现的及时,小孩儿抽噎着走到娘亲身边,咧开小嘴压抑着哭腔,唤了句:·“娘,你别伤心,儿子会养你的·”·余春梅更加悲恸欲绝,把儿子搂到怀里不住摩挲,“儿啊,娘没用……这天下没有天理了没人为咱娘俩儿做主眼看你杀父仇人在咱娘俩儿面前活蹦乱跳……娘啥都做不了等你长大……一定为你爹报仇啊——”·这凄惨的一幕使众人心酸不已,偷眼打量凤把头的脸色,见凤把头早有预料一般,面不改色地对副手余海使了个眼色,余海走到余春梅身边好言相劝,把朗琪睿抱走,余春梅继续旁若无人地嚎哭,凤把头就弯下腰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弟媳,我知道你接受不了黑子的死,我也知道你心里清楚,黑子兄弟是死有余辜,他要是在我船上犯下这种错,早被我丢到海里喂鱼了·你之所以过不去这道坎儿,是因为黑子的死,你也有份账——当日他们仨出海之前都曾回过家,除了权栋受到阻拦耽搁了半个钟头,你和俊婶儿根本没拦过你们男人……更甚者,你真正不能接受的……”·余春梅觉得耳边这道温柔的吐息,如同蟒蛇将猎物吞腹之前的快慰的挑衅,令她不寒而栗。
“——不是黑子死了,而是别人活着回来了·你不敢把你这点儿- yin -暗肮脏的小心思表现出来,更没有理由跟两个大人叫板,这才调转矛头把前因后果、天灾人祸全嫁祸给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孩子,好替你自己的罪孽找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凤把头边说边观察余春梅的表情,见她双目呆滞面如死灰,心里更生起几分冷意,语气也更- yin -沉:·“我奉劝你一句,别让我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扯下你的脸,更别把你卑鄙的人- xing -教给你儿子。
我狼鱼岛的子孙,你养不好,自然有那好人替你养”·他起身离开时满面春风,跟众人说说笑笑好不亲切,只见余春梅在地上呆楞片刻,接着一抹脸儿爬起来,有那好事儿的女人凑上前问她凤把头说了啥,她羞臊地拢一拢头发,说凤把头夸赞她家朗琪睿,说得有板有眼,神态自然,就是眼神儿有些躲闪。
众人只道她是因为刚污蔑了凤把头所以内疚了,也不做他想··唯有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凤把头,对自己早先的念头更加坚定···    ·    ☆、第六章·话说凤把头早先的念头是啥呢·这日晌午,凤把头在余老爷子的小学堂里,给孩子们绘声绘色地讲解岛外的大千世界,且不说他讲得如何,反正孩子们把他视作大英雄,就算他说屎是香的也绝对有那一根筋的小娃娃去尝一尝,估摸着就算尝出来是臭的,也以为自己味觉出了问题,凤把头永远是正确的。
教室后头坐着为人师表的余老爷子,和凤把头带回来的老头儿·这个老头儿长着双小眯眯的耗子眼儿,脊背驼得好似骆驼的驼峰,一只右手掐头去尾只剩中间三根手指头,姿势怪异地攥着烟袋锅的长杆,一只左手始终揣在怀里,衣着破旧形容狼藉。
听凤把头说到兴起时,便要嗤之以鼻地哼上一哼,间歇- xing -自喉咙里响起一声好似母猪打鼾般振聋发聩的呼噜声,鸡皮脖子一抻,下巴颏一抬,“啐”地在地上吐出口浓痰,一上午除了吐雾就是喷痰,素质之低下,另一旁的余老爷子不忍侧目,只得掏出烟袋锅与他互相伤害。
中午下课,凤把头连轰带赶催促着娃儿们回家吃饭,胡愧槐被派去打扫马厩,朗琪睿被余海抱着,随众人一道到马厩边闲聊··凤把头跟余老爷子商量:“年后开春,我想带几个小的走。”
余老爷子精神矍铄,对马厩里的几匹高头大马心生向往,“跟你出去长长见识是好事儿,只是眼下岛上闹出这么几桩烂摊子,你又撤了朗二的职,船坞那边儿”·凤把头不以为意,“不是有余海么,这回余海就不走了,船上的一些爷们儿也到了婚嫁年龄,不等过年,肯定得留下一批,到时有余海把关,又有这么些个好手,船坞肯定没问题。”
余海逗弄着怀里的朗琪睿,听到这话急忙打断:“我还没赚够嘞,这次出海,我必须得赖着你”·小树林儿里冒出三两个小脑袋,却是老早躲在那儿偷听的朗毓和朗太辉,把一个小丫头朝他们这边推推搡搡,几个大人故作不知,见那小丫头攥着手,扭捏地走出来,偷眼瞧了下凤把头,苹果脸蛋儿腾起两坨红晕,小声问好:“凤把头好。”
凤把头和蔼地笑了笑··小丫头又扭过头看向余海,“饭做好了,妈叫我来喊你·”·幻想空间未来架空·凤把头当即指着小丫头对余海笑骂:“瞧瞧,当初我们让你赶紧和春琴妹子结婚,莫让人家姑娘等你,你牛气哄哄地说爱等不等,我们都道你心高气远,还以为你潇洒。
结果是背着我们大伙儿搞大了人家肚子,所以有恃无恐·我当初要是知道有这茬儿,肯定不带你出海·现在春琴妹子独自把你闺女拉扯这么大,你这个当爹的白捡这么大个便宜,还想着出海别说你媳妇儿闺女不同意,就是我们也得把你这没良心的拖出去,打个八十大板”·原来这小丫头正是余海的闺女余檬,船帮的规矩,但凡结婚生子的男人一律不带。
海上风险大,要是老光棍儿一个死了残了也就是有点儿可惜,可要家有妻儿老小,那在海上出点儿意外,多对不住人家··当年余海和相好的春琴暗结珠胎,余海家贫如洗,非要出海赚钱攒家底儿,这春琴妹子也痴心不改,俩人怀了娃儿愣是不说,其后船帮两三年才回次家,每次匆匆忙忙,凤把头一时疏忽也不知道,所以才让余海钻了空子。
余海嘴上不说,但看向闺女的眼神儿里却露出歉意与深切的父爱,凤把头见此情景也感慨良多,把话题岔开,聊起别的··“朗毓,朗太辉,我让你们回家吃饭,你俩为何不听”·朗毓趴在马厩的围栏上,兴致勃勃地瞧着一匹黑色大马,闻言头也不回:“我和小舅舅同甘共苦,他不回家,我也不回,等他把马厩收拾好了我俩再一起回去。”
朗太辉眼珠一转,也说:“阿娘让我来帮胡鬼鬼的忙,同学之间要相互照顾·”·他俩净是嘴上功夫,说要帮忙,可都不动手··几个大人对孩子的小心思心里明镜,俱是但笑不语。
凤把头余光扫到蹲在地上抽烟袋锅子的老头儿,走上前问:“老秃鹰,你在岛上也有几天了,你瞧我们的娃娃如何”·别说,这老秃鹰的别号一喊出来,再瞧这老头儿的耗子眼儿,确实有鹰一般的犀利。
不过现下这双眼睛死气沉沉目视虚空,鼻中一声冷哼:“不咋地·”·凤把头对他这又臭又硬的态度不以为然,依旧好脾气地询问:“那个叫朗太辉的小子如何”·老秃鹰咬着大烟袋的铜质烟嘴,拖长尾音说到:“随根儿。”
凤把头的表情有霎那的怔忪,只因他知道老秃鹰看人的眼光准,却没想到就这么两三天的功夫,他能如此一针见血·就连旁听的余老爷子对老秃鹰都有些刮目相看。
凤把头更来了精神,“朗琪睿呢”·老秃鹰看也不看,“加以历练,或可资质平平·”·那还历练个毛线凤把头略显急切,笑容也没了,“那朗毓”·老秃鹰沟壑纵横的嘴角咧开一抹讥讽,“偷女干耍滑,抖机灵,小孩儿心- xing -。”
人家本来就是小孩儿凤把头心里腹诽,暗自翻了个白眼儿,问出最后一个:“那小哑巴”·老秃鹰眼皮一翻,看向站在大黑马身边刷马背的小子,目光透出些许深远和一丝怀疑,最后只说了四个字:“表里不一。”
这都什么烂评价,说来说去,就没一个好的·凤把头还没来得及为狼鱼岛的未来感到忧虑,一直默不作声的余老爷子先不乐意了··“不知阁下修得哪一门道法,师从哪座高山名师,怎么我狼鱼岛众多儿郎子孙,竟没一个能入得了您的法眼”·这是讽刺老秃鹰是个臭算命的,空口无凭,故弄玄虚。
老秃鹰的口鼻喷出股浓浓白雾,小眼睛在烟雾氤氲间更似活死人般不- yin -不阳,“别跟我拽那文词儿,我肚子里没装那黑黝黝臭烘烘的墨水儿,不过是在外面混得久了,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们这个腚眼子大的小岛,刨出几个能跑船倒货的臭水手,就真以为家里卧虎藏龙了可真是把自个儿当个故事”·余老爷子颇有闲情逸致地看看天逗逗鸟儿,道:“您倒是活得明白,知道自己不是盘儿菜,只好·委屈自个儿跟着我们狼鱼岛的臭水手漂洋过海,嘴比屎臭,心比石坚,真乃一位好帮手承蒙您关照,有生之年,您若有幸遇到慧眼识英雄的好汉,万望您另择高明,把一腔见识发扬光大,莫要在我们这群臭水手之中屈就终身。”
·老秃鹰把这番话在脑袋里过了两过,嘴里的烟嘴儿也不嘬了,对余老爷子粗声斥骂:“老牛鼻子,你以为没人要我吗我会留下来,是你们的凤把头死乞白赖求我的否则山高海阔,我会瞧得上他”·余老爷子转过身,冲他抱拳作揖:“余某在此,替裘凤谢过您老了。”
他明显是不相信老秃鹰的话,老秃鹰还待回嘴,指望着能叫上朗裘凤替自己证明一下,可抬眼去瞧,哪里还有朗裘凤的身影·人凤把头一见他俩怼得热火朝天,早就躲远了。
狼鱼岛的新年伴随着数桩喜结连理的婚事,热热闹闹地在一连串的炮竹声中到来了··结婚的男人无一例外都是船帮里的水手,凤把头身为他们的头头,在每一个婚礼现场辗转奔波,喜酒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一连喝了一个星期才稍有好转。
这天晚上,凤把头照例喝完喜酒回家,人有些微醺,走到中途拐道去狼山上散散酒劲·他一面走,天上的雪花儿一面飘,肩膀上的厚毛领也被雪花沾染,薄薄的一层白雪压着他的肩、贴着他的脸。
狼山之上登高望远,接天连地的大海滚起哗哗的潮响,蔚蓝若深的海面泛抹着破碎的星光··点点红灯在山窝里串联成暧昧的长蛇,映亮人的眼睛,山窝之外这片宽广又巨大的苍蓝又扑灭了眼睛里的红。
凤把头站在嫣红与苍蓝的交界线上,抬眼四顾,想起了往事··好些年前,他这个凤把头的名号还未叫响,人都叫他“穷疯子”··他本生在富裕人家,爹娘又是老来得子,实在宝贝的很,好教岛上最有文化的余老爷子起个寓意吉祥的大名。
余老爷子说他是裘马轻肥,取了个“裘”字,出生那天春回大地燕归巢,又道百鸟朝凤,因此起名“裘凤”,将他比作一只又富又肥的吉祥鸟··幻想空间未来架空·岂不知他出生第二年,一场海啸猖狂过境,把家财和二老一并卷走,剩下嗷嗷待哺的“小肥鸟”,被好心的老把头养在膝下。
后来余老爷子一年生一个,又有了余家二凤,大妞唤做余月凤,二妞名叫余红凤··余老太太一心想生个儿子,第一个女儿出生时难掩失望,不过想家有长女如有长母,因此管教甚严。
第二个女儿出生前心心念念是“鸿凤”,可生下来一看又是女儿,只好半道更名为“红凤”,对红凤心如死灰呈放养状态,养得像个野小子,打小胆大包天,与富贵不成反贫困的穷疯子裘凤一道,成了岛上无恶不作、无蛋不捣、人见人头痛的二疯子。
如今威风凛凛的凤把头,当年也曾与姑娘青梅竹马畅想未来,那时二人共同的愿望就是一起到外面的世界走一走·无奈女人不可随船出海,唯有竹马独自远行··朗裘凤在船帮里待了三年不到,展露出他优秀且过人的领袖天赋,终于凤凰涅槃。
待他十六岁归家,老把头当众发话:身死那日,不管朗裘凤成年与否,必教他接任总把头一职··果然半月不到,老把头在岛上寿终正寝·再次出海那天,红凤偷偷躲在底舱,和新任把头一起上路了,船员发现后都说她不祥,要赶她回家,其中闹得最凶的就是朗二。
朗裘凤新把头的座椅还没坐稳,虽恩威并重使船员带红凤走了一程,但船上实在闹腾的厉害,二凤便依依惜别,将红凤送回岛上·同年找了个由头,把朗二也给开了。
余红凤十八岁那年,和姐姐成了享誉狼鱼岛的岛花儿,假小子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美娇娘,岛上的小伙儿对二凤趋之若鹜··朗二这个集贪财好色龌龊狭隘于一身的人间败类,先是对姐姐月凤穷追烂打,但莫说人姑娘看不上他,余家所有人都视他为粪土,更何况余月凤那会儿已经跟余家村儿的另一个小伙儿订了婚。
朗二于是改变目标,又将目光对准了妹妹余红凤·红凤身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辣劲儿,有一回夜间上山蹲野物,被朗二跟了,她二话不说当即在朗二脚下崩出一枪,还放话若再敢纠缠,下次一枪爆他个脑袋开花。
无独有偶,朗裘凤二十二岁那年回家时,也被一枝花似的余俊、也就是现在的俊婶儿热烈求爱··他当然不可能搭理其他姑娘,与红凤约定好,等大姐月凤的亲事落稳之后便娶她过门儿。
可是余月凤结婚前两天,那准新郎官儿在狼山上一个不小心掉下崖去,给摔死了··俊婶儿嫉妒余家二凤抢了自己风头,四处散播谣言说余月凤克夫、余红凤不检点云云。
年轻气盛的凤把头为了替心上人出口恶气,当下要立刻娶红凤过门儿,红凤不依,说他并非出自真心··凤把头就问:“我的心咋就不真了”·红凤拿杏仁眼儿瞪他:“你若真心,就带我离开这儿,跟你一起出海。
不是说男人要被戴了绿帽子,就是天大的耻辱么你连这都不在乎,还怕你船上的水手说那些子虚乌有的臭迷信么”·凤把头有些急了,不知该怎么和面前娇嗔的姑娘解释,一个劲儿搔头抓耳,“我要是被戴了绿帽子,那是我自己的事儿,跟别人没关系,谁敢说闲话,我让他们好看况且我知道你根本不会可是……可是你要上船,那……那就事关船帮,就不是我自己的事儿了,我得为他们考虑,要是船上人心不稳,早晚要出乱子的”·“好哇,”红凤抱起膀子,面色不善地对愣头青的凤把头冷嘲热讽:“说到底你跟他们一样,你就是迷信觉得女人不吉利”·凤把头张口结舌:“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坑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红凤自己平静下来。
当天也是站在这个地方,红凤一双望穿秋水的眼睛,遥遥望着远处的海面,望着那更远、更远、远到天地朦胧、远到一切都消失殆尽、捉摸不定的地方··“小时候,你说要带我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长大了,你从外面的世界回来,要我在这儿等你。
我都不知道,我等的是你,还是在等你的经历··狼鱼岛的女人,世世代代就活在灶台和黄土地上,祖祖辈辈、由生到死,就在你们男人的炕头上爬进、爬出·你们都道你们风里来浪里去的不容易,岂不知,我们在这死气沉沉的监牢里苦守终身更艰难·他们说你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可在我看来,现在这个意气风发的凤把头,还不如当初屁事儿都不懂的穷疯子更明事理、更有勇气我要是个男人,朗裘凤,我一定比你强”·后来,再后来,凤把头终究是独自一人出海上路了。
而留在狼山上,对外面的世界满怀幻想的小红凤,被朗二找到机会,堵在地里占了便宜··据俊婶儿说,她那天清清楚楚地看到朗二扒光了红凤的衣服,之后的版本几经更迭,流言甚嚣尘上,越传越丰富多彩、不堪入耳。
连带着大姐余月凤,也成了表面上贞洁烈女,私底下如狼似虎的饥渴少妇··余老太受不得村民的指点,将红凤指给朗二做老婆·红凤以死相逼,余老太死不松口,红凤便于一个凄凉月夜,摸进船坞,偷了艘快艇背井离乡去了。
想来她终于如愿以偿,到了外面的世界,即使辛苦,大约也乐在其中吧··    ·    ☆、第七章·凤把头忆完青春往事,在海风呼啸的狼山上怀揣着一颗中年光棍儿忧愁的心怀,满腹愁肠地往山下走,他之前出神出得太厉害,没注意身后有人跟踪,此刻回过神才瞥见不远处的小矮子。
凝神细看,发现是个圆咕隆咚的小娃娃··他故作威严地低声喝问:“哪个不要命的,敢跟踪我凤把头是何居心速速道来”·他一出声,就见那小娃娃给自己吓得打了个哆嗦,暗自闷笑不已。
那小娃娃战战兢兢地往前走了几步,小声道:“我……我是来给凤把头送新年礼物的·”·凤把头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哪个了,急忙走过去拍拍小娃娃身上的风雪,一把抱起来,“小檬啊,你怎么自个儿跟过来了你阿爹呢”·幻想空间未来架空·余檬借着瓦亮的月光端瞧凤把头的长相,她左看右看,把每个五官拆开来看,都觉得没自己阿爹长得好看。
可这平平无奇的五官合在一起,愣有种说不出的精神·约莫着,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气概吧·凤把头瞧见小丫头盯着自己看,只道人家娃娃好奇,神经大条地笑了一声。
余檬却觉得凤把头这一笑,把英雄气概笑不见了,倒有点儿像阿爹面对阿娘时的憨傻气··凤把头抱着个小娃娃稳稳当当地走下山,送到余海家门口,要把小丫头放下来,那小丫头突然说:·“凤把头,你不开心吗”·凤把头心下诧异,反问:“为何这么说呀”·余檬歪着小脑袋瓜儿振振有词:“良月每说的,胡鬼鬼一有烦心事儿就往狼山上跑。
我看你在狼山上站了那么久,肯定也是不开心的老师也说过,人要是在热闹时远离人群,说明心里有事儿想不明白·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跟我说说,我保证不说出去。”
若说良月每和胡鬼鬼这俩名字逗得凤把头哑然失笑,那后两句话便让他在好笑之余更觉恍惚·他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少年时的小红凤,也是这般小大人似的有理有据头头是道。
今日该是酒喝多了,怎么总想起往事、悲春伤秋的·他回过神来,逗弄小丫头道:“我是看你们人小,没什么事儿能让你们发愁,羡慕嫉妒了。
旁的,没什么想不明白的·”·小丫头嘴巴一撇,“谁说的我们也有我们的愁事儿,是你们大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罢了”·凤把头更觉可乐,却是一改方才的调笑,神情整肃,问道:“那你为何事发愁啊”·小丫头歪着脸儿想了想,“哼,不告诉你”·“好吧”凤把头将她放下,又拍拍她的脑袋,“你不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
去,找你阿爹去吧”·他看着余檬胖嘟嘟的小身板儿跑到门口,又转身折跑回来,拉住他的大手,塞了个红荷包··“这是我们班同学一起送你的,凤把头,您新年好哇”·凤把头攥紧那荷包,硬邦邦,还有塑料纸的响声,猜到该是糖块儿,便点点头,真诚地说句:“新年好”·等余檬叫开门,跟屋里的春琴打了招呼,他才转道回家。
本以为那老秃鹰自个儿在家里寂寞的很,没成想一进屋,瞧见余海正在火炉前沏茶,一见他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屋里,压低声音道:·“俩老爷子从中午杀到这会儿,四五个小时了,连厕所都不去一趟。
我这端茶倒水的伺候了这么久,现在交给你,我可得回家抱媳妇儿去了·”·凤把头笑骂:“快滚”·来到里屋,果见炕上摆着棋桌,俩老头儿一边一个,手持烟袋锅,身旁放着茶碗,正聚精会神于煤油灯下挑灯夜战。
再上前瞅一眼棋盘,只道是棋势险峻前路莫测,谁也分不出胜负··凤把头悠然一笑,自坐到一旁喝茶吃酒,不予评价··仨人默默无言坐到半夜,听余老爷子说:“和棋吧,重开一盘儿。”
老秃鹰道:“凭啥和棋这棋面明明你在劣势”·余老爷子端起茶碗漱了口,“你若不死心非要听‘将’,我随你就是。”
老秃鹰冷哼:“我看你是猪鼻子插大葱,死到临头还装相,接着来”·凤把头见二人没有要停手的意思,顿觉疲累,一声长叹,“二位尊长,再杀下去天都该亮了,要不咱歇息一晚养精蓄锐,明天再战”·“用得着你来□□脸儿”老秃鹰把烟袋锅子朝炕沿儿上磕了磕,收起荷包,揣回怀里。
又一转身面对着凤把头,语气不善:“你有这精神头儿,不如好好琢磨琢磨你这几天做的事儿,我瞅着你是一朝上岸,忘了自己姓啥·”·凤把头有点儿莫名奇妙,“我这几天做了啥事儿让您这么看不过眼”·老秃鹰在炕上盘腿而坐,驼峰似的脊背高高地耸出一个小山丘来,“你跟那小寡妇,扯破脸了吧”·凤把头转了好几转才想起那小寡妇是指余春梅,当即不甚在意地“嗨”了声,“那有啥我不跟她扯破脸,难不成还得哄着她”·老秃鹰一双眼睛在煤油灯下直勾勾瞪着他,浑浊的眼珠儿被烛火一点,竟也映出了几分萤火般的透亮。
“你……”他说话惯会一唱三叹,每一个停顿断句,都暗含深意般引人深思,“虽然胸有大志,可惜城府太浅,心里藏不住事儿,嘴巴里藏不住话。
那寡妇刚死了男人,又孤儿寡母,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这样直不笼统地戳破她的心思,要换个豁得出命的,怎么也得跟你闹个鱼死网破·做人当给别人留后路,说话须得含沙- she -影一针见血,让人家对你七分惧、三分恨,摸不透你的路数,不敢和你死磕。
现下你这底牌这么早就揭了,那寡妇知道你碍于身份不好把话说到明面儿上,她有的是办法给你穿小鞋·”·凤把头知道老秃鹰说的是实情,当天他确实可以三言两语的点拨余春梅一下,让她知道她的小心思藏不住,自个儿收敛些。
可惜他对余春梅的做派看不过眼,这才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给自己撒气··他的默不作声助长了老秃鹰的不屑之情,对自己的见解颇有些洋洋得意,却不好表现得太过张狂,一张皱巴巴的丑脸因此露出一个介乎于兴奋和怨怼之间的怪诞表情,两只小眼锃亮如灯泡,叫旁观者毛骨悚然。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旁听的余老爷子闲闲开口,“这有的人苟且一生,得靠投机倒把才能活到最后,有的人光明磊落什么- yin -损手段都不使也能笑到最后。
自个儿都不见得有多厉害,咋那么乐意好为人师呢”·老秃鹰斜眼一瞟,重重地朝地上啐了口痰,“不信邪你且等着瞧吧”·第二天一早,凤把头带着人到山上骑马打猎,狼鱼岛历经沧海桑田,早没了狼的影踪,几只野鸡野兔还是有的。
幻想空间未来架空·一行五六个人,具都骑大马挎□□,在村里威风凛凛地跑上一圈,姑娘红了脸,小孩儿追着跑·尤其朗毓这个淘气包子,率领全村少小撒开腿跨大步,像一个个裹满狗皮膏药的小胖球,起劲儿地追在他们后头。
“吁——”凤把头勒住马,在后山的山坡上转了个身,随即扬起皮鞭,“啪”地一声烈风脆响,尘土飞扬地跑到这群小孩儿跟前,拿眼一数,少了俩。
“朗毓,”·朗毓仰头看着马背上雄赳赳气昂昂的凤把头,响亮地应道:“诶”·凤把头与身后的兄弟相视而笑,“你小舅舅呢”·朗毓道:“在家帮我亲娘干活儿呢”·“怎么还亲娘”余海纳闷儿他的称呼,“难不成你还有后娘”·朗毓小手一挥,老气横秋道:“将来的事儿谁说的准呢”众人哈哈大笑,他又说:“千万别告诉我爹,我爹一听说我亲娘要跟他分开,肯定又得写个百八十首的酸诗这几天听得我耳朵都出茧子了,晚上睡觉都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嘟囔。”
当初朗权栋为了追求余月凤,委实闹出了不少笑话,念诗就是其中一个·不曾想俩人孩子都这么大了,这项光荣传统居然还保留着··凤把头倒是很羡慕他俩,又问朗毓:“怎么没看见朗琪睿他因为你小舅舅跟你闹别扭了”·朗毓摸着大黑马的长脸,摇摇头,“那倒不清楚,好几天前我就去找过他,他娘说他生病了,是传染病,不让我们见。”
凤把头心念一闪,暗道这余寡妇难道真敢和自己耍心眼儿当即两腿一夹马背,“咱们去看看·”·朗毓立刻和一帮小孩儿跑在前面,边跑边回头喊:“凤把头,我给你带路”·巴掌大的小岛用得着带路凤把头在马背上俯下身来,“来,带你骑马兜一圈儿”·朗毓兴奋地张开双臂,只见凤把头矮身一捞,轻飘飘地把朗毓捞到身前坐好。
其余的小孩儿也学他,在地上嗷嗷直叫,余海捞了自己的闺女,其他几人也都带了小孩儿,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到余春梅家,见院门紧闭,院子里的积雪也没人清理,堵着门槛儿快开不了门了。
凤把头下了马,怕朗琪睿真得了感冒发烧传染给孩子们,便把马拴在门口,叫朗毓替自己看着,领着几个爷们儿大步流星地走进门去·余海哐哐一阵砸门,开门的却是生病的朗琪睿,只见这小孩儿缩在门缝里,眼神畏缩地瞧着他们,像是很害怕。
“你娘呢”凤把头脸色已经不太好··朗琪睿只把门开了道小缝,谨慎地拽着门把手,似乎不想让他们进去··“我……我娘病了。”
“开门让我看看·”·朗琪睿低下头,神色犹豫不决,小肩膀一个劲儿颤抖,脸快埋进胸口,那样子好像要吓哭了··凤把头给余海打了个眼色,余海一把拉开门,一行人鱼贯而入,走进里屋,又见光线昏暗,屋里憋着股烘臭的骚气,土炕上鼓起个小包,在灰蒙的被褥下似有似无地起伏着。
这么一堆人走进来,炕上的人却丝毫没动静·凤把头道:“去叫船医来·”·话落就在椅子上坐下,瞧见朗琪睿缩紧肩膀站在门口,又朝他招手。
朗琪睿谨小慎微地走到他面前,始终垂着脑袋,凤把头抬手想安抚一下这孩子,可自己的手还没等落下,先把小孩儿吓得往后一蹦,顿时跌了个屁股墩儿··凤把头的手呆呆地举在半空,琢磨自己也没这么吓人吧正待弯腰去扶,朗琪睿又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凤把头……凤把头,”朗琪睿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求求您,求求您快走吧求求您了您快走吧,以后别来我家了”·刹那的怔愣过后,凤把头心里怒火升腾,瞧这孩子的样子指定是余春梅背地里编排了他的坏话,叫孩子把他当作十恶不赦的坏蛋了·他眯起眼睛,脸上又绽放出微笑,尽最大的努力使自己和蔼可亲,弯腰去扶朗琪睿,手一碰到那小胳膊儿,朗琪睿当即打了个冷颤,躲开他的手后更是不断磕头作揖,却是一句话说不出,只掉眼泪,那泪珠子把他跟前的水泥地都打- shi -了一小块。
朗毓在院门口瞧见船医进门,也好奇地跟进来,一进屋就见五个壮汉面无表情地分散而立,自己的小伙伴像犯了大错般不断求饶,而凤把头端坐在一旁,脸上笑意盎然,却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船医给余春梅做了套简单的体检,中医西医的活把式都使了一遍,完后收起医药箱,说:·“身体没大毛病,就是有点儿低血压·不过看这架势,该是心理上出了问题。”
凤把头顶着低气压问:“怎么说”·船医把被子一掀,指着余春梅身下,“你看,她大小便失禁了·”··    ·    ☆、第八章·凤把头仔细打量着双目紧闭的余春梅,又问:“那她这是睡着了,还是出于心理问题不肯醒过来呢”·船医幽幽一叹:“这就要问她自己了。
叫人起床这事儿,可不归我管·你若想让她醒来,你自然有办法·”·说罢朝凤把头鞠一躬,拎着医药箱晃晃悠悠地走了··凤把头暗自冷笑,“今晚正是除夕夜,生病的咱们不管,让病人好好修养。
抱上孩子,跟咱一起过年吧”·余海乐呵儿地道一声:“好嘞”·伸手去抱地上的朗琪睿,朗琪睿猛地往后一缩,两腿在地上蹬蹬踩了好几下,哐当撞上了身后的衣柜,正要啼哭,炕上的余春梅突然窜起,大喝一声:·“不许抢我孩子”·她两眼发直,面皮抽搐,直直瞪了凤把头半晌,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没等众人反应,只见她一把揪住凤把头的袖子,对准那碗口粗的手腕儿张嘴咬下去,咬得一张脸上青筋暴起,身体痉挛不断,双目通红溢满血丝。
幻想空间未来架空·凤把头抬手止住要上前拉架的兄弟,等余春梅这漫长的一口咬完,抽回胳膊转了转手腕儿,一圈儿牙印已经开始冒血珠··余春梅这一口下了死力,咬完虽筋疲力竭却精神百倍,拖着病体残躯滚下火炕,抱住朗琪睿,撕心裂肺地嚎起来:“不许抢我娃儿——不许抢我娃儿——你们害死我男人还不够,还来害我娃儿黑子——你带我们娘俩儿走吧——带我们走吧——我要死啦——要死啦——”·她这破锣嗓子吼破了音,听得众人耳膜生疼面孔扭曲,被她搂在怀里的朗琪睿抽噎不止,干脆埋头在她胸口,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搞得这帮爷们儿都以为自己是要拆散人家母子二人、拿去买卖的人口贩子。
“把头”余海对此情此景一筹莫展··凤把头面沉如水地捂着被咬伤的手腕儿,对这对母子视若空气,“走·”·回到住处,老秃鹰和余老爷子仍在炕头上下棋,俩老头儿都不用看,就从他这一身肃杀之气猜到几分因由。
“咋样”老秃鹰道:“我没说错吧,狗急了还跳墙呢你不给人留念想,一码归一码,非得提人家孩子……将军欸,对吧这回,那娃娃,你是别想带走了。”
余老爷子盯着棋盘,正研究自己输在哪步··凤把头忿忿拍了一下桌子,“我非把这孩子带走不可我现在人还在呢,余春梅就敢装疯卖傻跟我玩儿这一出,我要是走了,这孩子在她手里还能教出个好儿来么”·余老爷子一面摸着棋子,一面云淡风轻地分析:“余春梅这些年过的一直不好,黑子在时,他们家就是岛上的贫困户,不过胜在他两口子人缘儿不错,大家都会给一两分薄面。
现在黑子走了,顶梁柱没了,余春梅死咬着阿槐不放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没料到,她会疯到这种地步·”说罢叹了口气,若有所思,“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句老天待我不公……你这次都想带谁走”·凤把头也平复下来,“朗二家的朗太辉,朗琪睿,还有咱家那个小哑巴。”
余老爷子在心里斟酌了这三个孩子的可能- xing -,道:“朗琪睿你恐怕是带不走了,要是强行带走他,余春梅来个以死相逼,不利于你在岛上的声望·朗太辉,这孩子手脚不干净,去船上教育教育也行。
可是阿槐……毕竟是个哑巴,这么好的机会让个哑巴去,我怕村民会有所诟病·”·“我倒不怕村民说什么,只看月凤和权栋答不答应·”·当天吃过午饭,凤把头便拎着一堆年货去朗权栋家做客,小院儿收拾的干干净净,屋里的火炕也烧得热乎儿,朗毓为讨好他,把家里的吃食端来端去忙里忙外。
“歇会儿吧,”凤把头搭住朗毓的腕子,揶揄他:“都说养儿防老,你这还没长大,倒把你们家的东西都败空了·”·“败不空,我爹能赚”朗毓顺势坐到小马扎上,抬头兴致盎然地盯着他。
朗权栋带着胡愧槐砍完柴,爷俩顶着一身风雪走进屋,见了他忙不迭道好··凤把头连忙止住他们,道“咱这关系就别客套了,我今天来是有事儿要跟你们商量。”
把自己的打算一说,余月凤忧心忡忡地顺了顺胡愧槐的头发,“我知道您是好意,可是阿槐过了年才十岁,又……口不能言,去了怕给您添麻烦。”
凤把头不客气地拆穿她:“你是怕他受委屈吧”·余月凤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凤把头接着鼓吹一起出海的好处,说到一半儿,余月凤又打岔道:“那……不行让朗毓也跟着吧,俩孩子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朗毓高兴的大呼小叫,直接从小马扎上蹦起来,“去去,我去我一定照顾好我小舅舅,不给船·帮添麻烦”·朗权栋一个眼神儿丢过去,朗毓又讪讪坐下,只是依旧满怀憧憬地看着凤把头,却听他爹说:“往年船帮回来,最多带两个小孩儿跟着出去见见世面,海上风险大,带俩孩子对船队来说已经是负担,浪儿和阿槐……不管从年龄还是资质,还是阿槐更合适些。”
凤把头赞赏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既如此,那年后我就带阿槐一起走了·”·朗毓哭丧着小脸儿送凤把头出了门,他心知自己出海无望,又见亲娘拉着小舅舅苦口婆心地嘱咐了好多话,阿爹则坐在一旁卷支旱烟,不时插几句出海需要注意的事项,那依依不舍的气氛好像小舅舅明天就要滚蛋了似的,一家三口完全把自己抛在脑后,心想我哪里就比不上哑巴舅舅了又想起朗太辉说的,这小舅舅是阿爹跟野女人生的种,心下更加愤懑。
不过碍于爹娘的降狼十八掌没敢吱声,只是单独跟小舅舅呆在一块儿时恶狠狠地对他说:·“你别太得意,凤把头带你出海就是可怜你,不敢把你这个灾星放在岛上,怕你坏了咱们岛上的运数”·他见小舅舅对自己恶毒的控诉充耳不闻,一张脸仍旧平平淡淡,丝毫不受影响。
心头的愤懑更添无力,气的他走上前,一把扯过胡愧槐手里的新衣服··“这衣服也不是给你的”朗毓跳脚地喊着:“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你没资格待在我家你这次出去,以后别再回来了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可惜不管他怎么叫唤,人家愣把他当空气。
直到晚上吃年夜饭时,朗毓穿着亲娘绣给胡愧槐的红棉袄出现在饭桌前,而胡愧槐则穿着旧衣服坐下来,余月凤才疑惑地问他俩:“你俩这衣服……”·说到一半儿,不用朗毓解释她就反应过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朗毓,你又抢你小舅舅东西,我不是给你绣了新衣服么,干嘛不穿你自己的,非抢你小舅舅的”·搁平常朗毓最多抱怨几句就乖乖听话,但是现在新仇旧恨——··幻想空间未来架空“我抢他的咋了咋了你给他的衣服是爷们儿穿的,给我准备的却是娘们儿穿的你以为我人小就看不出来吗那破棉袄上绣着花儿呢连扣子都是娘们儿用的凭啥这么对我你这是侮辱我人格”·朗权栋本来要勃然大怒的,但朗毓最后这句义正严辞的人格却差点儿又把他逗乐,再一看自己媳妇儿,果然媳妇儿也乐了下,可短暂的笑容过后,便是一阵有苦难言的心酸。
“我看你是找揍”朗权栋爆喝一声,抬手要去打他,巴掌落到中途又被媳妇儿拦住··余月凤安抚住自己男人,又看看儿子,再看看端坐一旁不知作何感想的名义上的弟弟。
“好,是妈不对·”今天怎么也是大年夜,余月凤不想打儿子,“你们俩的衣服是我跟你爹结婚时穿的喜服,你黑子叔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咱们家咋说也有责任,不能不管。
我和你爹已经把咱家的几亩地都给他家了……眼下,咱们家有点儿难处,没法子给你们准备新衣服·你小舅舅比你高,所以我才把你爹的衣服改给了他,给你那件儿,是妈过门儿时你姥姥给准备的。”
朗毓对贫穷的认知还没有很深刻·但是他也听懂了,知道家里的艰难之后,对二人在衣服上的差别待遇可以大度地不再计较·可是小舅舅的出身却还是心头病。
“那……”朗毓略有胆怯,心虚地梗起脖子给自己壮胆,“他……他到底是咋来的是我爹……和、和别的野女人……”·“朗毓”朗权栋厉声打断他。
朗毓不敢再说,胡愧槐对一切的人和事始终表现出睁眼瞎一般的漠视态度,夫妻俩看看彼此,知道这个新年恐怕是过不好了·余月凤对男人点点头,朗权栋端正坐姿,喝光杯里的酒,才言辞恳切地讲起胡愧槐的身世:·当年朗权栋跟着凤把头出海跑船,在一个码头捡了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女人大约是胡愧槐的母亲,她躺在一处垃圾堆旁,整个人几乎要与垃圾堆融为一体,就算看到她也以为她是个流浪汉,不过朗权栋从那儿路过时,女人突然攥住他的脚,嘴里喃喃念到:“孩子,孩子……”·朗权栋心善,打算给她一点儿钱,掏钱的功夫,女人抬头哀求他‘救救我孩子’,朗权栋看她瘦骨嶙峋,皮肤多处溃烂,就问:“你孩子在哪儿呢”·女人一指不远处供人休息的石椅,朗权栋在石椅下面的纸壳箱里找到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皮肤透白,长了双鸳鸯眼,漂亮的像个假娃娃,裹着簇新干净的襁褓。
纸壳箱里还有一沓钱··朗权栋感叹那女人落魄到如此境地,还能把自己的孩子照顾得一丝不苟,果然母爱伟大·结果他把孩子抱回去,发现那女人已经断气了他不知所措地抱着孩子,试图在码头上找到这孩子的亲人,几天下来始终无果。
这孩子又不哭不闹十分乖巧,给他换尿布的时候才发现衣服上绣着“胡愧槐”仨字儿,就把这作为孩子的大名,等再次返航回家时,也把孩子一道带回了狼鱼岛。
那一年的余月凤已经因为妹妹的出走,和之前准新郎官儿的意外死亡成了岛上的大龄剩女·因缘巧合之下,朗权栋和她看对了眼儿,但是余老太太虽着急嫁闺女,却不喜欢闺女一过门儿就给人当后妈。
朗权栋指天对地好一通发誓,才让余老太太相信这孩子的确是捡回来的,商量之下就把胡愧槐认作干儿子,养在余月凤的娘家··二人结婚后,余老太太又借口自己年迈体虚,把胡愧槐给送了回来,到朗毓出生后,余老太太对这个捡来的养子愈发看不顺眼,怕朗权栋偏心,就偷偷在朗毓的饭食里下药,使朗毓常年小病不断,老太太趁机说胡愧槐是灾星,克财克亲,要把他扔了。
朗权栋夫妇二人都不肯,老太太这才把外孙带回家亲自养着,只不过但凡俩孩子搁一块儿,老太太便故技重施,直到余老爷子发现其中的猫腻才终于罢手,没过多久老太太撒手人寰,俩孩子才又聚到一起。
说来简短的往事,当年身处其中时却委实麻烦不断惹人心烦,尤其朗毓一有个感冒发烧,夫妻俩都跟着着急上火·可惜小孩子经历尚浅,体会不到为人父母的心情。
他只是目瞪口呆地听完这个相当陌生的故事,一是不能相信姥姥竟然给自己下药,二是觉得小舅舅的亲娘真可怜··“你是不记得了,你小时候特粘你小舅舅,要把你俩分开你头一个不乐意,哭得那叫一个厉害还特喜欢抠你小舅舅的眼珠子,小不点儿一个人不大,力气倒不小,好几回我和你妈没看着,你给阿槐的脸都抓破了,得亏人小不留疤,不然阿槐要是破了相娶不到媳妇儿,你可赔不起”·朗毓难以置信地挑着眉,“还有这事儿少骗我了我才不信”·亲娘恨恨地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脑门儿,朗权栋看向胡愧槐,郑重其事地说:·“阿槐,浪儿,本来我们打算等你们长大懂事儿了再告诉你们,现在你俩既然有人问了,我们也实话实说。
岛上的那些传言都是人吃饱了撑的、编来闲嗑牙打发无聊的瞎话,这世上压根儿就没有灾星、诅咒一说·老话说得好,事在人为·所以别有点儿什么事儿都赖命、赖老天爷。
就拿这次台风天出海吧,浪儿,你要是知道你爹有危险,你是在一旁看着还是上去帮忙”·朗毓一拍胸脯:“当然是帮忙了”·“对,所以你小舅舅就是心急,赶去帮我的忙。
但是我还得批评你,”他又把目光对准胡愧槐,“这次是让你逮着了,没出啥大事儿·如果咱们的运气再差一点儿,再晚几秒从船里出来,咱还能坐在这儿么你做决定之前有没有考虑你姐你是不是应该跟你姐说一声让大人去想办法”·胡愧槐一副认真聆听虚心受教的模样,朗权栋把压在心头的两件事儿都说清楚,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过了年,阿槐十岁,浪儿八岁,你们总嫌弃我们把你们当小孩子,现在我们当你们是大人,什么话都说开了,你们是不是也该有点儿大人样,以后做事情成熟点儿,多考虑点儿,不要听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出门在外,一定不给别人添麻烦,但同时也得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们跟着你们- cao -心。”
幻想空间未来架空·朗毓的脸有点儿烫,一方面为自己听信谣言感到羞愧,一方面又为父亲对自己委以重任感到自豪·他偷摸瞄了眼小舅舅,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有点儿对不起他。
·朗权栋最后说一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俩不管是亲生的还是外来的,既然都是吃我们的饭长大的,那你俩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是亲人就要拧成一股绳,不离不弃,互相照顾。
是这个理儿吧他娘”·余月凤欣慰地点点头,一脸慈爱地看着俩小孩儿,“是,阿槐,”她又伸手摸摸胡愧槐的脑袋,眼中露出些许疼惜,“不要生我们的气……过完年你就要跟凤把头出海了,如果你想……”她自嘲地笑了下,“总之你记得,咱们是一家人,一定得回家”··    ·    ☆、第九章·狼鱼岛有句谚语:二月二龙抬头,群龙聚首下九州。
这天一早,凤把头并一帮水手,八十人左右浩浩荡荡来到码头祭海··时节正值春回大地,狼鱼岛天朗云清,海面上风和日丽碧波如洗·一行人行至码头前,村民具都屏气凝神立于两旁。
但见凤把头发冠整洁,一身紫红长袍更凸显其挺拔身形,身后众人昂首阔步,由余老爷子侍立一旁朗声念到:·“祭海开始——”·凤把头一撩下摆,率领众人跪伏于地,听余老爷子说:“一祭苍生父老,受命于天。”
凤把头并众人一磕头··余老爷子继续道:“二祭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凤把头并众人二磕头··“三祭手足兄弟,生死不弃。”
“四祭旍旗烈马,四海相随。”·“五祭长空皓月,风调雨顺·”·“六祭人心安定,天下太平——”·凤把头率众人六叩首之后,起身抱拳,小小的码头上气势如虹,众人异口同声:·“我辈儿郎自当远渡重洋,谋寻出路,望家乡父老勿牵勿挂,待我等归乡之日承天顺地,风雨同舟,与君共勉。”
又道:“海客天涯路,生死不回头·”·众人说完,但见凤把头走到海神像跟前,手持高香喃喃自语:“愿海神庇佑,保我此番出航能顺利归来,不失,不忘。”
说罢又是三鞠躬,敬香之后,接过一把通体铜黄的手|枪,听余老爷子拉开嗓门儿,字正腔圆地吼一句:·“叫——东——风——嘞——”·两旁观礼的村民起劲儿地喊到:“东风来哟——东风来喽——”·余海将一团红球抛到空中,凤把头抬起枪口对准,“嘭”地一声炸响,那红球顿时散做一面旍旗,在空中飘飘荡荡,眼瞅着就要落下海去,却有一阵微风突然袭来,将那红色旍旗在半空中抛上几抛,旗面倏忽一转,一径随拍马而过的海风向远方飘去了。·凤把头长舒一口气,露出笑脸,村民的心情也随着这番有惊无险的祭海仪式几起几落,现下仪式顺利完成,大家又纷纷聚到一起忙着话别离··余月凤递给胡愧槐一个布兜,一边嘟囔着布兜里物件的用处,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他,样子颇有些手忙脚乱的紧张和焦虑··“到了船上一定要按时吃饭,别磨不开面儿,一定要吃饱别怕给人添麻烦,受了委屈就跟凤把头讲,另外……”·她在这边说,朗权栋在水手那边儿找了个相熟的朋友,也在嘱咐人家要多照顾他们家小子。
俩大人就像第一次送孩子远行的慈母严父,一面怕孩子在外过得不好太想家,一面又怕孩子过得太好不愿回家,因为缺少离别的经验而词不达意,找不到重点的东拉西扯。
说到最后,朗权栋搂住余月凤,拍拍胡愧槐的肩膀,“该起航了·”·一说完,一直伪装镇定的余月凤到底没忍住,埋头在丈夫胸前哭了出来··胡愧槐顶着他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刚迈开腿朝船队走出一步,余月凤又期期艾艾道:“嗳……浪儿”·胡愧槐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朗毓,朗毓扭捏地伸出只手,“喏,妈给你编的平安结,你……好好戴着。”
余月凤不满地呵斥他:“朗毓”·朗毓不耐烦地歪起嘴巴,“知道了我给你系上,手给我·”·胡愧槐无动于衷,朗毓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扯过他的左手,低下头,对着那纤细的一截儿白腕子笨手笨脚却不失认真地系好绳结,最后不好意思地说:·“早点儿回来,我……我们等你,……小舅舅。”
胡愧槐垂下胳膊,觉得腕子上多了个东西有点儿不习惯·他看着始终没敢抬头的朗毓,又扫过身旁注视着自己的名义上的亲人,点了点头,落在那群对他来说虎背熊腰的壮汉身后,踏上了狼鱼岛最负盛名、也最多传说的货船。
岸上的人不断挥手,“早点儿回来——”·船上的人不停呼喊:“别担心,回去吧——”·船桨卷起波澜,在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中间推开一条越来越宽的河流,他们回来时高视阔步,离去时昂首挺胸,直至分离的河流汇成汪洋,仍在守望。
而胡愧槐站在守望的人群中,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除了他和朗太辉,凤把头又挑了个中规中矩的大孩子朗奔福·奔福十六岁,在上两次船帮回家时,因为一次摔折了胳膊,一次摔断了腿而错过了跟船出海的最佳年龄。
要不是朗琪睿对出海一事表现的宁死不从,这次依然轮不到他··上船的第一件事就是拜师学艺,凤把头特意在甲板上辟出块地方,叫他们仨给老秃鹰磕头作揖,奔福很痛快地下跪了,朗太辉和胡愧槐却面露疑虑,站在原地没动地方。
幻想空间未来架空·“咋你俩看不上我老秃鹰”说话间手持大烟袋,一双小眼睛微微眯起就剩两条缝儿,叫人看不见他的眼神。
朗太辉瞥了眼胡愧槐,对站在舷墙边钓鱼的凤把头高声喊道:“凤把头,我朗太辉愿意拜师,但是我只拜我真心佩服的人,不然的话,金山银山我也不拜·”·“还挺有骨气。”
老秃鹰咂着烟嘴,又问胡愧槐,“你也是这个意思”·胡愧槐皱起眉头,无可无不可地转过脸,表现出任凭处置的无谓态度··老秃鹰又道:“金山银山我没有,我要是有,还能在这儿呆着不过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们嘛,嘴巴是个好样的,就不知道这个膝盖骨硬,还是嘴硬。”
跟着话音一转,扭过脸儿喊:“疯子,你钓了半天了,钓上鱼来没”·凤把头也不看他们,“您老问得正是时候,我这刚钓上一条,中午让伙房给您炖了补补身子”·老秃鹰问:“肥不肥”·凤把头回:“肥着呢”·“我不喜欢肥的,肥的太懒,丢下去,给它紧紧肉再捞上来。”
凤把头笑言:“您说的是,”话落对朗太辉和胡愧槐二人招招手,二人走过去听他说,“我这鱼竿子收不了线,你俩帮我个忙,去把它给我捞上来。”
朗太辉探身上前,只见那根鱼线掉在一汪幽蓝的海面下,看不出有没有鱼咬钩,他正瞧得仔细,身体却突然腾空,和胡愧槐一前一后激起“扑通”两团水花儿,被人扔下海去。
凤把头在船上喊:“找到告诉我,我好叫他们拉你俩上来·”·朗太辉起初还会直- xing -子地喊几声“没有鱼咬钩”,后来也就明白这是凤把头在□□他俩,便专心致志地在海里捞鱼。
此处处于温暖水域,除了刚掉进海时略有凉意外,游上一会儿也就适应了·岛上的孩子水- xing -都很好,朗太辉在海里几经折腾,不到一刻钟就抓住一条五彩斑斓的大鱼,高举出水面对船上喊:“抓到啦抓到啦”·可凤把头早先站立的地方却没有人影,他又一迭声喊了好几次,才有个人姗姗来迟地对他说:“不是这条,换一条。”
朗太辉心有不满,可没法子只得继续在海里扑腾,又折腾了好几次,可上面的人每次都如法炮制,朗太辉没了力气,在海面上一会儿仰泳一会儿下潜,也不抓鱼了。
凤把头和老秃鹰在甲板上支起棋盘,旁边的水手递过一个红外线热成像仪,只见一直没动静的胡愧槐在水下越潜越深,众人瞧得心惊,暗叹这崽子的肺活量和抗压能力委实吓人,闷头下潜将近一百米都不出来换气,以他的年龄简直是世界奇闻,到后来船员们开始打赌他到底能潜多深,一位水手大掌一拍:·“两百米”·“开啥子国际玩笑,世界纪录也才一百三,这崽子潜到一百二已经是极限了。”
另一位水手说:“我倒不担心他下去,我担心的是他够不够体力上来,专业的潜水员从一百米的深度游上来得花十来个小时才能减轻水变化压造成的减压病,咱们是不是得带两个装备下去捞他一把万一他不懂这个道理,游上来后变成傻子咋办”·一直跪在一旁的奔福担忧地凑上前,“要不我下去帮忙”·这帮老水手还没等斥责他多事儿,又有人喊:“他上来了”·只见热成像仪上的那道红色人影像水蛇似的扭动腰肢,细长的两条腿像长长的鱼尾在海里摆来晃去,不到二十分钟就轻飘飘地浮出水面。
几个热心的水手赶忙挤到舷墙边,冲水面大喊:“那小孩儿,你别逞能,在那儿带着别动,我们这就下来捞你”·胡愧槐耳鸣的厉害,完全没听到他们说话,这一番进出耗尽他肺里的氧气,同时令他四肢发软失去知觉,他盯着自己的双手,试图攥拳,可是拳头已经攥到最紧就是没感觉。
但他并不害怕,反而对这种肢体状态产生一丝近乎于欣喜的情感··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条鱼,在海里时一切的压力都不复存在,有种失重的轻快·于是他围着船游了一圈儿休息片刻,又一个翻身,再次潜入海底。
蔚蓝的海水仿佛是另一面天空,他在海里畅游,就像在蓝天中翱翔,像鸟儿般本能地张开双臂·深海中那失去光线渐渐黑暗的地方,有巨大的未知在等着他去发掘。
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前所未有地牵动他的神智,那时他还不知道“自由”一词的真正感受,他只知道自己拥抱大海,而大海没有拒绝他,像包容所有伟大和所有渺小的生物一样,没有任何差别心的同等对待;像凶狠的掠食者和卑微的浮游,大自然赋予的物竞天择、互惠互利、周而复始的神秘与奇妙,在深海里以共存的默契温吞平缓地行进。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手势,甚至不需要眼神接触,这股浩瀚伟大的力量、宽广又深沉的爱,从无孔不入的柔软水波中深深击中他的内心··存在即不在,不在,又无处都在。
他将思绪完全放空,抽掉所有力气,真正像鱼、像浮游,更像水波般放纵在这深海里,载浮载沉··然而他很快被人为力量从这种美妙中强行带走,一离开水面,他就觉得自己像头肥胖待宰的猪,吸进肺里的是挤满灰尘的空气,仿佛有无数小虫随同呼吸钻进气管儿里,走动间的身体僵硬且沉重,目光所触及到的人有着千疮百孔又含有某种共通- xing -的脸。
他在那些人的脸上突然看到了他一直看在眼里,却很难抓到的东西:欲望·因为加以掩饰反而更加扭曲的欲望,从每一个人脸上反- she -到他眼睛里··总之,脱离海水的他,对所有的人和事都万分不爽。
凤把头将他狠狠地训斥一通,朗太辉沾了他的光,被提早从海里解放出来·从那天开始,他们仨踏上了繁重又辛酸的船上生活··经过一段短时间的观察,凤把头深切体会到望子成龙子却不从的纠结心情。
这三个孩子,数奔福最听话,他具有吃苦耐劳又耿直忠厚的美德,可惜他同时又具有笨手笨脚的身体行为和一根筋的蠢笨大脑,你今天说一句尿桶太破,明天他干脆拿船上最值钱的古董花瓶来给你接尿;你告诉他在船上都是大老爷们儿现在又是热带地区没必要穿太多,明天他可以穿条三角内裤来自以为聪明绝顶的问你是否合乎心意,对此凤把头有一种侥幸心理,那就是幸好船上没有丁字裤或隐形内裤,不然……总之吩咐他做事情之前,一定要事无巨细地跟他讲清楚全部过程,否则他便老老实实地叫你哭笑不得。
幻想空间未来架空·而在与他接触的最初,因为他举世无双的单项思维所作出的全部举动,会使你严重怀疑他在嘲笑你的智商··至于朗太辉,这个九岁的小子在好吃懒做上无师自通,在偷鸡摸狗上胆大包天。
有一次他偷了老秃鹰的烟袋锅只为跟大厨换一根鸡腿,被老秃鹰单手抓着两只脚腕儿,倒吊垂于海面足足空了十分钟,空得脖子以上鲜红欲滴,脖子以下苍白如鬼,被放下来后好半天走不动路。
结果不到一星期,他又偷了老秃鹰的烟袋锅去换东西吃,不过这次学聪明知道讨价还价了,费半天劲换了半只鸡,赶在老秃鹰找到他之前吃饱喝足,被老秃鹰如法炮制,把吃进肚里的东西统统吐个精光。
与前面这二位在智商和行为上别开生面的小天才相比,默默无言、任劳任怨、既不过分出格也不过分愚蠢的正常孩子胡愧槐,才令凤把头真正见识了什么叫一言难尽、独具一格的爱好——他在找死方面简直是以一种虔诚的匠人姿态和狂热的信徒理念,一刻不得消停的钻研、探索··    ·    ☆、第十章·凤把头对胡愧槐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孩子相当早慧,当初朗权栋把他抱回船上时,还是婴儿的胡愧槐有着宁肯屎尿齐流也不为别人添麻烦的罕见天资,当然他不会说话也是这项天资的原因之一。
可他稚嫩清澈的眼眸中绝非是任人宰割的懦弱,也不是既然之则安之的坦然··胡愧槐在岛上的表现叫凤把头终于想明白,这孩子对于生死和人事不过是超乎寻常的冷漠,活着对他来说并不值得庆幸,死亡也并不令他恐惧。
他似乎从睁开眼的那刻起就知道人是一无所有的来也是一无所有的去,在这个来去过程里的见闻和得失他都不感兴趣,对别人的恩惠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对构陷污蔑既不感到难堪也不觉的耻辱。
甚至到现在凤把头还想不通,胡愧槐当初为什么要在台风天去救朗权栋,难道是出于一种义务上的回报·他这次之所以选择带胡愧槐出海,一是觉得他这份心- xing -经过打磨可成大器;二是怕他在岛上遭受太多流言蜚语,虽然他不在乎,但他可能觉得活着实在无趣,万一想不开自杀就太可惜了。
而胡愧槐在船上生活的这些日子,他的眼睛渐渐绽放出光彩,整个人透出一股莫可名状的精神头儿·具体表现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法儿抽出空当,去跳海潜水。
以各种姿态,如鲤鱼跃龙门式从甲板上一个打挺翻身入海,如倒栽葱式从船艏一蹦、整个人带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狠劲儿笔直攮进海,更甚至把自己呈现出一个“大”字像只镇定沉着的王八不怕疼痛地啪唧砸进海,各种想象不到的姿态,各个高度,各个时间段,只要他空下来,他就一定在海里。
有一次他洗衣服洗到十点才滚去睡觉,第二天凌晨两点就起床擦甲板,一个人勤劳肯干地做完所有船务,在三点半以猫扑耗子的矫捷速度避开值夜的水手,当水手听到那声熟悉的海中人体击打乐,忙不迭叫醒睡梦中的凤把头,这崽子在热成像仪上已经离船有好大一段距离了。
他这种瘾君子般的劲头让不少人猜测他是在海里找到了宝藏,或者偷赴姑娘··而他确实找到了宝藏,他潜水的深度一次超过一次,在海里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漫长,星光在黑夜中闪烁,海洋中有比星光更令人眩晕的夺目光彩。
他喜欢耗尽肺里的氧气,由此产生一种濒临爆裂的憋闷,短暂的窒息后,刹那又恒久的晕眩袭来,他感受到死亡的魅力,因此便要一遍又一遍直面死亡··那是前所未有又铺天盖地的平静,在这种巨大的平静中,海水的流动摩挲着他的皮肤与骨骼,而血液由初时的急奔到后来的滞缓,更会与流动的海水有着同样的频率,甚至是同样的方向。
他在海里打转、飘落、徜徉,要与海化作一体,要鱼群在胸腔里穿梭,要水母在大脑中跳跃,要巨鲸和白鲨啃噬他的心脏,直至他的心脏在它们体内一同游向更深更寂静处,变成鲸落,无声无息地滋养海底万物。
他为自己的幻想感动得几乎落泪,因为他究竟去不到他奢求的深海,也许他拼尽所有的脑细胞建造的想像都不及那真实的万分之一瑰丽,他独立藐小的个体在海洋的浩瀚面前就仿佛是水中的气泡,哪怕她轻轻的一个抚摸,也会脆弱地化作虚无。
即便可以永生,也有他到不了的地方,即便双眼可以直视太阳、洞穿黑暗,也有他看不到的秘境··他不要再回到陆地,不要像那些庸庸碌碌的人在田埂间汗流浃背,劳作到死也领会不到这抹蔚蓝的真意;不要变成跪伏于欲望的千万面孔的其中一个,即使金山银山高楼壮景,也抵不过大海的一个转身。
他虔诚的卑微使他每每在濒死之前惊醒,所以他一次次克制住自己奔赴死亡、真正融于大海的冲动·可冲动就像男欢女爱时终将来临的高潮,死亡的平静与大海的温柔给予他无与伦比的快感,他抑制不住喷涌的内心,要永远沉落……有好几次他都是失去意识后又被水手抢救回人世间的。
所以凤把头才感到万分头痛,拿什么才能拯救一个热爱死亡、就好比野狗发|情时执着于寻找母狗的孩子呢·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他们第一次上岸——·这三个孩子跟随大部队来到一座颇具繁华的小岛,漫天的磁悬浮列车在眼花缭乱的高楼大厦间穿梭,大厦外墙那一个又一个目不暇接的宽大显示屏令他们瞠目结舌,一条街上的行人,比他们整座狼鱼岛的村民还多。
朗太辉和奔福行走其中,禁不住抬起头仰望屏幕上的巨人,嘴角流下痴呆的口水·其中最吸引他们目光的,是一个身着红皮衣的姑娘,她前所未见的娇嫩脸庞和皮衣下高高隆起的奶白色胸脯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他们的眼眶。
那姑娘头上戴着对可爱的红耳朵,撅起嘴巴对他们抛了个飞吻,声音清脆如风铃:·“红石科技,打造最新一代学习机,不分男女老少,轻轻一点,任何知识光临您的大脑——只要一首歌的时间哦,mua~快来馆体验吧~”·朗太辉整个人都酥了,脸胀得比老秃鹰倒吊他时还红。
他清楚地看见巨人小姐姐对自己浅笑嫣然、频送秋波,正想问去哪儿找她,屏幕突然一闪,又出现一个一身红衣的男巨人,也对自己张开怀抱,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鸟语:·幻想空间未来架空·“Welcome to Red Rock,we……bala~bala~bala~~”·他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纸壳箱呆立在原地,头一次因为备受瞩目而感到羞愧,他想问问那对男女巨人怎么会认识自己,就正好有个红旗袍姑娘走到身边,姑娘给他鞠躬,他也慌乱地鞠躬,纸壳箱因此掉在地上,立即有陌生人为他捡起。
姑娘温柔地拉住他的手,“您好,我们红石科技馆的专车已为您准备好,请问您是现在入馆体验,还是先搭乘专车去别的街区”·朗太辉手足无措地看着停在两米开外、似船非船还闪闪发光的红盒子,这个红盒子比空中飞来飞去的长条虫更漂亮夺目,而且竟然是为自己准备的·“我……我……”他简直激动的不会说话了。
“不需要·”凤把头折身回来,一面命人接过纸箱,一面搭住朗太辉的肩膀··那旗袍姑娘又一鞠躬,“好的·红石科技,随时为您服务。”
朗太辉被凤把头半拖半抱地带走,临走他回头看,只见那姑娘依然在冲自己挥手微笑,而红盒子却飞到半空,飘到别的地方去了··凤把头见他恋恋不舍,心下无奈,拍拍他的肩膀道:“别看了,那姑娘不是人。”
·奔福震惊的张大嘴巴,“那是啥”·凤把头抬手一指,不远处有个钢筋铁骨的大家伙正搬运货物,“跟它是同类,机器人罢了。”
奔福呆呆地瞧着那个大机器人,怎么也想不通那么温柔的姑娘,会是这么个铁东西··朗太辉则依然处在失神的状态中,看不出是对这繁华的都市感到欢欣雀跃还是自哀自怜。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凤把头对两个孩子的反应略感失望,抬眼去找第三个,见胡愧槐一如既往地沉着脸,不过眼中有不解,也有提防··一行人走进一个透明玻璃箱,凤把头按下一个圆钮,众人只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间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大门前,门口的侍童上前问:·“请问您要去哪层”·凤把头道:“八层,众生万象馆。”
“好的,”侍童伸出手:“请出示您的证件·”·凤把头从衣襟里掏出个纸片,在侍童的手掌上扫了下,那侍童的手掌发出一扇光,就让开路,做个请进的手势。
一行五个大人并仨小孩儿,随凤把头在一个四面铜镜的小房间里走进走出,最后到达所谓的“众生万象馆”,入目是笔锋遒劲的几个大黑字:生死无常,图穷匕见。
迎接他们的是一段- yin -森黑暗的小道,在不见光的道路上他们首先听到节日般热火朝天的叫好声,陌生的环境和喧嚣的气氛令三个孩子生出一种近乎于恐惧的兴奋,因为他们清晰地嗅到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儿。
当黑暗的道路走到尽头,入目便是比叫好声更狂乱的人群,乌压压一片铺天盖地,在镭- she -灯五彩斑斓的光线里隐藏贪婪的目光,暴露怪诞的面孔··三个小孩儿好奇地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向场馆中央,各种血腥的景象更叫他们不寒而栗,犬牙交错的撕咬、尘土飞扬的斗牛、轰然倒塌的大象、鼠群中汗毛倒竖的花猫……每走完一段路,前方必然是更加血肉横飞的众生相。
而兽与兽的角斗后方,就是人与兽、人与人的争斗··他们最后的一段路在过于拥挤的人群中堪称跋山涉水,尤其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几乎是被无数道后背的排挤和无数双不知从哪儿冒出的手脚推搡着前进,而之前的场馆大多秉承着顾客是上帝的理念,观众在上方观看,斗兽在下方进行。
可这个场馆的观众与舞台完全是近距离,擂台最前面的人甚至伸伸手就能够到在中间拼死搏斗的人··擂台上的敌对方在体型上相差甚远,穿着红色大裤衩的黑人只能看见一对眼白,他的屁股好像犁地的老黄牛,裤衩严重被他夹在屁股缝中,因此屁股的收缩分外明显,奔跑间浑身的肌肉在灯光下像抹了油似的锃亮,即使咬紧牙关还是有口水从他的鼻孔和肥厚的嘴唇中喷- she -出来。
而他的对手在相比之下则瘦小如猴,平平无奇的一个黄种人,毫无特色的五官,可他面对黑人雷霆万钧的攻势警觉又悠闲,他甚至在黑人的拳头砸过来时“哟哟呵呵”地逗弄,在对方拳拳落空的盛怒之下捧腹大笑。
可惜他们的旅途已经到达终点,他们被请进一个富丽堂皇的包厢,几个衣冠楚楚的男人闲适地坐在沙发里,全景窗前站着个衬衫笔挺、叼着烟的青年人,一边观赏外面的角斗,一边鼓掌叫好,嘹亮的声音和专注的目光显示出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朗太辉是三个孩子里最先感觉到耻辱的,他的粗布麻衣在对方的衬托下是那么可笑,他那双穿着人字拖指甲里藏满泥垢的脚,与光可鉴人的瓷砖共同嘲笑着他肮脏的外表。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在沙发上那群看起来无比尊贵的男人中间一个个扫过去,他们每一个都是那么干净优雅,姿态无可比拟的潇洒,脸上的笑容又是那么亲切,可惜那亲切的微笑却不是给他的。
奔福没有他那么多感受,只是这种强烈的直观对比令他有些不知所措··“好打得好”全景窗前的青年人朝沙发的方向伸出手,立刻有酒杯送到他手中。
他一手夹烟,一手喝酒,不时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和修剪得体的短发更显出他热情的- xing -格··“娄先生,”凤把头在他面前躬身说,“看样子您今天兴致不错。”
这个娄先生这才转过正脸,他的英俊外表是狼鱼岛上的人从未有过的高度··“凤把头”他像是才看见凤把头进来,当下既惊讶又好客地举起双手拍在凤把头的肩膀上,“你比三年前更英姿勃发了”·凤把头谦虚说:“不敢当不敢当,还是娄先生气质出尘,独领风骚。”
娄先生却蓦然间有些不高兴地沉下脸,- yin -阳怪气地哼笑一声,指着外面的擂台,“凤把头不赌一局”·凤把头道:“我的赌运一向不好,还是不扫您的雅兴了。”
幻想空间未来架空·娄先生斜睨着眼睛,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改先前给人的热情印象,透着他难以捉摸的心机··“凤把头也是在这众生万象馆里走过一遭的人,你当日所向披靡的王霸之态……可真叫人难忘。”
凤把头照旧不失礼貌地回了句:“您过奖·”·娄先生兴致缺缺地一摆手,走到茶几前倒酒,这当口刚好看到那仨小孩儿,他本来对这些穷酸样的毛小子只是随意一瞥,却在看到胡愧槐时眼睛一亮,暗叹一声好姿色,就直接放任自己走到他面前,拿手捏住胡愧槐的下巴,盯着看了好半晌,“啧”地一声:·“哪儿捡来的孩子,跟猫似的,还是个鸳鸯眼儿。”
沙发上有个年轻人立刻凑上前,看到胡愧槐的眼睛愣了愣,又瞄向娄先生,透着点儿女干气的问:“少校喜欢要不叫红石送俩来”·娄先生,现在该叫娄少校,压根儿不理会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年轻人,只兴味盎然地看着胡愧槐,笑容越来越灿烂,“你叫什么名字”·胡愧槐当然是不会回答他的,他甚至连余光都不扫一下近在咫尺的娄少校,眼神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外面的擂台上。
年轻人生气地教训:“你哑巴了,少校问你话呢”·凤把头已被人招呼着在沙发上坐下,听到这儿插话说:“没错,我们这小兄弟确实是个哑巴。
哦,他叫阿鬼·”·“阿鬼阿鬼,”娄少校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又是一声赞叹,“人长得好看就是有资本,再普通的名字按到这么一张脸上,都叫人打心眼儿里喜欢。
你说是吗”他终于放过胡愧槐的下巴,指尖顺着脖颈一路向下,若有若无地划过胡愧槐的手臂,在他手背上勾挠了几下,目光益发深邃,“阿鬼。”
·不等胡愧槐反应,娄少校已经回沙发上坐好了,他这才想起来回答年轻人刚刚的问题,“不是说红石上次的基因改造失败了么”·那年轻人又盯着胡愧槐看了两眼,才狗腿地凑到娄少校身边,“嗨,总有那么两个半成品,呃……就是混得不太好罢了。”
娄少校翘起二郎腿,裤管儿上的两道折痕跟刀锋似的一丝不苟,他对身后招招手,“调两杯‘深海长廊’·那两个半成品我见过,搞得跟花斑猫似的黄一块儿黑一块儿,就算真成功了,也缺少灵气,哪里能跟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相比呢阿鬼,坐这儿来。”
他拍拍沙发,见那双鸳鸯眼儿不冷不热地扫过自己,旋即迈步走到身边,稳稳当当地坐下来,又全神贯注地盯着外面的擂台··他注意到胡愧槐的坐姿和站姿不一样,他站着时上半身略微前倾,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俯冲的僵硬状态,坐下来就放松许多,可两个肩膀和胸膛依旧不在一条直线上。
于是他的手又禁不住掠过胡愧槐的脊椎骨,看着他的侧脸,“这孩子的坐相像不像一张灌满海风的帆”·包厢里的人听到他的比喻,都把目光落在胡愧槐身上。
又有个年轻人无奈的叹口气,“你现在是□□熏心,驼背就驼背,还灌满海风的帆”他不屑一顾地重复完,直感到一阵肉麻的恶寒···    ·    ☆、第十一章·两杯深海长廊端上来时外面擂台上的决斗已经结束,胡愧槐心安理得的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酒杯上。
酒杯里的液体正燃烧着幽蓝的火焰,火焰下方的水面是由浅及深的蓝色,蔚蓝、深蓝、浅灰,和灯光下幽幽暗暗的黑,像极了深夜里分层的大海·他不等娄少校说话就端起酒杯,对这面盛在酒杯里的汪洋露出深深的痴迷。
娄少校很牛气地弹了个响指,包厢里的灯光一瞬间暗下,全景窗外面的光线就化作夕阳落幕时的晚霞,而他们所在的沙发处在暗夜将至的晦暗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胡愧槐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珠上投下一层疏离的- yin -影,幽蓝的火焰跳跃在他黑色和蓝色的眼眸中,这令娄久这个见惯美色的纨绔子弟目眩神迷,仿佛看到极光带来的轻柔的静谧。
他繁杂的内心因此也变得柔软,将自己手中的酒杯轻轻递到胡愧槐嘴边··胡愧槐丝毫没犹豫,裹挟着火焰的液体涌入他的口中,腹部有些钝痛,身体却感到一阵温暖,神智也有些眩晕。
娄久抓住时机凑到他脸侧,在他的嘴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他看到少年的表情并未因这个吻有所改变,依然是用那幅淡漠又疏离的表情专注于手中的酒杯·但是他自己的嘴唇却尝到一丝甘洌的甜味,他在胡愧槐耳边轻声说:“你要是跟着我,我愿意把天底下所有的蓝色都献给你。”
胡愧槐突然笑了下,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他深爱着的海洋,为娄久的浅薄见识感到悲哀··娄久自然看出他笑容里的轻蔑,对此并不生气,反而连四肢百骸都酥软了。
他又握住胡愧槐的手,将仅剩的那一杯深海长廊再次递到他嘴边··“喝吧,全是你的·我要是流着蓝色的血,就算把血抽干了也得送到你怀里,让你喝个痛快。”
等胡愧槐把第二杯酒喝完,包厢里的灯光又重新点亮,众人只见刚刚还丰神俊朗的娄少校此刻像滩烂泥似的倒在沙发上,一颗脑袋左摇右摆,嘴里喃喃吟诵:·“美人、美人、我的心啊,全被掏走了,现在就是要我死我也死得舒畅……美人啊——美人——”·他身旁的几个年轻人嘴角抽搐,显然对他神经病似的做派难以忍受,一直狗腿巴结于娄少校的人则在他和胡愧槐之间目光闪烁。
凤把头全然不管他俩发生过什么,反正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自己的事儿自己看着办吧·这时突然有人敲门,浑身瘫软的娄少校有气无力地拉长声音:“进——”·走进来一个服务生:“娄先生,您的货已经打包好了,请问给您送到哪个码头”·娄久这才重新坐起身,点了根烟抽上半支,恢复了刚刚的神采,“你先下去,等会儿自然有人去领。”
言毕笑眼看向凤把头,“这次的货不多,不过路途有些远,价钱自然好商量·”·幻想空间未来架空·凤把头没上他的当,“价钱好说,您的货完好无损最要紧,请问地址是”·娄久弹掉烟灰,一双眼睛直勾勾锁视着凤把头的表情,舌尖一卷吐出三个字儿:“太平岛。”
岂料凤把头像听到笑话似的哈哈笑个不停,笑到最后拿手一抹眼泪,“娄先生太高看我了,太平岛是什么地方,咱们谁不清楚·先不提岛上长年驻守的南凯海盗,就是去太平岛的这一路也要经过层层关卡,您是海军少校,海军在这片海域上的布防有多严密您再清楚不过,就算我有您的文件能顺利躲过海军的筛查,但是一旦过了卫龙湾进入公海,莫说海军对这片儿鞭长莫及、治不了当地的海盗,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娄久对他的分析置之不理,直截了当问:“你就说,这单生意,你做是不做”·凤把头前面说了一大堆,现下却十分干脆:“做,风险跟收益一向成正比,价钱方面,您先亮个数。”
娄久在这方面底气十足,“你是要货还是要钱”·凤把头摆出不容置喙的架势,“两样我都要·”·娄久不置可否地唔了声,“马匹、粮食、船只,这三样随你开价,但是武器和钱这两样东西,你只能选一个。”
凤把头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他,“那我就要武器,清单您先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娄久捏着单子大致扫了眼,便捻捻指腹,任凭那张清单落在茶几上,嗤笑道:“凤把头这是跟我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么”·凤把头倒也不避讳,大方承认:“敢在卫龙湾出入的船帮不出三支队伍,您既然选择我们,说明您已经权衡好利弊,您要是有第二个选择,我祝您跟下一位把头合作愉快。”
娄久闻言开怀大笑,不住赞赏的点头,笑完后又骤然变脸,语气里饱含威胁之意,“就凭这份清单上的东西,凤把头,你是要搞武装暴动么”·凤把头立即抱拳作揖,很是谦卑地揶揄道:“草民,但凭大人发落。”
·“呵,”娄久对凤把头这幅明朝暗讽的态度十分窝火,连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眼睛里能往外喷火了,半晌后语气凛冽,扬声说到:“把这些恐怖分子全部带下去,替我好好招呼凤把头。”
话落不出三秒,门外呼啦啦涌进一批荷枪实弹的士兵,给凤把头一行人挨个儿戴上手铐,当有个小士兵走到胡愧槐这儿,刚把手铐伸出去,娄久眼睛一挑,沉声骂到:“你碰他一下试试”·小士兵举着手铐呆在原地,被个年轻人一脚踹在膝盖上,“说你呢有没有点儿眼力见,滚滚滚,都滚,别耽误娄少校审讯犯人”·凤把头被人推着走到门口,看了眼沙发上八风不动的胡愧槐,心里暗自咬碎一口银牙,虽然非常欣赏他软硬不吃、不畏强权的坚毅品格,但就是生气这孩子咋愣是养不熟,他们都被抓去下狱了他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一帮人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走,沙发上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拍拍屁股滚蛋了,等最后一个人关上门,娄久觑了眼胡愧槐的表情,眼珠一转,急色地凑上前在他身上一通乱摸,还咬牙切齿的说:“好孩子,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会放了你的小伙伴。”
胡愧槐被他推倒在沙发里,那身破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胸口也一览无遗地敞开来,等娄久火急火燎地啃了几下,就拍拍他的肩膀,娄久抬起头,眉心中间多了个黑洞洞的枪口,他一摸腰间,好嘛,果然给这鸳鸯眼儿的小野猫给摸去了。
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外加破罐子破摔,仰着脖子道:“开枪吧,你开枪,你打死我他们更出不来,反倒是我,能死在你手里我可真是开心,别客气,来,快用你的子弹- she -穿我”·狼鱼岛的小孩儿识字未必多,对枪械倒是当仁不让。
于是娄久身下的少年面不改色地挪开枪口,娄久正要为自己的机智得意一下,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却直接抵住他的肩膀,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蹿下沙发,装了消音|器的□□在包厢里发出一声闷响,子弹直接在墙壁上打出个窟窿。
娄久难以置信地瞪着沙发上拎着枪慢悠悠爬起来的少年,“虽然我对你一往情深,但这并不是你伤害我的借口·”他边说边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皮鞋咯哒咯哒地叩响瓷砖,绕过茶几,重新踱步到胡愧槐身边坐下来。
“小鬼,你可想好了,你要是不从我,我真的会毙了你那些同伴·再说我人长得帅,功夫又好,又体贴人,你跟着我好处多多,兴许等你长大了,我还能给你找个姑娘,准备好彩礼给你娶亲生娃,等你老了,我还能给你养老送终,若是到时你舍不得我,咱俩埋到一个坟包儿里也备不住呢”·胡愧槐的枪口始终跟着他,对他描绘的宏伟蓝图并不感冒,但由于年龄小见识少,还是被这种自说自话的不要脸精神些微震惊了一下下。
他看到娄久抬手摸上自己的胳膊,对自己的枪法胜券在握,结果他真的只是眨个眼睛的功夫,手里紧紧攥着的枪就凭空变没了··娄久勾着枪托炫耀似的地挽了个花,然后沾沾自喜地露出个自以为无比帅气的笑容,靠到沙发上单手撑头,“你看,我是这么厉害,你真的不考虑跟我试试吗”·他看到少年对着自己深深地拧起眉头,觉得这个表情好像在看一个行将就木的绝症病人,非常之怜悯。
在娄久契而不舍地调戏少年阿鬼的同一时间,凤把头一行人被蒙住眼睛,丢进一个不停在晃悠的铁盒子里··朗太辉恐慌地攥紧自己的手,“凤把头,他们要带咱们去哪儿啊”·凤把头一声长叹:“我等命不久矣,这趟路,估计是要把咱们拉去枪毙吧”·“啊”奔福张大嘴巴,哇地就哭开来,“不是吧凤把头,你……你是在骗我们是吗”·俩孩子只听到凤把头满怀忧伤的语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我自己都要小命不保了,还有必要骗你们吗”·奔福呜呜地哭着问:“那……那枪毙疼不疼”·幻想空间未来架空·好久没听到回话,朗太辉也紧张地追问到:“凤把头凤把头你还在吗”·凤把头口中爆呵:“‘嗙’——地一枪,”俩孩子猛地给他吓一跳,“脑花四溅,咱们就没啦估摸着不会让咱们有时间跟疼痛来个亲密接触的。”
奔福彻底哭开个悲痛欲绝,为自己即将戛然而止的年轻生命痛心疾首,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也想不到了,除了忧伤就只有忧伤··朗太辉也情凄意切地哭了会儿,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对自己生命痛下黑手的娄先生,他很想恨一恨这个娄先生,可是因为巨大的身份差距对恨这个动词而感到力不从心,很现实地意识到自己的恨是伤害不了娄先生的,接着他就想到被娄先生留下的胡愧槐,包厢里- yin -暗的光线并未遮掩他们的举动。
他清楚看见娄先生在胡愧槐耳边轻声细语,还爱怜的亲了他··再接下来,他就联想到胡愧槐灾星的称号,在晃荡不停的铁盒子里破口大骂:“就是因为胡愧槐都怪他他这个灾星,就是他害死我们的我一定要抓住他”不等别人提醒他已经想到这句话的不妥之处,改口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凤把头问:“那我呢你会放过我么毕竟是我带你们出海,带你们来这儿,还没保护好你们。”
朗太辉联系了一下前因后果,觉得这话言之有理,确实也不能放过凤把头,可一想到要跟凤把头来个殊死决斗就心肝儿发颤,“等……等我变成大鬼,我……我自然会一一找你们算账的”·“我不想找人算账,”奔福呜咽道:“等我变成鬼了,我就去找我阿娘阿爹,叫他们别为我担心,再生个弟弟好好孝顺他们。”
说到爹娘,愈发为自己凄惨的命运而感伤··时间在两个孩子的凄凄切切里飞逝而过,等他们被摘掉黑布打开手铐时,天已经黑了·俩孩子惊讶地发现他们并没有在月黑风高的杀人校场,而是在自家的货船前。
没等他们发问,凤把头对铁盒子里的士兵挥挥手:“谢谢兄弟,告诉娄先生,他的货我们一定安全送到·”·说罢率先朝船上走,俩孩子追在后头问:“凤把头,咱们不用被枪毙了吗”·“你们要是活腻歪了,我可以替娄先生代劳,一枪崩掉你俩的脑壳。”
·奔福又担忧道:“那阿槐呢咱们不管他么”·众人走到船上,却见谈论的两个主角正背靠着星辰大海,在甲板上闲聊,当然闲聊的全部内容由娄久一力承担。
娄久的一身黑衣几乎融于夜色,若非他指间的烟头明明灭灭压根儿瞧不见那儿有个人,他一派悠闲地靠着栏杆,少年阿鬼换了身簇新的休闲服站在他身边,神色认真的听他说话。
微风把娄久满含笑意的声音吹到凤把头耳朵里:“游泳是一项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好爱好,尤其在这样美妙的夜色里,如果你愿意脱光跳下去,给我展露一下你在海里曼妙的身姿,我就把这块儿海承包下来,没有你的同意,谁敢踏进来就毙了他不过到时候这里要放艘游轮,方便你洗澡,不然你一身腥气,我舔了会生病的。
当然你要是实在想让我舔你,那你不洗澡我也不介意,想来到时候咸咸的,应该也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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