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 by 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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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飞 by 冉尔
简介·骨科/年下 在原地等待一只大雁飞回来与自己同生共死·民国风,真骨科年下·衣冠禽兽弟弟X斯文败类哥哥·雷萌自避·第1章 ·雁城的荣竹斋再开张,已经是六年之后的事情了。
说起来这里本是旧时的赌场,当年雁城被侵略,荣竹斋成了敌军指挥处,乌烟瘴气的场所竟离奇得庄严了几分,现如今新来的兵把侵略者赶走,城里的势力便迅速分成了两派——一派自然是初来乍到气焰嚣张的新兵,另一派则是苟且偷生六年,一朝重见天日的大家族。
对于新兵来说雁城是大好的歇脚之所,对于原来的大家族却不然,这儿是他们千疮百孔的家园,如此一来自然而然有了矛盾,两派虽谈不上水火不容却决计好不到哪里去,最首要的冲突自然是粮食。
行军打仗最不能缺的就是粮草,可整个雁城的米都被苏家一手控制,他们不但把粮食藏起来,还试图通过提高米价发一笔战争财··两派的纷争便从粮食拉开了帷幕。
午夜,荣竹斋门前挂着两盏红艳艳的灯笼,血色的光泼了一地,就着哭嚎似的风,乍一看怪吓人的··苏士林披着个小马褂,双手揣在袖笼里冻得直跺脚,时不时把手掏出来哈上一口气,再不耐烦地问身后的伙计:“杨先生还没来”·伙计穿得比他还少,在深秋的风里冻得直哆嗦:“杨先生……被老爷请去吃茶,后半宿才往这儿赶。”
“唉·”苏士林的叹息被风搅得稀烂,“怎么偏偏是今日”·伙计哪里知道为何是今日,杵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他们主仆二人的身影笼罩在荣竹斋的墙根下,像是被猛兽一口吞进嘴里,却又不用牙咬,就仿佛故意吓唬人似的含着··半晌风里卷来一声枪响··苏士林打了个哆嗦,跺着脚咒骂:“一群丘八。”
“爷,骂不得·”伙计连忙伸手要捂他的嘴··“得得得,我知道·”苏士林嫌伙计手脏,躲到一边,借着灯笼的火光往远处望。
小道被黑压压的树影盖得几乎望不到尽头,头顶的月又被云盖得结结实实,苏士林眯着眼睛使劲儿瞅,什么人影也没瞧见,却隐约听见了几声咳嗽··“可算是来了。”
苏士林心里一喜,连忙从墙根下走出来,循声去迎··夜色里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道路尽头似乎有那么几条人影在晃动,苏士林急得直喊:“没眼力见的东西,快给杨先生披件衣服。”
遥遥飘来一声轻笑:“苏少爷,不用·”·苏士林连忙行礼,毕恭毕敬道了声:“先生·”·那人终于走进了血色的光影,身上穿着件新式的西装,脸是苍白的,面颊借着灯笼的火光看上去有那么一丝红润的意思,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的眼镜,目光被镜片挡得严严实实,苏士林看也看不清,便心甘情愿候在一边等他先开口。
杨羽理了理西装的衣袖,慢悠悠地解释:“你父亲请我多喝了几杯酒·”·苏士林连忙道:“先生身体不好,不易多饮·”·“烫的黄酒,不碍事。”
杨羽的唇角有了些微的笑意··苏士林在心里念叨了一遍“黄酒”,忽而狠狠地抬起头,瞪着荣竹斋气派的门匾啐道:“全是毒蛇,我恨不能灌他们一肚子的雄黄酒。”
杨羽被他的戏言逗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继而抬腿往前走:“你我的伙计就别带进去了,没用·”·苏士林应了,把几个冻得面色发白的伙计全留在了外面,这才小跑着跟上杨羽的步伐:“先生,听说这回那个人也来了。”
“谁啊”杨羽随口敷衍,“连名字也不提·”·“哎呦先生,您不知道”苏士林一下子来了精神,献宝似的凑过去,用只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乔何,那个带兵把城占了的丘八。”
杨羽腿一软,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墙才勉强站住··苏士林吓了一跳,伸手拉了他一把:“先生,您怎么了”·杨羽摆了摆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风大,呛到了。”
“你说说你这身子……”苏士林拉着他往荣竹斋里走,嘴里不住地嘀咕,“下次我爹喊你吃酒可千万别去了·”·杨羽心不在焉地应了,透过镜片看荣竹斋里一盏又一盏血色的灯笼,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
谁料宅院深处又传来一声枪响,这下子把苏士林也给吓住了,杵在原地,半晌才气得跳脚:“这群当兵的……”·杨羽伸手把他按住,轻轻摇头:“他们有枪。”
“有枪能怎么样”苏士林也就是嘴皮子厉害,梗着脖子喊,“有枪也不能随便打死人”·这话一出口,风似乎都停了,荣竹斋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苏士林立刻怂了,躲在杨羽身后颤颤巍巍地问:“先生,这是怎么了”·“瞧把你吓的。”
杨羽叹着气往前走,“就是风停了·”·风的确停了,可这晚的荣竹斋比起风时还要冷··杨羽沿着灯笼的光一路向前走,苏士林该是被吓住,再也没说过话,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清晰异常,还带着回音,一声接着一声,听着怪渗人的。
苏士林听得心里直发毛,恨不能掉头就跑,可一见杨羽平静的侧脸,就觉得临阵脱逃太过丢人,于是咬牙跟着,直走到最后一盏灯笼照亮的门前,才胆战心惊地问:“是这儿”·“是这儿。”
杨羽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自己映在门上被拉长的影子瞧了会儿,忽而回头小声道,“进去以后跟着我, 别说话·”··苏士林紧张地点头:“都听先生的。”
杨羽这才把手搁在了门把上,指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他恍惚了一瞬,继而反应过来是先前刚进门,听见乔何的名字后扶墙时划伤的··“乔何……”杨羽竟不由自主把这个名字念了出来,好在一阵大风刮来,连近在咫尺的苏士林都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杨羽回过神,微微使力推开了这道门··几缕尘埃随风而逝,屋里悄无声息,却有几条人影在黑暗中晃动··杨羽咬着唇迈了进去,就听左侧有人轻蔑地冷笑:“来者何人”·他循声行了个礼:“苏家的教书先生,杨羽。”
右边有人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嗤笑道:“呵,读书人·”·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而杨羽抬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理论的苏士林··“苏家的老爷子怕是糊涂了,怎么派了个病秧子来”也不知是谁在暗中调侃,引得笑声更大。
杨羽权当作听不见,目光紧紧锁定在正对屋门的那张椅子上··“啪——”黑暗里腾起一簇火苗··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点微弱的火光上,可那火苗却转瞬即逝,须臾一点腥红的光重又亮了起来。
黑漆漆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含糊的低笑··杨羽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听了那声笑,身形还是忍不住晃了晃··红色的火星在不远处忽明忽灭,似乎映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杨羽嗅到烟味时才明白过来,那人在抽烟。
“洋人的东西就是方便·”那声音笑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点灯·”·黑暗中立刻有好几个人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烛台边跑。
“磨磨蹭蹭的……”那人笑骂了几句,似乎把腿翘在了桌上,懒洋洋地吸了一口烟,“都瞎啊”·黑暗中无人敢应,好半晌,屋子角落里才腾起一簇昏黄的火光,照亮半张清瘦的脸,脸的主人谄媚地跑到屋子正中央:“乔爷,给您。”
乔何双腿交叠搁在桌上,瞧也不瞧他一眼,却接过了那盏烛台,低低地拿在手里,于是杨羽便只能看见他墨绿色的军装和乌黑的皮腰带,以及匣子枪枪壳的一丁点反光。
乔何拿着烛台站了起来,叼着烟往门口踱步,另外几个人好不容易点燃了别的蜡烛,于是屋子一下子亮堂起来,原来这儿竟坐了一群兵··杨羽既没有抬头也没有低头,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而乔何走了过来,用军靴踢了踢他的脚尖,漫不经心地问:“你能代表苏家”·杨羽这才抬起头,镜片上全是跳跃的烛火,还未开口回答,倒先咳嗽起来。
屋内又是一片哄笑··乔何却把手里的烟扔在了地上,抬起脚狠狠地用鞋底碾了好几下··“……我既然来了,自然能替苏家说话·”杨羽强自镇定,心跳得极快,像是要跳出心口似的。
乔何把烛台慢慢靠近他的脸,火光便也映亮了乔何自己的脸·杨羽呼吸微滞,目光凝聚在乔何眼角一条淡得几乎看不清的伤疤上,而乔何眉头似乎微微蹙起,神情深沉得厉害,里面满是汹涌的暗流。
“先生·”苏士林忽然把杨羽扯了回来,“先生有没有被烫到”·杨羽蓦然回神,原是那盏烛火靠得太近,烫得他面颊有些轻微的刺痛。
乔何轻轻“啧”了一声,把烛台吹熄转身往回走,第一个点燃屋内烛火的人眼疾手快地替他拉开了座椅,还递了根烟与他··乔何拿在手里却不抽,只夹在两指间把玩,许久才道了句:“给杨先生看茶。”
屋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两个小兵把门给关上都遮不住外头狂风的哀嚎··杨羽坐在了乔何正对面,苏士林绷着脸站在他身后,时不时拿眼睛恶狠狠地瞪这满屋的兵,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了似的。
第2章 ·乔何虽然说了看茶,满屋的兵痞却无人动一下,杨羽捂着嘴轻声咳嗽,再一次拦住了怒火中烧的苏士林··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少爷,根本不会把心思藏在心里头。
“看茶·”乔何轻飘飘地撂下一句,“都是死的吗”·四下里终于有人动起来,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拎上来的竟然是一坛酒。
“乔爷,兄弟们从来不吃茶·”左手边座椅上的人头一回开口,竟然给了乔何一个下马威··杨羽隐晦地瞥了一眼,那人大半张脸笼罩在军帽的- yin -影里,只露出半截满是胡茬的下巴,但是杨羽认出了这人原是雁城守军司令的师爷,人称胡二麻。
“胡师爷厉害,这辈子都不喝茶·”乔何右手边的人冷笑着把枪摔在了桌上··乔何面无表情地坐着,手指在酒坛边轻轻摩挲··杨羽心里一紧,忍不住站起来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先生”苏士林急得满头大汗,却已拦不住他··杨羽穿着件白西装,在一群兵中间显得有些瘦削,连个头都矮了一截,他越是往乔何身边走,脸色越是苍白,皆因身边赤裸裸的审视目光,还有空气里弥漫的烟味。
“良辰美景,不喝酒岂不是浪费了”杨羽在离乔何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了,伸手拎起酒坛,泼泼洒洒倒了一碗,继而端起来对着满屋的兵敬了敬,再仰头一饮而尽。
“先生”苏士林惊得猛地冲过去想要拦,却被几个兵抓住了手臂,“先生你不能喝酒,不能喝”·杨羽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易饮酒,可形势所迫,他喝完胃里立刻翻江倒海得闹起来,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愈发惨白,放下碗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直接失手打碎了茶碗。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乔何抚了抚帽檐,慢慢把酒坛拖到了自己面前:“既然先生有雅兴,我自然奉陪到底·”说完连碗都不拿,直接举起酒坛对着嘴灌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顺着乔何的嘴角跌落到颈窝里,杨羽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喝下的酒在这一瞬间沸腾起来,直烧得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全靠倚着桌子才勉强撑住不往地下滑。
空气里弥漫起烈酒的辛辣气息··“啪——”·乔何摔了喝空的酒坛,脸色丝毫不变,除了身上沾了点酒气以外竟像未曾喝酒一般清醒··“既然先生这么有诚意,苏家的事我自然应允。”
乔何言罢再一次起身,径直走到杨羽身前··杨羽没力气退,也不能退,只咬牙死撑,乔何比他高大半个头,越是凑近压迫感越强··“但是……”乔何的嗓音忽然温柔了许多,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如果苏家背地里想- yin -我,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此话一出,最害怕的不是杨羽和苏士林,反倒是有些兵的神情瞬间不自然起来,一瞧就是亲眼见过乔何发火的模样·而乔何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往门外走了,与苏士林擦肩而过的时候,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把这个少爷气得面红耳赤。
·门又开了,寒风倒灌进来,一时间烛火摇晃,门前那盏红灯笼洒了满地血淋淋的光,乔何脚步微顿,刚迈出门槛的脚缩了回来,在呼啸的夜风里摘了帽子:“杨先生,幸会。”
“幸会·”杨羽没有回头,指尖抠进了桌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继续道,“乔爷·”·乔何听他说完,终于带着人走了,这屋里的兵也都跟着乔何往外跑,只余胡二麻还歪在椅子里,见乔何走远,忽然掀起帽子往桌上一甩:“该死的丘八。”
苏士林像是终于缓过神,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扶住了杨羽··“杨先生,苏家有没有意和我合作”胡二麻起身对着杨羽诚恳地行了个礼。
杨羽脑子里乱哄哄的,满耳都是咆哮的风声,此刻已经快撑不下去,却还能镇定地周旋:“胡师爷说得是哪里的话能与师爷合作是服气,只是杨某不过是个教书先生,怎么能左右苏老爷子的决定呢”·“还望先生在苏老爷面前多美言几句。”
胡二麻眼睛微微眯起,嘴里却还是一派温温和和的说辞··杨羽只得与他就着这个话题客套起来,好在苏士林急着要走,他就跟着出了门,硬挨到荣竹斋门口,看见苏家的小轿时才“哇”的一声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苏家的伙计见状一窝蜂全围了过来,有给他捶背的,有替他擦嘴的,杨羽却挣扎着往前走:“快回去,快回去”·伙计们连忙把他抬上轿子,苏士林也钻上了一顶小轿,火急火燎地催轿夫赶快回家。
随着他们的走远,荣竹斋门前又变得冷冷清清,许久门内才走出一人,身后跟着几个狗腿的下人··“师爷,您看苏家有没有可能和我们合作”·胡二麻啐了一口唾沫:“病秧子,能替苏家做主和乔何那个兔崽子谈条件,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下人立刻问:“要不要找几个兄弟……”·“不妥,”胡师爷摇了摇头,“我瞧今日乔何似乎有些不对劲儿,换了旁人他哪里会这么好说话这杨羽有些门道,不能碰。”
下人连忙点头称是,退到一边不说话了··夜深人静,胡二麻爬上了马背,带着人往黑暗中去了,这下子荣竹斋的门口算是彻底安静了··而杨羽瘫倒在轿子里,被颠得迷迷糊糊,身子发起热,嗓子痒得厉害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就听较外轿夫喘着粗气,风里满是蹒跚的脚步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杨羽扶下了轿子,他睁开眼睛往头顶一看,只见晦暗不明的月色里,苏公馆的牌匾高悬,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杨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低头吐了起来。
“坏事儿了·”苏士林下了轿子往门里跑,“快把先生扶进屋里歇下,再多端几个火盆进去·”·于是杨羽便被扯进了这座“山”,死拖活拽搬到了卧房的床上。
“爹得骂死我·”苏士林见杨羽脸上连点人气儿都没有,吓得六神无主,“这可如何是好”·杨羽却忽然清醒了,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苏少爷。”
“先生,先生”苏士林连忙劝他躺下··“告诉你爹……”杨羽摆了摆手,把他推开,“不可信胡二麻的话,无论他的条件多诱人,都别理……方家就是前车之鉴。”
苏士林站在床边还想说些什么,杨羽眉头一蹙:“还不快去”·“好好好·”苏士林素来怕他,见杨羽话里有了火气,立刻慌慌张张往门外跑。
“带上门·”杨羽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别让下人来烦我·”·“得了,得嘞”苏士林帮他关上门,搁在门外喊,“都别吵着先生睡觉”·杨羽这才倒回床上,磨磨蹭蹭脱了鞋,钻进被子蜷缩成一团发抖,半梦半醒间床似乎一沉,有别人爬了上来。
杨羽喝多了酒,身子又弱,整晚折腾下来已经发了烧,只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脚踝被人抓住才猛然惊醒··“别叫·”·杨羽的嘴被人捂得严严实实,他却在听见这声音时颓然放松,撤下了所有的防备。
乔何趴在杨羽身上缓缓松开了捂住他嘴巴的手,杨羽头疼得厉害,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乔何俯身向他颈窝凑近,似乎闻了闻:“干嘛要逞能喝酒”·“我不喝……”杨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胡二麻还得作妖。”
·乔何不甚赞同地哼了一声,抬手摸他的额头,掌心刚贴上去就弹开来:“这群王八羔子·”·杨羽闻言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力气,抬腿就踢了乔何一脚:“几年不见,和谁学的满嘴粗话”·乔何攥住他的脚踝,把杨羽冰凉的脚拉到怀里捧着没敢说话。
“还学会抽烟了”杨羽一说起这事儿就气不打一处来··乔何捏了捏杨羽凉丝丝的脚趾头,沉默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错了。”
杨羽见他认错就闭上了嘴,意识飘忽,快要睡去之际听见乔何趴在他耳边叫了声:“哥·”·第3章 ·杨羽的睡意烟消云散,然后不由自主动了动脚趾。
窗外传来苏家下人的吆喝,约摸是夜深了该关上公馆的门,又有人哈着气来回跑动,把屋檐下的灯笼都熄了·于是杨羽的屋子落了满地银色的月光,像流水一般自窗台一直淌到床脚。
“哥,你身子不好就别待在苏家了·”乔何解开军装,把杨羽的脚抱进怀里捂着··“我不在,你怎么和苏一洪那个老不死的斗”杨羽冷笑着往被子里缩,“当初下定决心要报仇,现在就别帮我打退堂鼓。”
乔何捏着他哥的脚趾的手微微用力,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才秋天你就咳成这样,冬天得冻死·”·“冻死就冻死·”杨羽硬撑着摸黑坐起身。
乔何把杨羽的脚甩到一边,两人在黑暗中不甘示弱地对视,最后还是乔何先叹息:“哥,我们六年没见了·”·杨羽闻言顿时泄了气,脑袋磕在乔何的肩头喃喃自语:“六年了”·乔何抬起手想要抱一抱他哥,犹豫半晌拉不下脸,就又去摸杨羽的脚:“冷得跟个冰块似的。”
·“嫌冷就松手·”杨羽忽然烦躁地把乔何推开,“一身的烟味·”他抱怨完重新躺回床上睡觉去了··乔何捏着他的脚捂了一会儿,觉得杨羽没睡着,就轻手轻脚凑过去:“哥”·“把衣服脱了,难闻。”
乔何连忙把外套脱了,坐在床边摸了摸鼻子··“……受伤了没”杨羽在床上翻了个身,拉着乔何的手腕艰难地起身,“你眼睛那儿是怎么回事”·“流弹打的。”
乔何拉着他哥的手按在眼角,“不碍事·”·杨羽轻轻地“哦”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带了鼻音··他们在黑漆漆的屋里沉默不语,千言万语都汇聚成交织在一起的目光。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杨羽猛地回过神,把乔何一把塞进被子,俯身急急地问:“你怎么进来的”·乔何趴在床上闷声闷气地答道:“翻墙。”
杨羽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捂着乔何的嘴盯着窗外晃动的人影,听不见脚步声以后才松了口气:“还好没点灯·”·“哥,苏家还在怀疑你”乔何起身坐在了杨羽身边,“我看苏士林挺信你的。”
“苏士林年纪小,能懂什么”杨羽揉了揉眉心,“这六年来我替苏家做了不少事,苏一洪年纪一天比一天大,心思却越发缜密,竟不让我接触苏家最核心的东西,只让我在教书之余打理打理外围的生意。”
乔何闻言还是那句话:“别呆了·”·“不行,你刚把雁城打下来,根基不稳,没苏家的支持站不住脚·”杨羽一口回绝,“今日胡二麻能给你一个下马威,明日别人自然也能给。”
“我总不能靠着仇人的支持在这里站稳脚跟·”乔何气恼地抱住他哥的脚,往怀里使劲儿塞,“当初我就说带你一起走,你偏不,现在好了,待在苏家养成了个病秧子。”
“呵,跟你走”杨羽筋疲力竭地推了乔何一把,“跟你走,如今谁能和你在苏家里应外合”·乔何明知他说得有理,还是捧着杨羽的脚劝他走。
他二人在床上吵得热火朝天,屋外却传来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乔何沉默了一会儿,嗤笑道:“苏家的病秧子真多·”·“苏一洪新娶的五姨太。”
杨羽倒回床上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乔何见他哥累了就不再多说,捏着杨羽的脚趾帮他捂脚,然后犹豫地问:“今天谈得不妥,苏一洪会不会起疑心”·“不会,若是一次就谈妥他才会怀疑我们的关系。”
杨羽在床上翻了个身,轻轻踢了乔何一脚,“走吧,别被发现了·”·“哥,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乔哥系上衣扣摸索着下了床。
杨羽蜷在床上没吱声,半晌才疲倦地笑起来:“既然都在雁城,自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乔何的脚步一顿,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转身,苏家的下人陆续歇息了,窗外的灯火接二连三地熄灭,乔何盯着床上模糊的身影恨恨道:“我问的不是杨羽,是你。”
杨羽猛地攥紧了被角,许久才含糊地发出一声叹息:“快走吧·”·第二日晨曦刚爬上苏公馆的牌匾时,苏士林就醒了,咋咋呼呼地敲杨羽的门问他好些没。
杨羽昏昏沉沉睡了一晚上,早上醒来时火盆里的碳全冷了,他就披着外套推开了门,和苏士林一起去前厅吃早茶,路过五姨太房门时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杨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苏士林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五姨太门前的轩窗微微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粉白的脸··“杨先生·”五姨太的声音嘶哑,带着些慵懒的尾音,和杨羽行过礼以后转头望着苏士林,“晚些时候陪我来打一圈牌,别整日在外面跑惹你父亲生气。”
·杨羽把脸扭开了,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他连五姨太的脸都没看清,就瞥见一抹鲜红的唇,滴血似的渗人··“不得空·”苏士林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您去找我母亲打吧,她终日没什么事。”
五姨太也不在意,合上了窗户,只说:“你母亲哪肯和我打·”说完窗后又传来几声咳嗽··“先生,我们走吧·”苏士林拉住杨羽的衣袖,唯恐避之不及似的跑了几步,“我才不愿和她们一群姨太太打牌,赢也赢不得,输了还要罚酒,无趣得紧。”
“你母亲近日身体不好,估计也打不得·”杨羽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却听苏士林在他耳边嘟囔:“不知我爹何时才肯放我去北平读书。”
“若是他肯,何必请我来教你”杨羽轻笑着摇头,余光瞥见苏公馆长长的走廊下闪过一条人影··此时正逢深秋,公馆里除了几株腊梅还有些绿意以外,皆是一派枯残之色,所以那摸墨绿色的身影就显得格外醒目。
“苏少爷·”杨羽一把抓住苏士林的手腕,“胡二麻怎么会来”·苏士林被他抓得“哎呦”一声,却不敢甩开,急得满头大汗:“我昨夜已经和爹说了不能和胡二麻合作啊”·杨羽被冷风呛得直咳嗽,扶着苏士林的胳膊喘气,觉得穿堂风都带着抽筋剔骨的狠劲儿,像是预示着雁城即将迎来的风起云涌。
杨羽在廊下缓了会儿,觉得再担心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就跟着苏士林继续往前厅走,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三姨太和四姨太两个人坐在水池边喂鱼··苏士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憋闷的叹息,回头给了杨羽一个眼神,二人立刻默契地从偏门蹑手蹑脚地溜了。
“先生,小声些·”苏士林猫着腰在廊下走,“被抓到又要打一天的牌·”·杨羽扶着墙慢吞吞地走着,透过雕花的木窗匆匆一瞥,只瞧见两个鲜丽的身影在池边摇晃。
苏一洪的三姨太是剪了短发的,披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羊皮大袄,与这个陈腐的公馆格格不入,而四姨太却是典型的旧式打扮,发髻挽得工工整整,连一丝碎发都没有落下。
“也不知道她们怎么聊到一块儿去的,”苏士林走远了才直起腰,边走边嘀咕,“怎么说三姨母也是读过书的人,竟也每日打牌打得不亦乐乎·”·“打发时间罢了。”
杨羽拍了拍手,弹掉了掌心的灰··“哪儿都不太平,却还要打发时间·”苏士林狠狠地捶着墙,手指把石头缝里的一簇苔藓刮掉了,“先生,你和父亲为何都主张与乔何合作”·“苏老爷的心思我不知道……”杨羽扶了一下金色的眼镜框,继而眯起眼睛轻笑,“可我知道,乔何打下了雁城,这城就是他的了。”
“乔何不就是手里头有枪吗”苏士林愤懑不平地抱怨,“昨夜还那般怠慢我们,太嚣张了·”·“那也是他有资本,换了胡二麻有他手头的兵,咱们的下场就和方家没什么区别了。”
杨羽越说神情越是严肃,话音落下时刚好与苏士林走到前厅··苏一洪的大房太太淑珍已经年过半百,膝下只有苏士林一个儿子,约莫是这个孩子来得着实不易,她便信了佛,终日穿着件青色的袄子,手里转着串翡翠佛珠念念有词。
“娘·”苏士林大喇喇地往桌前一坐,“您起这么早”·大房自有大房的威严,杨羽站在一旁不便说话,但也知道苏士林这语气说话是要被教训的,于是他行了礼就绕到了后堂,瞧见屏风后飘起几缕青烟,心知苏一洪醒了,就候在一旁看香炉里边铁青的锈。
“是杨羽啊·”苏一洪的声音不怒自威,“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杨羽的眼睛还盯在香炉上,话却绕到了别处:“昨夜回来得迟,好些事没来得及和老爷说。”
屏风后静了许久,继而传来苏一洪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士林和我说了,”苏一洪啧了啧烟斗,“你做得很好·”·杨羽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咯噔一声觉得苏一洪的态度有些不对劲:“那和乔何的合作……”·“改天吧。”
苏一洪的声音弥漫起倦意··杨羽知道自己该走了,便最后瞥了一眼香炉,见它烧得很旺,就折身往前堂轻手轻脚地退去,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大房太太责备苏士林的话,道他没一日安生,免不了暗自好笑,却不料身后忽然传来苏一洪的叹息:“我和你们一道去,正好会会这个乔何。”
“啪——”苏士林碰碎了一只汤勺,而杨羽捂住嘴,忍了许久才没咳出声,只眼睛都憋得沁出了泪··苏一洪这个老狐狸果然还是起了疑心。
杨羽深吸了一口气,把西装的衣袖理得整整齐齐,这才迈步往外走,心道定是今早来苏公馆的胡二麻给他使的绊子,这人心胸狭窄,昨夜被一口回绝定会想尽方法让苏家和乔何的合作关系破裂,若是让胡二麻得逞,他与乔何的仇也就别想报了,所以这一关无论如何也得过去。
“娘,您别管我了成不”苏士林坐在桌边哭丧着脸揉手心··大房太太拿着戒尺气得说不出话··“先生,先生救我”苏士林眼尖,一瞧见杨羽就蹦了起来,“快与我母亲说说,别让她禁足我。”
杨羽嘴角挂了一点笑,并不说话··大房太太扯着苏士林的手腕狠狠地打了一下:“我教训自己的孩子,与外人何干”·“哎呦”苏士林疼得直皱眉,“先生,先生你快……哎呦”·杨羽双手抄在口袋里瞧了会儿,见大房太太正在气头上,就慢条斯理地开口劝:“夫人,其实苏少爷就是想去北平……”··“混账”杨羽不提北平还好,一提,大房太太立刻气得浑身发抖,“早就让你断了这个心思,你偏不听,若是让你爹听见了,怕是要去跪几天的祠堂”·“先生说得没错,我就是想去北平”苏士林被打出了反骨,愣是梗着脖子叫唤。
“苏少爷,老爷刚醒·”杨羽走到苏士林身旁悄声提醒··他这话一来是提醒苏士林能不闹就别闹了,二来是告诉大房太太点到为止,真被苏一洪听见,就不是戒尺打手心这么简单了。
果然杨羽的话一出口,他们母子二人都熄了火,板着脸坐在桌边吃早茶,下人们见屋里没了争吵的声音都一股脑涌了进来,上茶的上茶,递帕子的递帕子,只有杨羽闲闲地站在一旁,见四下无事便往门外走。
苏士林喝着一碗滚烫的红枣茶,瞥见杨羽的身影,二话不说就蹦了起来··“坐下”大房太太却冷哼了一声··苏士林不情不愿地坐下了,杨羽回头对他笑笑:“我去米铺看看,老爷前几日吩咐下去的事儿不知道办妥没有。”
“听见没”大房太太把茶碗往桌上狠狠一摔,“人家杨先生帮家里做了多少事,你跟着学了五六年,怎么还是这幅不成器的德行”·“苏少爷还小。”
杨羽轻飘飘地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苏公馆的早晨才刚刚开始,下人们却醒了不知多久,每个人都被一屋子的太太呼来喝去,怕是要到晌午打牌时才能歇上一时半会儿,杨羽在苏家呆了六年,早已看惯,走到门口上了一辆小轿,往城里最大的米铺去了。
第4章 ·苏家之所以能在雁城屹立多年不倒,多半得益于米铺··民以食为天,雁城的老百姓就算再看不惯苏一洪作威作福的架势,为了活命也得在苏家的米铺买米。
杨羽在小轿上闭目养神,被秋风呛得时不时咳嗽一声,这轿子的帘子是加过羊毛垫的,可耐不住风大,杨羽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就见前路人影幢幢,原是有辆车堵在了路中间。
能在雁城横冲直撞的,除了苏一洪,大概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乔何了··杨羽的嘴角不由自主浮现了一丝笑意,他掀开帘子让轿夫把自己放在了路边,然后双手抄在袖笼里与一群赶集的商人站在一块儿。
他这一身新式的打扮着实扎眼,就算站在人群后,乔何的车还是稳稳地停在了路边··乔何没自己开车,而是坐在后排摇下了车窗,他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微弱的火星在指尖跳跃。
“乔爷·”杨羽行了一礼,“别来无恙·”·“杨先生啊……”乔何把烟扔了出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您这是要去哪儿”·杨羽捂着嘴轻咳:“办些私事。”
·“雁城就这么大,哪儿能有私事”乔何把半个胳膊架在车窗边,“先生上车吧,我送你一程·”·“乔爷,这怕是不妥……”·“德叔,请杨先生上车。”
乔何却一口打断他,继而把窗户摇上了··驾驶座上立刻下来个胡子拉碴的军人,拎着杨羽的手臂微微用力,直接把他提到了车门边:“得罪了·”·杨羽眼前一暗,跌进了车厢。
“哥”乔何伸手把他抱了个满怀,“你这是要去哪儿”·“松手·”杨羽蹙眉扒开乔何的手,“别被人看见。”
“看不见·”乔何却固执地把他拉回怀里,“早开出那条街了·”·杨羽闻言冷笑道:“你以为我没长眼睛吗”·乔何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却又握住了杨羽的手指:“哥,你能不能多穿点”·“我不冷。”
杨羽扭头盯着车窗外,直到景色逐渐冷清神情才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乔何的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冷哼着脱下身上的外衣罩在他哥身上,杨羽挑眉把衣服拎了起来,乔何见状,立刻把他搂在怀里,硬是裹住了。
“乔何”杨羽的声音里有了窘迫的尾音··“哥,我们六年没见了·”乔何还是这句话,可这句话对杨羽管用。
“罢了罢了,到米铺把我放下·”杨羽把下巴搁在了乔何的肩头,疲惫地叹息,“你今日这么一闹,是个什么意思”·“我想和苏一洪那个老贼见一面。”
乔何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杨羽的腰,见他并未抗拒才放下心来,“哥,苏家出事了吗”·杨羽趴在乔何怀里把早晨的事情粗略地解释了一遍,乔何倒未担心苏一洪的怀疑,反而轻笑着说杨羽的心眼忒黑:“你若不提北平,苏家的小少爷也不必挨那一顿戒尺。”
“我不提,他今日定要跟来,”杨羽揉了揉眉心,“我见你就不方便了·”·乔何的眼底弥漫起笑意,似是很满意杨羽的选择··“可胡二麻今早肯定在苏一洪心里留下了疑影,你下次在外人面前别对我太好。”
杨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见米铺就在街角,便从乔何怀里爬了出来,迟疑了半晌,还是轻声嘱咐,“少抽点烟·”·“都听哥哥的·”乔何应得极快,仿佛只是在应付,可当杨羽转头去望乔何时,却撞进双专注的眸子。
车停在了米铺门口,杨羽想要打开车门时,乔何忽然把他反抱在怀里:“哥,等等再下车·”·“胡闹什么”杨羽窘迫地挣了一下。
“哥,我若是轻易放过你,这事儿传到苏一洪耳朵里定会让他怀疑,倒不如真真假假演一出为难你的戏码,反而不叫人起疑心·”··乔何说得真切,杨羽不好反驳,只是这个姿势他不甚习惯,但念及身后是自己的亲弟弟,杨羽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也只得任由乔何抱着。
“哥,你来米铺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乔何像是发现了他的难堪,主动转移了话题,“苏一洪让你办事儿来了”·“算,也不算。”
杨羽一动不动地坐在乔何腿上,望着街角的商铺恨恨道,“这些日子打仗,地里收成不好,老百姓手里没钱,本就过得紧紧巴巴,苏一洪却想发战争财,千方百计盼着提高米价。”
“没良心的东西·”乔何低低地咒骂了一句,“王八羔子·”·“混账,这浑话你不许说”杨羽却忽然坐直了身子,“在别人面前装装样子也就罢了,当着我的面你也敢这么骂”·乔何自知理亏,乖乖地认错:“哥,我再也不在你面前骂人了。”
杨羽还没接话,德叔却笑了起来:“咱乔爷这个脾气,也就大少爷能管得了·”·杨羽毕恭毕敬地唤了声:“德叔·”继而转身瞪了一眼乔何,“德叔,这六年你怎么不好好管管乔何”·德叔摸着下巴摇头:“二少爷吃了不少苦。”
“哥,你听,德叔都说我不容易·”乔何立刻把他哥拉回来,“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杨羽心知乔何过得艰辛,也不想真的责备,就顺着乔何的话往下说:“我哪儿舍得怪你”·他这话说得真情实意,奈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乔何嘴角的笑意拦也拦不住,只道:“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
“倒是比六年前听话多了·”杨羽愣了愣,抬手习惯- xing -地想要摸乔何的头,手刚抬起就收了回去,“放我下车吧·”·“你去米铺改价格”乔何的手放在了车把上,另一只手却还揽着他哥的腰。
“哪儿能·”杨羽的嘴角忽然勾了起来,“苏士林和他爹可劲儿闹了好久,死活拦着不让改价呢我就是来和老板谈谈以后的生意。”
乔何这才松开手,注视着杨羽下车,慢条斯理地往铺子里走,终于忍不住感慨了句:“人精·”·“大少爷的鬼点子最多了·”德叔见杨羽走远,便回头问乔何,“咱们现在去哪儿”·“往前开吧,据说胡二麻让警察署在前头布置了路障,咱们去闯闯。”
杨羽一走,乔何又恢复了原先无法无天的模样,“他敢在荣竹斋给我使绊子,我也不能让他好过·”·德叔一声不吭地开了车,行了老远才唉声叹气道:“家里出事那年我不在,少爷们受苦了。”
“德叔,你这话一年要说上百八十遍·”乔何身子往后一倒,双腿翘在了前排的椅背上,“苦是苦了点,但是我有我哥呢·”·“大少爷这些年定是累坏了,毕竟就算他改了姓,苏一洪也会怀疑他的身份。”
德叔握着方向盘又叹了口气,“你看大少爷咳得那个样,我听着都心疼·”·乔何闻言半晌都没说话,就碰过杨羽的手指轻轻地互相磨蹭··沉默在车厢里漫延,像是窗外呼啸的风,都带着深秋寂寥的寒意。
“得嘞,看见路障了·”德叔踩了刹车,“二少爷,怎么办”·乔何还在发愣,一言不发地把黑皮手套给戴上,继而轻声说:“德叔,我哥可精了……你是没看见,苏家那个小少爷被他耍得团团转。”
“乔羽少爷打小就聪明·”·乔何猛地回神,压低声音呵道:“德叔”·德叔也反应过来:“哎呦,不能这么叫”·“可别被外人听见。”
乔何扶了扶帽檐,抬头望着前面乱七八糟的路障,神情一敛,“给我撞过去”·“真撞”德叔还有些犹豫,“怎么说胡二麻现在也是警察署的人。”
“撞的就是他这个王八羔子·”乔何冷笑着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拍了拍德叔的肩··德叔无奈地摇头,认命般踩着油门冲了过去··而乔何死死地盯着那些近在咫尺的路障,嘴里蹦出一句:“谁都不能欺负我哥。”
第5章 ·杨羽走进米铺,立刻闻到一股浓浓的稻谷清香,戴着旧式样帽子的老板一见他就搁下算盘从柜台后跑了出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李老板,最近生意如何”杨羽坐下以后四处瞧了瞧。
这米铺的老板在雁城卖了大半辈子的米,原先苏家没有一家独大时,尚能接济接济老百姓的生活,现如今苏家掌控着米源,他自然不能擅自改价,所以一见杨羽便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杨先生,您是个明白人,哪能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李老板苦笑着坐在了他身边··“李老板你也知道,我不愿提价。”
杨羽轻轻咳嗽起来,李老板连忙抵来一碗茶,他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我与苏少爷劝了苏老爷许久……”·“我知道先生和少爷心善。”
李老板听了这话,连忙起身行礼,“若是没有你们,这雁城的老百姓早就饿死了·”·“可我们毕竟左右不了苏老爷的心思,你也是知道的,苏老爷……”杨羽话锋一转,言尽于此,李老板却是什么都明白了。
“那便也只能提价了·”李老板跌回座椅里摇头,“这仗快些打完吧,再打下去谁都没有活路咯”·杨羽攥着茶碗不急不缓地呷了一口:“我再去劝劝,只是苏少爷这几日闹得厉害,怕是说不上什么话……可我毕竟是个外人,在苏老爷面前说不上什么话,很可能要让老板失望了。”
·李老板闻言大喜过望,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先生哪里的话全雁城谁不知道您是苏老爷眼前的红人,这些年若是没有先生里外周旋,老百姓只怕过得更苦。”
“老板过誉了,我不过就是教苏少爷念书的……”杨羽话音未落,店铺外却遥遥传来一声巨响,他吓了一跳,茶碗跌碎在地上,裤脚瞬间就被打- shi -了。
米铺的老板也愣住了,磕磕巴巴地问:“这……这打到城里了”·杨羽心里一突,觉得声音是从乔何离开的方向传来的,顿时也顾不上和米铺老板打太极,三步并两步跑到门口往外张望,就见不远处似是有辆车卡在路中间,车前头冒着黑烟,他眼前一暗,气都喘不上来,踉跄着往那里跑,嘴里疯疯癫癫地念叨着乔何的名字。
而乔何正好整以暇地靠在半截路标边抽烟,黑皮手套上落了些烟灰,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把烟叼在嘴里,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盯着那团摇曳的火光冷冷一笑··德叔杵在他身边像根笔直的枪杆子,对着身边拿警棍的警察怒目而视。
“德叔,咱在这儿等着, 别吓着人·”乔何含着烟勾起嘴角,“胡二麻不会不来·”他刚说完,手里的烟就跌在地上,一个箭步冲到人群边把气喘吁吁的杨羽抱住了:“哥,你怎么来了”·杨羽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乔何,又瞄了一眼冒着黑烟的汽车,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可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半晌缓不过神,只能扶着乔何的手腕摇头。
“哥”乔何吓得声音都变了··“我没事儿……”杨羽硬生生挤出一句,“你伤着没”·乔何恨不能把他哥打横抱起塞进车里,但顾及着四周虎视眈眈的警察愣是忍住了,就拿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杨羽青灰的面颊出神。
“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杨羽缓过神,冷得发抖,冰凉的指尖搁在乔何手腕上像被烫到似的瑟瑟发抖··“哥,我吓着你了”乔何反握住杨羽的手指,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彻骨的寒意,“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他话音刚落,路口就传来几声刺耳的鸣笛··杨羽一个激灵,抬手攥住乔何的衣领轻呵:“胡二麻来了……快,点烟”·“哥……”乔何揽着他的腰摇了摇头。
“快”杨羽急得额上浮了层冷汗,“不能被他发现我们的关系,快把烟点上·”·乔何还有些迟疑,手插进口袋半晌都没有动。
“乔何”杨羽来了脾气,扯着乔何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被胡二麻发现,我们六年的心血就白费了,你别逼我打你·”·乔何闻言终于把烟拿了出来,默默点上以后叼在了嘴里,继而沉声说:“我宁可哥哥打我。”
杨羽神情缓和一瞬,松开了攥着乔何衣领的手··汽车喇叭的声音更近,乔何把帽檐压得极低,手指缓缓锁住杨羽的喉咙,并不用力,只指尖细微地摩挲他哥后颈柔软的皮肤,而胡二麻的车终是停在了他们身边。
杨羽把烟从嘴里拿了出来,慢条斯理地对着杨羽的脸吐了口气··胡二麻迈出车门的脚步微顿,摸着胡子狐疑地眯起了眼睛··“杨先生是要帮胡二麻说话了”乔何扣着杨羽脖子的手猛地用力,把他的人都拎起来几分,“那昨日我与先生的约定还做不做数”·杨羽脸颊上浮现出一层病态的红晕,脚尖在地上拼命滑动,断断续续挤出一句:“昨日……那是……是苏家愿与你合作……”·乔何松开手指,猛地把杨羽推开,叼着烟吊儿郎当地笑骂:“哟,合起伙来耍我昨天能代表苏家和我见面,今儿就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胡二麻听到这里才跑过来假意要扶杨羽,却不料乔何一脚就踹了上来,擦得蹭亮的长靴堪堪从胡二麻耳旁略过,掀起的风硬是把胡二麻给吓得倒退了几步。
“胡师爷……”杨羽虚虚行了一礼,“我来苏家的米铺,怎么惊扰到您了”·胡二麻装模作样地回礼:“先生别误会,是乔爷撞了路障我才来的。”
杨羽恍然大悟般回了头,望着乱七八糟的路障唏嘘不已:“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乔何适时冷哼了一声,把烟丢在地上,抬脚就上去碾了一碾。
“乔爷,不知我怎么得罪您了”胡二麻城府极深,即便对乔何恨得牙痒痒,面上依旧一团和气,“若是您要出气找我便是,何苦和这些拦路的破玩意置气”·“不知道怎么得罪我的”乔何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杨羽面前,状似不经意地拂过他哥的手指。
杨羽心知肚明这是乔何在赶他走,可不把胡二麻支开,他放心不下,便硬撑着站在乔何身后没有动··“啧·”乔何把军帽摘了往杨羽头上狠狠一扣,抬手装作又要去掐他哥脖子的架势,“你俩什么时候站一头了”·胡二麻看见了自然要拦,拉住乔何的胳膊把他往后拽:“杨先生是苏家的人,乔爷给我个面子。”
杨羽捂着嘴弯腰咳嗽,帽子倒是压住了些许的冷风,但他还是咳得声嘶力竭,就听乔何冷笑着骂道:“王八羔子,你的面子算个什么东西”·胡二麻再能忍,听了这话也绷不住抽出腰间的枪指着乔何喘粗气:“你别太过分了。”
杨羽吓得硬生生忍住了咳,抬腿就要挡在乔何身前,却被德叔暗暗扣住了手腕·德叔沉着地摇头·杨羽焦急地扒手腕上的手指,耳边却忽然炸裂了一声枪响,这声音惊得他骨子里透出股积压许久的寒意,比深秋的风还剔骨,比隆冬的雪还激人。
杨羽眼前仿佛闪过一道血光,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只瞥见一缕极淡的青烟随风而逝···四下里静得宛如人都被吓丢了魂,还是胡二麻先战战兢兢地开了口:“你个兔……兔崽子……”·第6章 ·乔何握着胡二麻的枪管冷冷一笑:“在我面前耍枪,你还嫩了点儿。”
胡二麻还没彻底缓过神,颤颤巍巍道:“不要命的兔崽子”·乔何松开手掸了掸手套上的灰,指尖还沾着枪管的灼热温度,他在胡二麻举枪时捏着枪管让枪口指向了天空,吓得胡二麻在慌乱间扣下了扳机。
“你不是想开枪吗”乔何转身隐晦地瞪了一眼杨羽,“我这可是成全你·”·胡二麻没想到乔何是这般不要命的主,涨红了脸说不出半个字的反驳。
而乔何把双手背在身后,踱到了破破烂烂的路障边,抬腿就是一脚:“姓胡的,你想给我使绊子,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这话太过赤裸,把胡二麻彻底激怒了,杨羽站在一旁捂着嘴轻轻咳嗽,脑子飞速转动,想方设法想把乔何劝走。
可是正在气头上的胡二麻如何能忍,抬手狠狠一招,四周的警察就围了上来,继而冷笑着向杨羽拱手:“怕是要让先生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杨羽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能直言相劝,硬是被逼得喘不上气,坐在路边捂着胸口咳嗽。
乔何像是看不见四周的警察,把双手插在兜里踱到杨羽身前,故意粗鲁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先生可不能生病,你病了我怎么和苏家合作”·杨羽猛地仰起头,直直望进乔何的眼眸。
乔何背对着胡二麻,目光便温柔了几分,狡黠地对着他哥眨了眨眼睛··“若是你今天回不去,和苏家合作的可就说不准是谁了·”胡二麻给枪重新上了膛。
乔何闻言转过身,深以为然地点头:“不错,苏家只会在我们之间选其一·”他说着嘴角带了丝笑意,“你竟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乔何话音刚落,四周的楼顶忽然出现无数人影,黑洞洞的枪口都指向了胡二麻。
杨羽见乔何有所准备才彻底放下心来,他心里紧绷的弦忽然松了,整个人都虚弱地晃了晃,抓着乔何的衣角才勉强站稳··胡二麻的目光微微一凝··杨羽回过神就立刻松开了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与乔何拉开了距离。
“如何”乔何站在杨羽身前玩味地盯着胡二麻,“你觉得我俩今天谁会折在这儿”·胡二麻的面色刷白,握枪的手抖得像筛子,他手下成日作威作福的警察哪里比得上和乔何出生入死的兵·乔何似是觉得还不够,含笑靠近胡二麻,一把捏住了他手里的枪:“方家若尚在雁城,你还能狐假虎威吓吓人,如今你不过是个卖主求荣的师爷,还真当我怕了你”乔何说完夺了胡二麻手里的枪,捏在手里挑剔地看了几眼,直接砸在地上用靴子碾碎了枪管,“破玩意。”
杨羽这时才施施然凑过去:“乔爷,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既然现在雁城是苏家做主,您就别在城里动手如何”·乔何居高临下地盯着杨羽青灰的面颊:“行。”
说完忽然逼近他哥的脸,“可今日我不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放过这个王八羔子的,是看在先生您的面上·”·胡二麻闻言气得近乎晕厥·乔何刚明里暗里嘲讽他不是个东西,转眼就顺着苏家的病秧子给的台阶往下下,摆明了就是做给他看,说他连个教书先生都不如。
“我给了先生一个面子,先生是不是也该赏光跟我走一趟”乔何拽着杨羽的胳膊往人群外走,“苏家的事儿你可得跟我好好说道说道。”
杨羽被乔何半拖半拽拉到街口,德叔已经把备用车停在了路边,乔何像是绑架他哥一般把人塞进车厢,然后心满意足地跟着坐了上去,还没开口就被杨羽踹了一脚。
“哥·”乔何立刻主动认错,“我下次不会这么冒险了·”·“你厉害到不怕枪子儿了是不是”杨羽气得浑身发抖,“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爹娘”·“哥,我错了。”
乔何把军帽从他哥脑袋上摘下来,顺从地点头,“下次有什么计划都提前和哥哥说·”·杨羽气得连连咳嗽,乔何连忙捧住他的手拉到怀里捂,陪着笑转移话题:“哥,去我府上坐坐”·杨羽头针扎般疼,便懒得理会乔何。
“哥,你看啊……现在我和胡二麻的关系已经摆在明面上了,这就是逼着苏一洪做选择·”乔何生怕他哥误会,连忙解释,“我又装作把你带走的模样,那么苏家肯定会先来见我,那么我的机会就比胡二麻那个王八……咳咳”乔何才说出口的脏话被杨羽硬生生瞪了回去,“机会比他大多了。”
“我看是你被苏一洪弄死的机会大多了·”杨羽冷哼着甩开杨羽的手,“我是管不了你了·”·“哥,我的好哥哥·”乔何舔着脸往杨羽身边凑,眯着眼睛看他颜色极淡的嘴唇,“我这办法虽是下下之策,可有用啊”·杨羽明知乔何的话有理,却还是气恼,就扭头看窗外荒芜的街景,把乔何急得抓耳挠腮,想要摸他哥的手又摸不到,想和杨羽说说话,这人就像听不见一般一声不吭。
他们二人在闹别扭,倒把德叔给逗笑了:“乔爷,只有大少爷能治您·”·“去去去,一边儿去·”乔何正在气头上,出口就没了轻重。
却听杨羽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乔何浑身一凛,连忙改口:“德叔说得对,德叔快帮我劝劝我哥·”·“大少爷也是为你好·”德叔觑了乔何一眼,“你快好好认个错,今日这事儿也把我吓了一跳。”
乔何立刻凑近杨羽:“哥,我错了·”··杨羽托着下巴没吭声··乔何黏在他身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他哥扯到怀里,拉开衣领细细地看。
杨羽白皙的脖子上有五道隐约的指印,整个人看上去憔悴极了··“哥,下次我叫你走,你就走·”乔何沉声道,“别担心我·”·杨羽摸索着揉了揉脖子:“放你一个人对着胡二麻”他冷冷一笑,“还不闹翻天了。”
“这还是我掐你,”乔何闻言也来了脾气,“下次换了别人,你有几条命给人掐”·德叔一听他俩语气不对立刻轻咳起来:“二位爷,快到了。”
乔何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粗鲁地帮他哥整理了一下衣服:“去我府上烤烤火,你看你,冻得像块冰·”·“不劳乔爷您费心·”杨羽重新坐回窗边的位置,板着脸不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还是乔何先憋不住,凶巴巴地捏住乔何的手指:“哥,你冷不冷啊”·“冷·”杨羽瞄了他一眼,“我冻死就没人管你,多好”·乔何一听这话就受不了了,赶忙搂住他哥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又脱下外袍给他穿:“哥,别生气了。”
“下次再这样,我就打断你的腿·”杨羽也气够了,撂下这句话算是翻篇儿,转而去问德叔,“你们进城以后住哪儿”·“还能是哪儿”德叔嘿嘿一笑,打着方向盘把车开进了一方院落。
杨羽隔着窗户玻璃匆匆一瞥,瞧见斑驳的门匾上刻着方方正正的两个字——“方宅”··第7章 ·方家原与苏家一般,是雁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奈何养出个白眼狼胡二麻。
这个胡二麻也算是个传奇的人物,先前方家光景好的时候,他鞍前马后地服侍着,心甘情愿当个名不见经传的师爷·后来战火烧到雁城脚下,他立刻卖主求荣投敌叛国,直到乔何把雁城重新打回来,他竟又大喇喇地进了城,联合苏一洪构陷方家与敌人里应外合,硬生生地把这偌大的家族搞垮了,而胡二麻雀占鸠巢,摇身一变成了警察署的顶头上司。
杨羽乍一踏进方公馆的门不免唏嘘,战火纷飞,落破的大家族一户接着一户,前有乔家,后有方家,那便不愁苏家不倒,即使艰难万分,也好歹有了盼头··乔何帮他哥把外袍的衣衫扣好,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人都去哪儿了”·“这不是怕胡二麻和您拼命,全去街上埋伏了吗”德叔先他们一步走到堂前,推开了陈旧的木板门,里面却满是新式的洋货电器,电线一直拉到后堂。
“哥,去我屋里烤烤火·”乔何拎着杨羽的胳膊直把他往廊下拽,“我手下的兵不知道咱们的关系,被瞧见还容易暴露·”·杨羽踉踉跄跄地跟着乔何走了几步,余光瞥见方公馆还保留着以前看戏的戏台,忍不住拽了拽乔何的衣袖。
“哥”乔何立刻停下了脚步··杨羽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轻声笑起来:“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吵着要看戏,爹就在院子里搭了个戏台,结果坏了事儿,你再也没好好读过书。”
乔何站在他哥身边跟着笑了几声,目光温柔地透过锈迹斑斑的戏台看见许多年前的光景,继而手臂搭在杨羽肩上用力一搂:“外头风大,哥我们进屋·”·杨羽瞥了一眼肩头的手,有些不习惯,但瞅了瞅乔何的脸,还是把让他把手拿开的话咽回了肚子,走了没两步,就听见不知那间屋里传来细声细气的叫唤。
声声唤得都是杨羽的名字··乔何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带着他哥进屋,原来书桌边的架子上蹲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红色鹦鹉··这鸟儿一见人就来了兴致,蹦上笼子里的铁钎叽叽喳喳地叫,一会儿叫乔何的名字,一会儿叫杨羽,明明屋里二人都未开口,杨羽却平白生出一丝聒噪的错觉。
乔何的目光一直黏在他哥面上,见他眉头微微蹙起,立刻抽了笔筒里的钢笔砸过去··“杨羽杨羽”鹦鹉惊叫着扑腾起来,鲜红的尾羽飘飘悠悠落在了地上。
“糟蹋东西·”杨羽不满地走过去拾起钢笔,用衣袖擦了擦,“都和谁学的坏毛病”·“哥,你还冷吗”乔何生怕他哥再训自己,就赶忙转移了话题,“冷的话我让德叔再搬几个火盆。”
杨羽脱了乔何的外袍,踱到床边坐下,把手伸到火盆上晃了晃:“行了,你这屋里够暖和了·”·“可哥哥还老是咳嗽·”乔何半跪在床边替杨羽脱鞋,摸到他冰冷的脚趾时忍不住气恼起来,“冻死你还省得我- cao -心。”
杨羽动了动脚趾没吭声··“看大夫了吗”乔何捧着他哥的脚也上了床··“老毛病了·”杨羽不甚在意地摇头,“天气暖和些就好了。”
乔何- yin -沉着脸解开衣扣,把他哥的脚贴在了自己赤裸的胸膛上·杨羽微微一愣,继而像是被乔何的体温烫到一般发起抖··“哥”乔何的眼睛眯了起来,却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忽然俯身把杨羽压在了身下,“你还冷”·杨羽眼前一暗,看不清乔何脸上是何种表情,只觉得这人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关切,便不好拒绝,只是现下他们的姿势着实过于亲密,让杨羽的脸不由发起烧,红晕飘上了双颊,眼睛也不知该往何处瞧。
乔何的目光追随着乔何脸上昏暗的光影,喉结上下滑动,仿佛在极力忍耐什么似的,嗓音都哑了:“哥,你冷我就抱着你·”·杨羽如何肯,还未拒绝,就听乔何沉声道:“家里刚出事那年,哥哥抱着我在破庙里取暖,还说永远也不会让我冻着。”
·于是他想要推开乔何的手跌进了被褥,犹豫半晌竟主动搂住了乔何的肩膀:“你还记得”·“哥,你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吧”乔何把脸埋进杨羽的颈窝。
杨羽的眼底泛起笑意,不由自主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乔何的头:“都是带兵打仗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乔何的目光复杂得仿佛暗流汹涌,开口却还是一副难过的模样:“都怪我,哥哥才会生病。”
“别胡说,”杨羽连忙摇头,“是我自己这几年在苏家没注意身体·”·乔何稍微把头抬起来了一些,捏着他哥的脚踝把他的脚慢慢往身下带:“哥,我帮你好好捂捂。”
杨羽满心都是小时候的光景,自然没发现乔何的小动作,只感慨地摇头:“时间过得真快,那时你还没我高·”·乔何伸手将身上的衣服轻手轻脚地脱了,露出麦色的胸膛,继而缓缓伏在了杨羽的胸口。
杨羽还没从回忆中脱身,手指在乔何光裸的脊背上悠哉悠哉地滑动,指尖触碰到一块凸起的伤疤时忽然腾地坐了起来··“哥”乔何把他按回床上。
杨羽挣扎着想要起身:“让我看看……乔何你让我看看·”·“哥,老早的伤疤了·”乔何不以为然地笑笑··却不料杨羽忽然扑上来,趴在乔何身前颤抖着抚摸他胸口的疤痕,指尖顺着脖颈一路跌落到乔何精壮的腰腹,然后轻轻地抽了一下鼻子。
“哥……哥哥”乔何含笑把他按在怀里,“哪儿有人打仗不受伤的”·杨羽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看见乔何身上深深浅浅的疤痕实在是舍不得,抿着唇半晌说不出话。
而乔何犹豫了一瞬,勾起嘴角道:“哥,被子弹打中可疼了·”·杨羽浑身一震,搂着乔何的腰嘴唇蠕动:“我应该保护你的·”·乔何一听这话就乐了:“哥,你身子好些再说这话吧。”
杨羽咬着唇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身子若好些,你也不用带着兵成日在外头拼命……”·“哥,这话你可说错了·”乔何俯身凑近杨羽的脸,“我没哥读书的本事,可当年哥哥也教过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诗,上战场是我自愿的。”
杨羽眼眶微微发热,搂着乔何的脖子轻声道:“不愧是我乔家的……”他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咳··德叔换了身暗红色的长袍马褂,脑袋上顶着个滑稽的小帽子,目光有些游离,手里端着两碗桂圆红枣汤进屋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就使劲儿瞅笼子里打瞌睡的鹦鹉。
杨羽怔了怔,忽然发觉自己抱着赤膊的乔何坐在床上,脸颊顿时红了个透,平日口齿再伶俐,现下也说不出半个字··倒是乔何淡然得很,将衣服随手披在肩头,起身走到门口接了汤碗向德叔道谢,继而回到床边:“哥,喝了暖暖身子。”
杨羽一言不发地接过碗,欲言又止··乔何眼睛转了转:“哥,这六年我很想你·”·杨羽的神情顿时缓和下来,小口喝着汤叹息··乔何趁势把他的脚捧进怀里抱着:“好几次想给你写信,可这仗打得哪里还有人肯帮着送回来”·“没事儿就好。”
杨羽的目光在乔何腰侧的一道刀疤上凝固下来,伸手想要摸,却被乔何猛地攥住了手腕··“哥,今晚别回去了·”·杨羽轻轻“啊”了一声,不知为何脸颊火烧火燎地发起烫。
“胡二麻肯定要向苏一洪告状,可苏一洪那个老女干巨猾的家伙即使知道你被我绑走,也不会立刻派人来救·”乔何状似不经意地把他哥重新抱回怀里,“最快也要明早给我下拜贴之后才能来,可我若是今晚放你回去,未免太过刻意,哪有绑了人当天就放的说法”·杨羽蹙眉沉思,觉得乔何说得不无道理,便应允下来,准备起身去客房的时候,忽然听见乔何幽幽的叹息。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睡一张床,你给我讲故事的事儿吗”·杨羽当然记得,他重新坐回乔何身边神情微动:“你小时候老是和我抢被子,睡着了都不安生。”
“哥,别走了·”乔何的手从杨羽腰后环上来,“我们很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可是……”杨羽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可一想到乔何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便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半推半就趴在了乔何赤裸的胸膛上。
过了会儿屋外传来德叔指挥下人打扫院落的声音,继而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乔何勾起了嘴角,低头凑到他哥耳畔慢条斯理地吹了口气:“我带的兵·”·杨羽被耳朵边的热风激得浑身僵硬,喘了半晌才开口:“你……你不出去看看”·“有德叔呢。”
乔何揽住了杨羽的腰,“我要陪着哥哥·”·第8章 ·这时不知风打哪儿刮来一块乌云,眨眼间竟落下了秋雨,于是再多的火盆也挡不住- yin -冷的寒意。
杨羽和乔何在床上略微有些僵持,谁都没开口说话,却也谁都没有动··杨羽本以为乔何会先开口,起码会讲些明日应对苏一洪的策略,可左等右等竟半个字也未曾听见,耳畔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点迸溅在窗台上,叮叮咚咚的,听得人心里空得发慌。
于是杨羽便把脸埋进了乔何的颈窝,鼻尖抵着一块温热的皮肤轻轻吸了口气·乔何身上带着点极淡的烟味,味道是杨羽刚好能接受的程度,又或许抱着他的人是乔何,便不那么在意。
·“德叔……一个人不要紧吗”杨羽感觉到揽着自己腰的手臂在缓缓收紧,不由慌张地开了口··乔何用指腹隔着衣料摩挲他哥的腰:“无妨,他们跟着我就是跟着德叔,早习惯了。”
杨羽一时间没了话说,蜷缩在乔何身侧微微发抖··“哥,我抱着你是不是就没那么冷了”乔何问得犹豫,动作却很果断,直接将杨羽压在了身下,“一场秋雨一场寒,小心着凉。”
“我……我不冷……”杨羽的脸颊难得有了血色,难堪地偏头不去看乔何的眼睛··乔何却固执地逼近他,目光追随着光影的脚步描摹他哥的眉眼:“不冷,你抖什么”·杨羽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是气恼又似乎在忍耐,抬手想要推开乔何,手腕却被牢牢攥住了。
“哥,我帮你捂捂脚·”乔何忽然起身,坐在床尾捧住了杨羽的双脚,“不暖和过来晚上睡不着·”·杨羽一下子泄了气,张了张嘴只发出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乔何低下头,在杨羽看不见的角度蹙起眉,揉捏他脚趾的力度万分温柔,眼神却带了刀子,恨恨地盯着他哥的脚心··杨羽却不自知,在床上翻了个身躺着不动了。
秋雨潇潇,屋外的人声逐渐远去,笼子里的鹦鹉却醒了,歪着脑袋看床上的兄弟俩,扇了扇翅膀没叫唤··杨羽烤着火有些困顿,半眯着眼睛嘀咕:“乔何,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杨羽身为兄长问这个问题无可厚非,可偏偏乔何听不得,他冷笑着松开了杨羽的脚:“哥,你把我当成雁城那群混吃等死的少爷了吗”·“苏士林并非……”杨羽闻言忍不住出声反驳。
却不料乔何重重地哼了一声,他便抿上唇不再多言··“哥,我们六年未见,你想问的就是这个”乔何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摸索着搂住杨羽的腰,膝盖硬是挤进他腿间,“你不能关心关心别的”·杨羽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翻身,乔何冷眼瞧了会儿就任由他去了,再把他哥反抱在怀里不让杨羽下床。
“乔何”杨羽终是怒气冲冲地回头··乔何却无辜地笑起来:“哥,你身子怎么这么冷”·“你把我放开。”
杨羽听了这话火气已消去大半,“我们坐到桌边去说话好不好”·乔何敛去面上的神情,只道:“哥哥不愿与我亲近了·”·杨羽心里一急,抬手碰到了床头的汤碗,瓷碗碎裂的尖锐声响把鹦鹉吓得蹦得老高,拼命叫起来:“德叔——德叔”·德叔紧赶慢赶冲进房门,只瞧见杨羽被赤着上身的乔何压在身下,床边洒了一地的汤羹。
“德叔,人都回来了吗”乔何暗自叹息,起身披着衣服坐在了床边,把长靴套在脚上半晌没再开口··德叔站在门前,身上暗红色的马褂滴着冰凉的雨水,他脸色不太好看,却硬忍着没有发作。
乔何扶额又叹了口气,回头瞧见杨羽背对着自己躺在了床里侧,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发抖,看上去也气得厉害,便自嘲地笑着往屋外踱,路过鸟笼的时候鹦鹉忽然蹦蹦跳跳地凑过去:“杨羽杨羽”·德叔拂袖而去,只道了声:“荒唐。”
乔何不甚在意,却忍不住回头瞧他哥,生怕杨羽听见憋闷·好在一来德叔说得声音不高,二来摆明了是说给乔何听,杨羽就没什么反应··乔何脚步微顿,想了片刻还是出门站在檐下抽烟。
雨水成串成串地跌碎在年代久远的板砖上,乔何叼着烟用手去接漏雨点点,遥遥听见高墙外黄包车刺耳的铃声,继而眯着眼睛去望不远处长廊下的德叔··德叔是乔家为数不多还活着的家仆之一,自打六年前乔家俩兄弟分别,他便跟着乔何出生入死,如兄如父,乔何的心思能瞒过他哥,却瞒不过德叔。
然而事实上乔何也并未想过要隐瞒,他移开视线靠在墙边抽烟,微红的火星在修长的手指间时隐时现,好几次烟头都差点被带着水汽的风卷灭,却又都挣扎着燃了起来··乔何抽完一根烟,听见了脚步声。
“不冷啊”杨羽把外袍砸在乔何肩头,继而转身就往屋里走··“哥,哥”乔何追上去拉他的手,“我去客房,今晚你睡我这儿。”
杨羽二话不说就把乔何的手甩开了,兀自脱了鞋面向墙壁往床上一躺·乔何摸不清他哥到底还生不生气,踌躇着不敢上前,就杵在门口一动不动··杨羽沉默许久,突然转身把被子掀开一个角,恨恨道:“上来。”
“哥”乔何精神一震,扔了烟就往床边跑,跑了两步想起门没关,急吼吼地折回去关门,目光在德叔先前站的位置停顿一瞬,就又转到杨羽身上了。
“你刚回雁城,收拾出一个屋子住人就不错了,天这么冷客房哪里能住”杨羽语气还有些僵,但是主动让出了身边的位置给乔何睡··“还是哥哥疼我。”
杨羽甩了鞋,飞速钻进被子,却不敢搂杨羽,“哥,我身上是不是很冷”·“让你在外头吹风”杨羽闻言连忙起身帮乔何掖被角,边掖边训道,“还抽烟,这一身的烟味难闻死了。”
乔何笑眯眯地听着,等他哥也躺回床上以后,伸出胳膊给杨羽枕··杨羽瞥了乔何一眼,见他眼底有丝丝恳求便没拒绝,只是不肯再靠近乔何的怀抱··“哥,明日苏一洪问起来,咱们怎么说”乔何的目光黯了黯。
杨羽仰头去看雕花窗框上的水痕:“就像当着胡二麻的面一样演,别手软·”··“那今晚……”·“我明面上是苏家的人,而你的目的是见苏一洪一面,所以你不该伤我。”
杨羽疲惫地闭上双眼,“若是你伤了我,就是在苏家的地盘上伤了苏家的人,苏一洪定会生气,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乔何闻言手猛地握成了拳,那句“相安无事”似乎是个提醒。
“哥,你和我没以前那么亲近了·”·“乔何,我……”杨羽转身摸了摸乔何的脸颊,“我不是要疏远你的意思·”·“那哥哥就让我抱着睡吧。”
乔何伸手把他哥拉进怀里,“你身体不好,我不放心·”·杨羽一下子撞进乔何火热的胸膛,脸又烧了起来,可再推开,他们兄弟俩就真的生分了,便也只能咬着牙趴在乔何的胸口强迫自己入眠。
估摸着是下午被胡二麻和乔何的争斗搞得精疲力竭,杨羽闭上眼睛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可乔何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雨声都停下来的时候他还醒着··德叔拖着沉重的步子给院子里的灯笼点火。
乔何眼前腾起一簇飘摇的橙色火光,像是鹦鹉翅膀尖上颜色偏淡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杨羽的唇角·乔何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了·他哥的嘴唇因为生病颜色一直带着病态的灰白,此刻被烛火映出三分旖旎,泛起潋滟的水光。
“哥……”乔何着了魔一般低下头,颤抖着凑了过去··第9章 ·屋外的灯笼在- shi -冷的风里灭掉了一盏,杨羽的唇却在昏暗的红色火光里更加艳丽。
乔何吻住他哥唇角的刹那有些恍惚,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亲上去,直到尝到冰凉的- shi -意时才猛然惊醒··杨羽的睫毛在轻轻颤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乔何的面颊边,他睡得不是很安稳,嘴唇轻启似乎发出了一两声呓语,乔何鬼使神差地伸出舌滑进了他哥的牙关,小心翼翼地舔着- shi -热的上颚,继而碰到了那条细细软软的舌。
乔何像是触电一般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杨羽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水汽··“哥·”乔何连忙凑过去··“乔何”杨羽嗓音沙哑,“你过来。”
乔何俯身凑了过去,杨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了他的脖子:“我做梦了……我梦到那年咱们没地方去,在破庙里差点冻死·”·乔何立刻搂住杨羽的腰:“哥,我在这儿呢,你冷我就抱着你睡。”
杨羽迷瞪了片刻渐渐清醒,脸颊贴在乔何颈窝边蹭了蹭,然后仰起头用嘴唇碰了一下乔何下巴上的胡茬··乔何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掌心沿着他哥的腰线犹犹豫豫地下滑。
杨羽嘴角溢出一声软糯的呻吟··“哥……”乔何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就快要吻上去的时候杨羽蹙眉咳嗽起来,把乔何吓了一跳,“哥”·“雨停了吗”杨羽眯起眼睛往窗外往,寻着热源靠在了乔何的胸口。
乔何竖起耳朵听了片刻,除了屋檐下时不时滴落的雨水,风里再也没有萧瑟的雨声··杨羽也听出来了,抱着乔何的腰打了个哈欠:“苏一洪的拜贴天亮就该到了。”
“哥,睡吧·”乔何把他哥的头按在了自己的颈窝里··“可不能……被看出来……”杨羽又打了个哈欠。
“好·”乔何揉了揉他哥的脑袋··杨羽半睡半醒间眯着眼睛轻笑,然后把额头抵在乔何肩头睡着了·而乔何安静地等待了片刻,轻轻捏住了他哥的下巴。
杨羽睡着的时候眉眼比白日柔和很多,几乎有些脆弱,脸颊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就那双唇沾着飘摇的艳红火光··于是乔何又一次吻住了杨羽冰凉的唇,并不敢吮吸,就拿舌尖试探地舔他哥的嘴角,越亲心跳越快,几乎克制不住粗暴舔舐的欲望,把杨羽亲得轻声呻吟,最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哥,是不是和我在一起不习惯”乔何及时抬起头,紧紧盯着他哥水光潋滟的唇轻声询问··杨羽困顿地抓了一下乔何的手腕,只道:“没,我担心明日……”·“有我呢。”
乔何把杨羽抱在身前拍了拍背,“明早哥哥只管演戏就好·”·杨羽抬起腿,用脚尖蹭了蹭乔何的脚踝,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乔何目光瞬间温柔,捏了捏他哥的脸颊安稳下来睡觉了。
这夜断断续续下了几场秋雨,杨羽醒得早,四肢冷得直发抖,他就把双手伸进了乔何的颈窝··“哥”乔何睁眼就把杨羽搂进了怀里。
杨羽的手逐渐恢复了知觉,便坐起身说:“该起了·”·乔何捏着他哥微凉的指尖蹙眉,起身把杨羽抱在身前穿衣服,逼着他把自己的挡风背心套在西装下才罢休。
窗外飘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杨羽穿了鞋往门边走,推开房门的刹那被冷风呛得直咳嗽··德叔身上还套着暗红色的马褂,手里捏着封拜贴,目光在他与乔何身上打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杨羽心心念念的只有拜贴,一把抓过德叔手上的信封,提高声音唤道:“乔何,来了”·乔何闻声踱到他身后,先把外袍披在杨羽肩头,然后才接过拜贴细细地看。
只见信封的红色封条上写着“乔何亲启”四个大字,里面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上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卯时方宅,龙门阵··杨羽的脸色刷得白了,攥着乔何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恐慌的战栗:“乔何……乔何,苏一洪要摆龙门阵。”
乔何挑眉笑了笑,把拜贴扔回给德叔,折回床边把军装穿得整整齐齐,戴上手套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袖,他一低头,果然看见了杨羽担忧的眸子···“哥,苏一洪要摆龙门阵,咱就让他摆,闯过去了胡二麻便再也不是威胁。”
乔何抬腿把裤脚塞进长靴,“躲不过去的·”·“可万一闯不过去呢”杨羽攥着乔何的衣袖不撒手,“这些年我在苏家见了多少人死在龙门阵里,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闯过去”·“哥。”
乔何忽然转身捏住了杨羽的肩膀,“六年了,我不会放弃的·”·杨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被乔何滚烫的目光烧得垂下了头,只得咬唇冷哼:“不要命”·乔何俯身笑了笑:“有哥哥在,我不怕。”
“救不了你”杨羽闻言心里火起,捂着嘴咳嗽得直不起腰,还忍不住断断续续骂,“你……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哪里的话”乔何走过去替杨羽拍背顺气··天边炸响一声惊雷,杨羽猛地窜进乔何怀里,攥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乔何,听我的话,别去闯龙门阵。”
“可是哥,我已经等了六年了,你也在苏家呆了六年了,如果我们错过了这个机会,还要再等多久才能报仇”·杨羽闻言颓然地撒开手,抱着乔何的腰半晌没有说话,再开口的时候嗓音嘶哑:“我帮你。”
“别·”乔何一口回绝,“会暴露·”·杨羽明知此话有理却还搂着乔何的腰不让他动··乔何满心欢喜地问:“哥,你担心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杨羽恨恨地抱怨,“你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弟弟……”乔何脸上的欣喜如剥茧抽丝般褪去,抬手把军帽扣在了脑袋上,一把推开杨羽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德叔,备酒吧,时辰差不多了。”
杨羽急得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不明白乔何发什么疯,没跑多远就停下来咳嗽几声·乔何板着脸往前走,天边轰隆隆滚来一串闷雷,他听着身后踉踉跄跄的脚步声终究不忍心,抿着唇折回他哥身边拉住了杨羽的胳膊。
“没事儿的哥,苏一洪来这儿的目的是探我虚实,龙门阵虽凶险,他却不会用此阵要我- xing -命·”乔何扶着他哥往前走,嘴里止不住地劝··德叔把双手抄在袖笼里,冷眼瞧着他们兄弟俩的身影,到没再说什么,就是盯着乔何的目光很是不善。
乔何只当没看见,一路绞尽脑汁,好说歹说终于把杨羽给说服了··此时天色昏沉,看不出几点钟的光景,方公馆里的灯笼却还没有熄·杨羽踩着一地摇曳的血色火光,走几步停几步,手指勾着乔何袖口的一粒纽扣出神,直到走到前厅门口,听见方宅外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才陡然惊醒。
“乔何,不许死·”杨羽哑着嗓子叮嘱,“乔家不能没有你·”·乔何也停下脚步:“那哥哥呢”·杨羽闻言猛地仰起头:“自然也不能没有你,乔何,你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乔何了然地笑了笑,没再多问,却一把捏住了他哥的手腕:“是时候进去了·”·杨羽神情一凛,转头去看方公馆- yin -暗的前堂,几只昏暗的电灯泡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而光影的尽头终是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闷响。
第10章 ·前堂只有屋顶正中开了一方天窗,晦暗的光浮在半空既已被电灯阻隔了去路··苏一洪的龙头拐杖顶端闪着寒芒,杨羽见过他藏在杖中的双刃剑,上一个在龙门阵里丧命的人,实际上是被苏一洪用剑捅死的。
堂中摆了整整三条长桌,桌上酒碗一字排开,德叔抱着酒坛一溜边泼泼洒洒地倒了过去,都不带停顿的,顷刻间满屋都是刺鼻的酒香··苏一洪从- yin -影里缓缓走了出来,双手撑在拐杖上仿若风烛残年的老人,可正是这样一位老人主宰了雁城,更毁了乔家。
乔何拎着杨羽的胳膊,把人拽到桌子顶头一把按下:“苏老爷,久仰·”·苏一洪身上的金丝团锦长袄被电灯泡照得泛起一股子腐朽的气息,他并不在桌子另一段落座,却与乔何一般,扯着苏士林的手腕把人按坐了下来。
苏士林的眼睛自从进屋起就黏在杨羽身上,见他面无血色,顿时恨不能把乔何盯出个洞来才好·只可惜杨羽一门心思都扑在龙门阵上,哪里还能顾得上苏家的小少爷,于是苏士林眼睛瞪酸了也没换回他一眼。
“乔何,这可不算是待客之道·”苏一洪的笑声里满是被时代洪流卷走的陈旧,杨羽恍惚间觉得自己对面站着的是一位垂垂老矣却不肯退位皇帝··可苏一洪若是皇帝,那乔何便是不怕死的叛军,他把腰间的枪往桌上一摔,挑眉冷笑,轻蔑地瞥了一眼苏家噤若寒蝉的家丁,手轻轻搭在了杨羽的脖颈之上:“苏家有苏家的待客之道,我有我的。”
苏士林蹭地蹦起来:“先生”·苏一洪抬手就把他按了下去,皱纹遍布的脸微微痉挛,- yin -险的笑意从眼角缓缓漫延到脸颊:“乔何,你杀死一个教书先生对苏家造不成任何威胁,只会触怒我而已。”
“苏老爷怕是在说笑吧”乔何咧开嘴笑出满嘴白牙,“昨日我撞见杨先生和米铺的老板合谋提高米价,就算不是你的意思,这雁城的老百姓也会觉得是你的意思。”
苏一洪脸上的笑意又从脸颊边迅速退回眼角,他伤疤遍布的手攥住了手杖顶端,杨羽如坠冰窖,差点也站起来··“你是在威胁我”苏一洪抓着拐杖慢吞吞地往乔何身边走。
乔何嘴角一勾:“时代不同了,咱的脑子也得换点新东西进去不是”·苏一洪- yin -森森地笑出了声,忽而转身按住一碗烈酒:“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有朝气。”
·“苏老爷怕是在说笑呢·”乔何暗中拂了一下他哥的肩膀以示安抚,继而抬腿走到桌子另一边抓住了苏一洪手边的碗沿,“谁不知道这雁城几万口人都靠着您吃饭”·而苏一洪并不接话,把手指伸到碗里沾了沾,递到鼻下闻了片刻才开口:“人活着可不就为了一口饭吃。”
“可若是没命活,哪儿有命吃饭呢”乔何压低了帽檐,端起碗一饮而尽,“苏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苏一洪见乔何饮下酒后才端起碗,却是小口小口地唆,等乔何的手挪到第二碗酒时才大声呵道:“潜龙何处”(1)·乔何神情一变,按住碗沿:“见龙在天。”
“亲朋何处”这回开口问的却是苏士林··“西南非东·”乔何说完砸碎了喝完的第一个空碗··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呼呵:“雷落其邻,何咎”·德叔把酒坛往桌上轻轻一磕:“无咎。”
……·杨羽一动不动地坐着,额上浮着层薄薄的冷汗,放在腿上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乔何每每与苏家的人应答完就喝完一碗酒,围着长桌转了一圈刚巧回到杨羽身旁,身上已经有了浓重的酒气,熏得他哥眼眶发红。
“看来乔先生诚意十足·”苏一洪直到此刻才喝完了手里的酒,对乔何的称呼也变了,“既然如此,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要粮,我缺兵,你放了杨先生,我既往不咎。”
·乔何扶着杨羽的椅子俯身逼近他哥的脸颊:“杨先生,多有得罪了·”·杨羽吓得还未缓过神,虚弱地点了点头,撑着桌子往苏一洪身边挪。
前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杨羽四肢发软,好在龙门阵乔何已经闯了过去,和苏家的合作也有了眉目,他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许··谁料这片寂静竟被一声鸟鸣打破。
红羽的鹦鹉从天窗翩然而下,慢悠悠地围着长桌打了个转:“杨羽——杨羽”·杨羽的神情一下子灰败了,猛地回头隔着晦暗不明的光与乔何遥遥相望。
乔何的面色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目光里却有飘摇的火光··苏一洪用手杖拦住了杨羽的脚步,慢吞吞地笑起来:“这鹦鹉倒是聪明,这么快就会叫先生的名字了”他话音刚落,四下里涌出五六个家丁,硬是把杨羽按跪在了地上。
杨羽没有辩解,只拿含着水汽的眸子死死盯着乔何,然后坚定而缓慢地向着他摇头··“新式的玩意儿就是和我们不一样,”苏一洪突然从家丁腰后抽出一把枪,狠狠捅进杨羽嘴里,枪管粗暴地抵在他的喉咙口,“可惜我们这些老家伙学不会。”
乔何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杨羽被枪管捅得只能发出含糊的呻吟,却并不怕苏一洪扣下扳机,却含泪注视着乔何,满眼都是凄凉的恳求··乔何明白他哥的意思,是求他忍住,千万不能开口相救,可是乔何如何忍得住杨羽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血脉相连,他哥受伤就如同在抽乔何的筋,饮乔何的血,更何况乔何对杨羽的心思早就在六年里发生了变化,灭门的仇恨与悖德的爱恋杂糅在一起,理智早已消散殆尽,乔何的手臂抬了起来,眼看就要摸到桌边的枪。
杨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跌落,说不出话便呜呜地挣扎,膝盖被家丁狠狠踹了一脚·乔何看着他哥,脸色也苍白了,伸向桌面的手顿时快了几分··苏士林却忽然冲到他爹腿边跪下来:“爹,爹你杀谁都行,不能杀杨先生啊”·苏一洪面露不愉,抬腿想要把苏士林踹到一旁,然而对着自己的儿子终究是舍不得。
“爹,你让杨先生如何说得出口”苏士林拽着苏一洪的裤腿拼命摇晃,“他一个男人……”·杨羽仿佛被当头一棒敲醒了,眼底闪过一道微光,摇晃着脑袋拼命挣扎,含糊地叫道:“乔何……乔何你别管我……”·苏一洪微微一怔。
“爹,杨先生六年前是因为生病被军队扔下的,原因您还猜不出来吗”苏士林见杨羽拼死护住乔何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姓乔的丘八,你对得起杨先生的一片痴心吗”·这话一出口,满堂哗然,杨羽却彻底松了一口气,眼前发黑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
苏一洪诧异地把枪从杨羽嘴里缓缓抽出,见一缕银丝黏连在他舌尖,再顺着殷红的唇角猝然跌落,忽然龌龊地勾起嘴角:“怪不得·”·乔何悄悄收回了握枪的手,指甲却随着苏一洪轻蔑的话语抠进了掌心。
鹦鹉早已不知飞去了何处,空余地上一根鲜红的羽毛,杨羽被苏一洪用沾满津液的枪口挑起了下巴,潮- shi -的眼睛里却满是释然··“原来乔先生喜好这个。”
苏一洪的称呼又变了回来,挥手把家丁全赶出了前堂,“那我就让杨先生陪你几天如何”·“爹”苏士林难以置信地叫起来。
“闭嘴”苏一洪沉声呵骂,“没用的东西,我回去再收拾你,人杨先生可眼巴巴地盼着留下呢·”·杨羽擦了擦嘴角,哑着嗓子道:“多谢老爷成全。”
“先生”苏士林急急地想要去搀扶杨羽,却被他爹拽着手腕扯出了门,“先生……先生是我害了您”·杨羽闻言勾起了嘴角,继而在苏家的人彻底离开以后,跪在地上对着杨羽璀然一笑:“乔何别怕,没事儿了,你看哥哥还能护着你……”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颓然瘫倒在了地上。
“哥”乔何疯了似的扑过去,把杨羽打横抱起就要往外跑··“乔爷”德叔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二少爷,不能去苏一洪前脚刚出门,后脚您就抱着大少爷满街跑,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他你俩关系比他想得还要好吗”··“哥……哥你醒醒”乔何不管不顾地甩开德叔的手,“哥你别吓我……”·德叔见乔何已听不进人话,只得卯足劲儿抬手对着他的脸打了一拳。
天空中飘下细雨,乔何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搂着他哥跪在了地上··德叔气喘吁吁地甩了甩胳膊:“这一拳不仅打你不冷静,白瞎了你哥一番隐忍,还打你对大少爷的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心思。”
***·(1)节选自《易经·乾卦坤卦》·第11章 ·乔何没有反驳,揽在他哥腰间的手猛地收紧,然后在德叔刀子似的目光里吻住了杨羽- shi -软的唇瓣。
“荒唐”德叔气得浑身发抖··乔何却托着杨羽软绵绵的后颈温柔地亲吻,卷着他哥细软的舌吮吸·雨水打- shi -了杨羽鼻梁上的眼镜,滑落的雨滴仿佛泪珠。
“哥……”乔何抬起头,抬手替杨羽擦去额角的水滴··杨羽终是睁开了眼睛,捂着嘴蜷缩在乔何怀里拼命咳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哥,你醒了”乔何欣喜地抱着他哥往后堂跑,“我抱你去歇歇。”
杨羽咳得直不起腰,攥着乔何的衣领直起身,刚欲开口就瞧见了他眼角的乌青:“谁……谁打你了”·“你晕倒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撞在门柱上了。”
乔何睁眼说瞎话,好在他哥也没力气深究,愣是瞒了过去··乔何把杨羽抱回卧房,鹦鹉站在铁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唤··“畜生……”乔何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枪。
杨羽却拽住了乔何的手腕:“别,你该想想是谁把鹦鹉放了出来·”他说完疲惫地闭上双眼,“你也不该教一只鸟叫我的名字·”·“哥,你是说我手下混进了苏家的人”乔何把他哥放在床上,起身拨弄火盆里的碳,“这鸟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杨羽脱了外衣钻进被子,喉咙被枪管戳得火辣辣的疼,却还哑着嗓子道:“不错,他肯定很熟悉你,所以连你教鹦鹉说什么他都知道·”·“还好我没教哥哥的原名。”
乔何把铁钳往火盆里狠狠一砸,火星迸溅开来··杨羽在床上翻了个身,喃喃自语道:“若是苏一洪知道我也姓乔,一定会想起六年前的乔家,那咱们今日就谁也活不了。”
乔何把铁钳扔了,掸了掸掌心的灰,坐到床边握住了杨羽冰凉的手,忽而沉声问:“苏家的小少爷为什么觉得咱俩是一对儿”·杨羽愣了愣,苍白的脸颊浮上了些血色:“许是平日见多了。”
“见多了”乔何蹙眉逼近他哥,“你们平日都去哪儿玩”·杨羽眼里的水汽还未消散,水波在眼底荡漾:“还能去哪儿他们这群公子哥,爱玩儿的那几样你心里头都知道。”
乔何脸色却变了:“苏士林好这口”·“算是吧·”杨羽点了点头,轻轻拨开乔何的手,“今天托他的福解了围,只是日后我们得演……”杨羽禁了声,咬唇垂下头抠被角的线头。
乔何眯起了眼睛,捏住杨羽的下巴把人拉到身前:“装成对儿苦命鸳鸯还是由爱生恨的床伴”·杨羽没料到乔何说得如此露骨,难堪得闭上眼睛,只闷闷地说:“只要不被发现咱们是亲兄弟,怎样都成。”
“怎样都成”乔何嘴角上扬,指腹摩挲着他哥的唇瓣轻笑,“哥,你想得太简单了些·”·杨羽闻言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乔何抬手把他的眼镜摘了,指尖拂过杨羽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红痕,神情有些莫名的意味:“苏一洪现在的确不怀疑咱们是亲兄弟,却肯定会怀疑六年前我们的关系到底是不是很亲密。”
杨羽微张了嘴,似是想要反驳,但最后还是没吭声··“苏士林是误打误撞救了咱一命,可苏一洪·不是二十多岁的愣头青·”乔何把他哥慢慢压在床上,“今日他让你留下,即是卖给我一个人情,也是试探你对我的感情。”
杨羽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睫毛颤抖得厉害,被乔何按住的手腕止不住地发抖··“哥,若是我手下有苏家混进来的探子,这戏从现在就得演·”乔何又向他哥凑近了些,嘴唇几乎碰到了杨羽的嘴角,“哥哥不会怪我吧”·杨羽偏过头,一声不吭地盯着窗台上昏暗的光影。
乔何耐心地等着,迷恋地注视着他哥眼角的细纹,并不起身,嘴唇依旧徘徊在杨羽的唇角,像只伺机捕猎的野兽··“不怪……”杨羽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刚张开嘴,乔何滚烫的吻就落了下去,连带着挤开了他的膝盖,急切而疯狂地吮吸杨羽细软的舌。
“乔……乔何……”杨羽无力地呻吟··乔何的心跳得很快,逼着自己松口:“哥,你不能拒绝我,万一被别人看出端倪,咱还是瞒不过去。”
杨羽眼底弥漫起艰难而痛苦的挣扎,攥着乔何衣领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然后眼角溢出了泪·乔何看得心痛不已,抬手想要帮他哥擦眼泪的时候,杨羽忽然扑上来亲他。
乔何搂着他哥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吻得难解难分,杨羽脸上病态的潮红勾得乔何近乎抑制不住欲望,按着他哥的后颈不断加深着这个吻,直到看见杨羽空洞的眼睛才猛地松手。
“哥”乔何吓了一跳··杨羽却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茫然地勾起嘴角:“亲完了”·乔何气得额角蹦起青筋:“哥哥若是不愿意演,咱们就想别的办法,何苦和我在床上耽误时间”··杨羽闻言连忙摇头:“不是的乔何,我愿意演,只是……”他说着眼底又泛起水光,“我们是亲兄弟……”·乔何嗤笑一声按着杨羽的后颈重又吻上去,比之第一次还要霸道和强势,杨羽支支吾吾半晌,手从乔何肩头跌落,嘴角挂着隐隐约约的银丝,硬是被亲得浑身发软。
“哥,现在亲兄弟的身份会要了我们的命·”乔何压低声音与他耳语,“而且哥哥答应了不怪我的·”·杨羽一时没了话说,便又被乔何压在身下细细亲吻,唇齿相濡,意识渐渐游离,杨羽对乔何从未产生过排斥的念头,只觉得身为兄长竟不能护住弟弟,还要靠这种悖德的方式保命,实在是愧对死去的爹娘,便越想心里越难受,最后自暴自弃地任由乔何亲了。
乔何自然是有私心的,亲完拉开他哥的衣领不轻不重地咬了几下,留下深深浅浅的吻痕才罢休··“哥哥还是怪我·”乔何松开杨羽,嗓音低沉,“我宁愿替哥哥死也不要哥哥疏远我。”
杨羽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当即凑到乔何身前轻呵:“别瞎说,不吉利·”·“可哥哥连和我演戏都不愿意·”乔何目光黯然,“哥哥是不是很讨厌我”·“怎么会”杨羽急了,抱住乔何的腰连连解释,“我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就是你了。”
乔何脸上这才弥漫起笑意:“真的”·“我不会骗你的·”杨羽见乔何似乎信了,暗自松了口气··“那哥哥以后不要推开我。”
乔何伏在杨羽身上说得万分恳切··乔何稀里糊涂地应了,转而又被乔何压在身下亲吻,他白嫩的脚在被褥上徒劳地滑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瘫软在了床榻上,可刚做下的保证不能反悔,杨羽再难受也只得搂着乔何的脖子随着粘稠的吻瑟瑟发抖。
“哥·”乔何亲得心满意足,抚摸着杨羽白皙的脖颈低下了头,“不许拒绝我,也不许讨厌我·”·第12章 ·杨羽的睫毛上沾着水汽,乔何不知道那是不是泪。
屋外传来德叔拖沓的脚步声,乔何想也不用想就能猜到他在担心什么·而那只死里逃生的鹦鹉还扑腾着翅膀在笼子里四处乱飞··杨羽偏过头,眼角飞速滑落一滴泪:“我不会讨厌你的。”
·乔何的手指在他哥颈侧徘徊,蹙眉沉思片刻以后起身继续拨弄火盆··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氛尴尬了几分··“哥·”乔何忽然开了口。
杨羽像是被吓到似的猛地抬头,摸索着寻到眼镜重新戴回脸上:“怎么了”·“苏一洪不会只派一个人监视我们·”乔何攥着铁钳哼了声,“到时候肯定还有后手。”
“苏士林吗”杨羽揉着眉心想往床下走··乔何眼疾手快把他哥扶住:“哥,你渴了吗”·杨羽点了点头,乔何立刻倒了杯茶喂给他哥喝。
“苏士林和苏一洪不同·”杨羽喝完叹了口气,“可惜了,生在苏家他也没有选择·”·乔何闻言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把他哥按回床上躺着:“苏一洪在我手底下安排了谁做探子”·“问问德叔。”
杨羽攥着被角翻身··“德叔……”乔何不由自主摸了一下眼角的乌青,“怕是德叔也不知道,我回雁城以后没招新兵,苏一洪的这颗棋子怕是很久以前就安插进来了。”
“难道是六年前”杨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乔何嗤笑道:“那倒未必,这兵荒马乱的,想当兵的人多,我走一路收一路,他塞进来一个探子还不容易”·杨羽闻言松了口气,擦了额角的冷汗轻声咳嗽:“但愿如此,如果真是六年前就安插进来的探子,找起来麻烦不说,还摆明了苏一洪六年前就怀疑我们了。”
“你以为他不怀疑”乔何撂下铁钳去抱他哥,“估计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没早点把探子塞到我手里·”·杨羽把下巴搁在乔何肩头,被吻过的唇角忽然火辣辣地烧起来,惹得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继而瞥见乔何乌青的眼眶,说什么也要起身替他擦药。
“这点小伤……”乔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杨羽抿唇洗干净了手,指着床道:“坐这儿·”·乔何自然听他哥的话,乖乖地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杨羽找到的是普通的治跌打损伤的膏药,怕药沾到乔何的眼睛就小心地拿手指一点一点蘸着擦:“多大的人了,走路还不当心”·“哥哥以后别吓我。”
乔何依旧没睁开眼睛,却摸索着扶住了杨羽的腰,“再吓我,我还得撞墙·”·杨羽听了这话不由笑起来,笑了没几声就硬生生忍住了,绷着脸训乔何:“别逗我。”
“没逗·”乔何抓住了他哥的手腕沉声道,“哥,我可只有你了·”·杨羽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了跳动,惹得他捂着嘴咳嗽,蘸着药膏的手跌落在了乔何肩头。
乔何连忙睁眼去替他哥拍背顺气··“咱们真是不容易·”杨羽咳完疲惫地靠在了乔何身上,“六年了,灭门之仇还没报·”·“哥,快了。”
乔何搂着杨羽咬牙道,“只要苏一洪那个王八……”·杨羽抬手对着乔何的脑门弹了一下··乔何连忙改口:“只要苏一洪和我合作,那苏家的底儿就能被我翻出来,再有哥哥里应外合,报仇还不简单”··“我知道你是安慰我……”杨羽却摇了摇头,“苏家底蕴深厚,单凭咱们两个人如何能报仇就算你手头有兵,现下这个光景,打仗已经很吃力,还要对付老女干巨猾的苏一洪,报仇这事儿只能等。”
乔何敛去脸上的笑意,拍了一下腿根感慨:“现在报仇还是次要的,若是被苏一洪发现咱们就是六年前乔家的人,这不仅仅是- xing -命的问题,我手下的这些兵没有苏家的粮吃,只能活活饿死。”
这话说完屋里静得渗人,就窗外的寒风还在乌拉乌拉地吹,哀嚎似的在方公馆旧时的天井里上蹿下跳,刮得木窗砰砰乱响·德叔在院里低呵,像是在指挥回来的兵去后院歇息,又像是在训斥某个没长眼睛撞到人的副官。
“别想了·”杨羽忽然脱下鞋爬上了床,抱着膝盖歪头望了乔何一眼,“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乔何叹了口气,转身与他哥面对面地坐着:“咱们现在这关系,苏一洪肯定宣扬得人尽皆知。”
杨羽耳尖微微发红,扒拉着手指“嗯”了一声,继而接下了话茬:“如果咱们表现得过分亲密,我在苏家就待不下去了,可若是太疏离,这个谎言迟早会被拆穿。”
“所以哥哥要讨厌我的人,又离不开我的……”乔何话说一半住了嘴,瞄了一眼自己的腿间··杨羽臊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乔何的鼻尖支支吾吾半晌也反驳不出半个字。
“哥,你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乔何抓着他哥的手指讨好地揉捏,“按苏士林的猜测,六年前我嫌你身体不好把你抛在了雁城,所以你心里对我要有怨有恨,可你一见我又情难自已,所以……”·杨羽实在是听不下去这番胡说八道,抬手把乔何的嘴捂住了。
“哥”乔何含糊地叫了他一声··“胡闹·”杨羽咬牙低语,“我明白你的意思·”·乔何眼里一喜:“哥哥真的明白”·杨羽轻轻点头,转身背对乔羽别扭地开了口:“我对你的态度若不表现得带点恨,苏一洪就不会把苏家的事儿交给我办,可若是我对你完完全全只剩恨,他又没法拿我来牵制你。”
“哥哥果然聪明·”·“得了,这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会出破绽·”杨羽却扶额摇头,“就拿这几天来说,我们出不出门出门如何演”·乔何完全没有他哥那般担忧,把双腿翘在床头柜上吹了声口哨:“哥,你不能想太多,顾虑越多破绽越多。”
杨羽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按乔何的腿,嘴里嘀嘀咕咕地训他:“哪儿学来的坏毛病你好歹也是乔家的二少爷·”·“我只想让哥过上少爷的日子。”
乔何却把他哥拉进怀里抱着,“像苏士林那样,什么都不知道才好·”·“哪儿能……”杨羽叹了口气,“我记得六年前你走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乔何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哥,你现在跟我过,我天天供着你,你只管当少爷……”·乔何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杨羽的轻笑打断了:“我当少爷,谁在苏一洪面前护着你”·杨羽这话一下子就让乔何想起早晨险境环生的龙门阵,想起他哥跪在地上嘴里插着黑黝黝的枪管,心里的怒火顿时沸腾起来,面上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揽在杨羽腰间的手收紧了。
德叔训完人跑来咚咚地敲房门,乔何抱着他哥坐在床上没吭声,倒是杨羽哑着嗓子道了声:“进来吧,门没落锁·”·第13章 ·德叔看乔何的目光依旧带着刀子,乔何只当没看见,抱着他哥坐在床边烤火。
“德叔,忙完了”也就只有杨羽能毫无顾忌地开口··“差不多了·”德叔把房门关上,又慎重地落了锁,“大少爷,我去给你熬点药吧。”
杨羽闻言想要起身,乔何揽在他腰间的手却猛地一紧··“哥,我眼睛疼·”·杨羽立刻坐回去心疼地看乔何眼角的乌青:“这不是刚擦过药吗忍忍。”
“可能刚刚擦的药不够多·”乔何睁眼说瞎话,一个劲儿地胡扯,“哥,你帮我揉揉也成·”·杨羽不敢给乔何乱擦药,就伸手用指尖小心地围着他眼角的乌青轻轻地揉,德叔杵在门边看不下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快冬天了,德叔记得加件衣服,别贪凉感冒·”乔何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要不然生病了就像我哥这样,打人的力气都没有·”·杨羽微微一愣,继而收手捶了一下乔何的肩:“你这什么语气”·“哥,我眼睛是不是肿了”乔何却闭上双眼往他面前凑。
杨羽剩下的教训硬生生咽回肚子,转而去问德叔:“回雁城前队里来新人了吗”·“有不少·”德叔蹙眉回忆,“光二少爷的副官就多了俩。”
杨羽和乔何对视了一眼:“不好找·”·“我看没必要找·”乔何却道,“这枚棋子留着有用,有他在,好过我们自己往外放消息给苏一洪看。”
“二位少爷打的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懂了”德叔不再瞧乔何,反而狐疑地望着杨羽,“大少爷,莫非你们已经有对付苏一洪的计策了”·“计策倒算不上……”杨羽苦笑着摇头,继而慢慢把早上的事儿和与乔何装成苦命鸳鸯的戏码一股脑解释了一遍。
乔何冷眼听着,时不时喂杨羽喝水润嗓子···德叔听完目瞪口呆,嘴里蹦出个“荒唐”,然后半晌都说不出话··杨羽心想,这可不是荒唐至极然而他们都无可奈何,好在还有乔何陪着他演戏。
杨羽想着想着就把脑袋搁在了乔何肩头,望着窗上的一块光斑发呆:“也不知道苏士林什么时候来·”·乔何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哥,你盼着他来”·“他不来我就回不去,回不去苏家的事儿我就插不上手。”
杨羽揉着眉心叹气,“到时候还怎么帮你”·乔何恨恨地扭住了他哥的衣角,杨羽没发现,还在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那只红羽的鹦鹉耷拉着脑袋打瞌睡,差点从笼子里的铁钳上掉下来。
乔何神色一凛:“德叔,早上这鸟是谁放出来的”·德叔站在笼子边吹口哨,把鹦鹉吓得不停地扇翅膀:“那时候我们都在前厅,如果有人想要放只鹦鹉还不容易”·“内鬼难抓。”
杨羽轻声感慨··“那就不抓,让他自己现行才好·”乔何眯起眼睛示意德叔出去,继而抱着他哥靠在床边沉思··杨羽还在想如何和苏士林牵上线,这一日不回苏家,他就担心乔何处在劣势,会被苏一洪给骗了。
而乔何根本没想这件事儿,目光时不时滑过他哥- shi -软的唇,抓耳挠腮地想再亲一下··刚巧窗下传来一声轻响,乔何趁机按着他哥的肩把人压在了床上,二话不说先亲了片刻。
“乔……”杨羽刚一开口,乔何的舌就滑进了牙关··“哥,外头有人·”乔何一句话就让杨羽打消了挣扎的念头,垂下眼帘把眼镜摘了,被亲得气喘吁吁,乔何却还不知足,托着他哥软绵绵的后颈深吻,膝盖牢牢压住杨羽发抖的腿,直到他哥彻底软倒在被褥上才恋恋不舍地松了口。
“哥,说好了不生气的·”乔何用指腹擦杨羽- shi -漉漉的唇角··杨羽翻了个身,背对乔何躺着喘息··“哥·”乔何凑过去恳切地叫了一声。
杨羽犹犹豫豫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抓住了乔何的手腕:“嗯·”·乔何立刻放下心来,殷勤地为杨羽整理被角,又舔着脸摸他哥的手:“冷不冷”·杨羽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没吭声,过了会儿窗边扑棱棱飞走一只麻雀,身影在木窗上一晃而过。
如此这般过了两三天,倒没再出什么岔子,乔何每日缠着杨羽同塌而眠,除了寻各种理由亲他以外,并未更多逾越,杨羽就渐渐放松了警惕,偶尔被乔何亲住也不那么抗拒,瞧样子似乎习惯了。
乔何暗自高兴,终于忍不住趁着他哥睡着动手动脚起来·一开始他还只敢摸乔何的腰腹,后来经受不住诱惑解开了他哥的衣扣,肌肤相贴的快感无与伦比得美妙,乔何侧耳听着杨羽在黑夜中平稳的呼吸与心跳,口干舌燥地抚摸他哥赤裸的胸膛。
杨羽的睡颜在窗外暗红色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无端让乔何想起六年前他们分别时,他哥的脸还残余着稚嫩的棱角,现如今都被时间打磨得一干二净,只有睡着时才会流露出一丁点昔日的印记。
乔何喜欢顺着杨羽的腰线往上摸,伏在他哥身上隐忍地屏住呼吸,一口气摸到胸口,指尖刚巧能碰到圆润的突起,如果运气好还能听到杨羽在睡梦中发出的无意识的呢喃。
至于第二口气,乔何的注意力会完完全全放在杨羽渐渐翘挺的乳珠上,他不敢用力揉捏,只能颤抖着触碰,或是用唇若有若无地摩挲·然而即使再小心,乔何发现第二天早晨杨羽穿衣服的时候还是会红着脸拉扯衣衫,似乎是胸口被磨疼的模样。
当然乔何只当没看见,每日深夜继续侵犯他哥敏感的身体,有的时候会吮吸喉结,有的时候会抚摸微凉的腰线与乳珠,更多时候只是安安稳稳地抱着··杨羽虽然偶尔会诧异于胸口的麻痒,但大部分心思还是放在苏家身上的。
“乔何,我觉得该和苏士林通通气·”杨羽说这话时他们正坐在正厅吃午饭,德叔宰了只老母鸡煨汤,添了各式各样的草药,只盼着能给杨羽补补身子。
乔何神情微变,夹了只鸡腿塞到杨羽碗里:“通什么气”·“我来之前苏一洪成日想着要提米价,全靠我和苏士林压着,现如今也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光景……”杨羽小口小口地吃米饭,时不时喝上一口汤,“而且我还得问问他,苏一洪最近在做什么。”
乔何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拿着勺子给他哥盛汤:“多喝点……你们怎么联系”·“随便派个人去苏家后门学布谷鸟叫就成。”
杨羽按住乔何的手,把碗移到一旁,“够了,我哪儿喝得下这么多”·“布谷鸟……德叔您会吧”乔何撂下汤勺笑眯眯地望了眼站在门口的德叔。
德叔眼皮子跳了跳没吱声··“德叔,麻烦你了·”杨羽接下了乔何的话茬··这下子德叔哪有拒绝的份儿,恶狠狠地刮了乔何一眼转身出门了。
杨羽瞧见这一幕不免好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拿脚踢乔何的脚踝:“怎么了这是”·“德叔觉得咱们演戏太荒唐·”乔何半真半假地解释,“他老人家接受不了。”
杨羽又喝了口汤:“难怪·”·乔何转头盯着他哥的侧脸看了会儿,忽然问:“你呢”·“我”杨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哥,你会不会觉得太荒唐”乔何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攥紧,面上却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杨羽慢吞吞地端起碗,把碗面上浮着的油吹开些再低头喝,忽而笑起来:“荒唐更荒唐的事儿我们又不是没见过。”
乔何闻言,脸上终是浮现起了笑意:“哥哥说的在理·”··第14章 ·德叔不在,这午饭乔何吃得轻松了些,藏在桌子下面的腿时不时假装碰到杨羽,最后直接明目张胆地用脚尖摩挲他哥的脚踝。
杨羽心不在焉地说了声:“别闹·”继而放下碗筷想和苏士林见面的事儿··乔何见杨羽把碗里的汤都喝了甚是满意:“哥,明天再让德叔给你熬汤喝。”
杨羽不甚赞同:“城里粮食紧缺,哪能天天熬鸡汤”·乔何却笑着摸他哥的手背:“没事儿,德叔自己在后院养的鸡·”·“那也不成……”杨羽的神情缓和了些许,但还是不松口,“德叔回来得生气。”
乔何把腿翘在空着的椅子上,靠在他哥肩头笑眯眯地反驳:“哪儿能给哥哥补身子,他老人家可愿意了呢·”·杨羽习惯- xing -地揉了揉乔何的脑袋,手放上去以后才尴尬地缩起手指:“忘了,你不是小孩子了。”
乔何仰头抓住他哥的手腕拉到脸颊边,指着门外一棵枯黄的榆树道:“哥,我记得那年离开雁城的时候,方家还没没落,我们来方公馆玩儿,这棵树可没这么高。”
乔何瞄了一眼杨羽的侧脸,“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哥哥若还把我当小孩儿,就是责怪我毫无长进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杨羽话音未落,门外的榆树叶子就在寒风中哗啦啦响个不休,他不禁感慨道,“你长大了……”·乔何坐起身往门外走,靠在墙边忽然回头:“哥,我想抽烟。”
杨羽轻飘飘地刮了乔何一眼,乔何立刻把烟塞回口袋里,杵在门口抓了片树叶子攥在手里拧,乔何看他忍得难受就起身踱过去,捏着乔何的小拇指掐了一下··“哥”乔何把树叶扔了,反握住杨羽的手摸个不休,指尖沿着他哥的指缝滑进去装作不经意地十指相扣。
杨羽担忧地望着乔何的脸,拿另一只手摸他的手腕:“难受吗”·乔何不难受也装出难受至极的样子点头,那模样就像痛不欲生似的,把杨羽吓了一跳:“你别不学好去碰大烟。”
“没·”乔何连忙摆手,“就是老也不抽想得慌·”·杨羽还有些狐疑地逼问:“真没有”·乔何哭笑不得地打包票:“绝对没有。”
一阵冷风在天井里打转,眨眼间就刮到杨羽面前,呛得他皱着眉咳嗽·乔何余光瞄到门廊下隐隐约约出现一个人影,立刻把他哥压在门板上亲吻··杨羽眼睛猛地睁大,抬手就要去推。
“有人”乔何松口与他哥耳语,“别露馅了·”·杨羽抬起的手臂只得转而去搂乔何的脖子,亲得面颊上涌起红潮才看清来人是乔何的副官。
“乔爷·”副官姓马,面相憨厚,此刻“撞见”乔何与杨羽的事儿颇为尴尬,挠着头看天,“后院的鸡还杀吗”·“杀。”
乔何松口却不抬头,若即若离地舔他哥- shi -软的唇瓣,“给杨先生补补身子·”·马副官闻言脸色涨得通红,搓着手脚底抹油往后院窜,窜到一半咬牙绕回来问:“德叔该生气的。”
“没事儿,你只管杀,德叔那里我来说·”乔何说完又去亲杨羽的唇,手臂揽在他哥腰间逐渐收紧··杨羽眯着眼睛瞧天井里的榆树,心思飘到六年前乔何刚要离开雁城那会儿,明明离开的是这人,却搞得像是杨羽要出去打仗似的,非缠着他说了一晚上的话,杨羽也不记得乔何到底说了什么,无非是让他注意身体之类的,但就觉得那时的乔何执拗的可笑。
“还真的像个小孩儿·”杨羽不由自主感慨··乔何挑眉去亲他哥的唇角,唇齿游走在杨羽- shi -漉漉的嘴角,哑着嗓子问:“哥,你把我当小孩子”·杨羽微微一怔,讷讷道:“怎么又这么问”·乔何脸色不太好,低头又要亲上去的时候德叔回来了,板着脸往他俩面前一杵,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刚好马副官拎着现杀的老母鸡从廊下跑过,德叔顿时火冒三丈地冲过去:“小兔崽子,谁让你杀鸡了”·乔何立刻跟过去把马副官往身后一拉,耀武扬威地笑道:“我让的,炖汤给杨先生补身子,德叔你不愿意”·德叔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硬是忍得满脸通红,最后丢下一句:“愿意我现在就把鸡全杀了,您满意了吧”·杨羽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看他们闹,听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乔何抬眼瞄了他一眼,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此情此景像极许多年前的乔家,杨羽嘴角的笑渐渐僵住,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而马副官趁德叔生气的档,一溜烟跑没了影,就留下满地鸡毛在地上随风打转··“苏家那小子回应我了。”
德叔气了会儿见四下无外人就哼了声,“他叫了三声·”·杨羽走到乔何身边替他拂去肩头的落叶:“三更·”·“他三更会来找你”乔何面露不愉,“那今晚还睡不睡了。”
“我看不想睡的只有你·”德叔- yin -阳怪气地笑了下,扭头往后院走去看他的鸡了··杨羽对着掌心哈了一口气,抬手挡住昏暗的光,踮起脚尖往远处瞧:“你老惹德叔生气做什么”·乔何不答反问:“你晚上真要去”·“不去怎么掌握苏一洪的动向”杨羽奇怪地看了乔何一眼,“就是不能被苏士林看出咱俩的关系。”
乔何闻言半晌没吭声,站在树下神情变幻莫测,许久才捏着他哥的肩膀说:“你俩怎么像背着我偷情一样”··杨羽脸颊上浮现出一层红晕,作势要打乔何,刚抬起手却忽而怔住:“咦”·“怎么”·“你说我若是假意喜欢苏士林……”杨羽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罢了罢了,他和他爹不是一路人,我不能害他。”
乔何心里却翻腾起醋意,拉着他哥的手腕把人往屋里拽·杨羽还在自责自己的想法,由着乔何把自己推进卧房,坐在床边的时候黯然道:“可我要对付苏一洪,总有一天也会伤到他。”
“哥,乔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的仇不报了”乔何冷笑着解杨羽的衣扣,“你觉得苏士林知道真相后会帮你还是帮他老子”·杨羽神情挣扎一瞬,继而化为颓然的绝望:“自然不会帮我。”
“那哥现在就别心软·”乔何解得烦躁起来,直接上手扯坏了杨羽的衣领,然后狠狠咬上去··“乔何”杨羽吃痛闷哼一声,扶在乔何肩头的手发起抖。
乔何慢条斯理地舔掉他哥颈侧的血痕,继而温柔地吻上去,低低地笑道:“不留下印记,怎么骗苏家的小子”·第15章 ·杨羽虽然知道乔何说得在理,却还是伸手推乔何的肩膀:“咬一下够了。”
“晚上灯火暗,苏士林看不见就糟了·”乔何硬着头皮咬破杨羽的唇角,“可不能让他也怀疑你·”·杨羽疼得直皱眉,终于把乔何推开,转而去摸自己伤痕累累的脖颈和嘴唇,心里头有气却不能发火,就靠在床边叹息,继而起身撞开乔何坐到桌边看报。
乔何心知自己做过头了,不敢再去烦他哥,僵在原地假装拨弄火盆里的碳,拨一下,偷偷瞥一眼杨羽,见他哥唇角还在流血心痒难耐,恨不得扑过去帮他舔了才好·而杨羽只顾埋头生闷气,根本没看进去几个字,却意识到自己连生气的理由都没想明白。
乔何咬他的借口听上去有理有据,可细想又觉得过于牵强,杨羽总觉得乔何心里藏了些事儿,碍于情面他一直不问,现如今不问也得问了··“乔何,你到底怎么想的”杨羽推了推眼镜,烦躁地把报纸摔在桌上。
乔何捏着铁钳眼皮微微一跳:“哥哥问的哪件事”·杨羽拎着衣领不说话,隔着镜片瞪乔何,指尖带着点颤抖··“我解释过了。”
乔何沉声争辩,抓着铁钳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哥哥之前也说过不会怪我·”·“那是亲”杨羽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说的话是不是太过露骨了,“可你分明是咬,咬出血了”·乔何暗自松了口气,走过去俯身瞧他哥脖颈上的牙印:“没留神。”
杨羽打开乔何的手重新拿起报纸哗啦啦地翻,只道:“没心没肺的·”·乔何闻言把手背到身后握成了拳,不想和他哥顶嘴,坐在桌子另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鹦鹉瞧,越瞧越不顺眼,抓了一把桌上的炒黄豆砸这聒噪的鸟儿。
“糟蹋东西”杨羽循声望去忍不住训他··乔何觑了眼他哥,勾起嘴角道:“哥哥说得都对·”继而披着外衣踹门走了。
杨羽坐在空荡荡的卧房里愣神,捏着报纸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板着脸走过去关门,还没关上就听后院传来几声枪响,而德叔正乐呵呵地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喝茶··“怎么了这是”杨羽担忧地揉着眉心。
“估计碰了一鼻子灰找地方泄火呢”德叔把他往屋里推,一个劲儿地说,“外头风大,大少爷您快回去歇着·”·杨羽往后退了几步终究是不放心,硬是要寻了去看,德叔就拉着他的衣袖摆手:“他打枪呢,你去了嫌吵。”
“后院有靶场”杨羽不由缩回迈出去的脚,“我记得方公馆以前没有的·”·德叔走到桌边倒了一盏热茶递给乔何,双手抄在袖笼里摇头:“那是以前,二少爷回来以后把后头的马厩拆了,硬是建了个靶场给手底下的兵练手。”
德叔说到一半喘了口气,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今天都回来了,接下来几日该吵得你睡不着觉咯”·杨羽左思右想还是想去看一眼,乔何走时那语气他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于是把茶杯递给德叔就想往外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心神微动:“德叔,乔何烟抽得凶吗”·德叔摸着下巴思索:“也不算凶,就是刚离开雁城那会儿抽的多些,后来就好了,这刚回来不知怎么的又抽上了。”
杨羽听了德叔的说辞才彻底安心,紧了紧外衣往后院走·方公馆比苏公馆小上不少,却依旧气派挺阔,杨羽绕着长廊走了许久眼前才豁然开朗,就见乔何叼着烟打枪,身后站着哭丧着脸的马副官,看上去没少挨训。
·杨羽站在原地没动,神情复杂地看了好一会儿,乔何弹烟灰的时候才发现他哥,立刻把抽了大半的烟扔了,用靴子狠狠碾灭,继而把枪往马副官怀里一摔,大踏步地向着杨羽来了。
“怎么还是抽上了”杨羽的语气温和了不少··乔何没说话,看了看马副官,又看了看他哥,忽然伸手把杨羽压在了廊柱上,也不亲,就拿唇磨蹭他哥颈侧的牙印:“弄疼哥哥了。”
杨羽心里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揉着乔何的脑袋轻笑:“别往我这儿凑,满身的烟味·”·乔何闻言把外袍脱了挂在肩头,重新搂住杨羽问:“现在呢”·“还是难闻。”
杨羽抬手拎起乔何的衣服,轻轻展开披回去,“穿着吧,外头风大·”·马副官抱着枪站在靶场望天,乔何不吩咐他走,他不敢离开,可眼睛又不敢乱瞄,便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德叔及时赶来,接了马副官怀里的枪把人撵跑了。
“哥,晚上我陪你去·”乔何不动声色地揽住杨羽的腰,“免得苏士林动歪心思·”··“他能有什么心思”杨羽莫名地瞪了乔何一眼,“你去了被发现怎么办”·“我躲着,不点灯笼。”
乔何搂着他哥往回走,咬牙不松口··杨羽拗不过乔何,最后只得点头同意,但千叮咛万嘱咐,就怕乔何沉不住气被苏士林发现··“哥,你也太小瞧我了。”
乔何回到屋里时用力关上门,砰得一声巨响把跟在后头的德叔吓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杨羽不甚赞同:“马虎不得,咱们已经等了六年了·”·“万一苏士林是苏一洪故意放来试探我们的呢”·“那正好。”
杨羽把手伸到火盆上烤,“省去咱们在苏一洪面前演戏的功夫,我只怕他对自己儿子都不放心,派一个苏士林还觉得不够·”·乔何轻哼了声,把外袍脱下挂在衣架上,端起桌上的残茶就喝。
杨羽见了忍不住叫起来:“那是我喝过的·”·乔何闻言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端着茶碗又倒了杯,一饮而尽,指腹眷恋地磨蹭杯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杨羽提醒过乔何以后抬头望了眼窗外昏沉的天:“总觉得还要下雨,可总不见雨滴掉下来。”
乔何追随着他哥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满地树影婆娑,风里弥漫着水汽,仿佛在酝酿一场滂沱大雨·乔何收回视线,盯着他哥迷恋地瞧——杨羽的侧脸被微光照亮,鼻翼边的- yin -影看上去分外可爱。
乔何又看见他哥唇角的伤痕,一道很小很窄的牙印,比唇色艳丽,恰到好处地让人联想到粘稠疯狂的亲吻··“哥·”乔何忍不住走过去··杨羽的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里,眼睛还盯着窗户往外瞧,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乔何忽然生出一丝胆怯,他不畏惧硝烟弥漫的战场,不畏惧苏一洪的明枪暗箭,可遇上他哥,乔何的心里平白多少几分踌躇··“怎么了”杨羽缓过神对乔何笑了笑。
“哥……”乔何有些口干舌燥,“将来报了仇,我俩的戏还演不演”·第16章 ·杨羽一时没明白过来乔何的意思,回头“啊”了一声。
乔何拿手指指了指自己,又走过去摸他哥的脸:“还演吗”·杨羽的脸颊微微发烫,咬唇悄声道:“演什么演,到时候我帮你去找个好人家的女孩子过日子。”
“哥,你说咱俩现在的关系整个雁城还有谁不知道”乔何的手滑到他哥下巴上微微使劲儿,“哪有姑娘肯嫁给我·”·杨羽把下唇咬出一圈牙印:“那……那就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哥哥是这么想的”乔何俯身逼近他哥的脸··杨羽心虚地移开视线,只道:“总要过日子的·”·乔何冷笑了一声:“那哥哥呢”·杨羽愣了愣,他从未想过自己,被乔何冷不丁一问顿时有些茫然。
乔何瞧着他的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捏着他哥的下巴把人扯到怀里亲吻··“我不会丢下哥哥一个人的·”乔何亲完小心地舔杨羽唇角的牙印,“所以哥哥也别不要我。”
杨羽的脸上满是病态的潮红,捏着乔何的衣角轻声道:“我何时不要你了”·乔何的目光在他哥的嘴唇边打转,手指不受控制地沿着杨羽松松垮垮的衣角往里滑,屋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杨羽一口气喘不上来,咳弯了腰。
“王八蛋”乔何- yin -沉着脸把门给踹了,德叔正站在墙根下费力地往外看··“我来·”乔何推开德叔,脚踩着块石头,单手一撑就翻墙出去了,“胡二麻你不要命了”·杨羽缓过神,慌慌张张地追出去,拽着德叔一个劲儿地问:“怎么了”·“胡二麻来找麻烦了。”
德叔把枪上了膛,“大少爷您别去·”·杨羽如何肯,二话不说就追了过去,只见方公馆的侧门被胡二麻的车撞出了一个窟窿,乔何正踩着撞外的车头冷笑。
胡二麻靠在车门上慢悠悠地抽烟,瞥见杨羽的时候眼睛在他和乔何身上来回打转,最后意有所指地笑起来:“这几天杨先生累着了吧”·乔何闻言抓着枪用枪管把胡二麻手里的烟打掉了:“原来前几天的教训你这么快就忘光了。”
胡二麻嘿嘿一笑:“你也别吓我,苏一洪和谁合作还说不一定,你现在哪有胆子在雁城开枪打死人·”·“你还不算人·”乔何嗤笑着嘲讽完,把杨羽一把扯到身后,凶巴巴地训道,“你出来干什么”·杨羽愣了一瞬,继而当着胡二麻的面抱住了乔何的腰:“来看看你。”
乔何的神情差点就松动了,硬着头皮把他哥推到德叔身边:“把他给我关回去,绑床上·”·“绑……”绕是知道乔何在演戏,杨羽听了这话脸颊还是飘起两团红晕,继而咬牙反驳,“我累了,不想要”·这话是说给胡二麻听的,却直接把乔何心里某一块位置给叫软了,继而酥酥麻麻地发起痒。
杨羽潮- shi -的眼睛望着乔何,而乔何也直勾勾地盯着他哥,两人对视半晌竟谁也没有先开口,德叔黑着脸咳嗽了几声,抓着杨羽的衣袖把他扯进了公馆··“大少爷,您怎么也跟着他胡闹”德叔恨铁不成钢地抱怨。
“刚刚……”杨羽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演得还不错”·“何止是不错”德叔往外瞄了一眼,“我都当真了。”
杨羽稍稍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别扭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便和德叔一起偷偷打量乔何和胡二麻,遥遥的也听不清什么话,就隐约捕捉到一两句咒骂,倒是乔何手下的兵反应快,在墙上趴了一排,虎视眈眈地瞪着胡二麻。
·“这枪还真不能开·”杨羽急躁地在墙根下走来走去,“虽然苏一洪现在倾向于和咱们合作,说到底警察署还在胡二麻手里,他可忌惮着呢”·德叔用衣袖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手里的枪,盯着乔何犹豫道:“二少爷不会那么鲁莽。”
杨羽闻言只得靠在墙边耐着- xing -子等,还没站多久,德叔忽然一拍大腿把他往门里推:“我得给您绑床上去·”·“哎别……”杨羽听了这话立刻出了满身的冷汗,“德叔您开玩笑呢”·德叔脚步一顿,觑着杨羽问:“您真不想”·杨羽莫名地摇头:“绑着多不舒服。”
“不绑就愿意了”德叔气得牙痒痒,“您还真跟着他闹”·杨羽被冷风吹得一个踉跄,边跺脚边对着掌心哈气:“不这么闹,骗不过苏一洪。”
德叔欲言又止,扶着天井里的榆树唉声叹气,而杨羽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墙外的乔何身上,既怕他鲁莽冲动,又怕胡二麻豁出去以命相搏·杨羽这般心急如焚地等了半晌,终于瞥见了乔何往回走的身影,一个箭步扑过去:“没受伤吧”·乔何眉头紧锁,自然而然地搂住杨羽的肩膀把人往屋里带:“没,可我总觉得胡二麻是来试探咱们的,让他来的肯定是苏一洪。”
杨羽一惊:“苏一洪和胡二麻合作了”·“不会,苏一洪要的是能上阵杀敌的兵,不是警察署里养尊处优的家伙·”乔何摇了摇头,推开卧房的门,“我就怕晚上应付苏士林光靠吻痕不够了。”
“不够”杨羽忧心忡忡地解开衣领,指尖扫过颈窝里的牙印轻轻吸了口气,“天那么黑,你咬再多的印子他也看不见·”·乔何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俯身替他哥系衣扣,边系边试探地问:“万一苏士林怀疑咱俩的关系呢若是演不好,连带着苏一洪都得起疑心。”
“那怎么办”杨羽苦笑着走到鸟笼边看打瞌睡的鹦鹉··乔何盯着他哥耳后一缕翘起来的短发发愣,犹豫许久还是开了口:“若是我对哥哥做些更亲密的事儿,哥哥会生气吗”·杨羽隔着鸟笼捉住了鹦鹉的一根尾羽,指尖微微颤抖,苍白的脸上血色早就退得一干二净,可他没有回答,望着鸟又像透过鸟在看别的东西。
乔何忍不住走过去,从杨羽身后搂住他的腰:“哥,你不愿意演就算了,总有别的法子·”·杨羽搁在笼子边的手垂到了身侧,几乎彻底依靠在了乔何怀里,目光略微有些空洞:“哪有别的法子。”
“哥,我不会弄疼你的·”乔何说得恳切,嗓音却哑得厉害,“让苏士林听着声音就成,不真的……”杨羽忽然蹙眉咳嗽起来,摆手制止乔何继续往下说。
乔何却不肯停,咬牙道:“哥,你不信我·”·“胡闹……”杨羽有气无力地推开门乔何,“我怎么可能不信你”·“那哥哥是同意了”·杨羽脸色更加苍白,苦笑着说:“你学会逼我了”·“哥”乔何凑过去抓他哥的手臂,“你不愿意我怎么可能……”·“别说了。”
杨羽却不等乔何说完就叹息着往床边走,“只要能报仇,我……”他低低地咳嗽,跌在床上喘息,“我不会怪你的·”·第17章 ·杨羽这话一出口,乔何反倒没心思折腾他哥了,见天色已晚就点了桌上的油灯,点完又把电灯拧开。
鹦鹉被明晃晃的光照醒了,细声细气地叫道:“杨羽——杨羽”·杨羽坐在床边,镜片映着烛台的光仿佛燃烧的火海:“乔何,你说要是苏一洪最后死在他儿子手里,咱们的仇算不算报了”·乔何怔住片刻,用铁钳把灯芯拨正:“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杨羽低下头没回答,许久轻笑着摇头:“没什么,随口一说罢了。”
他说完慢吞吞地解衣扣,“什么时辰了”·乔何见他哥脱衣服的架势是真的要和他亲热,顿时激动得呼吸急促,不敢过去惹杨羽,就站在桌边瞧他把衬衫缓缓脱下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深夜被乔何抚摸了无数次的身子逐渐暴露在空气里,杨羽自己看不见的脊背上有几处很淡的红痕,都是乔何控制不住揉捏的力道而留下的痕迹。
“哥,还早·”乔何口干舌燥地把领口的衣扣解开一颗··“是吗”杨羽歪头看了一眼窗外黑压压的天空,“我都没看见日落天就黑了。”
“- yin -天·”乔何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搂乔何瘦削的腰,“哥,你先躺被子里吧,天冷别冻坏了身子·”·杨羽回头匆匆瞥了乔何一眼,眼底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是他顺从地钻进被子,过了会儿窸窸窣窣扔了条裤子出来。
乔何弯腰把他哥的裤子拾起来挂在椅背上,满心焦躁地在屋里踱步,最后揉着头发推门出去抽烟··杨羽躺在床上没吭声,攥着被角脚底发寒,火盆里的碳似乎烧得不够旺,热气全跑光了。
杨羽用一只手捂着脸轻声喊乔何的名字,喊了好几声门外才传来回应··“哥,怎么了”乔何把烟按在地上,盯着猩红的火星在地上四分五裂,继而起身把烟头踢进茫茫夜色里。
“我冷·”杨羽蜷缩在被子里平静地说,“你进屋里来·”·乔何连忙推门回来,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搂住他哥的腰咬牙把人带进了怀里。
杨羽身上几乎一丝不挂,乔何却还穿着衬衣,他哥像是被烫到似的发起抖,继而冰凉的指尖主动探进了乔何的衣摆···“哥”乔何的声音带了喘息的尾音。
杨羽把脑袋靠在乔何肩头,手指在他腰腹间徘徊,淡淡地问:“是这样”·乔何心里一突,把他哥猛地拽开:“哥,你什么意思”·杨羽披着被子打了个寒颤,寻着热源重新靠过去:“你心里想的不就是这个”·“苏……苏士林还没来。”
乔何面色不太好,单手搂住杨羽的腰狡辩,“哥哥不必勉强自己·”·“勉强”杨羽却轻笑道,“自从咱们乔家没了以后,我早就不知道勉强是个什么滋味了。”
“哥”乔何提高嗓音唤了一声··杨羽挑眉冷笑:“怎么,我说得不对”·乔何只觉得他哥语气古怪得厉害,却也猜出自己惹恼他的原因,但是乔何不喜欢杨羽自暴自弃的模样,便咬牙把他哥压在身下,膝盖挤进杨羽的双腿,直接上手隔着内裤揉捏起来。
杨羽面无表情地躺着,连呼吸都没急促几分,单单眼尾有些微的红··“哥……”乔何怒火中烧,“你怪我就直说·”·“不怪。”
杨羽勾起嘴角露出个虚情假意的微笑··乔何脑海里似乎有根筋断了,猛地捏住他哥的下巴把人拉到面前,四目相对,乔何终于在杨羽眼里寻到丝脆弱的动摇。
“和我在一起这么难受吗”乔何抽回手,转而去亲他哥苍白的脖颈··“不难受·”杨羽仰着头望床帐上飘摇的光影,心里某一处仿佛失去生机,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趣似的翻了个身,与乔何面对面躺着,然后抬起胳膊慢慢环住了乔何的脖子。
乔何并不欣喜,反而咬牙问:“那就是嫌我恶心·”·杨羽难得没有反驳,面无表情地凑过去舔了一下乔何的唇角,这才摇头:“不恶心·”·“既然不怪我也不恶心我,哥哥为何是这个态度”乔何把他哥的头狠狠按在胸口,“是觉得我们这么亲密不对,还是哥哥心里早就有了别人”·杨羽静静地听着,半晌才道:“乔何,我在苏家勾心斗角地待了六年,可我还是猜不透你的心思。”
乔何闻言自嘲地叹了口气:“哥,你是猜不透还是装作不知道”·杨羽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还不等他回答,屋外就传来更锣的闷响。
方公馆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灭了,德叔在无边的黑夜里渐行渐远,乔何和杨羽却谁也没有提关灯的事儿,反倒是杨羽主动坐在了乔何腰间,偏头看墙上自己的倒影:“我该叫些什么”他说完低下头,清澈的眸子里闪着薄薄的水光。
乔何抬手替他摘下眼镜,指腹眷恋地磨蹭杨羽鼻梁上的红痕:“哥,你能亲亲我吗”·杨羽垂下眼帘慢慢俯下身,唇齿即将触碰到乔何嘴唇的时候却猛地缩回来,继而被乔何按着后颈粗暴地吻住。
“乔……乔何……”杨羽挣扎间指甲划伤了乔何的脸颊··乔何恋恋不舍地松了口,摸着脸上的血印子沉思··“疼不疼”杨羽到底还是心软,好不容易设下的心理防范土崩瓦解,捧着乔何的脸使劲儿地看,“疼我帮你吹吹。”
乔何听了这话终于露出点发自内心的微笑,抓住他哥的手轻吻:“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也对……”杨羽讷讷地松了手,趴在乔何胸口发呆,“咱们都不小了,怎么就成了眼下这局面”·乔何心里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觉得他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抿唇搂杨羽的腰,再抱在怀里四处乱摸,带着点报复的狠劲儿,揉得杨羽闷哼着蜷缩起来。
“哥,时间快到了·”乔何隔着布料揉杨羽的臀瓣,“你叫的声音大些·”·杨羽心不在焉地点头,张嘴若有若无地“啊”了一声。
“不是这样·”乔何心里的火气重又窜起来,“哥,你陪苏家的少爷去了不少馆子,怎么连- jiao -床都不会”·杨羽冷冷地瞥了乔何一眼,攥着被褥的手用力到泛白,手背都蹦起了青筋。
乔何摸了会儿还听不见他哥的叫唤,气恼地起身,拔了根鹦鹉的尾羽捏在手里,站在床边把被子狠狠掀了:“既然叫不出来,我帮帮你如何”·如此一来他们二人心里都带了无法言说的憋闷与恼火,杨羽赌气似的把内裤扒了,当着乔何的面拉开双腿坐在床上冷笑。
乔何还是头一回如此清晰地看见他哥的身子,脑海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全靠本能凑过去用鹦鹉的尾羽刮擦他哥细嫩的腿根··只听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布谷鸟的低鸣,杨羽与乔何同时回神。
“侧门不堵上真是对了·”乔何悄声感慨,“要不然苏士林还钻不进来·”·杨羽盯着自己腿根边殷红的尾羽出神,抱着双腿的手时而松时而紧,赤身裸体的滋味难堪又羞耻,可此刻苏士林就在门外,若不演,他与乔何前几日的戏也就算全白费了。
第18章 ·“你……”乔何不能再叫杨羽“哥”,捏着羽毛的手发起抖,实在是太过激动,“你比六年前还敏感·”·杨羽咬唇不吭声,盯着窗户上跳跃的火光出神。
乔何兴奋地用羽毛尖儿轻轻戳他哥的后- xue -,细软的毛轻柔地刮擦- xue -口边的褶皱·这小- xue -的确敏感,被碰了没几下就泛起水意,竟把羽毛尖都打- shi -了,乔何立刻把鹦鹉的尾羽扔了,扑过去把杨羽牢牢压在身下亲吻,换了手指疯狂地插进- shi -软紧致的- xue -道。
这一下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像是把他们之间血缘的纽带横刀截断,杨羽不由自主仰起头惊叫,沙哑撩人的嗓音勾得乔何鞋也来不及脱,直接爬上床按住他哥乱动的腿根,用一根手指疯狂地- chou -插。
·“乔……乔何别……”杨羽眼角滚下一滴泪,苍白的身子渐渐泛起情欲的红潮··乔何顾及着窗外偷听的苏士林,绞尽脑汁说些刺激人的话:“别我都插出水了,你想用这儿去吃别人的东西”·杨羽羞得浑身发抖,情欲和悖德的罪恶感交织在一起,几乎令他崩溃,除了拿手拼命挠乔何的肩膀以外竟发不出半声抗拒。
·“怎么,你在想苏士林”乔何分不清自己是演戏还是真嫉妒,拽着他哥的手腕让人趴在床上,对着白嫩的臀瓣不轻不重地打了四五下,“怪不得你在苏家呆了六年,他在床上伺候的比我舒服”·“没……没有……”杨羽被乔何的胡言乱语惹得泪水连连,屁股又火辣辣的疼,还未等他缓身,后- xue -就被手指粗暴地捅开,乔何添了根手指进去,插动的速度又快又狠,杨羽终是产生了一丝惧意——乔何现在根本就没把他当哥哥看待。
“你六年前爬到我床上的时候都没流过这么多水……”乔何疯了似的把他哥反抱在怀里,离别的苦楚和心底- yin -暗的嫉妒翻涌交织在一起,说的都是胡话,却带了三四分真情,“他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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