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地 by 泠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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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地 by 泠司
    旧友终成眷属·同龄人谈恋爱· ·在他的心里,有一个地方从未有人来过·尹时京x萧恒·1v1 HE·记得是九月中旬,前夜刚下过一场雨,浇熄秋日最后一丝不安分的燥热,变得凉起来。
太阳下山以前,萧恒接到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萧恒,是我……我外公去世了·”·第1章 ·我习惯了你在黑暗中为我点烟·火光摇晃,你总是悄悄地问·猜猜看,我烫伤了什么·——北岛《习惯》·“已经出了市区,大概半夜能到。”
天朦朦胧胧地黑了,苍白的月亮逐渐升起,群青色天幕和大地的交界处泛着燃烧后灰烬的橙紫色··高速公路上,尹时京握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问副驾驶席上的人:“萧恒,前面是休息站,你要不要下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他的皮肤很白,像一整块大理石,手背上隐约透出青紫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光滑圆润,袖口挽起来,凸起的腕骨和消瘦的肌肉轮廓显得异常性感。
萧恒点头,说要去一趟洗手间,但他想知道的根本不是这个而是别的东西··大约是下午四点,他接到尹时京的电话,说尹家老爷子去世了·骤然听闻如此噩耗,他有些没反应过来,话还卡在喉咙里,尹时京就问他在不在家。
“我在,有什么事吗”·尹时京只说让他在家等他,然后挂了电话··“老爷子是怎么去的”春节时他有上门拜访,那时老爷子气色和精神状况都相当不错,“是病了还是……”还是意外他想象不到为何不出一年人就没了。
“四月查出了胰腺癌,晚期,想着这个年纪化疗太折磨人就选择了保守治疗·早晚的事·”尹时京目视正前方的道路,表情平静,“午饭后走的,罗姐以为是午睡没起,准备叫他起来,结果走近一看才发现没呼吸了。”
车子开进休息站停靠,萧恒发现他并不打算跟自己一起来··“你不来吗”他们在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钟头,接下来还有更长时间。
“暂时不用·”尹时京将车停好,降下车窗,“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休息站里冷冷清清的,萧恒先去洗手间解决膀胱问题,然后进一旁的24小时营业便利店随便买了三明治和饮用水。
回去的路上,打老远他就能看的尹时京不在车里,而是靠着车门在抽烟,通红的火星在漆黑的周边环境里格外显眼··尹时京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像是在小憩,察觉到有人靠近很快睁开。
“回来了”他的脸藏在烟雾后头,模糊了深刻英俊的轮廓,头发散落下来遮住眼睛,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而就是这有些狼狈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烟火气,不再像个没情绪的假人,“上车吧。”
“要不要换我来开”萧恒回国第一年就考了驾照,平时也是开车上班,“看你累了的样子·”顺便将刚买的矿泉水递给他。
“过会吧,过会累了会喊你的·”尹时京将烟掐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待会到了也不一定能睡,你可以趁在路上先睡一觉·”·“我还不困。”
平时这个点他才刚下班回家,怎么睡得着·尹时京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接下来的一路上尹时京没开车载,静默笼罩着他们,先前说不想睡的萧恒看了会手机,渐渐地闭上了眼睛,陷入短而轻的睡眠里。
他梦到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梦到,大片蒙太奇的白光黑影从眼前惊鸿掠过,最后定格在两张遗照上头··睡梦里他感觉有什么凑近了,半睁开眼睛发现是尹时京倾身过来,手里还拿着东西。
“到了吗”这是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还没有,我下去一趟,你就在这里等我·”·“那现在几点”·“快十点了。”
“这么晚了吗”·萧恒揉着眼睛坐直身体,但是他起来得不是时候,两人脸庞正对上,近得都能感受到对方湿热的吐息,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尹时京的鼻梁很挺,睫毛很长,眉眼如画,令人心跳忍不住加快··最后是萧恒先一步调转开视线,倒回座位··“冷的话盖这个·”尹时京将手上的东西交给他,原来是条毛毯,“继续睡,我不太累。”
说完他拉开车门下去,留萧恒一个人在座位上翻来覆去··方才短暂的一瞬间,尹时京那遗传了未曾谋面生父的灰蓝色眼睛里头藏了些东西,只是想一想就让人心里像是被搔了一下,有几分痒。
他们隔天半夜三点半才到尹家老宅··途中尹时京拗不过萧恒,让他开了两个钟头,下高速再换回来··沿途的景物慢慢变得熟悉,萧恒的思绪飘出老远:尹家世代经商,传到尹时京这一代家底已颇为丰厚。
尹老先生从公司退下来后一直住在老宅,他母亲是尹老夫人一贯疼爱的侄女,父母还在时总登门拜访,后来他双亲过世,两家人渐渐断了联系,直到这几年才回温··院子里种了几颗高大的凤凰木,每年六七月开花,一片片连绵的小花,即使是在黑夜里也知道是红艳艳的颜色,跟烧起来似的。
萧恒第一次见到尹时京就是在凤凰花的花期··尹老爷子膝下有一双儿女,尹时京是他外孙,是小女儿尹琼在国外时和某不知名男人春风一度的产物·尹时京的出生被她死死隐瞒,直到五六岁将要毕业回国才让父母得知他的存在。
来开门的是保姆罗姐·她算是这里的老人了——从很久以前起就在尹家做事,到现在已有十几年·她面容有些憔悴,没精打采的,垂着头,眼神飘忽不定。
·“哎呀,你们……你们怎么现在赶过来了”她连忙开门迎他们进来,又看到后头,“开车来的……这大老远的,多累呀,吃了东西没”·灵堂设在一楼大厅,萧恒他们换了鞋过去往铜盆里添了一剪子黄纸,又上了柱香。
“我外婆呢”尹时京问出了萧恒心里的问题,“罗姐你没陪着她么”·“老夫人睡了·”罗姐带着他们往里走,“我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唉,她身体也不好,接下来可怎么办啊。”
她唉声叹气的,又因为年纪本来大了,眼袋垂下来,显得格外衰老··厨房里煨着鸡汤,罗姐煮了粉丝端上来给他们做夜宵,吃了趁天亮前睡一会。
“其他吊唁的人来了以后要忙的事情就多了,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萧恒说不上来是不是错觉,这间死了人的大房子氛围比他之前任何一次来都要冷清压抑,有些喘不过气来。
身边的尹时京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要想太多,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有的·”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但至始至终,尹时京的神情都是暧昧不清的。
他们吃过以后,尹时京引着他上二楼,罗姐留下来收拾厨房··“比较突然,客房没有收拾出来,你这几天就睡我的房间·”话是和他打商量,但语气是笃定的。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靠西的尽头,萧恒扫过墙壁上挂着的几张黑白老照片,是老夫人年轻些的时候,和他母亲居然有几分神似··等到房门打开,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萧恒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在犹豫什么”见他不进来,尹时京观察着他的反应,突然笑了起来,“又不是没一起睡过·”·萧恒知道他指什么,在曼彻斯特的那几个日夜里,他们睡同一张床,到布里斯托才分开。
或者说更久远以前的事情··“我……不太习惯·”他谨慎地选择了一个说法··“那这么说,你还是单身”尹时京神情满不在乎,但仔细看却有两分调笑,“跟以前一样。”
“有过,不适合就分开了·”跟自己不一样,尹时京从高中起就玩得很开,有过不止一个女朋友,萧恒就不止一次撞见过他和高年级的女孩子在一起。
至于上了大学,他没刻意关心过,但想来也是离不开莺莺燕燕的··“再不进来天就要亮了·”·见尹时京放过了这个话题,萧恒松了口气··看得出尹时京常年不在这里住,被褥都是罗姐趁他们吃东西那会新换的。
就在他收拾东西的间隙,尹时京从浴室里出来说放好了水可以洗澡了··“你还醒着”等尹时京也洗好,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小浴室里出来,发现萧恒还没睡。
醒着也好,先前都不是说话的好场合,现在反而能轻松下来说点话··“吹风机不知道被罗姐收到哪里去了·”·“你难过吗”·萧恒说完就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八卦,“当我没问,我不该问这种问题。”
“其实从拿到化验结果就做好准备了·总有这么一天的·”尹时京躺下,扯过半边被子,“下午我在开会途中接到罗姐的电话,说实话,那一瞬间脑子里是空白的。
你那时怎么在家”·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陷下去是无论如何都无视不了的,萧恒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我辞职了·”他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眼见再过一两个钟头就该天亮,尹时京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熄掉了台灯··“睡觉·”没过一会,他的呼吸声就变得平稳下来··萧恒没做声,但也闭上了眼睛。
第2章 ·外头天刚蒙蒙亮萧恒就醒了,柔和的灰光从窗帘间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痕迹,跟黑白默片里的场景似的··他这几年睡得一直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严重时需要依赖药物辅助。
旁边的尹时京还没醒,热乎乎的身体挨着他,睡得很沉的样子·意识到这一点,他呼吸一窒,过了好一会才渐渐放松下来,注意力飘到了别的地方··他和尹时京从很久以前起就认识了,撇开那点微乎其微的血缘,应该算是朋友关系。
最早的那几年,尹时京刚被尹琼带回国,因为长得和其他亚洲小孩不一样,中文又说得不怎么好,总被学校里的其他小孩欺负,只有他肯和他一起玩·再大点,他们进了同一所私立中学,后来一起升入省里的重点高中,直到高二下学期他家里出了事,转学去了别的城市,而尹时京在准备出国,已经不怎么来上课,联系变得断断续续。
那些一起去学校、一起写作业、一起玩乐的日子就像是上辈子那么遥远··他再躺着也睡不着,便穿好衣服下楼去··罗姐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碌·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萧恒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发现。
“是萧先生,”差点吓了一跳,罗姐放下手中活计,不太自然地跟他说,“早饭还有一会才好,要不要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她看萧恒摇头,有些蛮横地把碟子塞到他手里,“拿着。”
接着那一碟子萝卜糕,萧恒出去灵堂给尹老先生上香··没想到灵堂里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人在·他停住脚步,低声叫她姑姥··“萧恒”头发花白的尹老夫人认出是他,摸索着站起来,“我一早上就听小罗说你和时京来了,你……怎么起得这样早,不多睡一会吗”·在萧恒的记忆里,她是个很优雅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总穿黑丝绒旗袍,胸前别着带银流苏的翡翠胸针,说话永远轻声细气的,不跟人动火。
·但现下,她就披着件半旧的深蓝色外衣,皮肤松弛,眼神浑浊,身躯伛偻,行动迟缓,跟寻常的老人没什么区别··“睡不着,有些认床·”他扶着她到一旁坐下,“我来吧,这是我做小辈该做的。”
“每一次见你都觉得不敢置信,你都长这么大了·这几年你过得可好”·灵堂里烟火缭绕,隔日的素白菊花已有些萎谢。
他手里拿着一叠黄纸,一张张地喂给贪婪跃动着的火舌,听尹老夫人絮絮叨叨地说些旧事··“还好·”萧恒抬头凝视黑白遗照上的那张面孔,“那个时候谢谢您了。”
他父亲在一场车祸中意外丧生,留下偌大的公司·他母亲是自打结婚后就不再工作,哪里擅长经营公司这些事就在他们孤儿寡母一筹莫展之际,尹老夫妇伸出了援手,派来律师善意并购了萧恒父亲的公司。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谢不谢的·”尹老夫人说得动了情,两行泪沿着苍老的面颊滑下,“你妈妈的事情,我要是多注意一点就好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无论是谁都不愿意的。
“看您说的,”萧恒笑了下,拍干净手上的纸屑,过去搂住她,“都过去了,她现在……应该见到了爸爸,算是圆了心愿·姑姥,多注意身体。”
·“你父母的事情,我一直都很难过·”尹老夫人冰冷的手指紧紧握住他的,他动了一下却无法挣脱,“你……你是个好孩子,她怎么舍得”·萧恒注意到尹时京已经睡醒下楼,疑惑的目光往这里飘,“都过去了。”
他像是着重强调,拍了拍尹老夫人那因衰老而萎缩成小小一团的身体,“没什么关系的·”·少年失怙的痛楚虽然还在那里,但因为时间慢慢流逝,想起来得少了,也渐渐没什么所谓。
等尹时京从他手里接过安慰尹老夫人的活,他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到阳台上吹风,抽烟·医生建议他少些不健康的生活习惯,他也的确在尝试戒烟,但心烦意乱的时候,好像只有这些东西才能稍稍慰藉。
“外婆和你说了什么,看你脸色不大好”过了一会,尹时京出来,状似关切地问··“她想起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和我讲她的事情。”
“抱歉·”尹时京知道他父母双亡,目光真切,里头的歉意绝不是骗人,“那时我不在·”·“没事·”萧恒挥挥手,“我看你还是多陪陪你外婆,她看起来寂寞得很。”
不是他不愿与人谈起父母,只是当中许多弯弯绕绕,知道的人能少一个就是一个··人都是这样,即使是朋友,也有绝对不能分享的东西··从上午九十点钟开始,来吊唁的人渐渐多了,灵堂里的烟火再不曾断过。
尹家不是什么大氏族,但从北方迁徙来这里扎根已有数十年,开枝散叶,亲戚朋友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差不多午饭时间,长子尹泽终于现身前来料理父亲丧事,再过半个钟头,据说身在欧洲的小女儿尹琼,也就是尹时京的母亲也赶了回来。
因为尹时京的事情,尹琼和老先生之间一直有所隔阂,但在死亡面前,这些似乎都不再算什么·萧恒远远看那挽着尹时京擦眼泪的美丽女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或许羡慕和怅惘二者都有··先前和尹时京独处时还好,等到尹家其他人来了,萧恒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尹时京知晓他觉得尴尬,在被舅舅领着去和公司里的叔伯们交际以前让他上楼去陪老夫人说会话。
昨夜太过匆忙,他上楼后注意到走廊上有四五间房,老夫人的卧室在另一头,大房间,主卧,房门紧闭·他在外边敲了敲门,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谁”很久以后老夫人有回应,不像是不肯见人的模样,他送了口气。
“是我,萧恒·”·门开以后,萧恒进去,发现里头别有天地——是间套房,外头有个小客厅,里边才是宽敞的卧室·老夫人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窗户边的靠背椅上,手边摆着收音机,里头咿咿呀呀地唱着:两小无猜嬉院庭,长大避嫌两别离……遥寄郎君慰痴心。
萧恒虽不知道她和尹老先生恋爱经过,但隐约猜出她是触景生情,伤了心··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萧恒过去替她打开窗,让空气流通起来··“听时京说你辞了工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没有”·他想不到尹时京连这些话都和她说了,别开眼睛,“先休息,过几个月再重新找事情做。”
中途尹时京上来一趟,身上都是烟味,眉宇里有疲态,显然是应付那些人老心不老的叔伯们不怎么省心,说是喊他们下去吃饭··“我不饿,”老夫人疲倦地摆手拒绝,“萧恒你跟他下去,我就算了。”
最后他们还是没有劝动老夫人下去吃饭,让罗姐单独煮了鸡汤馄饨端上来··饭桌上有生面孔熟面孔五五开,有的还记得他父母,有的不记得,但都不至于失了礼数,尹琼认得他,知道是儿子的朋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说是特地给他留了位置。
他有些迟疑的坐下,看到旁边尹时京松了松领口,跟旁边的尹泽小声说事情··午饭后,萧恒回了一趟房间,从自己的包里找出那小小的瓶子,倒了两粒白色药片出来吞下,吞完就看到进来换衣服的尹时京。
“听罗姐说你起得很早·”他没看到萧恒是进来做什么的,自顾自说话,“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听你这么一说,是有些困了。”
“那就睡会,反正外头没什么要你做的·”尹泽没回来以前,他们都因为是男人,被分配着做了不少体力活,多是搬东西一类,尹时京脱掉身上沾了油渍的上衣,“床睡得还习惯”·“还可以吧。”
其实是睡不习惯的,萧恒总不至于跟他说是陌生环境的应激反应比较严重···他盯着尹时京光裸背脊看了两三秒,突然清醒一般收回目光··“你睡会,”尹时京换好衣服,难得强硬地说,“连我妈都看出你脸色难看,问你是不是病了。”
按照萧恒的本意是睡一两个钟头就起来,外边兵荒马乱,他这边也不好高枕安眠··可能是药效上来了,他睡得难得的沉,等醒过来发现太阳都已经要下山,湿润温暖的余晖涂抹在天边。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骤然发觉床边坐了个人··这一发现让他浑身都僵硬,直到这不速之客开口说话··“你醒了……你在怕什么”·“是你,几点了”·尹时京没有作答,也不说自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萧恒虽然心中古怪,但是也不好指责他什么··“在这里很无聊”·“没有·”萧恒对上他的目光,松懈下来,“好吧,是有一点。”
尹时京说得非常随意,“这样的确是有些无聊,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可以吗”·“有什么不可以的”尹时京反问他,他语塞。
没人规定他们晚上不可以出去,而尹时京从小到大都不是什么会严格遵守规定的人,他知晓··“不会再和人打一架吧”他的确还没睡醒,不然绝不会说这些醒着的时候不说的浑话。
“不会的,我保证·”·到这时他才发觉尹时京凑得太近,不是说话的好姿势,倒像是另一种暗示··萧恒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难以自己,他恍然还在梦中··第3章 ·高一升高二的暑假,萧恒父母为庆祝结婚纪念日去了夏威夷岛度假,走前将在学校补课的儿子送去尹家老宅寄宿。
放学后,尹时京和萧恒走在回家的路上——司机请了一周的假,他们得自己坐车回去··“每天都这样,你就不觉得无聊吗”尹时京突然这样说,惹得萧恒侧目,“去找点乐子”·“你想做什么”其他人就算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萧恒对他那些花花肠子再清楚不过:除了那些绝对不能碰的东西,没什么他尹时京不敢做的。
“什么乐子”·十几岁是最不安分的年纪,萧恒嘴上不说,但心里也觉得他讲得有道理:每天循规蹈矩的,除了家就是学校,实在没什么意思。
“跟我来,来了就知道·”·地下游戏厅里音乐震耳欲聋,五彩斑斓的镭射在尹时京苍白的皮肤上跳跃,颜色诡谲·光怪陆离的影子凝结在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万花筒似的,而那好多次都让教导主任抓狂的,长过了耳朵的头发垂下来,在眼睛前边晃啊晃,让人分心得厉害。
萧恒学着他的样子松开领口的两颗纽扣,但玻璃门倒影里垂着眼睛、表情冷漠的男孩子还是和这喧嚣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和他相比,尹时京倒是熟门熟路,去前台跟漂亮女店员打了个招呼,回来将一大把代币连同加了大半杯冰的可乐一起塞到萧恒的手里,“算我请你的。”
“笑,别板着脸,”尹时京搂着他的肩膀,亲热地贴着他,“你到哪都是这么无趣的吗”·“帅哥们,一起跳舞吗”一只手拦在他们面前:缀满亮片的指甲,细瘦伶仃的腕骨上面胡乱缠了七八圈珠链皮绳。
萧恒顺着往上看,发现是个浓妆艳抹,睫毛几乎要覆住瞳仁的女孩子··“你是混血儿吗眼睛好漂亮哦·”她那发现猎物的挑逗目光在尹时京身上逡巡,舔了舔嘴唇,“要不要一起来玩”·被叫住的尹时京懒懒地抬起一边眼皮看她,不作声,但看起来不像是要拒绝。
“一起跳个舞吧赢了我的话……”她把玩着烫得泛黄蓬松的头发,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短上衣短裙子,饱满如秋天果实的胸脯,侧身露出一小截雪白柔韧的腰肢,要不是妆实在浓得太倒胃口,倒是尹时京会交往的类型。
一旁跳舞机上两个头发染得红红绿绿的家伙还在蹦··萧恒不知为什么想起上次他无意撞见尹时京在后山和高年级女生接吻的事情··“不了,”尹时京考虑了几分钟,用一种充满遗憾的口气说道,“我有他就够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一本正经的家伙拉过来,要是丢下他不管,他肯定要讨厌我的·”·说完拉着萧恒看也不看她地走了,萧恒忍不住回头,看到被拒绝的女孩子还在看他们。
目光阴测测的,让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他们玩了会射击游戏,输赢四六开,萧恒四,尹时京六··“准头不错……嗯”正叼着烟给萧恒讲要怎么瞄准的尹时京留意到有人拍他肩膀,“谁”口气相当的不耐烦。
“架子挺大噢,”回头看到几个爆炸头不怀好意地扳着腕关节,“连我们老大的女朋友都敢勾搭,你说这事要怎么解决”·“我管你怎么解决。”
瞬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尹时京冷下脸,“别他妈烦我·”·拳头飞过来的一瞬间,被无视了半程的萧恒身子一晃,抬脚踹上打头那人的膝弯,“滚。”
摔了个狗吃屎的爆炸头爬起来,连丢人都顾不上就吆五喝六地叫人,务必不要让这两个太岁头上动土的小子跑了··架打到一半,不知是谁趁乱报了警,外头警铃大作,小混混们顿时慌了神,尹时京察觉到不对,拉着萧恒七拐八拐地就跑出了店。
他是没什么所谓,尹琼对他一贯宽容,但萧恒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进了局子,下场是肉眼可见的凄惨···萧恒记得,尹时京拉着他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跑的时候,掌心是烫的,背影是模糊的。
当时天已经黑了,湿热的空气缠绵地贴着皮肤,跟化了的硬糖一样黏糊··他们跑出老远,到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里终于停下来喘气··“害怕吗”·尹时京还在笑,那种满不在乎的笑,惹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你要是不招惹那女人,也不会被卷到麻烦里·”·“招惹”尹时京凑过来,嘴唇蹭过他面颊上的血口,“这样”·“你……”萧恒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还是这样”尹时京的声音很轻,有几分沙哑,里头有诱人的蜜糖,更有要命的毒药,“说话啊,我怎么样招惹她了”·扫过嘴唇的一刹那,他心跳得不像话,漏开了几分。
尹时京的嘴唇滚烫又柔软,哪怕舌头底下压着致幻剂,他都会被哄骗着吃下去··然后整个世界彻底碎掉,碎成一片片五光十色的玻璃,锋利又迷幻··太阳彻底下山前,萧恒终于磨蹭着起床,睡得太久头有些痛,中途进去冲了个凉。
尹时京在外边好整以暇地等,一点都不急的样子··“晚上不回来吃了·”·出门以前,尹时京去厨房知会罗姐一声,顺带问她家里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日用都是不缺的,罗姐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可以的话,买盒南塘胡同老泰丰的鲜奶蛋糕回来,现在去还赶得上最后一炉·”·南塘胡同的老泰丰算是老字号,糕点师在法国南部受过专门培训。
老太太尤其喜欢他们家的糕点,但因为上了年纪,几次体检血糖偏高,医生说要忌口,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现在她心情不好,茶饭不思,就指望这个能让她高兴一点。
开车从市郊到市中心花了一个多钟头,怕去晚了蛋糕售罄,他们先去南塘胡同39号给老太太买蛋糕,买完再考虑其他·到地方果不其然生意火爆,队排得老长,尹时京没让萧恒一起来,说是自己很快就回来。
萧恒在车上等了十多分钟,等尹时京回来,手上提着个系金色缎带的朱红木盒,应该就是要买的蛋糕了·他小时候借住在这里时当夜读后的夜宵和尹时京一起吃过几回,就算不好甜食,也记得那鲜奶和槭糖浆的滋味和别处尝到的不同,格外缠绵醇厚。
·“买好了”·“好了·老板是外公生前旧识,很好说话,听到外公过世的事情说他很遗憾·”尹时京将蛋糕安置在后座,转回来问他晚上想吃些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忌口,他好避开。
萧恒知道他心里肯定已有了打算,只是在做模样,“你决定,我无所谓的·”从以前就是这样,到现在都没怎么变过··说完就听尹时京说他知道江边有家新开的高空旋转餐厅,因为和投资人有几分交情,要去的话可以不用提前预订,随时都有位置。
“想不到你还记得那件事·”尹时京突然开口··夜里天气不算太好,沉沉闷闷的,没有星星,有几分闷热,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就当我说错话,我不是有意要提起。”
对自己半睡半醒时的胡话,萧恒只觉得好笑: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还做得出打架这种行为·尹时京停顿了一下,“那之后你生气了,足足半个月没有搭理我,我记得很清楚。”
“我也不算生气,”面对尹时京飘过来的眼神,萧恒底气不是很足,“其实是有一点的,但现在想想也不算什么·”因为心虚,他刻意不去看尹时京的眼睛。
从巷子里出来以后,他心里别扭得很·明明不觉得是谁的错,但看到尹时京如无事发生的浪荡模样,心头还是有些恼火·直到暑假,尹时京带着女朋友过来跟他说那天是个意外,约他一起去游泳,这件事才算翻篇。
他记得尹时京的那个女朋友高他们一级,长得很是漂亮,身材也凹凸有致,但因为漂亮,所以总有几分傲气,无法平等相处,处处要男生展现所谓的绅士风度忍让·出去玩那天,萧恒厌烦听她大惊小怪的尖叫,中午找了个借口先走,没多久就听到尹时京说受不了要分手。
其实对那个近乎轻浮的亲吻他心里也没有什么底,但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尹时京和男人在一起,便能够顺理成章地安慰自己,的确是个躁动的意外··吃好以后,回去的路上果然下起大雨。
雨势滂沱,雨刷只是几秒钟没有照顾到挡风玻璃就看不清路况·出于安全,尹时京不敢开太快,这样一来就又耽搁了时间,到家已差不多转了钟··院子里,尹时京把蛋糕盒子连同车上唯一一把雨伞交给萧恒,让他先进去,自己去车库停车。
一楼窗户里透出朦胧的灯光,显然是还有人在·他敲门,来开门的是在灵堂守夜的尹泽,尹泽探究性的目光在他身上转悠两圈,后头停好车的尹时京就过来了··虽然只有几步路,但雨太大,他身上淋湿了许多,落汤鸡似的。
“快些进来,待会我叫罗姐送姜汤上来,两个人都要喝·”·尹泽没有为难他们,放他们进来,顺便接过给老太太的蛋糕,催促他们赶快上楼洗澡换衣服。
二楼走廊里没有开灯,尹时京拉着萧恒走··像是怕吵醒房间里的其他人,他们的脚步都放得很轻,哪怕知道不过自欺欺人··“这一晚上光说我的事,萧恒,你变了多少”·突然,尹时京停下来,萧恒察觉到他不走,疑惑地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注意到尹时京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待眼睛习惯了黑暗以后,能分辨出虹膜还是灰蓝色·他记得那颜色,跟暴风雨前的海面有几分相似,却比平时更深,更暗,背后隐藏着什么他看不分明的东西,像是欲望,但他只觉得自己看错。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不愿去想···“很多·”他深呼吸··“什么”·大雨如瓢泼,雨声震耳欲聋,偶尔还有两道青森森的闪电划破暗幕。
萧恒看着他变了许多的脸庞,像是在喃喃自语,也不管他听到了没有··“很多,你想不到有多少·”·他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觉得冷如浸泡在冰水里,四肢百骸都痛得厉害。
第4章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出殡前夕,途中偶尔有半天的停歇,后来又缠缠绵绵地下起来·托长时间降水的福,温度降下去不少,到处都潮得厉害··尹时京从外边打电话回来,听到有人喊他,发现是尹泽的女儿尹兰书。
“堂哥,堂哥·”·尹兰书比他小两岁,在日本读环境学,为这件事特地向研究室请了三天假期,先是坐飞机到香港,然后转高铁,几经波折才到这里。
“怎么不进去”他手插在口袋里,停下脚步等她··“刚在里面陪小姑他们打了两圈牌·我的筹码都输光了,找了个借口溜出来透气。
他们都抽烟,有些呛人·”她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借机想要偷看他手机屏幕,“女朋友”·“工作上的事·”尹时京不动声色躲开,“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东西。”
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洒落在他周身,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会客厅,隐约还能听见里边人交谈时的喧嚣——因为天不亮就要动身,自觉起不来的几人摆了两桌麻将,好借此消磨掉最后几个钟头。
忽然有人肚子叫了一声,尹时京装没听到,尹兰书有些赧然地侧过头··“上次的蛋糕还有吗真的好好吃,比之前去跟同学去北海道吃过的还好吃。”
“那是我和你萧恒表哥专门给外婆买的,想吃可以自己去买·”面对撒娇尹时京并不买账,他发完邮件,平静地说,“你不是之前总嚷着要减肥,这会就不怕长胖了”·说完他推开虚掩着的门,进到烟雾缭绕的客厅里面。
屋里比他想得要安静一些,只有麻将牌碰撞发出的脆响和偶尔的人声··“是啦,我让萧恒表哥代替我才走人的,不然小姑他们三缺一肯定不放过我,”留意到尹时京的眼神,尹兰书摊开手解释,“他好像比我好一些,至少没两圈输光全部筹码。”
“你……”萧恒看到他就像是看到救星··尹时京绕到萧恒身后,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和他说起悄悄话··“让我看看牌。”
感受到另一人的重量,萧恒有些不太自在地想要回头,“这样……”·“没事,她不介意·”尹时京瞥了自己的母亲一眼,贴着萧恒的耳朵说。
“不兴这样的,你这是帮他作弊·”尹琼打了个哈欠,“你都不跟我打招呼·”·“知道你所向披靡,我帮帮他有什么不行的”尹时京随手打出几张牌,一轮后就和了。
“下不为例·”输了筹码的尹琼朝尹时京摆手,“跟你玩没意思,一边待着去·”·打牌的打牌,闲聊的闲聊,倒不算冷清·尹兰书闲不住,四处转悠,看看这个的牌又看看那个的,留意到尹琼丢出一张三条,刚好是萧恒能用的,忍不住咦了一声。
只有一次就算了,一而再再而三,饶是打得一手烂牌的尹兰书都看出尹琼是在放水··“小姑怎么转了性你不知道,她刚刚做我上家,赢我牌的时候毫不念情面。”
她凑到尹时京旁边嘀嘀咕咕,忽略掉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说他母亲的坏话,“小姑这是偏心长得好看的男人·”·“是我我也帮萧恒·尹兰书,你有时候话真的有点多,而他至少不会磨得我耳根子痛。”
“是是是,我看出来了,你们母子都偏心得厉害·哦对了,蕙芩姐说你很久没有约她出来了·”尹兰书扁扁嘴,换了个话题,“她很中意你。”
高蕙芩是尹兰书的朋友,之前去尹泽家吃饭的时候被介绍给他·尹泽说的是年轻人要互相了解,但打得是什么主意尹时京心底自然清楚··“跟你爸说,别操这种心,我自己有分寸。”
“蕙芩姐真的很好,漂亮又大方,”尹兰书为自己的好朋友鸣不平,“不过你肯定又是工作忙那套,我都能背了·知道你有许多人喜欢,但是稍微收敛一下Ok”·和小姑娘说不清楚,尹时京就不再说这个话题,看着窗外花园里被雨水打落的铁线莲出神。
一点钟的时候,罗姐和和临时来帮忙的另一个阿姨端着云吞面和银耳汤上来··“你赢得差不多就收敛些,我找他有事·”尹时京把萧恒从座位上带起来,“你们要是缺人就找尹兰书凑合,她肯定不会拒绝的。”
尹兰书假惺惺地说他们母子都没有人性,最后磨得尹时京同意将她输的钱全记在自己账上才欣然入座·萧恒鲜少见到有人能在尹时京面前成功耍无赖把戏,此时得靠食指抵着嘴唇才不至于笑出声。
“很好笑吗”有人这样问他,他下意识点头,发现是尹时京··尹时京同样在看他,眼神还是那样,跟记忆里的没什么太大区别。
他渐渐地不笑了,或者说从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起,有什么东西就已经改变··“有一点·”·“拿她没有办法,舅舅不知道怎么教的,以前还好,现在越来越顽劣。”
尹时京按住太阳穴,“吵得我头痛·”·“她是变得有一些……活泼·”不再是记忆里那腼腆怕生的女孩,萧恒有些感慨地说,“但人都是要变的。”
·“是吗”尹时京的语气很平常,“就像你一样吗”·“是的·”·他想不通为什么尹时京要说这样的话,但本能察觉到继续和他这样相处下去是很危险的——哪怕说不清究竟是哪方面的危险。
但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他步步往前,直到万丈深渊··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 才可浏览·萧恒背靠着浴室冰冷的瓷砖,垂着头,只有还在缓慢起伏的胸膛缓缓能证明他是活着的。
热水自上方的花洒淋下来,冲刷掉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汗水·他睁着眼睛,起初还有些迟疑,后来像是下定了决心,环住自己没有安静垂在腿间的阴茎揉搓起来··垂软的性器一点点充血,变得坚硬起来,他茫然地盯着瓷砖上的纹路,想着它们从哪开始,又要蔓延到何处,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甚至变得愈发粗暴起来。
欲望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陌生的东西了·长时间的服药摧毁了他的大部分性欲:他想不起上一次自慰的时间,或者说,一切都太枯燥了,缺少让他这样做的理由··他记得他在一个地方看到过这么个说法:当一个人同时失去了性欲和食欲,那么这个人就离死不太远了。
很奇怪,他吃那些药正是为了让自己不要被窗棂上的怪物引诱,加入它们··那垂软的器官吝惜于给予他一点反应·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都已经有些痛了,可那半软不硬的性器就像是和他作对一般,所有的反应都是迟钝的。
没什么快感,倒是被揉得发红的皮肤深处传来刺痛··他闭上眼睛,努力搜寻那些可以和色情挂钩的画面··打扮成NYPD的英俊脱衣舞男,在Britney Spears慵懒性感的歌声中,勾开禁欲的领带,脱掉拘束的衬衣,臀部摇摆,手掌在饱满的裆部轻轻打圈,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想要更多。
……·不够,还不够·他分开嘴唇,像是难受地小声呻吟起来··柔软滚烫的吻,白皙的皮肤,颤动的睫毛·他的第一个吻··“不……不要。”
他打了个激灵,手上的力气大得差点让自己咬到舌头··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想起这个,不要在这个时候··前几天,尹时京在他面前毫不顾忌地脱掉上衣,他还记得脊柱凹陷下去的弧度,记得瘦削的蝴蝶骨的线条,记得背部精瘦的肌肉是如何随着手臂举起的动作滑动。
白森森的脊背,发尾带一点卷,刚刚覆盖过后颈的头发,还有烟草和雪松古龙水的温暖气味··这画面在眼前纠缠不休,好似一个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的绮丽噩梦,唤醒了他身体里死了一般的欲望,让那原本可怜巴巴的器官在他的手掌间彻底抬起了头。
……·他知道自己是疯了,尹时京就像一个行走的诱惑,令他无法自制地想要伸出手触碰·但他知道,他不可以,他绝不可以触碰·绝对,不可以。
只有在这一刻,这些卑劣的念头才能得以解放,令他兴奋得颤抖··等到粘稠的精液从顶端的小孔汩汩流出来,他必须要捂住嘴才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你好了吗”尹时京过来敲了敲门,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
尹时京就在外面,可怕的负罪感和自我嫌恶涌上他的心头··为了对抗这些东西,他早已筋疲力尽··“快要出发了·”·天快要亮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要去送尹老爷子走完人世间的最后旅程。
他关掉热水,扯过一旁的毛巾匆忙将自己擦干,路过镜子时,他发现被映照出来的男人面色红润,看起来无比健康,唯独眼神阴郁,甚至有几分病态··尹时京已经换好衣服,黑色的正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绢花。
这精致的绢花他也有,被妥善摆放在西装上,他过去拿起它,将它放在一边,然后对着镜子穿起了衣服··“准备出发了,我去看看外婆醒了没有,待会她坐我们的车。”
他垂着头,专心扣衬衣上的纽扣,就在尹时京将要离开的一刹那叫住了他··“尹时京·”·“什么事”·其实他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他根本无从开口。
他会在这里是为了参加葬礼,不是别的·他害怕有些时候尹时京投向他的目光··害怕那也许并不存在的目的性·他不知道尹时京想在他身上找到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变成比他记忆里的男孩子更加复杂的男人,而他却失去了阻拦的能力。
“没事·”他语调平稳,就像他真的这么以为··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突然暴躁地扯开领带··他的预感一向很准,不然那个时候他也不会迟迟不敢推开门。
逃·他的本能在这样说·从尹时京的身边逃开··否则……·第5章 ·天亮后雨就停了,只是天仍旧灰扑扑的,没有半分放晴的预兆。
墓园建在附近县城的某座山上,林间薄雾笼罩,弥漫着香火硫磺的味道·上山的时候送葬的队伍排成一条深色长龙,路上偶尔能见到几个匆匆从山上下来,神情麻木的扫墓人。
安葬的地方是尹泽和尹琼经过几番考量共同决定的:半山腰南侧的单人区,周边松柏环绕,郁郁葱葱,环境风水都相当不错··老爷子生前就留了话说丧事一切从简,不要太过铺张,因此他们并未大加操办,来的人大都是尹家亲戚,还有从北方专程赶来的——建国初期,尹老爷子携妻子从北方搬迁到南方,后来文革开始,加上通讯不便,就渐渐和北边的亲人断了联系,直到九几年有人过来投奔才渐渐恢复交往。
到地方以后,尹泽跪在墓前做前面的准备工作,骨灰盒交由尹时京暂拿·等到放过鞭炮,一切都准备妥当,尹泽这才将红绸包裹的骨灰盒小心安放在墓穴里···整个过程里都没人说话,尹琼忍不住抹眼泪,但更多人就是静静地看,猜不透心里的想法。
下葬以后便是道别的环节,一行人按辈分上前,先是几位远道而来的老人,再是尹泽和尹琼,最后才轮到尹时京他们这群小辈··尹时京上了炷香,过去拍拍萧恒的肩膀,说是轮到他了。
面对墓碑上的黑白遗照,萧恒跪下来磕了个头·从小到大,尤其是父亲刚去世,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他受过老爷子数不清的恩情,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回报··尹泽亲口对他说过,用尹氏的股份收购他父亲留下的公司是老爷子的意思:只要尹家还在一日,他们母子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总是不愁的。
“待会要不要去看看叔叔”尹时京没忘记萧恒的父亲也葬在这里,只是中间隔了段路,在不同的区,走过去要费点时间,“叔叔的祭日快到了吧。”
“嗯,就在下个月·”下个月28号,他永远都忘不了的日子··说完萧恒就看到尹泽搀扶着老夫人朝他们走来,离得不远,应该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们是要去看萧恒爸爸吗”裹在宽大的羊绒披肩里,老太太的身子更显得瘦小,“阿泽也一起来·”·“姑姥,你的腿……”萧恒有些迟疑。
他是一定要去的,只是担心老太太走不了山路··前年他们还在国外的时候,老太太摔了一跤摔断了腿,粉碎性骨折,前前后后做了好几次手术,养了好些时才勉强能下地行走。
“去看看吧,我这把老骨头难得出一趟远门,看一次就少一次了·”·萧恒记得,她爱漂亮,头发总是染成时髦的深栗色,尹老爷子打趣她是越老越爱俏,她也不反驳,一一笑着应下。
现下离噩耗传来满打满算也才七天,她整个人就肉眼可见地衰老了下来,新长出来的发根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那就走吧·”让尹兰书跟其他人回车上等,尹泽带着老太太先走一步。
按风俗,来送葬的人正午十二点以前要返回,留给他们的时间其实已不太多··路上尹时京从兜售的女人手上买了两个花篮,萧恒看他,他温和地说:“叔叔对我不错,你不能让我空手见他。”
到了萧恒父亲的墓地,萧恒借了水桶和抹布,一点点擦着墓碑上的灰尘·尹时京想帮他,但被他婉拒了,说自己在国外那么多年,回来后一年也来不了几趟,有些事能亲自做就亲自做。
尹泽带来黄纸和其他供品,等萧恒清理完毕后,一样样地摆放好,就当是一点心意··“现在想想,有些东西还像是发生在昨天·”老夫人叹了口气,“我和你妈妈能相认的事,只能说是老天爷注定。
阿泽从小就难交到朋友,谁能想到他和你爸爸成了至交·”·萧恒的母亲抗拒家里包办的婚事,一定要嫁给读书时的同学·父母不同意她远嫁,她就偷了户口本和萧恒爸爸一起搭火车来了南方。
有一次她陪丈夫去见朋友,饭桌上聊天不知道怎么聊到了家里的事,她鬼使神差问尹泽,他母亲是不是姓叶名芳君,得到尹泽的肯定回答后她又问了几个问题,终于确定他们是表兄妹关系。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的巧妙:两家人来往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背后还有这层血缘关系··“姑姥,我考虑就这两年把妈妈的骨灰接回来和爸爸合葬·”·萧恒说得很平静。
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刚成年,后事由娘家操办,葬在了北边,没有和他爸爸合葬,成了他心里的一个遗憾··“也好,欣怡和你爸爸感情一直不错·”尹老夫人抹着泛红的眼角,“他们看到你现在这样,会为你感到欣慰的。”
是吗·萧恒想笑但笑不出来,最后只能尴尬地拉拉嘴角,旁观尹时京见他表情古怪,一直侧目·他深吸一口气,免得在老人家面前带出一些不该有的情绪。
“他们感情的确不错·”·回城区以后,一行人在丽轩用午饭·丽轩是老字号,萧恒父母还在的时候就经常在他们家订菜,但这几年换了新主厨,许多都不再是记忆里的味道。
老太太看到桌上有道水晶肘子,神情黯然,说老爷子生前最喜欢吃的就是这道菜,但高血压需要严格忌口,只能在除夕夜托尹泽买一份回来过嘴瘾··用过饭食以后各自回家,来的客人还有工作便不再逗留,家里顿时冷清了不少。
老太太劳累过度精神不好,被罗姐扶上去补眠,留尹时京他们在楼下谈天说地··尹时京从酒柜里取了瓶还不错的莎当妮白葡萄酒,开瓶醒过以后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然后才坐回位置上,听尹泽说话。
中间萧恒手机响了,要出去一趟,他们没怎么注意,反正很快他又回来,坐在旁边,听他们讲,偶尔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尹老爷子在尹时京读初中时便将董事长的位置转交给尹泽,手中早已没了实权。
遗嘱内容基本上透明:钱和房产分给几个亲戚,股权留给儿子女儿·尹泽和尹时京关系不错,不存在什么外界臆构的豪门恩怨··因为在自己家里,尹泽说话就比较随意,不再像在外面,总是遮遮掩掩的,不肯把事情讲得太明白。
好像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话说得太明白反而失礼·他倒不在意萧恒在旁边听——萧恒也是尹氏的股东,虽无管理经营权,但对于公司的经营状况有数总比没数好。
“这些日子里你注意点·”·“怎么”·尹泽夫人和政界有几分关联,所以他提前得知了一些将要出台政策细节,现在转告尹时京是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萧恒在前公司也听过差不多的的风声,但是肯定不如有门路的尹泽知道得多··“去不去兜风”·一瓶酒很快见底,说完了工作上的事情,尹泽也上楼去休息,他素来忙碌,晚上就要搭乘飞机去纽约,还在休假中的尹时京不再打扰他,转头问萧恒要不要再去逛逛。
·“去哪”其实他已经有些累了,但就是不想轻易拒绝尹时京的提议··“我在酒吧订了位置,随便去哪里看个电影,然后去喝点酒,放松一下。”
电影是可以看的,最近电影院里上了些萧恒还算有兴趣的片子,但喝酒的话……他无声地着空掉的酒瓶,里边的意思不言而明··“你不会醉了吧”尹时京有些无奈地摊手。
那白葡萄酒酒精浓度极低,口感更像是葡萄汁,而萧恒的样子也不像是喝醉了··“没有,我害怕晚上你醉了还要拖你回来·”·“这你不需要操心,我酒品非常好。”
尹时京睇他,“你来还是不来”·“那就听你的,走吧·”·老样子还是尹时京开车,路上说起要看的片子,是科幻片。
“没想到你会看这种片·”萧恒有些不可思议,他记得尹时京的书架上边最多的是晦涩难懂的社会学书籍和专业书,稍微少一点的是博尔赫斯文集和奥登的诗歌,唯独没有与科幻沾边的。
“我记得你以前经常约我出来看这种电影,所以自作主张买了票·”前头遇到红灯,尹时京停车,“不过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只能靠猜测,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说。”
上次天色已晚,他们走得匆忙,加上还惦记着蛋糕,没能去很多地方··虽然周边街道因为城市开发而翻天覆地,但毕竟在这里住了七八年,萧恒还是认出来是自己以前住的街区。
他看尹时京,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将位置选在这一带··“以前我们总去的电影院还在营业,去年又彻底翻新,放映质量很不错·”·他说得随意,但萧恒心里无法平静,总有些这样那样的事情。
“有点回到中学时代的感觉·”他心里知道,是回不去的··他小时候搬过不止一次家,印象最深的就是在这里的几年··只是后来父亲出事,母亲不愿睹物思人,将房产变卖,带他回了北方城市的娘家,将他转入那种封闭式管理的高中。
他后来考虑回来看一次,但那里早已搬入新的住户他也有了新的住处,看了也只是徒增伤感,便未能成行··“你既然辞职了,考虑过来我公司做事吗”·“我什么”萧恒怕自己没有听清。
毕业回国后尹时京和几个校友开起了公司,因为前期动用了不少尹家的人脉关系,所以上市还算顺利,每年资产评估的数额都在稳步上升,听说今年净资产有望过十亿美元。
“公司现在的法务提了辞职,大概年后离职,现在交接的人还没找好·”尹时京降下车窗刷卡,到停车场停好车,“你可以不用急着决定,还有好几个月。”
“我再考虑一下吧·”·萧恒在国外刚好学的是法律,也拿到了硕士学位,算得上是专业对口··“考虑一下也好·我是很严厉的老板,不会因为你和我认识就对你宽容。”
话是这样说,但尹时京显然心情不错,语气有几分调侃··“是是是·”萧恒听得笑出来,也轻声说,“我知道你严厉,所以更要慎重。”
刚好电梯到了底层,他们便不再言语··第6章 ·晚九点正是酒吧营业的黄金时间··他们去的这家酒吧内部装潢是很明显的美式乡村风格:原木桌椅,碎花坐垫,红砖墙面,纯色壁纸,随处可见铁艺制品和小盆栽。
里边气氛微醺,放些耳熟能详的爵士金曲,人们随意地坐着,小声交谈,面上带笑,被酒精催生出难得的好心情··萧恒和尹时京坐在吸烟区靠里的位置,手边摆着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却不急着喝醉,只是慢慢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下午妈妈和我说,因为外公去世,她决定婉拒Mendès先生的求婚·”尹时京手中的烟已经燃了一多半,烟雾袅袅,将他那深于普通亚洲人的五官轮廓柔和了许多,“不过她本来就很犹豫,Mendès先生与她认识不过半年就已经谈婚论嫁,这速度让她害怕。”
当年尹琼未婚生子的举动不可谓不大胆叛逆,尹老爷子险些为此与她断绝关系··她长相气质都不错,不是没有人追求,只是男人运极差,这么多年来身边男士不断,当中也不乏条件优秀者,却鲜少有人能走到最后。
借住在尹家那段时间,萧恒见过几次她当时的交往对象,姓卓,做房地产,但半年后听说分手,原因好像是他家里不接受他找一个有孩子的女人··就在萧恒以为她不会安定下来,尹时京说她今年年初在沙龙上遇见了Mendès先生,Mendès是越南裔法籍,旗下财产包括巴黎和里昂的两家画廊。
因为一些颇有争论的话题,意见相同的两人一见如故,之后约会了两三次便确定关系··“你怎么说”萧恒心里有个大致计划,但不确定尹时京是否和他想到了一处。
“我建议她先和Mendès先生订婚,具体婚期再从长计议·”·“我也是这样想·阿姨怎么说”·订婚其实是个很暧昧的说法:不算彻底拒绝,也不算完全答应,但就是将两人用一种若有若无的微妙关系连接在一起。
比恋爱要更加庄重,却比婚姻轻率··“她还是顾虑重重的样子·”尹时京说他见过几次那位Mendès先生,瘦高个子,对他妈妈很是耐心温柔,“我看她样子,也不像对Mendès先生没有感情。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不要一昧拒绝·拒绝得多了,虽然嘴上不说,但肯定是伤感情的·”·萧恒沉默下来··烟早已熄了,他的胸口有些闷,或者说头晕。
心理因素··“你讲得有道理,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说这样感性的话·”他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如实说了···过去很少听到尹时京这样直白地讲爱情之间的条条框框,或者说他以为他游戏人间,对爱情这种东西还不屑一顾,更不要提花时间去研究。
“你以为我是哪样的人”尹时京端起杯子,里边的冰化了一些,“我也不好过多干涉她私生活,只能讲到这里,再多她又要嫌我烦。”
还不等萧恒回答,背景乐忽然切到小野丽莎的Cathito,欢快而俏皮的歌声驱散了空气里淡淡的慵懒,连昏黄的灯光都像是在跳跃,变得轻快起来··“是这首歌”·因为比起爵士更喜欢重金属,萧恒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复活节假期的一次派对上。
有女孩子过来邀请他跳舞,他就站起来陪她跳了一会,然后在一旁坐着休息,忽然音乐就换成了这个·那女孩子像是不满意,撅起嘴巴说这是派对主人的私人珍藏,随后做了个鬼脸,翻身在他的耳朵边上哼唱这首歌,笑容甜得一塌糊涂。
“送给你啦·”最后她换回英语说,“我喜欢你这型·”·德语和法语他都会说上两句,但对于西班牙语真是一窍不通··等那金发女孩再找其他人跳舞,刚好尹时京从楼上下来坐到他身边,他摆脱窘境,私下问他刚刚究竟是什么歌。
尹时京身上都是酒气,人看起来还算清醒·萧恒问他一遍没有回答,就又问了一遍··“大概就是说……你是我的小宝贝·”·Cathito,小宝贝。
虽然后来回去萧恒查过歌词,知道是说父母和孩子,可总是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时尹时京身体贴着他,在他耳朵边上压低了嗓音讲话,眼神漫不经心,但唇角挑起来像是在笑。
大概就是那时,轻浮印象总算是彻底留下··趁着这首歌的功夫,先前那尴尬话题被心照不宣跳过,他们又聊了些高雅艺术方面的事——倒不是真的懂什么,只是这样的场合聊工作上的琐事显得太过俗气。
夜已深,到回家的时候了·酒后不能开车,尹时京便叫了车··乘电梯到一楼,再被冷风一吹,萧恒的酒醒了一小半,到这时忽然茫茫然地觉得不安起来。
半夜,萧恒睁开眼睛,想起今天还没有吃药,摸着黑从床上爬起来去翻那个小小的瓶子··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随意停药无异于自寻死路·他先是在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找了半天,然后去翻自己的行李箱,却怎么没有找到。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就在他站在原地静静思考自己之前去了哪些地方,又可能把瓶子放到哪里时,尹时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起来像是醒了有一会。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没什么·”察觉到语气里的攻击性,他想起什么似的,愣怔了一瞬,努力放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焦躁,“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吵醒你了吗”·尹时京稍微坐起来一点,拉了一下台灯的吊绳,柔和的光芒笼罩整个房间。
“这样应该会方便一些·”·借助灯光,萧恒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原来是放在行李箱的角落里,刚才他心里有事情没有注意到·他拧开瓶盖倒出一颗,用温水吞下去,再把瓶子放好,躺回了床上。
整个过程里,尹时京都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而他察觉到那仿佛有实质的目光,浑身肌肉都是僵硬的,生怕对方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你病了吗”·躺了一会,就在他以为尹时京已经睡着,自己也准备闭上眼睛,听到对方这样说。
终于来了,不知为何这样直接问出来反而令他轻松不少·至少不用揣测这个人心里的想法,或者说从小到大他都不太能理解尹时京究竟是怎样看他·他摇摇头,即使知道对方不一定会信,但还是这样说:“没有,是维生素片。”
哪有人半夜爬起来吃维生素片的他感到心虚,又补充了一点:“有一些夜盲·”·“这样啊·”尹时京的反应很平淡,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你睡不着吗”·“……嗯。”
刚到家的那会他的确累得沾枕头都能睡着,但等真的洗了澡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反而翻来覆去清醒得可怕,就像脑子里住了一头可怕的怪兽·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尹时京为什么会醒着。
“是我翻身吵到你了吗”·“没有,我也有些失眠·”·两个人都失眠的漫漫长夜里,萧恒再找不出别的话题,就任由沉默蔓延。
“看电影吗”·“电影”·“三楼是放映厅·”尹时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觉得这样躺着也没什么意思。”
“……看·”·楼梯在靠近老太太卧室的方向,尹时京特地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放轻脚步,不要吵醒了里面的人··来这里这么多天,萧恒第一次踏足三楼最右边的私密空间。
原来这里改装成了个小型的家庭影院,里边铺着好几层地毯,最外层是长毛羊绒的,脱鞋走上去柔软得令人连脚背都陷进去··“好了可以说话了,你想看什么”·尹时京在放碟片的架子上找了下,像是很犹豫的样子。
·感到奇怪,萧恒凑过去看,看到魂断蓝桥,爱在黎明破晓前,新桥恋人……还有乱世佳人··“都是外婆喜欢的老片,将就一下吧。”
两人都不是特别偏爱爱情片的类型,萧恒选了半天,最后选了其中唯一一部没有看过的新桥恋人·尹时京拿了碟片准备过去启动设备,猝不及防听到萧恒这样问他。
“那个时候我们看了什么”··“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他转过身,看着萧恒的眼睛··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深夜穿着睡衣一起看电影。
上一次是三年前的圣诞假,他们在客厅看了一整晚的电影,然后在天快亮的时候进厨房做了炒蛋和三明治,在餐桌上互相说了节日平安··“你说的是哪一部,我们不止看了一部。”
“几个小故事组成的那个·”·“是云上的日子,Wim Wenders和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那部·”·Sophie Marceau在这部片子里饰演了一个亲手杀死父亲的女人。
她美得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大概只有她来饰演这个角色,才会让一切的宽恕和矛盾变得顺理成章起来··爱情转瞬即逝,但欲望却经久不息··“你那时是不是在和我生气”·“是。”
尹时京放下手中的东西朝他走来,“你那么久不联系我,我假期回国听外婆说才知道你也去了英国留学·我难道不该和你生气”·“我不懂你。”
如果只是因为朋友之间久不联系,尹时京当时的模样也太过古怪··“嗯”·他的确不明白尹时京究竟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如果说是友谊,那有的时候他做得实在太过逾越··如果说是爱情,连萧恒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不觉得尹时京会喜欢同性·对他有好感的人男的女的都有,而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大多数人,即使偶尔和其中的谁走到一处,也注定不会长久。
可能只有欲望··“你……”·“不要说话·”尹时京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拉近··他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不是我主动的,不是我发起的,我只是被卷入。
被卷入旋涡的中心,世界融化,旋转,变成巨大的万花筒··而嘴唇互相接触的柔软温度是这样的真实,比致幻剂还要充满吸引力··萧恒忍不住想,大概前夜的究竟还在尹时京的血管里燃烧,让他醉得很厉害,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没醉,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萧恒·”·第7章 ·具体是哪一年萧恒也不太记得了,但应该是他母亲来做客时顺便带上了他··年中刚搬的新房子,他之前没来过,所以到哪都好奇地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院子里种了几颗花树,树上开满一簇簇细小的花朵,火红的颜色漫上来,跟火焰似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眨眨眼睛,像是觉得震撼,进屋以后都忍不住一直回头··尹老夫人以为他觉得无聊,坐不住,便让保姆罗姐牵他上楼,说是楼上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朋友,看能不能玩到一起去。
是左边走廊尽头的房间·罗姐领着他,在外面规矩地敲门·“可以进来吗”仍旧没有回应,于是罗姐便扭动把手,带着他进到房间里。
他们进去的第一反应就是暗:窗帘拉着,阳光透进来都显得灰调··罗姐过去拉窗帘,待到阳光流泻进来,他才注意到椅子上坐着个人··那小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海军服样式的上衣短裤,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厚厚的绘本,连有人进来了都不抬一下头。
“喂,你……你就是姑姥说的小孩吗你叫什么名字”·罗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便下去做饭,留他和这古怪的小孩独处。
房间里太过安静了,他连问出这么个问题都要鼓足了勇气··那小孩抬起头看他却还是不说话,而他像是受到鼓励,跳下椅子,慢慢地朝他走过去··等到二人之间距离只有一米左右,他终于看清对方的皮肤白如骨瓷,深色的头发带一点卷,而眼睛是水一般湿润的浅蓝色。
很美的场景,就像外国电影里见过的一样··“你……”你会说话吗·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让他想起曾经溺水的恐惧。
蓝色的池水,涌过头顶,呛入气管,将他团团围住,带往深处··但恐惧之余,又忍不住靠得更近··咚咚咚,是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萧恒一贯睡眠浅,睁开眼睛,发现外头天已经亮了有一会。
墙壁上挂钟的时针指向十,比他平时习惯起床的点晚了两个钟头,但想到昨夜是几点钟睡的,又似乎能够说得通——电影没能看成,他和尹时京不欢而散,最后尹时京主动提出去客房睡。
早在他们来这里的第二天,罗姐便将客房收拾出来,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这件事··前半夜尹时京还在他身边,后半夜就是他一人躺在床上·他有些恍惚,或是无法从杂乱的思绪中解脱出来,迷迷糊糊间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更不要提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梦里是他和尹时京初识的场景··虽然现在想想那时尹时京不回答他的问题可能是语言不通,但是对于只有五六岁的他来说,简直像撞见山间精怪,费解又神秘·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太敢靠近尹时京,直到两人就读于同一所小学,同一个班级,又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才渐渐缓和关系,成为了朋友。
他穿好衣服下楼,发现除了他所有人——其实也就三个人——都起来了··尹时京在陪尹老夫人喝茶,罗姐准备去做楼上卫生,见他起来,说点心在蒸笼里,还有早上刚打的温豆浆,完了叮嘱他不要多吃,免得午饭吃不下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在别人家做客睡到日上三竿,还让主人家这样费心,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罗姐是闽南人,有早茶的习惯,厨房里备着早茶的点心——大都是改良过的,更符合老年人的饮食习惯。
“听时京说,你们昨夜出去喝酒了”尹老夫人看他拿了一碟蒸饺,颇有些关心地问他头痛不痛,“我年轻的时候也喝酒,醉的时候很舒服,但第二天早上起来就遭罪。”
··“还好,喝得不多·”·“他还和我说,你是宿醉没起来·待会要不要再去休息一会”·“不用,已经醒了。
谢谢姑姥关心·”·他躲开一侧尹时京投过来的目光,不敢看他··一旦对上,他便忍不住想起昨夜的事情·他的脑子被酒精和那个吻搅得一团乱,问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冷静,没有条理和逻辑。
而且他不光是说,还不许尹时京开口解释,现在想想,仿佛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一般··尹时京说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他呢,他是否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的东西想要问,却恐惧着真的得到答案。
“改天我们再好好谈谈这件事·”尹时京按着他的手臂有力而温暖,“你不要害怕·”·他当时说了什么直到尹时京出声,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他想说我没有害怕,这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但是他就是说不出来··那一刻,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东西,无论如何都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
“回去好好休息吧·”·相比之下,尹时京就还是那么理智,就像知道他的秘密和那不可告人的欲望··下午老夫人的朋友来做客,是位很和蔼的老太太。
她自述尹老先生去世前后那段时间都在日本旅行,下飞机听闻噩耗便连忙赶来·不像和小辈之间有代沟存在,她们之间有许多的话要讲,连晚饭都是罗姐给她们送到楼上。
晚饭后萧恒他们就收拾起行李准备回工作的城市·萧恒不止一次看见尹时京接到工作上的电话,回来以后眉头紧皱,像遇到了极为烦心的事情,倒不是没想过要问尹时京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说起来尹时京的公司也算他旧东家的竞争对手,现在虽离职也还是少问为好。
对尹时京这样日理万机的人来说,公司去年刚刚上市,尚未完全在激烈的行业竞争中站稳脚跟,即使是在休假中也要许多东西需要操心,能多逗留一天已是极限··“没有东西落下”尹时京走进房间,手里拿着车钥匙。
萧恒摇头,“没有,我检查了好几遍·”之前一起去布里斯托,他将相机遗失在景点,直到晚上回了旅馆才发现——第二天他们就要去别的地方,是决计找不回来的。
那相机陪伴萧恒好几年,损失除了经济上的,还有许多旅途中拍的照片,令他郁卒了好久··“那我先去把车开出来,你到前门等我就好·”·太阳将要落山,他走之前记得和尹老太太道别。
“如果有什么难处记得来找我,姑姥能帮你的都会帮你,别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老太太抓着他的手,手心温暖潮湿,“你虽然不姓尹,但我看着你长大的,早把你当亲孙子了。”
他拍了拍那只满是皱纹的手,抱住她瘦小的身体,“我也当您是我亲外婆·”·道别以后下楼,途中他看到墙壁上新添的黑白遗照·是尹老爷子年轻时的照片,五官清隽,气质很是儒雅,头发按当时新潮的样式梳,穿毛呢中山装,能看出尹泽尹琼兄妹的好骨相是遗传的谁。
院子里,尹时京靠在车窗上抽烟,从卷烟剩余的长度来看,应该是等了很有一会··从萧恒的角度看去,他的头发确实有些太长了——前两天聊天时就说过,回去以后得要找人修剪。
“久等了·”他将行李放进后备箱中,坐到副驾驶席上··车子缓缓起步,将那林荫掩映的别墅抛到了身后··“其实妈妈想过让外婆搬去和她一起住,但是她不想离开这里。”
尹时京启动车载音乐,是披头士,但不算出乎萧恒的意料,“她觉得自己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新的环境未必适合·”·“唔,老一辈都不太喜欢国外……”尹琼一年里有一多半的时间在国外,现在又和法国人谈起恋爱,将来很有可能在巴黎定居。
“你说的倒是其次,”尹时京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里边有些萧索的意味,“更主要的是,这里有外公生活过的痕迹·她想在这里度过余生。”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想离开,但是没有办法,我做不了决定·”·他别过脸,不去看尹时京脸上的表情··尹时京要出国是很早以前就决定好了的,他不是。
他想过申请国外的学校,但他父亲坚持要他参加国内的高考,如果成绩不理想再另行考虑··只是一切计划都来不及实现就被一场噩耗给搅乱了:高二上学期,他父亲下班回家的途中遇上一对酒驾的夫妻,当场死亡。
他听其他人说,父亲被撞得血肉模糊的尸身惨不忍睹,他母亲去认尸的时候几度昏厥,被送进医院抢救··停灵的那段时间,尹时京请了假,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想离开的是他的母亲·她说自己再也无法忍耐这所有的一切,说每一件事都会提醒她父亲已经去世的事实·她哭着哀求他转学,求他和她一起回北方的娘家。
“嗯,我能理解·”·“她和我爸爸感情真的非常、非常好·”萧恒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里头带着巨大的空洞风声,“每一年他们都会庆祝结婚纪念日,有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尹时京说这些,尹时京从未见过自己的生父,那个素未谋面的英俊布列塔尼男人,但是他身边再没有别的朋友了·别的朋友是有的,但和从未经历的他们谈起这些事情更加的奇怪。
“萧恒,其实我羡慕过你的家庭·”尹时京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不要想这些难过的东西了,你……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人。”
他被尹时京那一席话勾起的情绪很长一段时间都停留在胸腔中···酸涩而热烫,心脏就像被揉过一样,隐隐作痛··“你还记得我说改天再和你谈吗”·“我……记得。”
虽然这大半天里两人相安无事,但不代表他们忘记了昨天夜里的事情··“我当然没有忘记,虽然看你的表情,我可能忘掉会比较好·”尹时京目视前方的道路。
“也许吧·”·他没有忘记,或者说从十几岁到现在,他一直没忘记尹时京嘴唇留给他的触感··“我想过了·我对你有感觉,从很久以前就是了,但是我不确定是什么感觉,就一直没有说明,而且这感觉不见得正确。”
尹时京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继续说下去,“你要不要和我试试,试试和我在一起·”·第8章 ·萧恒初中读的是省内有名的私立中学,同学都是些家里有钱的小孩。
半寄宿制度下,老师和学生、学生和学生之间充满汹涌的暗流··有一次他无意撞见两个大块头拖着班上一个不起眼的瘦弱男孩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悄悄地跟了上去,将耳朵贴在紧闭的门上。
他听到隔间门被摔上的巨响,听到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听到喘气声,听到起初尖利后来压抑的哭喊·他的理智在说他得立刻去找Steven——因为部分学生的家庭背景,大部分老师都选择装没看见,只有那个美国外教愿意插手——但里边的人开始说话,令他生生停住脚步。
施暴者们用充满嫌恶的语气说:“听着,这都是你应得的,谁知道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恶心的病会传染给我们·你要是识相就趁早退学,不然……”·他们后来说了什么他记不得了,只记得“同性恋”这个词和那男孩无助的辩驳。
后来的几年里,他时不时会想起这件事··虽然在两种性别之间他更加地偏向同性,但他也知道,这个社会对同性恋一直都苛刻··哪怕看得见的地方正在逐渐变得宽容,可恶意与偏见永远藏在太阳无法照射到的地方。
太阳沉没在地平线的尽头,如一枚燃烧的硬币··高速公路上没有路灯,黑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如影随形··“原来你是这样想的·”萧恒抿着嘴唇,不再像昨夜那般失态,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我从来不知道你也能接受同性。
你……”你从来没有表示过··他见过尹时京的历任女友,有亚裔的有混血的也有金发碧眼的北欧人种,都是出挑的美女,有几位后来进军娱乐圈。
他从来都不知道尹时京也能和同性发生点什么——他的魅力当然对同性奏效,但他本人永远都是那样高高在上,哪怕亲近到极点都像是隔着一层··“老实说,其实性别对我没什么特别的。”
说话的时候,尹时京侧着夕阳,语气很是温和··侧脸的轮廓被昏黄的余晖凸显出来,更加显得立体深邃··他等了一会没等到萧恒的回应才继续往下说:“正是因为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我才不愿意这样做。”
萧恒知道他是正确,既然不是完全的同性恋,那么根本没必要走上这条更为艰难的道路··“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一样,萧恒。
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你是头一个·说实话,后来我犹豫过很长时间,我不想和你连朋友都没得做·”·在萧恒所有的朋友中,尹时京是最特殊的那一个··而反过来,也是一样。
“但是我对你……”萧恒说不下去··他对尹时京绝不是毫无感觉,或者说如果他真的讨厌尹时京就不会放任他一次次地靠近,不会想着他的脸、他赤裸的上半身自慰,并且真真切切地被挑起了情欲。
但就像他说过的,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他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你目前有在和人交往吗”·“没有。”
也许编造一个不存在的男友便能拒绝尹时京,但一个谎言的圆满需要无数个谎言··空中楼阁,摇摇欲坠·他害怕一切的不确定因素,因为它们会招来灾难。
“如果你可以接受同性,没有正在交往的人,又不讨厌我,为什么不能跟我试试”·尹时京像是正坐在谈判桌上和他讲条件——为什么不能跟他试试·也许人的感情是不能被这样清楚地划分,但萧恒知道,他找到了自己的软肋。
因为他对他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因为他听到尹时京说他从未考虑过其他同性,除了自己时会犹豫,所以他根本无法狠下心来拒绝··尹时京把他想要的东西摆在了面前,他却不敢要。
“你知不知道……”·“我说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是没有试过转移对你的兴趣,但我还是对你有感觉·”尹时京打断他,只是语气并不严厉,反而有几分自嘲,“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对什么人念念不忘。”
在过去的关系里,无一不是他占据了绝对的主导者地位,除了这一次··萧恒呼吸一窒,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有酸的也有涩的··“你一定要吗”·“我不太介意你对我是不是喜欢,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对你的感觉是什么,能不能长久。”
也许别人听到这样的话便会退缩,但这给了萧恒面对的勇气··他一直生活在不确定中,害怕面对太过确切的感情··一时里,他仿佛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回到那狭窄的房间。
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个意外闯了进来,改变了所有的东西··“我……”他闭上眼睛,模样狼狈得·尹时京等待着他的答案,却并不出言催促。
也许他早已预料到自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好·”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小,萧恒稍稍加大了音量,“好,我和你试试·”·也许尹时京会在得到后的半个月之内迅速地厌倦这段不怎么正确的关系,争吵、冷战、然后分开,和之前那些在一起过的人没什么区别。
但总好过留给他遗憾,令他在今后的时间里能想到的都是冰冷的拒绝和不满足··只有真的得到过,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自己要的··接下来一路上萧恒都很少说话,倒不是不想说,只是想不到要说什么。
上一次和尹时京出远门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那是尹时京的毕业旅行——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比尹时京晚一年入学,所以许多东西都往后顺延——通过邮件和聊天工具简单地计划了半个月,他们决定去布里斯托看热气球及某支乐队的演唱会,然后回曼彻斯特登机,启程去荷兰冰岛这些其他欧洲国家。
·九月下旬,萧恒返航回英国准备开始自己的硕士课程,剩下一半的旅程由尹时京独自走完··说实话,尹时京是个很好的旅伴:生活习惯和作息时间都和他差不多,也肯听取他的意见,就算途中有些小分歧引发的不快也能很快解决,不存在回来以后就断绝关系的事情。
一整张披头士的专辑放完以后,尹时京就不再换碟,两人偶尔聊一些无伤大雅的话题,像是电影、书籍还有股票,空气虽然安静,但不至于尴尬——他们都没有提那刚刚改变的关系。
不知道尹时京做什么想法,但萧恒强迫自己不去想,也许是怕自己反悔··途中萧恒电话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提醒,是之前的上司打来··他朝尹时京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接起来,耐着性子听对方讲话。
离职前一周他便做完了全部交接,该做完的做完,该转交的所有细节经过都跟后面的人交代好,想不出现在还有什么联系的必要·也许他觉得没必要,对方却觉得很有必要。
在萧恒耐心耗尽以前,对方兜了半天圈子终于说明来意:某个大项目出了差池,公司里案子接了太多,人手不够,想要他再帮忙处理一下,就当是做人情··“……把文件发我邮箱,我做完会和你们联系。
哪里的话,不麻烦的·”·电话挂断以后,萧恒转头看向尹时京,感慨道:“给人打工就是这样,离职以后也不一定能清闲·”他的上一份工作属于典型的有钱赚没处花,一周七天恨不得作十天用,加班开会出差连轴转,时刻提心吊胆惊心动魄,加上还要惧怕过劳死,他熬了大半年,最后身体和精神都吃不消,才提了辞职。
尹时京正专心看路,听他这样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听你的意思是,我一定不能做这样的老板了”·“怎么会。”
萧恒随口奉承,“像你这样的老板不知道要上哪里找·”·“敷衍·”尹时京轻轻摇头,“上次我说的话是认真的,待遇都和你说了,你好好考虑。”
“我知道·”·后来他们有聊过包括休假在内的各种薪酬待遇,尹时京给出来的福利相当令人心动··萧恒大学专业能做的事情很多,但只有找过工作,才知道一份合心意的工作有多么难得。
到一多半时换萧恒开车,他自己的车也是双离合变速,所以开起来还算顺手··和来的时候差不多,半夜下的高速,下高速以后的路就好走许多,至少有了个盼头。
“先到我家睡一晚吧·”尹时京的提议并不是没有道理:他的公寓在市中心黄金地段,交通无比便利,而萧恒住得稍微远一些,三环线外,还在相反的方向,绕路过去要花点时间。
若是放在平时还好,但现在是深夜三点,是个人都疲累无比··“我明天早晨要去公司·”尹时京揉着眉心,长时间奔波的疲惫一览无遗··朋友之间互相借宿一晚都不算大事,更不要提他们现在已经是交往中的关系。
“好·”萧恒知道他住哪里,而且有导航,更不用担心走错路,“你要不要先睡一会”比起其他的,他更担心旁边的尹时京。
“算了吧·”尹时京睁开眼睛,“睡不安稳就算了,待会被叫起来更难受·”·萧恒皱着眉头,但想来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就随他去。
深夜的城市,霓虹灯大多熄灭,只有少数不甘寂寞的还在营业·这个点周边少有拥堵,见最多的是出租和大巴,他听着导航的机械音,安静地穿梭在街道中··到了尹时京家楼下,他突然紧张得手心出汗。
过去交过的男女朋友里,从未有一个进展到跟对方回家这步·倒不是说他有洁癖,他自认为人还算随和,只是没到那个地步:约会都像例行公事,更别提其他··而今夜虽然不见得要做什么,但只要想到对象是尹时京,就像是不能思考了一般。
电梯间里,他察觉到有人握住他垂下来的手··“不要紧张,又不是中学生了·”·尹时京的眼神里透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这一点上,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萧恒忽地笑了一下,反勾住他的手指··哪里能和从前一样,明明是哪里都不一样··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 才可浏览·第9章 ·玄关的灯昏黄地落下来,可能是为了情调,不太亮,看东西像隔层雾气。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细细密密的吻就落了下来···萧恒想到一个很老土的说法:AB谈恋爱,A送B回家,B邀请A上去喝茶,至于喝的是什么茶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奔波一整天累是一回事,不是说到家了就不累,但没人会第一次带交往的人回家却什么也不做··和记忆里轻描淡写的吻不同,此刻尹时京的嘴唇是滚烫的,纤长的手指缠进头发里,不许他挣脱,而湿热的舌尖舔舐着半开的齿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睛,见到那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宛若振翅欲飞的蝴蝶,随即闭上眼睛,沉浸在这个饱含欲望的吻里··到卧室的那段路简直像是被拖着走完,他随尹时京一齐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外套,衬衣,然后是长裤,一样样地脱,直到赤身裸体,没有一丁点遮掩·他盯着眼前的人,森森月光透过巨大的飘窗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而瞳孔已经有些扩散,从背光的角度看,像暴风雨前漆黑的海洋。
“萧恒·”尹时京喊他的名字,他下意识答应,但没有后文,而他也没空去在意——他的嘴唇要做别的事,比如接吻·他被吻得有些意识不清,直到尹时京突然抽身,才恍若从梦中惊醒。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润滑剂和保险套,没有一刻停歇地,沾着润滑剂地手指就替他做起了扩张··痛是痛,但欢愉也是有的,萧恒一手搭在他肩膀上,随意地和他吻着,没过一会,更加坚硬的东西撞进来,那压抑的鼻息瞬间变了个调。
整套情事都透着粗暴,只是他也不需要尹时京对他多么的柔情或者体贴··萧恒讲不清楚自己究竟硬了没有,可能有,他伸手摸到那半软的物什,耐着性子揉搓两下,然后手也被人握住。
灵活的指尖蹭过顶端,被湿漉漉的液体沾了尹时京满手·他觉得羞耻,干脆闭上眼睛,听着那不知是谁发出的喘息,偶尔余光能见到汗水从尹时京额角滑落··对尹时京他说不出是个什么感受,但是他总觉得他似乎分外急切,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片刻都无法松懈下来。
他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本来是享受的事情,不希望对一方成了折磨··但他也就能想到这里,接下来的冲撞令他揪紧了身下的床单··做这些事情,总是不能想得太多——无论是爱还是别的,只专注当下才足够快活。
早晨七点多的时候,萧恒听到有人在外面讲电话,声音不大,可一旦注意到就别想装没听见··他头痛得厉害,但身上倒是清爽,迷迷糊糊间他记得做完以后进浴室里冲了个澡才睡的。
昨天的衣服是绝对不能穿了,他随便披了件睡袍到外面去看,发现桌上摆好了一人份的早餐,西式培根煎蛋和三明治,旁边还有一杯浓缩咖啡,看热度是刚刚做好的样子。
他认得这是尹时京的手艺,和在英国时见过的差不了太多··讲电话的人是尹时京,他已经穿戴整齐,看不出昨夜的疲惫,一副马上要出门的样子··“吵醒你了”·“没有,本来到这个点就该醒。”
萧恒回去洗漱,发现一些牙刷毛巾一类的东西早已准备妥当,根本不需要人费心去找··长时间服用精神类药物会对咖啡因敏感度直线上升,为了避免头痛和失眠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喝过带咖啡因的饮料。
不知道尹时京是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那杯咖啡直到放凉,乳脂凝结出一层薄膜都没有人动过··“我去开会,大概下午回来,钥匙在桌上·盘子就摆在那,差不多中午会有阿姨来打扫做饭,你只管休息。”
尹时京过来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亲吻,“我走了·”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再没有逗留,毕竟工作上的正事要紧,萧恒只来得及和他简单道别··当大门关上,他有些疲累地又躺回床上。
平时他是没有睡回笼觉或者睡午觉的习惯,但这几天睡得都不太好,心跳偶尔会加速,像是很危险的征兆,便强迫自己闭上眼多睡一会··原本以为在陌生的环境里会失眠,或者说浅眠多梦,但是他睡得意外得沉,直到过了中午,穿好衣服起床后和来做家事的阿姨打了个照面。
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这个样子·等阿姨走了,他想起什么回房——那个放药的瓶子空了——他皱眉,没等尹时京回来便给他发了信息叫车回家。
萧恒现在住的地方是别人介绍的:三环线附近的精装公寓,一室两厅,卧房朝南,家具家电配备齐全,24小时有保安值勤,出门拐弯就是商业步行街·因为是近几年的新楼盘,小区内公共设施配备齐全,不存在电梯老化等安全隐患。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尹时京家逃回到这里·屋子里面透着股长久无人居住的尘土气,窗帘也紧紧拉上,和阳光灿烂的室外完全隔绝·他没有开灯,径直进到卧室里——病历和医院开的药都放在右边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
有时候他也知道自己是过度紧张,但有那样的前例,他无法不恐惧自己身体里的怪物,无法不恐惧失去身体控制权所带来的后果··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去想尹时京的事情。
他只想自己的父母,想他们生前的一颦一笑,还有那些其他血缘上的亲人,想得太久了就感到一阵恍惚,并不是痛苦或者憎恨,也许都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无论是好是坏,有时候有些事并不是一定要有个结论的。
当他察觉到手机在震动时,屏幕上已显示有了两个未接来电·他睁着眼睛接起,不知怎的碰到免提键,年轻男性的声音顿时充满整间屋子··“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回来了”·不是尹时京打来的,他长舒一口气,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遗憾。
“回来了,今天凌晨到的,你有什么事吗”·打电话来的人叫何烁,是他大学里的同学·在国外时人总是忍不住把注意力多放在那些和自己讲同一母语的人身上,他就是这样认识何烁的。
何烁读的是经管专业,住他旁边的宿舍,有时早起去上课路上觉得面熟点点头,一来二去就算是认识··“没什么事,想叫你出来吃个饭·忘了跟你说过没有,我升职了。”
“恭喜·”萧恒只简单说了两个字,电话那头何烁就滔滔不绝起来···虽然是不同的性别,但他忍不住想起那天见过几面的尹兰书·两人都是外向的性格,不沉默,像有说不完的话,但又能刚好把握住不叫人厌烦的那个度,很适合做朋友。
地点定在新桥街的日本料理,萧恒听过店名,知道要去这里吃饭,如果没有特殊渠道起码要提前预定才能有好位置·但是心里无论怎么样觉得奇怪,他都没有问出来,只和他约了晚上他开车去他公司楼下接他。
昨天电话打过以后,文件及合同很快就整理出来发到了萧恒的邮箱里··下午他收拾完行李后花了些时间看过,赶在时限以前做完返给对方·硬要按规章制度说的话,这件事非常不合理——一旦提了离职,有些涉及到公司机密的东西就不是他能接触的,可他也知道能让他的那个上司提出这样的要求一定是被紧凑的时间逼到了极限,不然不会出此下策。
时间差不多以后,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何烁上班的地方离得有些远,他不早些出门只怕要遇上晚六点交通高峰,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尹时京还是没有联系他。
也许是工作上的事情确实很忙,也许是有其他的事情,前方遇上红灯,他敲着方向盘等,心中胡思乱想··到目的地以后给何烁打电话,他没接,几十秒后发信息来说正收拾东西。
萧恒将窗户打开,抽着烟等他下楼,最近交警查得严,希望这短短几分钟不至于被当做违停··好在何烁没有骗他,很快就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席上·因为喜好网球等户外运动的缘故,他肤色略深,五官算是标志,头发剪得很短,一根根竖着,衬得整个人精神又健康。
去目的地的一路上,何烁和他说些公司里的琐事,他就听他讲,偶尔接几句··“我妈问你怎么不来做客了,我好说歹说,终于勉强让她信了我们没有闹翻。”
“等我这段时间忙完再去看阿姨·”·“你不是辞职了吗辞职了还要忙什么”何烁是真的不解,“忙着谈恋爱”·“……算是吧。”
他停顿了一会,这样说道··到店里出示了预约以后,服务生带着他们往订好的位置里走··途中经过一截略有些陡,两侧有吊兰的木头楼梯,再上面的空间就开阔一些:半开的卡座互相之间用磨砂玻璃和浮世绘屏风隔开,暗黄色的灯光颇有气氛。
“你看什么”何烁顺着萧恒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没什么·”他认出了前方拐角处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样巧,尹时京今夜也约人在这里吃饭··第10章 ·这顿饭吃到一半,何烁果然如萧恒所想,讲起今夜拉他出来的真正原因··升职的确是升职了,他之前的上司负责项目出了岔子,又因为好大喜功独吞成果被大老板责怪,处理结果看似平调实际降级。
刚好他资历学历都够,便顶替上去·萧恒取出一只纸袋,里面装着来时顺道买的礼物,庆祝他升职··“谢了谢了·”他当场打开,是某大牌的合作纪念款钱包,喜笑颜开没几秒又愁眉苦脸起来,“唉,这事说起来有点尴尬。
今天本来是我和珊珊的周年纪念日,我想着她说了好几次想吃日料就订了位置想到时候给她个惊喜·”·珊珊是何烁的女朋友,萧恒只见过两次没有深交,不知道具体情况。
“本来”他留意到何烁话里的关键词··“我和她分手了,昨天分的·”何烁把杯中梅酒一口灌下权当消愁,“她脚踏两条船,我没准还是那个第三者。
我气不过找她理论,然后她就把我全部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你说这不是分手是什么我下个月得去寺里拜拜,专拜桃花运这项·”·确实是很悲惨的经历,萧恒简单安慰他两句,大多是些空话。
“没事没事,过两天就好·”见他担心,何烁连忙摆手,“其实分手以后我发现也没有很喜欢她的样子,就是发现的一瞬间血往脑子里去,过会冷静下来,觉得不值得,为她难过一点都不值得。
分开也好,不然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我再害怕就来不及了·”·“嗯,可能是吧·”·快要结束的时候,萧恒离席去了趟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发现尹时京也在旁边。
“好巧·”他简短地打了招呼,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跟人来吃饭”尹时京擦干手上的水珠·他身上衣服和早上出门时不一样,因为离得有些近,萧恒能闻到烟草和几分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嗯,和何烁·你呢”·尹时京是认识何烁的,他实话实说,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差不多,不过是工作上的应酬。”
随即他说了个名字,萧恒在心里过一遍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辞职前没能拿下的那个项目,正是交给了尹时京他们公司··“晚上要不要去我家过夜”忽然他听到尹时京这样发问,大概想了一下,点头答应,然后出了狭小的空间,沿原路返回座位上。
何烁一眼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你怎么回事”说完了自己失恋的经过,他拐着弯把话题转移到萧恒身上,“算了你肯定要说你没事。
有没有事我不会看吗你说你忙着谈恋爱是怎么回事哪认识的”·他知道萧恒取向,亦或者说萧恒从来没有费心隐瞒过。
“是以前就认识的人·”萧恒斟酌着言辞,“你见过他的·”·“不会是之前来找你的那个人吧”何烁费力地想着他的名字,“姓尹是不是”·“是他。”
“噢·”何烁看起来倒不算很惊讶,最多有点费解,“其实他总是来找你我就觉得有点那个意思了,但是你又说他有女朋友·到底怎么回事”··“他应该是双性恋。”
看何烁的表情,他应该是有别的话想说,但最终憋了回去··“反正是你们的事,你自己把握就好·”虽然他就差要把不赞同的写在脸上。
“不过他应该是很看重你的,你们……你很喜欢他”·看萧恒半天都没有回答,他以为是不好的意思,连忙讲了个冷笑话把话题岔过去。
结账时,何烁先一步递出了信用卡,“收了你送的礼物,就当是我请客·”·他今天没有开车来,结完账拿出手机准备叫出租··“你开我的车回去吧。”
萧恒将车钥匙递给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借车给他,“我过几天去找你拿·”·“那你呢”何烁接过钥匙,再三保证不会给他刮了蹭了,“他来接你”·“差不多。”
他没说在此处偶遇尹时京的事情,也没什么说的必要,“到时候打电话给你·”·何烁去底下一楼停车场,于是两人在一楼分手··十分钟前他收到尹时京的信息,说是他们那边已经散了,人在外面等他。
他走到马路对岸,很轻松就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宝马,敲了敲车窗··上车后车灯未开,只有外头微微亮的街灯和霓虹灯照射进来··那蒙昧影绰的淡蓝色灯光里掺了些薄红,五光十色的,投映在尹时京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分毫毕现。
他正看向萧恒,眼神无比专注·萧恒注意到那里头一点愉快而满足的笑意,像是很轻松,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模样,昨夜究竟是如何一起“过夜”的细节便自然而然地从深色海面里翻涌上来。
可能是喝了点酒的关系,他脸颊有些发烫起来··“走了·”·昨天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过匆忙,没有给人落到实处的感觉·直到这一瞬间,他终于确确实实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和这个人交往,而不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今年的秋老虎不算凶猛,又连着下了好几场雨,气温彻底降下来,称得上凉爽··如果说昨天太快,太急,那么今天就又是一种节奏,缓慢而深入,要人心里痒痒的。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等萧恒从浴室里出来,见尹时京靠在床头一边抽烟一边看手机,半湿的头发垂下来,稍稍带一些卷,而浴袍带子系得很随意,衣襟敞得很开,露出大片胸膛,模样看起来很是惬意。
电影里很多这样的场景,男主角靠在旅馆床头抽事后烟,多是些公路片——有段时间他痴迷公路电影·虽然此刻也是事后,但他不觉得自己和那些美艳绝伦的女主角有半分相似。
·“一屋子烟味·”他躺在另一半床上,拒绝了尹时京递过来的烟盒,“暂时不用·”·“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等尹时京看完了手机,大概又是些工作上的事情,就要轮到他了。
“我一直在等·”·“说什么”萧恒瞥他,想不到这是哪一出,或者说隐约有个猜测,但是不是真的怎么都不敢确定,“你要不要把话说明白一点,我不太喜欢和人猜哑谜。”
有时候两人之间猜谜是情趣,可这套在他这里行不通·太过曲折,反而容易失了兴趣··“我知道你是成年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但是你总得有点表示。”
尹时京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语气里有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戏谑,“‘我走了’这种表示当然不算,太敷衍·”·“那你要如何表示”对白天的事情有些过意不去,萧恒便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看你诚意如何了·”诚意二字还稍稍着重了语气··暗示到这个份上,再听不懂就有点装模作样了·萧恒无奈地凑过去,在他的唇边擦过一个亲吻,权当是他要的诚意——倒不是说他做错了什么,他没错,即使是在一起有些事也是秘密,但他那时的表示是真的生疏,难怪尹时京要有反应。
好在他没有追根究底地问为什么··“你十月有安排没有”·尹时京这样问,就是说十月国庆长假想约他出去··“已经有了。”
虽说有些遗憾,但他筹备好久,机票签证还有别的许多东西都早已备好,不可能临时取消,“是去阿拉斯加看极光,下周二出发·”·“那没事了。”
下周五就是假期,尹时京会这样问也是抱着侥幸,万一没有约··想到些事情,萧恒心里一动,又继续说:“我五号晚上回来,你要还是想的话,六七号都能陪你。”
他之前从未和人谈过恋爱,或者说维持过长久的关系,既然是在一起,那么就不该太过生疏,免得到提分开的时候翻起旧账平添怨恨··“到时候再约,免得有什么变动。”
“好,记得给我发消息·”·接下来,尹时京说了一些他妈妈和Mendès先生的事:订婚仪式在十一月,要请亲朋好友约莫六七十个人一起来庆祝。
他是一定要出席的,随即问起萧恒要不要一起去··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萧恒有些愣住··“我……”·“她和我提起过你,叮嘱我一定要邀请你。”
萧恒想起自己母亲生前和尹琼关系还算不错,尹琼会邀请他也不算多么奇怪··虽然担忧他和尹时京之间的关系,可拒绝更显得不合情理··“我去,不过选礼物要参考你的意见。”
“你随便买,她什么都收,只在乎数量,有专门的房间给她放收到的礼物·”尹时京啧了一声说,像是有些忿忿,“我上次进去,前年给她买的圣诞礼物还在里面没有拆封。”
萧恒被他逗笑,“饶了我吧,我要是真的随便选,她万一当场拆开,还是太尴尬·”··“你可以排在中间送·”尹琼一般只拆最前和最后几个,尹时京说这话时,好似颇有心得。
“还是不了·你让我好好思考一下送什么好,不管她看不看,总是一份心意·”·尹时京那些话只能当玩笑听·随便买或者空手去参加长辈的订婚仪式,他是绝对做不出来。
“反正我也要买——就算不拆她也迷恋收礼物的感觉,每到节日提前一星期就要反复暗示·到时候一起去逛一下好了·”·尹时京和尹琼的母子关系一直不错。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有展露过对自己生父的好奇··或者说,那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人,从未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说完尹时京就关了灯,要睡觉了,再不睡只怕明天起不来。
萧恒闭上眼睛,不管睡不睡得着总该尝试··刚刚有一瞬间,他想和尹时京讲何烁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忍住了·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就是没来由的一阵冲动,但难得这么愉快,何必要讲一些扫兴的话题。
万一哪天激情褪去,尹时京想清楚对他也没有那么喜欢,到头来还是回到原点··不是说他不信任尹时京,他当然知道他们都做不出来脚踏两条船的事情,只是感情太过虚无缥缈,他说不准以后的事情,可只要当下是快乐的,就能继续自欺欺人。
“不要想太多·”·忽然有人说话,他连忙尝试调整呼吸··“别装睡了,呼吸声那么重·”语气无奈到了极点··“参加个订婚仪式而已,想太多又要失眠。”
应该是想岔了的尹时京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就当是去玩一趟散散心,想那么多做什么她是很开明的人,你不要担心。”
第11章 ·“最近睡眠怎么样”·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性草草浏览完萧恒的病历和检查结果,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还好吧,吃了您开的药大部分时候都能睡着。”
“那心情呢还有没有出现你之前说的那种情况”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比如难过、焦虑、痛苦、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你一定跟我说实话,这些都是很正常的情况。
问题出现了我们一起解决,没什么的,不要有心理压力·”·“还是有·”他省略掉当中细节,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变化,“白天好一点,到了深夜……我知道我不是这样想的,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好像有人在我的耳朵边上这样说。”
“还在做那份的工作”·“已经离职了·”之前建议他换份工作或者休假的人也是她··她扶了下眼镜框,叹气道:“你说自己停药这几年一直控制得很好,也能顺利毕业,那这一年里病情突然加重肯定和高压工作环境有关系。
你这几年还有梦游过吗”·“没有·”他每天睡觉前都会在门上做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小手脚,如果真有出去过第二天一定会知道,而且这几天他都在尹时京家过的夜,看尹时京的反应也不像有什么异状。
·“其实我是想建议你和什么人一起住的·”她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你不太适合独居·有个人说话,或者在旁边盯着会安全很多。”
“我……”他皱着眉头,不知道要如何接下去··他父母早已不在,亲戚的话……除尹老夫人外的人都很少联系了。
好在话题很快转了个方向,她又问了一些东西,他都尽量如实回答··“安眠药不能再吃了,这东西依赖性大,对肝和肾负担又太重·按常理来说你只要多虑平不停就能睡得着。”
她飞快地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叠单据,“这样,我先不给你继续开安眠药·最开始几天会有停药反应,是正常现象,你试着克服一下,别的你按照之前的剂量吃,不要断,要减量我会跟你说的。
实在睡不着就再来找我,我帮你想办法·你这个病不要急,慢慢治会治好的·”·“谢谢梅医生·”他接过单据,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谢不谢,年轻人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她摆了摆手,让护士带后面的病人进来··萧恒拿着东西去一楼的药房拿药·虽说是工作日,但医院里依旧人山人海,大厅里病人、家属还有医护人员都神色匆匆,向着不同的方向去,嘈杂而忙碌,没有一刻停下。
坐在椅子上等叫到名字的十多分钟里,他都没有想太多东西,只是疲惫地把脸埋在掌心里,慢慢地吸气呼吸·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命运为什么不肯放过他……更糟的他都经历过,现在他还能再要求更多吗·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自己在说,这样不够,这样一点都不够。
“萧恒”·排队途中,他听到有人叫自己·本以为是在叫同名同姓的人,却看到人影走近··“之前就觉得眼熟,后来叫到名字,原来真的是你。”
声音像是在哪里听过,但不确切··面前的女性牛仔裤,短风衣,烫过的短发打理得很好,脸上还化了淡妆,和灰暗仓促的医院格格不入··“你……”他应该是认识她的。
“你不记得我了吗”她面上不见半分窘态,落落大方地同他做自我介绍,“我们高中一个班的,我是卓依依·现在你想起来了吗”·医院对面有家星巴克,因为坐了几个刚带小孩看完病的家长而有些吵闹,不是谈话的好环境。
萧恒和卓依依买了各自的饮料就往二楼走——卓依依买的是拿铁,他不能碰咖啡因,买的是热巧克力·他想帮卓依依付账,却被卓依依笑嘻嘻地拒绝,说AA。
·二楼人不算多,好在足够安静··他们坐到靠里边的位置上,卓依依好奇地打量着他··“你生病了吗”·“有些感冒。”
萧恒同样在看她·高中时卓依依和他交集不算太多,连面孔都变得模糊,只记得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今日偶然遇见,倒是慢慢想起来了一些东西,比如她活泼外向的性格,比如她当年给自己送过情书。
“我来甲状腺有些问题,医生开了一堆药,慢慢吃·”她做了个鬼脸,“有时候吃得多长不胖也不见得是好事·”·“慢慢治会治好的。”
萧恒把梅医生重复一遍,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生病其实是很普通的一件事·”·“你说得有道理·”她点点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我有些想知道你考到哪里去了”·“我没在国内读大学。”
“美国”·“英国·”·说到出国,她立刻联想到另一个人,“你和尹时京还联系吗高三下学期照毕业照,我们班就两个人不在——一个是你,一个是尹时京,后来同学会也没见你们来过。”
“一直有联系·”·昨天晚上尹时京留他过夜,他用回家收拾行李为借口回了自己住的地方··那扇门关上以前,他想到的是尹时京在黑暗中吻自己的模样。
有一些甜的焦香和温暖的气息,要人心跳得不像话,险些就转身回去··“你说过你们从小就认识·”她有些感慨地说,“怪不得关系这么好。”
“嗯,转学以后他还去找过我·”萧恒摸着温热的杯沿低声说··十七岁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尹琼要送尹时京出国,他家突遭巨变,但原本以为会就此断掉的,和尹时京之间的联系却被各种无形的丝线牵连起来,最终都未能彻底疏远。
现在回头再看,丝线的那头是尹时京的手··“你转到哪里去了,很远吗”·萧恒先说了地名再说学校的名字··从各种层面来说,那所高中的名气都很大。
她不假思索地低呼道:“那是真的好远啊·”·“是啊,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来了·”没有交通工具直达,尹时京是先坐飞机到省会的机场,然后转乘汽车,在路上折腾了快一天才到他学校的大门口。
“可能是……想见见你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算是吧·”·也许长大了以后觉得这点距离算不得什么,但尹时京从小就养尊处优,那次一人穿过大半国土的旅行,即使从未说起,他他也能想象到途中的枯燥和艰辛。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甚至都没能停留一整天,就要再度返航··或许连尹时京都不知道,就是那个晚上,成了他那压抑得宛如生活在地狱的漫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美好的回忆。
和卓依依分别以后,萧恒先回了一趟家,然后才去找何烁拿车··上次以后他一直都没时间再找何烁,车钥匙姑且就放在了他那里·他们约在华庭酒店二楼的茶座见面,到的时候何烁面前摆着手指三明治和洋甘菊茶,显然是等了有一会。
位置靠阳台,每天下午都有弦乐队在上边演奏一些优美轻快的曲子,比方说今天的鳟鱼五重奏·他坐下来翻了一下菜单,点了鲑鱼塔塔和法式杂饼,又加要了一杯香槟。
“喏,给你·”何烁把车钥匙推过去给他,“停在停车场里,帮你加了一次油做了个保养,你待会直接开回家就好了·我保证一点都没擦到。”
有一次他开萧恒的车去上课被追尾,事后萧恒没说什么,只担心他是不是有哪里磕着碰着,他本人倒是充满了愧疚,连连发誓今后不会再发生··他接过钥匙放进口袋里,“谢了。”
马上就是假期,何烁说自己准备带父母去日本京都玩——飞日本要的时间不多,还能勉强避开一些国内旅游景点的人山人海,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你呢”·“已经定了,去阿拉斯加,先到西雅图然后转机去菲尔班克斯。”
“他也一起”何烁挑了挑眉,拿起盘中三明治咬了一口··“不,我一个人去·”·何烁觑他,语气像是起哄,“不一起去吗”·“机票是提前很久就订好的。”
萧恒如实答道,“那个时候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或者说他从未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就这个月月中吧。”
听到这么个答案,何烁险些被茶水呛住,模样甚是不雅观··“那不就是你去参加葬礼那段时间你们在一起”他仔细打量着萧恒,“我记得你好像说过,真要算的话,他应该算是你的远房表哥”·“去世的是他外公,他当然在。”
萧恒耸肩,“我从小都是叫他名字·”·尹时京生日在六月,而他的在十一月,所以真要算的话,他应该叫尹时京一声表哥··“说实话,我后来想过你们之间的事情,还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你们当了这么长时间朋友,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何烁谨慎地挑选着言语,“我不是不信任他,只是,只是……好吧,你要是不想回答就当我没有说过。”
说出口的话怎么能当做没有说过他只是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萧恒不答·阳台上乐声悠扬,已经进入到活泼的第三乐章,有微微的风吹过,很是怡人。
·何烁问的东西他何尝没有想过就算是一时的情难自制,那往后的许多困难要如何走·“你和Hansel还有联系吗”·忽然何烁说起别的东西,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接话。
“没有了,有事吗”·“我们公司最近的一个合作项目,对面的派来的人里有他·他向我问起你·”·“你怎么说的”·“就说你最近一切都好,但工作繁忙,具体不知,让他想知道的话自己联系你。”
何烁斜着眼睛瞥他,看起来像是对自己的机灵颇为自得,“怎么样,没有说错话吧”·“是是是,感谢你百忙之中还不忘为我排忧解难。”
等他们从酒店里出来,天还微亮,能看清东西··秋天总是短暂,渐渐地要开始入冬,天黑得只会更早·萧恒将何烁送到他家楼下才折返,到家以后面对尚未收拾完的行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疲惫地倒在沙发上,从茶几里找出烟来。
又到了每年这个时候·他翻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过了好长时间那边才接通,听背景音有些喧闹,不少人讲话,不知道是在哪里应酬··“……萧恒”渐渐地变得安静下来,尹时京问他有什么事。
他只是突然想和人说话,但苦于无人讲述,尹时京可能是最好的选择··等连通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没什么事,你要忙的话我就先挂了……”·“想起叔叔了吗”尹时京打断了他,声音不大,语气一贯的温和,“我没忘记,是今天。”
那场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车祸正是发生在许多年前的同一天··萧恒还记得他那时和尹时京吃了阿姨送来的盒饭,准备上去上晚自习就看到班主任一脸严肃地喊他去办公室。
等他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地回到教室里开始收拾东西,尹时京虽然没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转头向班主任请了假和他一起··“可能是的……”萧恒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有些心烦,想不到究竟是为什么。”
“晚上我过来”·“不用了,我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你过来也不能陪你·”萧恒下意识就想拒绝··“明天早上我送你去机场。”
“……麻烦你了,谢谢·”·“其实没什么麻烦的·”尹时京缓慢地说,“都是我应该做的,你可以不用那么见外。”
可能那边不能离开太久,他们又讲了几句话就差不多··“尹时京,”就在电话将要挂断的那一刻,萧恒忽然叫住他,“我……”·长久的静默,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但忽然有了种过去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倾诉欲·他想告诉这个人……·也许是尹时京在等他挂断,但他刚这样想,那头的人说话了。
“你说,我在听·”·“……没什么·”将那些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生生咽下去,差点咬到舌头,他闭上眼睛,“你来的时候路上小心些。”
“那晚上见·”·听起来尹时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晚上见·”他故作镇定地说道··第12章 ·搭乘的航班因天气原因延误了许久,待萧恒抵达已是六号凌晨。
机场半夜仍是灯火通明,去取行李的路上他听到有人大声说话,留意后发现是某一航班的行李信息由延误到消失,几个性急的乘客围着机场工作人员要说法··大厅里人山人海,场面混乱,看来一时半会疏通不了,但好在他那班的行李没有延误,算是今晚唯一的侥幸。
拿到沉甸甸的行李箱后他叫车回家,到家差不多已是后半夜·家中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一叠国家地理杂志和旅游指南,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矿泉水和两瓶低度酒,上次尹时京来时穿过的拖鞋还放在柜子外忘了收。
他随意地将行李箱扔在客厅,打算明天起来后再整理··到这一刻长途旅行后的疲惫终于后知后觉地找上了他,他几乎是碰到枕头的一瞬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他睡得很沉,没有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过去他曾不止一次梦见世界陷落在黑色的海洋里,天火降临在头顶燃烧,巨大而未知的恐怖在所有人心中蔓延的极端末日,但这次没有,他睡得就像死去一般,失去了对身体的全部控制权。
·待他一觉醒来差不多是中午,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下意识举起手遮挡,途中将枕头边上的一本书碰到地上,沉闷的响声令他顿时清醒过来。
他下床捡起那本书,是诗集《荒原》··这是什么时候从书房拿过来的·他本人对此没什么印象,但想到可能是尹时京来留宿那天拿的后,他便放松下来将注意力放到了别的事情上:先洗澡,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叫外卖填饱肚子,联系家政公司派人来做月初的例行扫除。
他答应了尹时京要将长假最后的日子留给他,自然就得早些料理好自己的私事··中午他一个人在书房整理旅行时拍的照片:坐落在大学里的博物馆,国家地理公园,菲尔班克斯的城市光害,荒凉的Dalton HWY和躁动不安的北极光等等。
他是租车自驾去寇德福特的,到了后他在营地里待了两天三夜·白天他和当地人聊天或者在房间里睡觉看电视,因为周围有熊等野兽出没,闲逛也不能走得太远·营地里有个和他目的相同的法国摄影师,吃饭的时候碰上——他法语只知道Bonjour和Salut,对方英语带有严重口音,但简单交流一下还是不成问题。
他们约好晚上一齐带上三脚架和相机去远离光害的荒野里拍极光···法国人Pascal是地理杂志的签约摄影师,无论哪一方面都比他专业,指导了他很多有关相机保养和抓拍曝光的技巧,还留了邮箱让他今后有不懂的都来问他。
因为高速公路上没有信号,他是到了营地才给尹时京发消息·由于许多客观原因尹时京就算是在白天也无法及时回复,他也不在意,只简单讲了些旅途中的见闻··听尹时京说,他是在熟人的婚礼上——都是早已经领了证,假期办了酒就刚好度蜜月。
从寇德福特回来以后他又在菲尔班克斯逗留了一天才前往西雅图,准备返航··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好似他把这趟旅程又走了一遍·他一直有拍照的习惯,每次旅行回来都有整理照片,只除了那一次:他将相机遗失在布里斯托,虽然后来回曼彻斯特买了新的,但之前和尹时京在热气球上拍的照片也彻底丢失。
当时尹时京安慰他还会有新的,丢掉一些也不算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大概是悄悄地扯开了话题··照片到返航途中拍到的夜航西飞就算是完了,他删掉一些效果不算太好的,再将留下来的按类别整理好,做完这些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准备吃药。
梅医生说的停药反应比他想象的要温和,这几天除了偶尔几次难以入睡和惯常的焦虑情绪外就再没别的……忽然,他的余光瞥到卧室的方向,昨夜的记忆渐渐在脑海里复苏。
昨天他太累了,连澡都没洗就上床睡觉,有些东西就疏忽了,直到现在才搞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我……”·一阵可怕的恶寒沿着脊背缓慢向上蔓延,要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手中的杯子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但他无知无觉地盯着那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整个人都在颤抖··他记得半夜上床的时候自己有关上卧室房门却没有反锁,但早上起来的时候,门是敞开的,能看到走廊里的光景。
住在这里的人只有他,门锁和窗子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如果说这只是一点,真正击溃他的是枕头边上的那本书·那本书真的是尹时京拿过来的吗半夜里开门的人是谁·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只指向了一件事——他最恐惧的事。
他的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萧恒第一次梦游被人发现是在他母亲去世后··那段时间他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刚看过时间是上午,转眼间天就要黑了,当中消失的七八个小时他却没有半点印象。
他不是没想过去问其他人,但包括他外祖父母在内的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后事和遗产分配上,除了一日三餐没人真的在意他过得怎样··“别去想那件事了,你妈妈也不希望你过得不好。”
“可能……应该是你没注意睡着了吧·”·“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还要来问我们”·“听小姨的,慢慢地忘了那件事。
你妈妈做得不对,你不能学她·”·他们都这样说,渐渐地他也开始相信这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他太难过了,难过得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醒醒,快醒醒”·他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但怎么没办法给予回应,随后他们开始大力摇晃他··“快醒醒,你在做什么啊”·“他是不是梦游,我听人说梦游的人不能随便叫醒……”·“但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说话的女人粗暴地打断了那个男人,“这是十字路口”·他们好像吵了起来,那声音像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头顶的光一下下地晃荡,像在学校自习室里见过的那样··又来了,那种窒息的感觉,就像是在水中,只要一张口就会被沉重的水流带往更深处··“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他睁开眼睛,迟钝地发现自己正站在马路边上,身旁都是围观的人。
“你爸妈呢怎么让你这样跑出来了知道怎么回去吗”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他记得上午自己去见了尹泽,和他聊了一些有关未来的打算,下午……下午他在书房里画画,画完以后卧在沙发上睡觉。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脚底传来阵阵刺痛,他一眼就看到光裸的脚背上有几道血痕··“你醒了……”·“我……”他盯着自己的双手,颤抖着说:“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知道。”
那个拉住他的阿姨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说,“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想不开·”她试探性地去拉他的手,“没事了啊,没事了,阿姨拉住你了。”
“你看看这多危险,要是她没有注意到,你就直接走到马路中央去了……”旁边的男人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嘴唇泛紫,渐渐地收了声,“能联系到家里人吗”·“我家……”·“我送你回家吧,刚好我从医院拿了药出来没事做,看你也没带钱的样子。”
“我……”听到汽车的鸣笛声,他推开她的手,颤抖着倒退两步,弯下腰呕吐起来··他中午没吃东西,吐出来的除了泛黄的胃液就是绿色的胆汁,臭气熏天。
不论过了多少年他都能回想起当时的恐怖——他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死亡的边缘,如果那个女人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再走出一步,走进车水马龙的公路,他就会步自己父亲的后尘,被撞得血肉模糊,再也醒不过来。
“为什么是我……”·现在,他站在一堆碎玻璃前面,深呼吸了一次,两次,直到他能够走过去将那扇门关上···他以为那个噩梦已经结束在他十八岁那一年,可以不再害怕,但现实告诉他,他的余生都要活在失去控制的恐惧中,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但为什么要是他呢为什么那样多的不幸都要发生在他的身上·他问过许多次这个问题,却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答案··他明明那样积极地配合医生治疗,一种药不行就换另一种,副作用最严重的时候他瘦得只有65KG。
他也的确好了这么多年,除了偶尔失眠几次,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为什么他又变成了这样他所有的努力还有意义吗·他关上卧室房门,发信息给尹时京说他今晚有事就不来了,然后关掉和外界的一切通讯,坐在椅子上,假装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许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他独自坐在房间里,差一点就放弃了所有的东西··当那时的回忆再度漫上心头,一个念头变得清晰无比:他做错了事,尹时京不能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不能把自己的病态强加在尹时京的身上,无论尹时京对他是哪种感情他都不能这样自私··“就这样吧·”·没有人应该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
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 才可浏览·第13章 .·台灯的光亮了又黯,脱下来的衣物从门边一路蜿蜒的床上··尹时京一手按在身下人的胯骨上,迫使他更加地敞开身体,然后将硬起的性器缓缓推入到那个湿热的地方。
他的力气有些大,在赤裸的肌肤上留下一片片红色的指印,但不痛··许久都没有做过,开拓准备花了不少时间,到这一步就算是有些性冷感的萧恒都忍不住有些急躁。
他半闭着眼睛小声呻吟,伸出手去摸索,摸到同样热的肌肤,上头带着一层薄薄的汗··他之前先射了一次,黏糊糊的精液沾在皮肤上有些干掉,很不舒服·等尹时京全部进来,他稍稍睁开眼睛去看他的脸——瞳色是偏灰的海蓝色,但仔细看的话,钴蓝的斑点间弥漫着灰色的絮状雾气,跟未经雕琢的矿石一样,充满慑人的魔性。
大概是动了情,又凑到一块吻起来·滚烫的嘴唇呵出湿热的气息,交融到一处,分不清究竟谁是谁的·在下面的萧恒被缠得有些窒息,可那飘飘然的感觉比什么都好,就渐渐随他去。
到高潮时,两人皆是大汗淋漓,半晌都没有说出点什么··“最近都在忙什么”情事结束以后,尹时京抽身到一侧亮起台灯,懒散地靠着枕头吸烟,周身萦绕着明显的疲惫痕迹,不出声时更显得凉薄。
许多人都说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而且他开公司最初的确是借用了家里的关系和资源——但如果能有一个更高的起点谁不会要更何况到头来想要做出点成绩还不是靠自己的能力。
假期后他出差开会,行程排得满满的,上次见面都要追溯到萧恒父亲祭日那天晚上··“约莫就是有些事·”·萧恒躺在床上不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许久才稍微坐直一些。
按常理来说他的反应有些夸张,但联系到这段时间他睡得很糟糕,体能过度透支也不算奇怪了··“是吗”尹时京随手拨弄着他半湿的头发,说话的语气里透着亲昵,“签证办得怎么样了”·还在等身体里的疲乏散尽,萧恒一瞬间没听清他讲的什么。
“我问你签证办得怎么样了·”尹时京捏了下他的耳垂,“你不会忘了吧”·上次说到尹琼邀请他们参加自己的订婚仪式,还约着一起去给她买礼物。
萧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不动声色地偏头躲过了他的手··“下周四把材料叫过去·”他低声说道,机票已经买了,再怎么都没办法拒绝··虽说下定了决心要分手,但当他再度和尹时京见面,话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做情人的尹时京比他想得还要温柔贴心,他总想,如果是这样倒有几分能理解那些为他前赴后继的男男女女·不过在他印象中,尹时京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和人正经在一起过,好似突然对之前的许多东西失了兴趣。
也许再等一下,不用他主动提出来,尹时京就会想明白这条路不好走··“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尹时京很少拿床上的事情出来说,“刚刚都能摸到凸起来的骨头。”
“大概是你的错觉吧·”待到不那么疲累,萧恒起身借浴室冲掉身上汗水··衣服脱得满地都是,一件件捡回来需要花不少功夫·他从外套口袋里找出被遗忘的手机,看了下没有未读信息又塞回去。
这段时间降温降得厉害,隐约有了点寒冬的样子··这屋子当初装修请了位得过奖的新锐设计师,但萧恒说不准这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飘窗究竟谁的意思·寒风呼呼地吹着玻璃,那声音令人下意识地想要留在温暖的室内,不愿再走入寒冷潮湿的夜色深处。
他穿起衬衣,一粒粒地扣着扣子··“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去吗”尹时京忽然发声,里头带有几分迷茫··“嗯……”萧恒回答得有些艰难。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伤人,可是……·“留下来吧·”就在他手指碰到卧室把手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按住他··他们身高相近,尹时京光裸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体温和心跳都清晰得像是自己的——但并不是,他自己的心跳要更快,更急促。
他额头贴在冰冷的木门上,有些难过地把手覆在尹时京的手背上,却半天都没有动静··如果我是个健康的人就好了·突然间这样的想法占据了他的脑海: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就好了……·他其实很想一根根地掰开尹时京搂着他的手指,然后告诉他自己有一定要走的理由。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一点都不想松开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救命稻草··因为一松开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留下来好不好,我很想你·”·尹时京轻声说,那声音透过血肉骨骼,像是从心里长出来,“是真的很想你。”
他想说他也是,最终却只是垂下了手··黑暗的环境里,他听到自己的电话在响··“喂,萧恒”·因为信号不是很好,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听起来沙沙的,有些失真。
“是我·”他有些随意地靠在阳台上,“尹时京,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一个人在房间里没事情做,打电话问候一下你。”
“姑姥他们那边不要紧吗”·尹家算大家族,除夕夜一家人得聚在一起守岁,尹时京也不例外··“总有些办法的。”
听起来尹时京并不怎么想细说,“我妈在陪外婆他们打麻将·”·“姑姥还是这么喜欢打麻将·”他笑起来,有些感慨地说道。
“你现在在哪”·“在我外公外婆家·”他没有说自己是中途溜出酒店包间回来的··那餐桌上的氛围令他窒息,但他不想用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打扰尹时京。
“你最近怎么样”·“考试,整天都是考试,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无聊得很·你呢申请结果下来没”·“差不多吧,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们聊了一会,大多数是尹时京在说,他听··尹时京说他妈妈和那姓卓的房地产商人分手后又和一位医学界才俊交往··“但我不喜欢那个医生。”
他听得奇怪:尹时京鲜少表露出对母亲交往对象的喜恶··“为什么”·“直觉吧·”·他听到那边有咔哒的声音,顿了一会,“你在抽烟”·“偶尔吧。”
“小心肺癌·”·尹时京笑得很愉快的样子,他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的同时又觉得惆怅··明明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尹时京是不抽烟的。
到十二点,也就是农历的大年初一,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知是哪家明知有禁令还故意违反·他抬头,看到窗外五光十色的焰火冲上云霄,黯淡了以后还留下依稀的烟雾轮廓。
“新年快乐·”·他心里某根弦被触动了一下,“你也是,新年快乐·”·“萧恒,我……”·“尹时京,我……”·他们突然同时开口,又在听到对方声音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你先说吧·”萧恒抿了抿嘴,他的事情可以再放一放,“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其实我也没有·”尹时京像是笑了,语气有几分愉快,“只是想说我很想你。”
尹时京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他要的回答,“你怎么了”·“萧恒萧恒”·他将手机扔到一旁,用力地捂住嘴才不至于让自己哭出声音。
他咬着自己的食指,在上面留下深深的牙印,险些就要咬出血,可就算是这样也有几声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流出来··仿佛父亲离世后的每一天他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歇斯底里的母亲,冷漠的外祖父母,永远隔着一层的新班级。
在这个地方,他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他所有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压抑··他对这些都没有半点真实感,总觉得只要自己睁开眼睛就能回到过去和尹时京一起上课,一起玩乐,轻松而无忧无虑的日子里。
而尹时京的这一句话不仅是过去的缩影,更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过去的时光已经再也回不去··咸涩的泪水流到嘴里,又热又苦,他泣不成声,就好像这样能发泄出心里的所有苦楚。
……·“醒醒·”·忽然有不怎么刺眼的光线落在眼皮上,萧恒有些茫然地挣扎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天亮了……”他的嗓子有些哑,脸颊上还有几分刺痛。
“不,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做什么梦了”·台灯下尹时京正在看书,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看到他醒了将书合上放到一旁,下床为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的眼神里透着安宁,手指又那么温暖,萧恒的心忽然就定下来··“那时候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来了”他接过杯子,没头没尾地问尹时京那年冬天的后续。
“哪一次”·“你出国前的那次·”·“我说了让你等我,”尹时京看着他喝水,“但是你好像没有听见。”
“很危险的·”萧恒盯着他看了半晌,“这么远,万一阿姨和姑姥他们担心怎么办·”·“是啊,所以我给他们留了字条,说我来找你了。”
与萧恒的焦躁不同,尹时京轻描淡写地说,“真要说危险的话,路上差点被偷了钱包算不算我发现的时候那男人手都已经伸进我口袋里。”
“你为什么要来”萧恒试着想象了一下那后果,迟了那么多年的冷汗终于落下来··“不想见到我吗”·“不,这倒不是……”他被尹时京的反问堵住,“我承认那个时候看到你很高兴。”
“那不就完了·”·“尹时京,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不会因为一通没有下文的电话就不顾安危穿越千里只为来见他。
·一想到那个答案,他就忍不住焦急起来··“我在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倏地有人蒙住他的双眼,语调轻得仿佛在叹息··“萧恒,你喜欢我吗”·第14章 ·临近下班的时间,萧恒接到何烁的电话问要不要出来吃火锅。
他说有家火锅店开业以后就生意火爆,天天排队到八九点钟,他听同事天天念叨,出于猎奇心理找关系留了位置,打算尝个味道,看看是真名副其实还是又一场炒作营销。
·萧恒早上刚从医院回来,下午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事做,干脆赴约·两人搭电梯到银业大厦十二楼,出来的瞬间就看见十几米长的队伍折了三折,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萧恒上次看到这般场景还是在名古屋某鳗鱼饭外,好在何烁麻溜打了通电话,带着他从旁边的门进去,进去以后就有服务生引他们走曲折的过道到最里面预留好的卡座··店里的东西比他们想的要好吃一些,鱼类贝类足够新鲜,蔬菜口感爽脆,但无论如何都不值得排那样长的队。
“就这样吧,”何烁摇头,说不上失望还是满意,“不排队来吃一次还可以,尤其是我这种加班金融狗,不如加点钱去吃米其林三星·你怎么专挑青菜的吃”·哪怕再粗神经他也看出萧恒专挑清汤锅那边下筷子。
“怎么回事你减肥”他挑剔地将萧恒上下打量一番,“你还减肥”·“吃药,忌口。”
自上次发现梦游症复发以后萧恒又去看了两次梅医生,做了全套检查,没检查出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但梅医生还是给他换了别的药··“你早说,早说我们吃别的去啊。”
何烁白眼他,“又不是非来这家不可·”·“算了吧,位置都订好了·”·下班高峰期,稍微好一点的位置都要排队或者预约,萧恒也懒得折腾这一趟。
“也是,我待会还要回去加班·”时间接近年底,大小事情接踵而来,何烁自爆自己十一从日本回来后已经有两周没有早于两点睡觉,“听说你男朋友尹时京又谈下了一个大项目,业内好多人眼红得要死又无可奈何。
别看我,我不光不羡慕还有点庆幸,上头要是再接活我真的会直接把骨灰盒送到老板办公室,让他另请高明·”·萧恒听他大吐工作上的苦水·明明几个月前他还过着这样的生活,但听何烁说来偏偏格外好笑。
“你笑什么,等你到他公司上班,苦的就是你了·我才不觉得他是会养闲人的老板·说起来你答应了他没有不开玩笑的说,福利待遇还有工时要求都算很不错了。”
“再说吧,还没考虑好·”·他自认没有错过萧恒那一瞬间的不自然··“怎么”他狐疑地盯着萧恒,“你们出什么状况了吵架还是冷战”·“没有。”
萧恒听他说话听得烟瘾都犯了,但梅医生说一定要戒烟,他不敢不听··他以为何烁最多是能够接受自己迥异于常人的性取向,却没想到什么都要关心一下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那就是真的有事了。”
一听就知道是他岔开话题的何烁捞着锅里虾滑,觉得不过瘾又加了一份,“尽朋友的本分而已·你自己想,你除了我和他,还有其他朋友他现在升级男朋友,那就只剩下我了。”
“还有……”·萧恒刚想说那个谁的名字,何烁就嘲讽地笑了,“Hansel那种你说是我明天就把你电话给他,让你和他好好叙旧。”
一时不慎,萧恒居然被何烁说得哑火·比起和Hansel叙旧,听他一遍遍地道歉,他更愿意给何烁讲他和尹时京的事情··“我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重点就行了·”·略掉当中大部分细节,最后便留下那么一处疑点··“就这点事”何烁听他讲完,奇怪地盯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他问你喜不喜欢他,然后又不想听你的回答”·那天尹时京的问完他是否喜欢他以后,还不等他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就打断了他。
“算了,”尹时京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本来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他将额头抵在萧恒脖颈上,呼出的气息热热的,“就当我没问过。”
他从没见过这样陌生的尹时京——失控的,不安的,甚至是动摇的··有些真相渐渐地浮出水面,但因为只是巨大冰山的一角,根本无法看得太过分明。
“如果他没有打断你的话,你会怎么回答”常年与人谈判的何烁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反常的尹时京身上,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所在,“我之前说过你们不合适,是因为你们在一起得不明不白。
但听你说的,我总觉得他不像不清楚自己心意的样子·”·在他么确定关系的最初,尹时京说自己只是抱着不留遗憾的念头和他试试看··这句话给了萧恒接受他的勇气——他自己的状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就像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控制。
他一直在等尹时京对他感到厌倦的那天,但事情的发展却渐渐失去控制··“我觉得我做错了事情·”他把玩着手边盛蔬菜汁的杯子,“要是没有仓促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要是没有陷得这样深就好了··“其实只是一句你喜欢他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钻牛角尖”何烁并不知道他的病情有多么严重,只知道他有一些抑郁,“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脑子打开看看在想什么。”
萧恒苦涩地想,真的有那么容易说出来就好了··“我知道,我只是……”··只是在心里的话,他的的确确是喜欢尹时京的·不论是喜欢还是爱,总是只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情难自已,每每想起来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但如果真的要说,他定然要连同背后所有的真相一并说出来,然后将一切交给尹时京决定··至少是现在,他害怕这个答案··十月剩下的日子里,气温回暖了一些,早晚清寒,中午温度渐渐上升,阳光落在身上,很是舒服。
但进入到十一月,新一轮降水开始,温度骤降到个位数,便算是彻底入了冬··萧恒在提交材料的十五个工作日后顺利收到签证·订婚仪式的具体时间是在十一月二十日,他们买的是十五号夜里的机票,从HK转乘,到戴高乐机场降落,然后就是订酒店,查路线和是否有罢工游行。
原本以为没有多少东西可操心,但陆陆续续制定下来,表格里的事项也有了三十几条··也许是梅医生新开的药起了作用,近些时萧恒的老毛病没有再复发,每天早上起来门窗都维持着昨夜的模样,稍微令他安心了一些——虽然不能完全放下心来,但只要尹时京没有看出端倪就算过关。
上次那件事后,他都尽量在尹时京看不到的地方服药,以免增加不必要的疑问··不急着找工作的日子里,他找了间画室重新开始画画·很小的时候他专门有学过,高中沉迷异形与科幻小说的那段时间半个月就能画完一本速写簿,和之前的摆在一起,柜子都要装不下。
可惜后来搬家时不方便,全部扔掉了,尹时京听他说完这件事,说尹老夫人那里还留了一两本他的大作,上次去的时候没想起来,过年再去那边的话让罗姐找给他··“罗姐给我收拾房间时在屉子里找到的,看到署名是你就打电话给我,我让她好好收着。”
“什么时候的事”萧恒皱眉,倒不惊奇,大约是去借宿时遗落在那里··“我读预科那一年的事·”·“她翻开看没有”稍微回想一下上面画了什么,萧恒紧张起来。
他知道罗姐胆子小,连稍微过火一些的电视剧都不敢看,老太太为此取笑过好几次··“看了,吓得够呛,但是也觉得你画得很好,很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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