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地 by 泠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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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地 by 泠司(3)
·他说不出话来··先前没有和杨女士说的那个理由再度变得清晰无比··“回去吧·”他低头亲了下尹时京的手指,“尹时京,我一直都爱你。”
何止是爱,他就如一株寄生属植物,没有尹时京便绝对活不下去··“我也是·”尹时京讲得平静,可他知道,这绝非敷衍··他们相爱,在阴差阳错延误了这么多年的此刻。
回去的路上,尹时京顺手打开了广播,电台正好在放《say anything》··Time may change my life,·But my heart remains the same to you.·Time may change your heart,·My love for you never changes.·——或许时间流逝,你心不再,但我对你的爱矢志不渝。
暖气透过毛呢渗透进来,萧恒些昏昏欲睡··“你房子找得怎么样”忽然尹时京说话··“没找到·”他去看了一间,地理位置不甚理想,租金还超出预计,根本谈不拢。
“别找了,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尹时京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似乎下起小雨,挡风玻璃上很快模糊不清,不得不启动雨刷,“虽然我不是时时在家,但总比你一个人好。”
见他没有立即回答,似是动摇,尹时京又乘胜追击,“最主要的是我想随时随地就都能见到你,不需要再绞尽脑汁想一个借口约你出来,过了夜又要担心你会离开。
可以吗”·第30章 ·搬家这件事给人的印象总和繁忙劳碌分不开··那天晚上答应了尹时京搬过去以后,萧恒便开始着手准备·纵然东西不多,他也花了好几天才算是彻底打包好:当中最多的是书,又重又厚的专业书和做消遣的闲书皆有,其次是衣服、摄影器材和一些绘画用的工具,再剩下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装了一个箱子就差不多。
居无定所的这几年里,他几乎不曾有过不便于运输的大件物品··小时候,他有一架无比昂贵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单独占据了一间房间,定期有人上门做清洁保养,据说是他爸爸在他妈妈还怀着他时就订下的。
他曾不止一次试着挪动它,可它太重了,太重了,哪怕他脸涨得通红都无法挪动它一厘米·他当然知道钢琴不是天生就在他的房间里的,那其他人是怎么把它带进来的他没和其他任何人说起,仅仅让这没有回答的问题萦绕在心中,随着时间流逝变成无数黯淡星辰中的一颗。
后来他父亲因车祸去世,他妈妈决定带着他搬离这个伤心地··房子卖给了一对新婚夫妇,钢琴则是卖给了一位单亲妈妈,和大部分心思都扑在绘画上的他不同,她的女儿从小学习钢琴,在青少年大奖赛上取得无数荣耀,什么都不缺,只缺这样一架做工精良的好钢琴。
看着工人们给它垫上棉垫,裹上棉被,再用绳子捆好才小心地准备搬运,他突然回想起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原来是这样,他们当初这样将我的钢琴带进来,后来又这样带着它离我远去。
原来搬运钢琴是这样麻烦而危险的一件事··——我再不会拥有这样美丽而易损的物品了··十八岁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母亲自杀身亡,他住院出院,放弃当年的高考成绩决定听出国,准备申请材料,还有许多遗产交接手续……就像转落不定的蓬草,从这里到那里,从这头到那头,没有一刻停歇,没有一处停留。
他在英国的第一年,房东很难搞,总是用亚洲学生破坏房间摆设拖欠房租为理由,意欲提高房租·忍无可忍他和何烁合同一到期就搬去了别处——虽然房租要贵一些,可环境条件都比先前高几个档次,更主要的是房东友善,不用再看人脸色。
回国以后他换了几个地方,最后找到了这间公寓·老教授夫妇说要将这里售出时,望向他的眼睛里明显带着愧疚,他们甚至还给出了一个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希望他愿意买下这里。
他拒绝了他们的提议,不仅因为他手头没有足够的现金,更因为如今的他不能只为自己考虑··一次次地搬家中他偶尔会想起那架钢琴,想起他妈妈坐在钢琴边弹小星星,想起他爸爸回家以后给他们的温暖拥抱,想起自己弹得稀稀落落的鳟鱼五重奏和在旁边摄像的爸爸。
其实他一直都不太喜欢弹钢琴,琴也练得很糟糕,他一直都明白,他只是偷偷地,找个不那么直接的理由想自己已不复存在的家···忽然电话响起,将他从沉思中拽回现实。
搬家公司已经到楼下了,问他现在是否方便,能不能给他们开下门·他说好,过去按下门铃··他让他们上来,将箱子一个个搬下去·不一会儿,屋子便彻底空了下来——它看起来空旷而寂静,一点生气都没有,很难相信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又和它估价待售的状态很相称。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搬着一个不算重的箱子,走之前将钥匙还有磁卡放在了最显眼的客厅桌子上,希望老教授他们来检查房子时能第一眼看到··沉重的大门最后一次在他的身后关上,只为他,不为任何人。
无论他接下来会去哪里,他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冬日的第一场雪在离圣诞节还有三天时落了下来··与商家大肆渲染的白色圣诞不同,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甚至是毫不起眼:一场漫长的冷雨作为前奏,再是细碎的雪子,最后轮到那单薄伶仃的雪花出场时,一切都已进入到尾声,连一层像样的、赏心悦目的积雪都找不见,全都融进了黑乎乎的泥泞中。
雨夹雪带来的好处没有,坏处倒是不少·气温一旦降到零下,湿漉漉的道路便大面积冰冻,出个门到处都是提醒车主安全驾车的广播··最近萧恒都没有去画室。
算上线稿和铺色,他的人物画刚完成一小半,各种繁重工作都在后头,只是近期天气实在恶劣,梁教授风湿复发,连日常起居都需要人照料,指导他的事便不得不放缓··刚好今天他有别的事情要做,免去了请假这一步骤也算因祸得福。
搬来和尹时京同居的日子似乎和以前约会时没什么太大区别·一年剩下的时间捉襟见肘,尹时京愈发忙碌,好几次深夜结束会议到家没多久,天刚蒙蒙亮就又出门。
这几天尹时京出差去了北边的城市,他一个人在家,就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节奏··前些时他的车送去检修,还没取回来·他乘地铁到附近的精品店,因为店员给他发信息说他要的东西已经到货,随时可以来取——几天前他就来看过一次,不巧心仪的款式刚好缺货,不得不从邻近城市调货。
笑容甜美的店员将包装得无比精美的礼品袋递给他,还无比贴心地预祝他平安夜快乐·他走出温暖的旗舰店,回到凛冽的冬日寒风,随即就被冻得打了个喷嚏··雨雪交加的冬日傍晚路况糟糕得仿佛肠梗阻晚期。
他差不多快七点半才回去,一面心不在焉地想着回去要做的几件事,一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没料到钥匙刚插进锁孔就有人来开门,他错愕了几秒,以为是家里进了贼,然后就看到一个穿家居服,头发还湿漉漉的尹时京正似笑非笑地看他窘态。
一时里他竟然怀疑是自己最近日子过得太糊涂,忘了尹时京回来的日期·可清醒的那一部分又告诉他,今天的确是12月23号,平安夜的前夕··“有什么事进来说,别站在门边发呆了。”
到尹时京发言提醒,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进门··客厅灯火通明,他随意瞥到一旁来不及收拾的行李箱,显然主人才刚回来没多久··“吃过饭没有”尹时京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热腾腾的蒸汽,半湿不干的头发被随意地拂到脑后,露出灰蓝色的眼睛,“你出去买东西了”·尹时京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右手提着的袋子上。
惊喜最重要的就是惊·既然已经被另一位主人公撞破,萧恒干脆放弃了给对方一个惊喜的念头,直接将袋子举到他面前,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本来准备明天夜里悄悄塞进你枕头下面的。”
交换礼物这种事,他们读书的那几年里经常做,有很昂贵的礼物也有随手从哪里找来的小东西:萧恒曾经送过自己的画,或者手抄曲谱,而尹时京更随意,直接提着大提琴上门给他即兴演奏了一段,还要求他用钢琴给自己和声。
后来尹时京毕业,他回国后又忙于加班和各种事,见面的次数直线下降,这个不成文的“传统”便就此搁置·眼下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纵使他不是一个仪式感十分强烈的人,但想要在节日里送对方点什么的心情也难以抑制。
“好巧,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晚点给你·”尹时京接过袋子,却没有急着打开看究竟是什么·他一直都很有耐心,萧恒知道的··“先解决晚饭的问题。”
来做事的阿姨只负责打扫并不负责煮饭,尹时京看了眼窗外,“外面还在下雨吗”·萧恒刚回来是最有发言权的:虽然还是冷,可雨雪总算是停了,一片寂静,只有濡湿的霓虹。
没有下雨雪的结果就是他们步行去一条街外的一家茶餐厅用餐·尹时京上楼换了身衣服和他一起出了门,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有人作陪,再度走入冬夜里也不像先前那般难捱。
途中尹时京说起自己这趟出差途中的见闻··“经过了你后来的学校,忍不住又看了一两眼·”·“是吗那里现在怎么样了”他问得漫不经心,看着街边的红绿灯变换,“我毕业后就再没回去看过了。”
“周边环境变了很多,差点都认不出来·”·说得好像尹时京才是从那里毕业的学生,居然能记住周围的建筑景物··“像不像那个时候”·红灯变绿,允许通过,不远处还有交警的哨声。
尹时京的瞳孔里倒映金色的灯火,熠熠生辉,仿佛和记忆里的少年残像渐渐重合··“如果雪再下大一些就像了·”·那个时候尹时京说是来看他,可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待多久,满打满算也才四个钟头,连以前一起厮混的一个下午也抵不上。
萧恒是逃课出来的·他翘掉了一整夜的晚自习,冒着被记过开除的风险去见等待已久的尹时京——他的心中燃起了一把久违的火,烧光那些无关紧要的顾虑和琐事,他要去见尹时京,他必须要去见那跋涉千里来见他的少年,否则他就会被永无止境的黑暗和压抑所吞没。
离开囚牢一样的学校,离开噩梦一样的生活,回到熟悉的旧梦之中···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并没有太多地方可以去··大雪天交通不便,他们沿着堆满雪的街道走了很久,留下一行长长的脚印。
寒风中,尹时京解下脖子上的围巾递给他,他走进街边的奶茶店随便买了杯热饮放到尹时京的手中·最后他们共享了一条围巾,一杯加了太多奶精和糖的拿铁··他们去市中心最繁荣地段的快餐店消磨了这弥足珍贵的几个钟头。
尹时京的手机一直在响,最后他忍无可忍地关了机,再度把目光放回萧恒身上··没有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没有歇斯底里的母亲,所有的相处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尹时京说自己新交的女朋友,说尹琼又和哪个男人分手,说自己已经收到了哪所学校的录取信,等等,他笑着地倾听,如同陷入一个醒不来的梦··“其实我很想叫你不要走。”
过了马路,萧恒侧目看身旁的尹时京··他送尹时京去车站的一路上只想了一件事:我不希望他离开·可他究竟没有把自己不切实际的愿望说出口,他心里最现实的那个部分知道尹时京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
“萧恒,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找你吗”·“为什么”·“那是你第一次清楚地表达出你需要我,只是我。”
尹时京的语气淡淡的,“如果你那个时候让我不要走,我会忍不住转身吻你,然后真的不再离开·”·“可是你没有,我也没有··第28章 ·24号当天,因为要出席某文化中心的开幕仪式,尹时京一大早便出去了。
萧恒起得稍微晚点·他昨天夜里又有些失眠,到天蒙蒙亮才微微有几丝睡意,再睁开眼睛上午都已过去一半·他走过去拉开紧闭的卧室窗帘,让蒙蒙亮的天光照射进来:今天是阴天,天空中不见太阳,只有厚重潮湿的乌云和零星飘落的细雪。
和来打扫的阿姨打过招呼后,他也出门去——白天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因此只约了晚上··画室里很应景地换上了红白的节日装扮,签字时,前台的女孩子祝他节日快乐,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盒奶糖递给他。
他接过来尝了一颗,发现是海盐榛子口味的··上楼以后,他在走廊见到上次的模特·不知道是谁的意思,她今天做小恶魔打扮,头发烫得又蓬又卷,烟熏妆,看五官轮廓有几分像混血儿。
她正和另一位气质知性的女士聊天,余光瞥到朝这边走来的萧恒,不知道和对方说了什么,两人一同转过身来和他打招呼··萧恒认出她旁边的那位女士·她姓钟,单名一个颖字,是这间画室的所有人,因为手头上产业繁多,她不常到这边来,他也只在最初签合约时见过她两次。
看在尹时京和尹琼的关系上,钟颖对他有几分印象··“这为是我妹妹,钟嘉桐·”简单地寒暄过后,她指着她身旁的女孩子说,“她学校在这边,经常来这边做模特兼职,麻烦你们照顾她了。”
“我是萧恒……”至于在这里做什么,上次钟嘉桐给他当模特时就该知道了··钟嘉桐握了下他的手,“又见面了·”·钟颖来这里是为了视察经营状况,很快就去了别的地方。
倒是钟嘉桐胆子很大,又放得开,跟着萧恒到了203门前,“我能看看你的那副画吗”她是真的好奇萧恒把她画成什么样了··萧恒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钥匙开门,示意她进来以后自便。
油画颜料的味道很大,他先去打开窗户通风,然后才揭开了那层白布,做起前边的准备工作··“你可以坐着看,不过这是件很枯燥的事·”·萧恒最后提醒了她一句话,“你要是想走不用跟我说,门就在那里。”
“没关系,你可以当我不存在·”·虽说把女孩子晾在一边是很不绅士的行为,可萧恒顾不得这么多,径直做起自己的事情··她的教养很好,说进来看看画就真的只是看看画,没有发出半点噪声打扰到他的思路。
他一旦投入到某件事就容易忘我,再回过神来,钟嘉桐已经离去,离开前还无比体贴地替他关上了门·他看了眼时间,算上从市郊到市中心的一个多钟头,就知道今天不能再继续。
比起画画,肯定是约会更加重要··差不多快六点钟,他从地铁里出来,步行十多分钟到约定的恒隆广场北侧等尹时京··虽说尹时京一贯不喜欢在周末应酬,可公司刚步入正轨,又加上年底,许多事情躲都躲不开。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察觉的面前一片阴影,抬头看到熟悉的脸孔··“你车停在哪了”·“附近街边上·”·尹时京并没有多说什么,“今天情况特殊。”
平安夜遇上周末,商家大促销,通宵不打烊,哪怕是灰沉阴冷的天气都无法阻止人们的热情·才傍晚,张灯结彩的商业街上就挤满了人,附近的好几个停车场都爆满。
吃饭的位置在大楼23层,是法国人开的法国餐厅,今晚的位置早在一个多月前就不再开放预订,除非是有特殊渠道··餐厅内装潢很典雅,浅色大理石在灯光的照射下泛起星星点点的光。
他们的位置在大楼另一侧,靠窗,能看到黑色的江面上游轮的星星灯火,也能看到江那头高楼大厦间的彩色霓虹··今夜来光顾此处的多半是情侣,法国人又注重情调,因此碟子里摆着刚折下来,新鲜娇艳的红玫瑰。
法国菜什么都好,就是节奏缓慢:从前菜到主菜一道道地上,量也不算很多,中间空出来的间隙就是为了聊天,旖旎一些的说法是谈情说爱·他们不久前才从法国回来,对这一套典型的法国人做派可谓是熟悉至极,也不觉得急躁,就着丝绸般柔滑的乐声做背景,慢慢交谈。
萧恒很随意地和尹时京讲最近发生的事,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换尹时京来说··他上午出席了开幕仪式的文化中心背后老板是位姓谢的商人,发家初期是做期货,近几年做风投和煤炭都有不错的收益。
钱赚够了自然要培养一下文艺素养,否则身上只剩下铜臭味也不大好···本来晚上还要在谢老板的私人别墅开鸡尾酒会,不知道尹时京找什么借口推掉了··萧恒问起这个,尹时京口气稀疏平常,“直接说要约会就行了,他也是很知情识趣的人,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
末了他还笑了下,“平安夜还是你比较重要·”·这点倒是不谋而合,萧恒克制着不要凑过去亲他,“我赞同·”·话题不知从哪里转到他上午遇见的钟颖钟女士和她那个漂亮活泼的妹妹。
“没想到她有个这么年轻的妹妹·”末了他感慨,姐妹差了十多岁的年纪,算得上很悬殊了··尹时京并没立刻接腔,稍微思索了一会,“她们是同父异母,关系却外边人以为的要好很多。”
钟颖和尹琼是旧识,因此他也有意无意知晓了一些对方的家族秘辛··或许是这道菜做得不合心意,尹时京不经心地示意侍从将盘子撤下去。
萧恒注意到里边有罗勒叶子——尹时京不喜欢罗勒的味道,一直都不··“外婆问我们元旦回不回去,她虽然说得很委婉,可我知道,她一定是觉得很孤单。”
“她最近怎么样”·说起尹老夫人,萧恒偶尔给她打电话都是罗姐接的,讲不了两句就要挂断··“不好不坏,本来认识了两个新朋友,偶尔出门打牌或散步,但天气冷起来就不怎么出门了。”
他有些倦地捏了下眉心,“只是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常常睡十几个钟头醒不过来·”·“医生检查过没有”·“查过了,老一套。”
尹时京手指点了下桌子,“除了膝盖的旧伤还有些上了年纪一定会有的小毛病,别的都查不出来·”·萧恒没说话,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已经七十多岁,不再年轻了,好比一只布满细密裂痕、曾经精美过的瓷器··“她嘴上不说,但肯定和外公去世有关·”尹时京垂下眼睛,“他们感情一直很好。”
这不是什么好征兆,可再多的病又查不出来,只能笼统地概括为一句哀毁过度··“你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去吧,刚好我也想见她·”萧恒平静地说。
离那场葬礼才过去没多久就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仿佛后头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着他们向前,去往不同的地方,再回不了头·萧恒心里有种很模糊的感觉,像是哀伤,又像是怅惘。
大概在有些人的心中,会有一个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人在,而一旦失去了,其余人的喜怒哀乐就变得不那么重要··饭后两人去看电影,电影院在一条街外的商场顶层,不算远,走路过去就好。
到处都一派热闹景象,天上泛着朦朦的光,有些微亮,而身边都是人,需要手牵着手才不至于走散了·人潮中萧恒一时不慎,被一位女士的高跟靴子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险些就要摔倒,幸亏旁边的尹时京扶了他一把。
肇事的小姐恍若未闻,拎着手中的大包小包又进了一家精品店··“真恐怖·”萧恒看了眼她的鞋跟,“她是怎么做到穿这种鞋子还健步如飞的”·“女人总有她们那一套。”
尹时京拉他到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我的秘书和我抱怨穿高跟鞋脚很痛,我让她穿平底鞋来上班,又翻脸说绝对不要,说平底鞋不好搭配裙子·”他像是嘲讽地短促呵了声,“只讲好看,这做派和我妈妈一模一样。”
尹时京的那位秘书小姐萧恒是见过的:一年365天,哪怕是外头下倾盆大雨都穿高跟鞋,最多在车内备一双平底鞋·至于是否和尹琼一样,他深表赞同,犹记得中学时,尹琼接他和尹时京放学,顺便待他们去吃新开的海鲜自助。
途中天降豪雨,她躲避不及裙子湿了一小块,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样不好看,硬要反悔回家,听得两人直翻白眼··最后他们饿着肚子陪她去附近的Chanel买了条新裙子才算解决。
过了马路就是商场,影院有它单独的两间电梯,外头站满了和他们目的相同的人··好不容易上楼,取票的地方又排起长龙,萧恒等得心不在焉,险些被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插队,好在排后面的人反应比他更快,连声斥责起他们这样没有公德,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赶到队伍末尾去老实排队。
他取好票,去了另一边的尹时京也回来,把爆米花和冰可乐塞进他手里··“你买这个做什么”·“不是看电影吗”对上他疑问的目光,尹时京气定神闲地反问,“买爆米花有什么问题”·萧恒无话可说。
从某种层面来看,他和尹琼的确是母子,在一些事情上的思路简直如出一辙··电影是国产恐怖片,某知名男演员领衔主演,看预告片噱头十足,尖叫、血浆、憧憧鬼影样样俱全,简直不知道是如何过的审。
说实话萧恒并不想看这个,只是它刚好排在了一个正确的时间点,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买了票··验过票后,人往不同方法去,萧恒他们要去的是左边走廊尽头的六号厅,因此走得最久。
“只要别看到最后告诉我主角是精神病我就谢天谢地了·”·进了放映厅,尹时京牵着他上楼梯,厅内一片漆黑,脚下的标志泛着幽绿的荧光,如同行走在天上。
他不咸不淡地评价,“光是国产恐怖片这几个字,我想你有很大概率要失望了·”·“我想也是·”找到座位后,两人坐下来,趁电影开始前闲聊。
上次一起在电影院看恐怖片都要追溯到James Wan的招魂了·James Wan是个奇才,同时具有商业和恐怖天分,并能平衡好两者的权重·萧恒曾花时间仔细研究过他的几部经典代表作,他的镜头,他的叙述方式——没有刻意猎奇的血肉横飞,只有无声地拷问,对精神施以重重高压,令人在无形中防线决堤。
尹时京还想说什么,大银幕上的光暗下来,正片开始了···鬼屋历险记不愧是惊悚片经久不衰的主题:从开头来看,这片子的主旨和招魂一样,都是解救亲人,逃离鬼屋。
男女主角婚后来到乡间度假,因囊中羞涩,选中了这间价格相对便宜的独栋别墅·收拾行李时,见到柜子里陈旧洋娃娃和墙角干涸褐色痕迹的女主角数次向自己的丈夫表示这里不对劲,都被粗枝大叶的男主角敷衍过去——男主角只当是妻子不满意环境想要换间租金更昂贵的别墅,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很老套的剧情·萧恒几乎能够猜出后面的剧情发展:恐怖随着夜晚降临,男主角在一次次和死神擦身而过后终于相信妻子所说的一切都并非谎言·就在他于储物间找到生锈的斧头武装起自己,决心带着妻子逃离这间恐怖的别墅时,妻子失踪了。
现场已经有胆小的观众开始切切私语,萧恒分神去看尹时京的反应,毫不意外他没被吓到··使主角彼此间分离是恐怖片的惯用手段,利用孤立无援的环境使观众的神经进一步绷紧。
惊惧不安的男主角听到有人在二楼朝南的屋子里唱歌,歌声断断续续的,明明是很温柔的调子,在这杀机四伏的大房子里却偏偏多出几分诡异··“蜻蜓蜻蜓,好多蜻蜓,妈妈说要下雨啦,爸爸还没回家……”·太阳下山前,女主角曾见到无数低飞的蜻蜓围绕着屋子,如一层半透明的黑纱。
回忆起这一幕,男主角几乎魂飞魄散·他举着斧头,一步三回头地磨蹭到门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从门缝往里窥视·前面仿佛有块巨大的阴影垂在眼前,要人看不分明,于是他壮了壮胆,将门又推开一下,侧着身子贴墙滑进去,手指还在不住地摸索,直到找见墙壁上的开关,然后用汗涔涔的手指轻轻按了下去——·“啊——”·不知是前排的谁尖叫了一声,场内的恐怖气氛达到了最高潮,·萧恒手一抖,差点打翻了手边的冰可乐。
这声响有些大了,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大银幕上,没人察觉到他的失礼——反正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银幕太大了,无论如何躲闪他都会看到仿佛昨日噩梦再现的一幕:失踪的妻子只穿了单薄的丝绸睡裙,被一根粗实的麻绳吊在壁灯上,垂下来的长发遮住脸孔,随徐徐微风轻轻摇摆。
镜头缓慢地从上往下,最后停留在一截青白僵硬的脚踝上··尹时京看到这一幕,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捂他的眼睛··“不要看了·”他甚至顾不得不要在电影院大声喧哗,脱口而出。
“……没事了·”萧恒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虚弱沙哑,一根根地掰开尹时京挡在眼前的手指,“我没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吓人,真的。”
他甚至顾不得思考尹时京的反应意味着什么,只是努力将那一幕赶回记忆的深处··炎热的夏日,一直循环播放的钢琴曲,还有那种极度恐惧不安的心情。
他闭上双眼,仿佛中间过去的这么多年从未存在过,他又回到了那一天,成为了门外无助的少年,迟疑着,最后伸出了手··“你……”·尹时京脸色阴沉,正要反驳他,忽然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潮湿的水声又像是压抑的喘息,伴随着衣物摩擦和狎昵的笑声,在做什么已不言而明。
紧张的氛围顿时一扫而空,惊魂未定的萧恒咳了一声,偏头去看尹时京的眼睛,发现对方虽还是严肃地盯着他,可神情已不再像先前那般强硬··才几分钟,后座的情侣就得寸进尺,再度深入。
在公众场合撞破他人情事,饶是萧恒也坐不下去了··他指指出口,尹时京没搭腔,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硬生生拽起来··“轻点·”·尹时京瞥他,他立刻住嘴。
重新回到灯光底下,他才发现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背的冷汗··“他们可真不害臊,居然在电影院里乱来·”他试图和尹时京开玩笑,冲淡严肃的氛围,“我听说电影院的监控系统都有夜视功能……”·“你还在发抖。”
尹时京并不买账,“你最近有按时服药吗”·“有·”他举起手,那只手颤抖个不停,哪怕另一只手按在手肘上都停不下来,“有烟吗”·“公共场合禁止吸烟。”
“那就出去,我……我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过一会就好了·”·离了商场,尹时京找出香烟递给他··他谨遵医嘱戒烟已经很有一段时间,成效显著,可此刻再度接触到这慢性谋杀生命的毒物,居然是轻松和释然。
在远离喧嚣的街头,他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被呛到,咳得仿佛肺都要爆炸··“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我也不太想说,”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开始和尹时京讲条件,“如果不是……”·“没事”尹时京的神态里看不出喜怒。
“可能有一点·”·就在他最后的防线也要崩溃前,他意识到自己口袋里的电话在震动··“喂何烁……什么事”他朝尹时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马上过来,你在哪”·电话挂断以后,尹时京没再追问电影院里的那件事,他也因此得救。
哪怕事后逃不过坦白,此刻也能拖一时是一时··“什么事”·萧恒有些信息过载,过了几秒才回答,“何烁的妈妈脑溢血住院了。”
第29章 ·萧恒本来想叫尹时京先回家,自己打车去医院就好··具体是哪家医院何烁电话里说过了:是家口碑不错的公立医院,离恒隆广场这一带相当远,在四环线外的另一个街区。
尹时京静静地听他说完,沉吟片刻,牵起他往之前来时的方向走···“这里打车不方便,我开车送你过去好了·”·他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街边,一路走过去花了些时间。
等他坐到驾驶席,萧恒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开始催促,“上来,不是赶时间吗·”·一路上堵堵停停,要人心焦不已,何烁又发来两条信息,一条说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左半脑大面积出血,人已经昏迷,需要立刻手术引出积血,另一条说他现在很害怕,害怕未知的手术结果,因为医生说出血面积太大,就算手术大成功也不一定能恢复到术前水准……·“对不起。”
萧恒心里乱糟糟的··“有什么可道歉的”前方十字路口严重拥堵,尹时京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漫不经心··今夜本该属于那些美妙的事情,比如亲吻,比如性,可接二连三的坏情绪和噩耗毁了所有的一切。
他想了下,还是没有说出口,“没什么·谢谢你·”·到医院已是后半夜的事··急诊大楼的前厅都是焦急等待的家属,他们大声喧哗,扯住来往的医生护士询问一些他们也说不准的问题,而再往里走是形形色色的病人,有的手中拿着化验单在诊室外等待,有的连起身都不能,躺在床上被护工推着艰难地从人潮里穿过。
到处都一派混乱,空气里充斥着叫人窒息的绝望与恐慌··萧恒在五楼的手术室外找到了何烁·他们在路上耽误了一个多钟头,这期间何烁早已签完好几份术前协议将她送进了手术室——毕竟越快手术越好,尤其陷入昏迷的病人,每一分钟都是耽误不得的。
他有浓重的黑眼圈和颓废的胡茬,和平日里阳光健康的模样大相径庭··手术中的红灯亮着,颜色仿佛不肯干涸的鲜血,在地上铺陈开·萧恒留意到他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位中年男士和位年轻些的女士,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曹叔,您回去吧,谢谢您及时发现我妈妈情况不对,要不是您……”·留意到萧恒来了,何烁强打精神和那两人说话,“冯秘书也是,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这里我一个人能够应付,你们……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已经这么晚了·”·“我跟你妈妈共事这么多年,都是应该的,不要有压力,你妈妈吉人天相。”
姓曹的中年男人将手搭在他肩上,“现代医学技术都这么发达了,结果出来前不要太悲观·”·话是这样说,可在何烁的坚持劝说下,这两人最后还是离开。
曹姓男人离开前叮嘱何烁,有事千万打他电话,不要有顾忌,而另一位姓冯的女士就能看出纯粹是公事公办,只说会帮他母亲处理好公司里的诸多事务,让他母亲专心养病。
“尹董事长,”这位曹先生走到一半,见到靠墙等待的尹时京,认出他的身份,“您怎么……”·“我陪人来探病·”尹时京微笑,可笑容没有进到眼睛里,只是客气的一层。
“那我先告辞了·”曹先生和冯女士匆匆离去,期间冯女士一直在压低了声音讲电话,应该是真的忙碌到极点··一直有些恍惚的何烁留意到这边,眼神闪了两下,充满愧疚,“抱歉打扰了你们的约会,只是我……我实在想不到给谁打电话了。”
萧恒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只是压力大到了一定程度,需要谁来支撑他··但他没说什么,坐下来握住何烁的手,仿佛这样能给予他少许安慰。
“都会好的,你妈妈会好起来的·”·尹时京出去了一会,再回来时手里拿着自动售货机贩售的罐装奶茶和咖啡··“……谢谢。”
何烁死死攥住温热的铝罐,“谢谢你们·”·“没事·”尹时京没有多说什么,将场面交给萧恒,自己到一旁做起了隐形人··白惨惨的灯光落在人身上,无端端地寒冷。
“我……我只有她了·”微热的咖啡令何烁那根一直绷着的神经骤然断掉,连一句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只有她,你明白吗我……这么一个至亲了。”
何烁是单亲家庭,少时父亲出轨,第三者带着和他一般大的私生子登堂入室,将他们赶出家门·他母亲娘家重男轻女,非但不肯向她伸出援手,还扬言要和她断绝关系。
她带着只有六七岁的何烁吃了许多苦,才渐渐事业有所成,不用日日拮据··薄情寡义的父亲,势利冷漠的外祖父母,正如他所说,除了身为挚友的萧恒,他再没有别的人可以求助。
“我知道·”萧恒用很低的声音回答··相依为命,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感受·手术要持续四五个钟头,萧恒看了眼电子钟上的时间,已经是周一凌晨,再过一会城市就将醒来,开启新一周的忙碌。
“你先回去吧·”他找到旁边默不作声的尹时京,低声和他商量,“我留在这里就好·”·尹时京没有反驳,只是很快速地捏了捏他的手掌,“嗯,有事给我打电话。”
等他离去后,萧恒回到何烁身边,却没有坐下··“换个地方等吧,这里太冷了·”他早留意到旁边有间专门的家属等候室,“阿姨做完手术是最需要人的时候,所以你千万不能病倒。”
十二月的深夜,刚到时还不觉得,坐得久了,寒意如蛇,从脚趾尖慢慢往上蔓延,直到整条腿都冷得失去知觉··原本毫无反应的何烁听到他后面那句话,失了血色的嘴唇哆嗦两下,挤出个好字来。
进到等候室,萧恒顺手关窗户,再打开墙上的空调·空调开始运作后,室温缓缓上升,变得怡人起来·他让出双人沙发上的位置,“躺下来睡会·不要担心,有事我会叫你的。”
“你呢”何烁没有立刻动作··“我不睡·”萧恒半真半假地哄他,“我一直都失眠,现在根本都不困。
而且我不像你,我待会回去还能补眠,你现在不睡,等会手术结束了又有许多事情要忙,身体垮了就不好办了·”··何烁被他劝动,躺到柔软的皮沙发上,翻了几个身,逐渐合上了眼睛。
看得出他并不是真的想睡,因为他眼睑一直在翕动,呼吸也是粗糙不规律的·可身体上的困倦最终还是战胜了焦躁不安的心,萧恒替他将大衣搭上,注视着他睡去的侧脸,到旁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打算做些什么打发掉天亮前的最后几个钟头。
他这一晚上过得混乱无比,一样样事情接踵而来,根本不给他半点反应时间·他疲倦地捏了下眉心,缓缓吐出胸腔里的浊气,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噩梦再临的一幕彻底赶出脑海。
他妈妈的死法是自杀……更清楚明了的说法是,是上吊自杀,和电影里惨死的女主角几乎一模一样··六月,蝉鸣不休、蜻蜓低飞的六月,他满怀希望,希望能走出过去的阴影,开始新生活的六月。
所有的梦都结束在开始以前··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偏偏就是醒不过来··进入六月,高三年级停课,学生们回家自由复习,调整状态,做考前的最后冲刺。
他也不例外,收拾完东西回邻近市里的家,等考试再过来··最近妈妈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整日关在房间里,和小姨约着出门逛了两次街,买了新包包新裙子,还做了头发。
她脸上笑容渐渐多起来,对他对来家里做事的徐姐都是,家中氛围总算不像往日那般愁云惨淡,要人喘不过气来··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他从房间里出来就闻到浓郁的香味。
厨房的里炖着砂锅排骨,徐姐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而他妈妈哼着歌忙碌,像是心情非常好的样子··“小恒,来,尝尝味道怎么样·”她看到他,细声细气地招呼他过来准备吃饭。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很不习惯的样子··这样的场景他只在曾经见过:他爸爸还在世的时候,她经常亲自下厨,做一些他们父子两喜欢吃的东西,或是烤一些他喜欢的小点心给他带到学校里去当点心。
尹时京就曾感慨,只有他妈妈才能做出这种味道,换了尹琼来,不成焦炭就算意外之喜了··现在,漫长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他没了爸爸,已经不能再没有妈妈了。
“你想考哪所学校”·餐桌上,她双手交握,温柔地注视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他说了个学校的名字,有些忐忑地等她接下来的反应。
……·“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国吗和尹时京那孩子一样·”果不其然她皱眉,却不是因为他的成绩,“你要是想……”·“不,现在我不想了。”
他有些急地打断了她,“我陪着你就好·”·他计划得很好:如果考上了那所学校,周末和没有课的时间他都能回家,而且万一她在家里有什么事,也不至于人在千里之外手足无措。
听到他的回答,她的眼睛里闪动着被他误认为感动,奇异而狂热的光,“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我……我不要紧的·”·“妈妈……”·在忽略无视他了这么长时间后,她的眼里重新有了他这么个人。
“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妈妈只有你了……”她喃喃自语道,“你快乐就好,我不要紧的·”·“我不要紧的,”她重复着这一句话,“你是个好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只是我太……”·——只是我太痛苦了,活着太痛苦了,我再没有办法为了你坚持下去了。
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并未注意到她的反常··反常的快乐,反常的亢奋,原来她早已计划好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所以才会在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里,施舍给他过去的温柔和爱,让他以为自己怀抱着希望。
——你是个好孩子,可我真的不需要你··“许玲的家人是哪一位……有人”·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忽然就有人推门。
门朝他这边开,他避让不及,险些被推倒,连着倒退几步才清醒过来·就算是醒了,人也是恍惚的,意识不到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很难过,难过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如被钝刀子割着,半天都不见一滴血。
“许玲的家人在吗”·来通知结果的医生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冷汗,却不得不把话又对着他重复了一边··“你……你不要紧吧”医生注意到他模样不对,但到底是见多识广的,立刻反应过来,“来,深呼吸,深呼吸,跟我来,不要怕,你现在在医院……放轻松,手术会成功的,不要紧张。”
顺着医生的引导,萧恒恍惚了一会才逐渐意识回笼,大跨步过去摇醒还睡着的何烁··“手术结束了·”·何烁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弹了起来,“什么手术结束了”·他指指那边的医生,示意他过去跟医生谈具体的。
从睡梦中惊醒的感觉太糟了,他的心跳得很快,仿佛那一小块血肉将要承载不了这么距离的压力而崩裂·他捂住嘴,努力克制着呕吐的冲动,因为太过用力,脸颊都泛起不自然的热度。
何烁回来后,用悲喜交加的语气说道,“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人已经转进ICU病房,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很关键,但具体时候会醒他也不知道·”他顿了下,眼眶微红,“他还说,要恢复到术前水准很难,但如果好好治疗细心照料也不是没有可能,让我千万不要放弃。”
萧恒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可以了……谢谢你陪着我过了最艰难的几个小时·”何烁声音有些哽咽,“过会我也回去了。”
ICU这边不同寻常病房,不留人,只有规定的探视时间可以进去···“没事,”他想要微笑,却可悲地失败了,“那我先回去了·”·“等等,我帮你叫车。”
他还没走出几步,何烁就从背后叫住他··“不用了,我出去打得到车·”他不敢回头,让何烁看见他糟糕的脸色,只敷衍地挥了挥手。
何烁还想说什么,但他走得太快,就像是逃跑,也没了机会··出了医院后,湿冷的晨风吹拂过面颊,他抬头看了眼灰白色的天,似乎有几分放晴的征兆··门诊部还未开门,外边已经有人坐在地上、花坛上等候,而另一边的花园里有护工推着轮椅经过。
他缓缓往前走,不远处停着几辆出租车,旁边围了几个人,说清楚目的地以后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再远一点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两端的人行道上已经能看见穿着校服的学生。
这座城市已经醒了过来,可醒得并不彻底,还带几分惺忪睡意··他想给尹时京打电话,可看看时间,又慢慢地把手缩了回去··现在还太早了,他这样安慰自己,太早了,他不想打扰陪他奔波了半晚上,好不容易才休息的尹时京。
晚一点,晚一点他会去找他坦白,现在就让他一个人待着··第30章 ·上午八九点钟,萧恒回到家,果不其然尹时京已经去公司了··桌上摆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上头附有“圣诞快乐”的卡片,他拆开看,发现手表,不由得摇头失笑——居然如此心有灵犀,他给尹时京准备的礼物也是块手表。
他给傅云升发了条信息,见没有立即回复,就收拾好衣服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收到对面的肯定回复,他穿好衣服拿上车钥匙又出了门··路上经过美心早茶,他停车进去要了虾饺和生滚鱼片粥的外带。
事务所前台还是上次见过的女孩子,见来访的人是他,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放行了·他径直进到最里面傅云升的办公室,将塑料袋子放在办公桌上··傅云升也不跟他客气,解开袋子,看到餐盒上熟悉的LOGO,连脸上的假笑都真诚了几分,“你怎么变得这么体贴了”·“路上经过,想到你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就顺手买了。”
“你搬家了”傅云升不愧是学法律的,简直心细如发,瞬间发现盲点所在··萧恒心里想着事情,随口问了句为什么这么说。
“袋子上印着同安花园分店·”傅云升说得头头是道,“从你家到这里不经过同安花园,你又不是喜欢绕远路的人·我猜对了吗”·“是,之前的房子房东要移民,我就换了个地方住。”
他只说自己搬家,没说是和人同居·毕竟他们的关系是事业上的合伙人,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没有大肆宣扬的必要··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萧恒看茶几边摆着的期刊,傅云升埋头吃早餐。
·完了傅云升从抽屉里取出两板胶囊,各抠下来几粒一仰头吞进去··“你感冒了”·“胃药·”·傅云升愁眉苦脸,萧恒毫不意外。
做他们这行,加班通宵是家常便饭,没病都能累出一身病·傅云升作为其中翘楚,非但没有吃早餐的好习惯,更热爱空腹喝咖啡,换得一副千疮百孔的胃,年纪轻轻就按月去内科报道。
过了会,傅云升把秘书整理好的资料递给他,他拿过来简单看了看就收好··他投资傅云升的事务所又不是做慈善,年底该算清楚的账都要一笔笔算清楚··“上次你问我的事解决了吗”·跟不上傅云升思维速度的萧恒愣了下。
“什么事”·“就高利贷那个·”傅云升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变化,“你还是给那个人钱了,对不对”·“差不多吧。
我本来就欠他们一些东西·”·当年他妈妈早早立下遗嘱,将名下大部分财产都留给独子萧恒,而他当时也已年满十八岁,不需要再找其余亲属长辈做代理监护人,可以说她除了麻烦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的娘家。
他浑浑噩噩了那么久,如果没有小姨一家的帮助,他可能根本无法料理好妈妈的后事··傅云升皱着眉,显然是不同意他的做法,但考虑到这是他的家事,又硬生生住了嘴。
“没关系,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他最终还是给他小姨打了一笔钱·和傅云升担忧的不同,他打不通电话,除了银行那边的流水信息,那笔钱和她本人一样,石沉大海,再没有任何音讯。
“最好如此·”·上午的工作都是签字审批,和之前破产清算遗产继承等小案子不同,傅云升他们拿到了一个给上市公司做法律顾问的大项目,如果能顺利签合同,事务所就算正式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不打扰你工作,我先走了·”既然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萧恒也不再久留,提出告辞··“附近有家花店,名片我待会发给你·”傅云升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订束漂亮点的花,接到人后再找个有点情调的餐厅,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我没有……”·萧恒瞪着他。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和人吵架·你心情不好就像这样,阴着脸,看着怪瘆人的·”傅云升的表情很明显在说“跟你这种人吵不起来”,“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你总不能等人女孩子跟你服软吧听师兄一句劝,要是想跟人家长久,多付出点不会有坏事的。
去吧去吧,待会还要开会,就不留大股东你吃午饭了·”·“……”他站在门边,沉默了几秒钟,垂下眼睛,“嗯·谢了师兄。”
他知道,他何尝不知道···他已经不能再让尹时京等下去了··只要公司一日不破产,工作上的应酬便永远没个尽头·尹时京晚上请长期合作的老客户在南桐街129号的花园洋房吃饭,吃了饭不算够,客户还主张要来些娱乐项目。
好一通折腾下来,他差不多十点钟才到家··家里所有灯都是灭的,只有一楼客厅窗户是开着的·没开暖气,大风吹得室内外温度几乎持平,冷进了骨子里。
他开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积了一堆烟头的烟灰缸,最后停留在坐着的人身上——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要不是皮肤白,坐在茫茫夜色里都要融进去··他对萧恒母亲的长相残留有几分印象。
萧恒长得很像她,尤其是眼睛,基本一模一样··“你回来了·”萧恒似乎是冻得有些麻木了,说话声音都有些含混··“那边处理好了”他脱下身上的外套,没问他坐这里抽烟沉思的理由,只是走过去把窗户关上,“明天又要下雪,小心感冒。
礼物看到了”·“看到了,没想到我们又想到一块去了·何烁妈妈的手术算成功,就看这两天人能不能醒了·”萧恒从背后叫住准备上楼的他,“尹时京,等一下。”
他回头看他,“有事”·萧恒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别过脸不看他··“我们来好好谈一下吧·”可语气却很坚定。
“谈什么”·他明知故问,人往回走,走到沙发边上··“昨天的事,还有你想知道的那些事·”从他居高临下的角度,萧恒看起来格外脆弱,于是他伸出手,缓缓地抚摸他后颈那块光滑的皮肤。
“你要是不想……”·他想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可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口——他想知道,他想听萧恒亲口和他说,想得都要疯了。
他是个老谋深算的猎人,可以在猎物无所知觉的时候,举着枪,在其中连成一条冰冷的直线,静静地等候·这就是心··但只要对方自投罗网,他简直一刻都不能再等。
“只要你问,我都会回答·”就像你当初对我承诺的那样··萧恒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只是问了今夜的第一个问题,“你想知道什么……你知道她是自杀的,对不对”·他轻笑一声,不接腔。
昨天他在电影院里的反应已说明了答案·他知道,他很少有不知道的事情··“别说了……”他察觉到对方正在发抖,心生不忍。
“我愿意说·”·萧恒摇头·如果是别的人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度揭开自己的伤口··——只有你是不一样的,只有你。
即使中间分离了那么些年,他还是一瞬间明白了萧恒的潜台词··到这一步,如果他再阻止,那么他就要错过萧恒为此做出的努力——战胜恐惧,战胜魔鬼。
“事情发生在六月,六月初·”萧恒的叙述零零散散的,讲她短暂的回光返照,也讲自己最初的志愿,将那让他如梦如幻的几天,“既然你去找过我,肯定知道我学校和家不在一个市。
我五号夜里上的火车,九号早上回来的·我在门外边按了很久的门铃都没人给我开门·”·他缓缓在萧恒面前半跪下来,让他们的视线保持持平··“其实我带了钥匙,只是……我估了分,我考得很好,可能我这辈子都没有考得这么好过。
我想要她来迎接我,只要她来给我开门,我就能顺势抱抱她,告诉她我没有让她失望·”·黑夜里,萧恒的瞳孔有些放大,整个人显得茫然而不知所措。
“我知道她在家里,我就是知道·”·“为什么”他顺着他的话说··“因为我听到钢琴的声音,很大声,大到即使隔了两扇门我都能听出是摇篮曲。”
萧恒哼出一段旋律,勃拉姆斯的摇篮曲,“这让我坚信了她在家,只是不想给我开门·”·在她那里受到了这么久的冷遇,这么点小事根本无法击垮他。
他只当是她病情再度反复,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我从书包里找出钥匙开门,空气里隐约飘着股隐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就像是什么东西腐败了。
我循着音乐声往里走,果不其然是从她房间里传来的·她房间的门没有反锁,我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就很害怕,害怕得无法自己……”·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
“妈,你在吗我回来了,我们中午出去吃吧,你不是喜欢吃意大利菜吗……”·他这样说着,站在那扇门前··“你在家吧,给我开门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理我一下,我考得很好,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求求你了。”
尹时京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缓缓地把他带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好了,我在这里,无论何时我都会给你开门·”·他的手指缠在萧恒后脑的头发里。
萧恒停顿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的早,才六月初气温就已经超过30℃,考场里的空调制冷效果不甚理想,卷子做到一半就背后都是汗。
“我鼓足勇气推开了门,开门时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阻碍,后来才发现是门缝被胶带贴了起来·然后我看到了她腐烂的尸体·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副景象,还有那种气味。”
她只穿了一条丝绸裙子,用麻绳在吊灯上系了个结,然后把自己吊了上去··“我都要认不出来她了·她看起来好吓人,也好丑……”··腐烂膨大的腹部,脱落的黑发,狰狞而模糊的五官。
最可怕的是那股可怕的尸臭,他被熏得睁不开眼睛,在一遍遍循环播放的摇篮曲中,再也忍不住地呕吐起来·他吐得连胆汁都不剩了,却还是不住地干呕··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那具悬挂着的尸体,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停,我不想知道这件事了·”尹时京的声音很低,“你说你放弃过,说我拉住了你,为什么”·他们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地板又冰又冷,尹时京的膝盖有些不舒服,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萧恒的呼吸仍旧粗糙而不规律··他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询问,“是不是有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对你很重要的事情·”·第31章 ·下午三点半,太阳往西边倾斜了少许,但根本无法解决实际问题。
气象台连着发了好几天的高温预警,林荫带绿植被烤得无精打采·安鑫花园大门前空无一人,保安们都躲进装了空调的保安亭乘凉·他们边打牌边用家乡那边的土话抱怨这个月的奖金被扣了一半,压根没注意到有个穿黑T恤的男孩子走了进来。
他来得毫不起眼,却极具目的性··一单元5栋,都不用刻意去找,路线就已然烙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站在在楼下,直勾勾地盯着楼上某一户连着窗户的阳台看——前些时警车把楼下围得水泄不通,就为了一位死在家里的女业主。
她死了两天才被发现,尸体高度腐烂,发现者是她刚高考完的儿子··过了会,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楼里出来,用连珠炮般的语速和人打电话··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了她的路,她恶声恶气地将他一把推开,旋即又换上张肉麻的笑脸,“让开点让开点,真晦气……哎没事我们继续说,想到楼下死了人我就天天晚上做噩梦,那女人我还见过,长得挺漂亮的,不会是哪个大老板……”意味深长的停顿。
他漠然地翘起嘴角,掏出磁卡开门··楼梯间又阴又冷,楼道里也好不到哪去,兴许是左邻右舍嫌这死了人的凶宅晦气,门外处处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防盗门上贴满了不知从哪求来的黄纸朱砂符咒。
警方来调查了一番后就将女主人的死因定性为自杀··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自杀,而非入室抢劫后再遭不幸··钥匙插进锁孔,缺乏润滑的锁芯生涩地转动,半晌才拧开。
无人居住的房子迅速荒芜了下来,家具蒙着层白布,到处都是灰尘·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可怕的味道,他像是闻不到一样,踩着薄薄的灰尘进了朝西的那间屋子··如果有谁注意到,会发现他的每一脚都是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温暖的西晒透过灰扑扑的玻璃落了进来,将他苍白的面颊晒得泛起一层血色··在那个其他人看不见的世界里,太阳是黑色的,天是白色的,风是酸蚀的,雨是冰冷的。
窗台上停满了黑色的鸟·他凝视着它们,而它们黑漆漆的眼珠同样瞬也不瞬,如同缄默无言的深渊,不动声色地诱惑着他··他随意地坐到脏兮兮靠背椅上,空气中扬起半人高的灰尘,在明亮的日光里上下纷飞。
“是这样吗”他从口袋里掏出平日里用来削铅笔的美工刀,困惑地盯着虚空里的某个方向,然后加重了语气,“只要这样做,我就可以解脱了吗”·他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恍若梦中的呢喃。
那群古怪的鸟们只是安静地望着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说,它们本来就不会回答··他很高,也很瘦,稍稍用力手背上就会绷起青色的血管··大拇指抵在黑色的锁定扣上,缓缓地推出一截雪亮锋利的刀片,刀片被缓缓举起,贴在了他的颈子上。
薄薄的皮肤下是突突跳动的动脉血管,一下下的,跳得他没来由地心慌意乱··割腕太慢太犹豫,还有被发现的风险,但只要照着这里划下去,最多五分钟,人就会死透。
反正这里已经死过一个人了,再死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漠然地想着·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多余的,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觉得他活着有价值,连同他自己··他只是太痛苦,所以当死这个念头钻进脑海的一瞬间,他就理解她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
·原来是这样·原来死是这样轻松愉快的一件事··不用再苦苦挣扎,不用再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事,所有的东西都变得轻飘飘又不值一提,而他在其中随波逐流,直到被卷入漆黑的巨浪,再也浮不起来。
他循着那些黑翅膀怪鸟的指引,一步步远离了嘈杂的人群,来到了这里··她在这里结束了自己的性命,现在轮到他了·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刀刃已经割下去了,微微的有些痛。
他看不到,但想到血流出来的景象,就更像是着魔了一般加大了力道——忽然,一阵轻微的震动从他的口袋里传来,响了很久都没有停下的征兆··他停下,发现是自己的电话在响。
我什么时候带了这玩意他困惑地盯着震动不止的手机,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玩意一样··——不管他,继续,继续,他们都是让你痛苦的元凶,只要再用点力气,你就再见不到他们了。
他和那些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是一样的··他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鬼使神差地,他接通了电话,开到免提模式··“萧恒。”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些不确定··他的手抖了一下,刀片没入到更深的地方,更多的血流出来,沿着刀片滴落··闭嘴,闭嘴,不要喊我·不要喊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在车上,信号不好,你有说什么吗”·电流的杂声滋滋作响,那个人的声音也模糊起来。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火花烧得他握刀的手指疼痛起来·他蜷缩起手指,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仅仅能维持它待在原处··“我——”·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阿姨最近还好吗外公外婆也很想你们……其实你要是不愿意回来,我也可以过去找你·我快到酒店了,噢我忘了说,我现在在东京,旅游,一个人,本来想问你要不要一起来的,可之前打不通你的电话。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八月就要动身去那边了,想在走前再跟你见一面·”·想见你··闭嘴,不要说了·我不想见到你,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幅模样。
啪嗒··美工刀掉在地板上·他站起来,径直走到窗户边,将还未终止通话的手机从窗户里扔了出去··过了几秒钟,远远地从楼下传来声闷响,而狭窄肮脏的房间再度回归静寂。
“……”·黑色的群鸟扑棱棱地飞起来,遮住了天空中的太阳,然后它们碎裂成了无数细碎的灰烬··他茫然地环视四周·世界剧烈地旋转,在皲裂的缝隙里露出真实的模样。
落日的余晖均匀地在房间里铺陈开,就像是从静脉里流出的滚烫鲜血·墙根附近的地板上还残留着胶带贴过的痕迹·吊灯,吊灯上已经没有麻绳和吊着的女人了。
——我究竟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伴随着这可怖的真实感,所有的痛苦又回来了·它们变本加厉地往他的脑子里钻,像细长的寄生虫,要吮吸干他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快乐。
是的,真实和疯狂是相向而生的一对兄弟··没有什么解脱,也没有什么安慰,只有对他回以凝视的深渊——死亡诞生于此··在一片虚假中,只有迫切想要再见到这个人的心情是真的,也只有这个了。
在他已经一无所有的此刻,他跪在地上,终于因为恐惧、痛苦还有想念,泣不成声··他要活着,他必须要活着··“我记得·后来你告诉我那是因为你手机被偷了,我才释怀了一点。”
回忆起那通至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声音的电话,尹时京静静地说··太阳的暗面,月球的背面,他们所见到的狭隘一面,以及另一个人一无所知的那面··拉长了、扭曲成莫比乌斯环的时间,他们在正面和反面踽踽独行,明明有短暂的一刻无比接近,却永远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圆。
“你猜那天以后我又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他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次那个号码,早上、中午、傍晚、凌晨,东京、京都、大阪……从一天打六七次到想起来才打一次,一直到作为应答的电流女声由关机变成空号,他似乎终于接受对方已经彻底走出自己生活的事实。
九月份,UCL开学,作为新生他有许多的事情要忙·教授和讲师无比严格,其他的同学都很努力,他当然不能例外·某天夜里,写完论文的他在客厅沙发睡着了,接近凌晨时翻身醒来,第一反应就是从身下找出手机看时间。
兴许是做了朦胧的梦,他的手快于大脑,恍惚地在键盘上输下了一行数字——是那个早已无人使用的号码··台灯的光很黯淡,窗帘模糊成,手机屏幕晦暗的荧光映照着他因熬夜而憔悴的脸颊,回忆起遥远的旧事,他忽然干渴得无法自己。
他一直对那个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但至少此刻,他再无法欺骗任何人,他对那个人绝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模样··直到将近两年后的假期,他回国看望住院的外婆,无意从她的口中那里得知对方的音讯。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未跨越臆想中的千山万水,只是一趟短途航班,一次火车旅行··“听外婆说你,我才知道,你明明可以联系到我,但是你没有·”·——你明明可以。
尹时京的语气里有悲伤,有遗憾,却唯独没有怨恨··“对不起·”·萧恒抬起手,环住他的背脊,低着头,“我……我……”·“没关系。”
像是已经猜透他未能说出口的那句话,尹时京一顿,“我本来以为我很生气,但是在见到你的那一刻,见到你不加遮掩的喜悦,我又觉得理由不那么重要·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欢我,可以接受你和别人在一起,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这里……”·——只要你还活着。
“我想去见你,又不敢·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尹时京的剖白给了他勇气··在那间肮脏狭窄的房间里,回归现实世界的他再骗不了自己。
他渴望尹时京,无论是爱还是别的感情,他都渴望这个人··但那个时候他太惊慌了,惊慌到根本无法发现那些已经显而易见的东西··“我害怕将你也拉进泥沼,我害怕我忍不住像她一样,在你身上寻求一些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你都没有试过,我明明求之不得·”细碎的吻从耳根滑到下颌,尹时京模糊地说,“我多希望你能再需要我一点,再多从我这里索取点什么。”
“你救了我·”·萧恒稍微拉远了一些两人间的距离,不再像上一刻那般紧密相拥··他就像是第一次见到尹时京那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感到恐惧,或者如同在水中沉沦,逐渐溺亡··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同时回想起那个有些浪荡不羁的混血少年,和眼前这个英俊性感的男人·他们是一个人,纵使时间流逝,可某些东西从未改变。
他的神明··在医院接受治疗的那些日子,他感觉自己在慢慢枯竭,亦或者以另一种方式死去:刚开始接受药物治疗时,他的药物反应非常大,以至于医生不得不连着给他减了好几次药量才慢慢适应。
吃过药以后,他的思维就像是锈住,想一点普通的小事都费力无比,可不吃药的话幻视和幻听又会继续折磨他·每天,他睁开眼的一瞬间都痛苦得想从窗户里跳下去。
每天如此···他放弃了高考成绩,药物反应稍微小了一些就开始准备雅思考试,联系留学中介——他已经没有一定要留下来的理由,只有这一星半点的希望,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挺过所有的苦难。
痛苦将他变成了另一幅模样,但没能杀死他·他最终还是等到了··“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感情太痛苦,又太像负累,你该有更好的生活·”还不等尹时京反驳,他先苦笑起来,“和你在一起后,我渐渐知道我想错了。”
“是,你想错了·”尹时京的手指在他脖子上摸索,忽然停在了某处,“是这里吗”·他当时割得很浅,刀口又平滑,伤口早已愈合到看不见。
但另一道伤口留在了心上,似乎是很难愈合的样子··他无言地点头·谎言除了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什么都带不来··他伸手,握住了尹时京的那只手——他在发抖,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如此失态。
“如果我当时没有给你打电话,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大概……”他如实回答,“可哪有这么多如果”他的声音低低的,“没有的。”
哪有这么多如果·如果一样样想起来,大概生活处处都是不圆满、不完美,让人发疯··“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感到后怕。”
尹时京贴着他的额头,和他呼吸交缠,“从没这么怕过·”·萧恒拉下他的脖子,亲吻他的眼睛,就像亲吻明亮的、蓝色的星辰——即使是在浩瀚的宇宙里爆炸了,坍塌成无数尘埃,也总会找到他。
他第一次为那时的所有感到懊恼和悔恨·过去他一直逃避那件事会带来的影响——他将它们藏在了一个无人能及的地方,直到今天,他打开了门锁,让尹时京走进来,才发觉这里有多么灰暗荒芜。
他想要继续解释,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曾经对死亡的渴望就像他对尹时京的爱一样真实,这早已成为构成现在的他的一部分··他只是拥抱着尹时京温暖的身体,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像大雪后静止的松林,干净又幽深。
他真的就在这里,再也不会离开··“不要再这样做了,我害怕我会疯掉·”·“我发誓,再不会有下一次了·”他能感受到尹时京的全部,他的喜怒哀乐,他手指的力度,他心跳的频率,他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来如此深的烙印,早已无法剔除,“原谅我好不好”·但不原谅也没什么关系,“我想和你在一起。”
第32章 ·经历了圣诞节前后大小风波,旧一年最后的日子也波澜不惊地过去··除开画室的事和杨女士的心理咨询,萧恒又陆陆续续去医院里探望了几次。
据换药的护士说,何烁的妈妈在术后第五天傍晚醒了一次,非完全清醒,转了两下眼珠就又昏睡过去,到第二天中午才算真的醒了过来,只是仍旧虚弱,讲不了话,也没有多少精神。
为了确认手术成功与否,颅内有无可疑阴影,主管医师又给她安排了一次CT·好在结果令人满意,除了些许水肿已不再有出血状况,只消在ICU病房再观察一段时间,等各项指标达到一定标准,就能够转入普通病房。
ICU病房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三点半,要进去的话还要按照医院的规章制度消毒穿隔离服·今天何烁家来了人,医院最多允许两人探视,萧恒没有进病房,站在外面等何烁出来。
时间一到就有护士来赶人,何烁和他那位舅舅从里面出来,各自看对方神情都有几分尴尬··没一会主管医师过来解释病情·他说了很多,包括饮食上面需要注意的事项,何烁听得很认真,萧恒则假装没看到另一个中年男人抓耳挠腮、心不在焉的模样。
或许在气氛令人窒息的ICU病房里就已耗尽了他对这位亲姐姐为数不多的温情与耐心··那边还有其他家属在等待,护士过来在医师耳边说了几句话,医师交代完就马不停蹄地离开。
他们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最先开口——萧恒是身为外人不方便,何烁则纯粹是不想··中年男人下意识把手伸进荷包里,摸索了半天,看到墙壁上贴着的禁烟标志又悻悻地缩回去。
“好好照顾你妈妈,”他从钱夹里掏出两张钞票强行塞到何烁口袋里,像是这样就能令他好受点,“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体谅下舅舅,舅舅没你妈妈有本事,年底工地结账困难,你外婆舅妈身体又不好,手头有点紧。
我……我还有点事,就不继续打扰你们了·”·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逃一般地离开了不见天日的医院大楼··萧恒站在原地,看何烁冷冷地拈起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神情晦暗不明。
短短几天时间,何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因为头发剪得很短,更显立体的轮廓隐约有些凶狠··“中午吃了饭没有”何烁不答,知道答案是没有的他叹了口气,“刚好我也没有。
走吧,我刚好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就当是提前庆祝跨年了·”·何烁低头沉默了一阵,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常态··“辛苦你跑一趟了。”
“没关系·”萧恒笑了下,“我也受了阿姨很多照顾·”·与压抑混乱的医院不同,街上洋溢着欢快热闹的氛围··附近有几所学校,兴许是元旦假期已经提前到来,到处都是凑跨年热闹的年轻人。
见此情状,连何烁脸上的阴霾都被冲淡了许多··萧恒无意瞥见路边的大广告牌:某知名欧洲交响乐团巡演经过中国,作为跨年献礼,将在今天夜里7:30开演·他的目光扫过最左边的一位两鬓斑白的大提琴手——他已经很有些年纪了,但这无损他的英俊,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优雅气质。
几丝模糊的情绪涌上心头,如同在某个霪雨连绵、寒冷又安静的夜里,白炽灯柔软昏黄的灯光如细密的针,玻璃上泛着朦朦雾气,人们仿佛在水底,游动,交谈···“怎么了”原本走在他身边的何烁见他落后了两步,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忙不迭地回头看。
他摇头,“没什么大事·”·的确不算大事,音乐会的门票大概在一个多月前就已售罄,而就算他此刻花高价去买也无济于事:尹时京出差去了纽约,今天凌晨降落,此刻应该正在飞机上,与许多纷扰琐事隔绝。
于是他收回视线,跟上何烁的脚步,朝不远处的大楼走去··餐厅是西餐厅,装潢有种美式乡村风格的味道,从吧台的尽头能看到厨房里的光景··菜单上的种类不太多,除了牛排、意面、蒜蓉面包等老一套,就是包括玉米饼在内的几样墨西哥特色美食——听服务生介绍说主厨在墨西哥生活了七八年,专程向当地人讨教做法,学成以后才回国开了这家店。
来之前吃过了画室提供的点心,萧恒其实并不太饿,反倒是何烁,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红红的辣椒酱配烤肉又够开胃,桌上食物大部分都进了他的肚子·直到最后的热饮料送上来,他看上去还有些意犹未尽。
萧恒担心他这样暴饮暴食撑坏了胃,说什么都不让他点第二份Taco··“你一个人在家,多注意身体·”他委婉地劝道,何烁听出他是为自己好,也不再坚持。
邻桌坐了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女,似乎是朋友间的聚会,时不时传来些笑闹声··何烁放下咖啡杯,苦涩地再度开口,“其实那个男人又联系过我·他过得很不好,那个女人生了个儿子,但是很不争气,大学毕业后一直待在家里,也不出去工作,就知道伸手找他要钱。
他和那女人天天吵架·我很不耐烦,问他想要什么……你猜猜他想要什么,他居然想要我给他养老·”·萧恒迟些才反应过来那男人是谁。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我很激动地要他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他在我这里没讨到好,居然去我妈妈公司里骚扰她。
要不是曹叔跟我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事·”他摇摇头,“我想不到一个人居然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萧恒无言,只是端起杯子喝里面的热巧克力。
很醇厚丝滑的口感,和某个人做的带着焦糊味的失败品完全不同··“抱歉,我忍不住太激动了一点·”过了会,何烁平静下来,“说点开心的事吧。
你今天没有约吗”·“他出差还没回来·”萧恒从不过问尹时京工作上的事··何烁以为他为此心情苦闷,又换了个话题,“我今早看,我的股票涨了。”
手术费,ICU病房的住院费,还有后续疗养复健的费用,哪一样对寻常中产家庭而言都是巨大的负担·讲到自己买的几支股票都涨了,他眉宇间终于带了点喜色。
“恭喜·”·萧恒从落地的玻璃窗往外看,冬天的天气时常这样不好,灰扑扑的,又湿又阴,像随时要降下雨雪·天气预报说今夜有中到大雪,眼见天要黑了,他便过去结账,之后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大衣,准备离开。
和何烁在路边分开,何烁说他要回公司处理下辞职前的交接事宜·他并不是很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尹时京不在的话,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何况今天是跨年夜,更有许多地方消磨时光。
他去了间之前去过的酒吧·今天酒吧里气氛比平时还要热闹,从服务生到客人,每个人都很愉快,他也被感染,和他们一起笑·酒精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能将原本只有一丁点的情绪放大到数千倍,直到一间房都装不下,然后砰地爆炸。
和尹琼谈过以后,他特地在网上查过那男人的信息··他叫François Lefebvre,布列塔尼人,某知名交响乐团大提琴首席,还是尹时京那素未谋面的生父。
尹琼还说,并非她自私,这是尹时京的选择:她曾在他成年那天问过他要不要知晓自己生父的姓名,而他的回答是否定的·哪怕她再三确认,他也从未反悔过··他的出生是一场始料未及的意外。
漫长的十多年间,父亲对他而言是从未存在过的角色——既然没有存在,自然是不需要的··半夜里他到家,家里如想象般空无一人·他简单洗澡,洗掉身上的酒气——否则待会尹时京回来肯定要问他去了哪里——上床看了会书,没发生任何惊心动魄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就过了十二点,和平时的任何一个深夜都没什么区别。
灯光微暗,空调沙沙作响·书是杨艺杨女士推荐的,他之前从未看过这位大文豪的作品,只听说过内容枯燥晦涩,甚至是压抑·小说里讲两个年轻的孩子坠入了爱河,一个穷苦卑微,一个骄矜烂漫,她们疯狂地拥抱、亲吻,直到嘴唇红肿都不舍得分开。
不知怎的,他想到很久以前的事情,大概会比这样还要疯狂·假使有如果的话··差不多一点多钟,他觉得有些困了,关上灯躺下,等待睡意降临··就在他意识模模糊糊,半睡半醒的间隙,有人推门进来。
那人放轻了手脚,没有弄出太大声响,简直像是个绮丽的梦·可床垫陷下去的触感是真的,那拂过脸颊温暖的手也是真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无法不在意··尹时京回来了。
“新年快乐·”·尹时京在他耳边轻轻说··“你也是·”他回答道·也许他有把这句话说出声,也许就只是在心里。
他推翻了先前的结论··的确是新的一年了,和过去都不一样,会有好的事情发生··从十八岁到现在,他第一次这样确信,没有半分犹豫。
他已经可以不用再彷徨··第33章 ·新年第一天清晨,萧恒睁开眼睛,从窗帘间隙里看到大片素净洁白,下意识就想下床去看看··“再睡一会。”
忽然身旁伸出条手臂,揽住他的腰,将他拖回了被子里··昨天半夜尹时京回来了,他记不清什么时候起身边躺了个人,直到此刻才有几分实感···尹时京靠在他的肩膀上,手臂如藤蔓一般扣紧了他的腰,温热的胸膛也顺势贴了上来,“太早了,再睡一会。”
说着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萧恒哭笑不得,却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觉仿佛格外漫长,中间偶尔有些短而浅的梦境,都是甜美而蓬松,宛如坠落在心中的羽毛,稍稍吹口气就再看不见。
等他再睁开眼睛就差不多到中午,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摸床单还有余温,应该是起来没多久··他穿好衣服去洗漱,趿拉着拖鞋下楼,发现尹时京已经收拾妥当,正喝着咖啡看晨报,桌上还摆了几份一看就是外送的茶点。
“什么时候送来的”·“就刚刚,”尹时京指指旁边的椅子,“罗姐打电话过来问我们还过不过来,说下这么大的雪,要是出门不方便的话就改天。
你觉得呢”·“还是回去看看吧·”萧恒爷爷奶奶五六岁就去世了,外公外婆又不亲近,心里早已把尹老夫人当成了自己的祖母。
他拉开椅子坐下,随便挑了几样自己喜欢的放到碟子里··“刚好我也是这样想的,就跟她说我们晚上到,让她不要准备些多的东西·”·睡太晚的后果便是早饭午饭并作一餐,随便吃了些易消化的东西就算完。
大雪导致机场大规模停飞,高速公路又拥堵,幸好尹时京的秘书早有远见订了高铁票··下午他们去火车站前先去了趟商场,买了几样老太太喜欢的东西,诸如点心一类当礼物。
候车时,萧恒想起要不要绕路去买份老太太最喜欢的鲜奶蛋糕··“老泰丰的蛋糕不做了·”尹时京很有些感慨地说,“蛋糕师傅上了年纪,上个月摔了一跤摔出一堆毛病,儿子女儿又不爱干这个,就把店铺租给别人回家养老了。”
“真遗憾·”他低下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总有这么一天的,谁都逃不过·”·尹时京偏头看他,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思绪都暴露在对方目光里。
在他记忆的最初便有那木盒子精心盛装的甜蜜·十多年间,他曾远走异国他乡,也曾短暂地回来看看,那甜蜜滋味已化成了某个另有深意的符号,对应无忧无虑的童年,挑灯夜读的少年,长辈的关怀,父母的恩爱,以及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的旧时光。
“但是我希望它来得迟一些·”忽然尹时京又补充了一句,“和你在一起以后,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怎么都不够用·”·记挂着这里是公共场合,他有些愕然地睁大眼睛,随即放松下来,趁着其他人看不到,牵起尹时京的手,在他的指尖上印下个吻,“你放心,我会一直缠着你的。”
直到分别的那一天来临··两座城市之间隔得不算远,下午天半黑时分,火车到站停靠,回到这片他们度过了生命里最美好十多年的土地··这边也下了些雪,到处都白茫茫的,楼梯上也铺了草垫。
来接他们的尹泽车停在站口显眼的地方,见到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催促他们快些上来··与这恶劣天气相对应的正是拥堵不堪的路况,到处都走走停停,尤其是进了市中心,半个钟头都前进不了一公里。
尹泽的电话一直在响,但他看都不看,一个都没有接起来··“兰书在我这里说了你很多坏话·”他一贯严肃,即使和侄子聊天,眉宇间深深的刻痕都没有放松些许,“她今天本来要请她那个叫高蕙芩的朋友来家里做客。”
萧恒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我和高小姐早就把话说清楚了,”尹时京的口吻里听不出喜怒,“但是她总觉得是我辜负了她朋友,说相处久了我一定会喜欢上她。”
尹泽像任何一个得知孩子闯了祸的普通父亲那般叹了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语气说,“回去我让她给你道歉,都是我把她宠坏了·”·“没关系。”
堵了一路,一行人终于赶在晚饭前到了家··老宅子仍旧是记忆里的样子,院子里的凤凰木叶子都落干净了,又为了越冬砍了些枝条,下方还特地搭起暖棚。
罗姐把他们迎进去,说老太太从睡醒开始就在念叨他们,又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他们爱吃的东西··“都说了别麻烦了·”尹泽话音未落,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尹兰书见到尹时京,就把头扭了过去,他捏了下眉心,“跟你哥道歉,成什么样子,。”
尹兰书从小欺软怕硬,被尹泽一瞪,即使心里有再多不满,表面上还是磨蹭过来给尹时京道歉·道完歉,她又跑到萧恒身边试图从他那骗取一些同情··萧恒不理她,她就忿忿地说自己算是看清了这两人一个鼻孔出气。
“他不向着我,难道要向着你吗”尹时京有些好笑地反问··她气得不行,跺了下脚准备换个位置就险些撞上被罗姐扶着下楼的老太太。
空气静默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她··萧恒看得出尹老夫人瘦了许多,精神也不如之前好·上次看她还花白的头发此刻已经全白了,一股脑盘在脑后,露出满是皱纹的额头和有些浑浊的眼睛,完全看不出去年年初的开朗富态。
“都来了啊,”她露出个不算笑的笑,“小罗,饭好了就带他们上桌,别让他们等我这把老骨头了·”说完就转过身去··尹兰书忽然醒了过来,不再闹脾气,过去从罗姐手里接过老太太的手。
“奶奶,喜欢我给你买的新收音机吗”她叽叽咕咕地讲了许多,老夫人都是笑着拍她的手臂··见到这一幕,萧恒坐在原地没动,直到尹时京伸手来拉他才回过神来。
“去吃饭吧·”·纷扰的世俗烟火气,一个普通而温馨的家庭,自此再没有更多了··罗姐一贯好手艺,一顿饭吃得无比热闹··饭后尹兰书去楼上不知道干什么,尹泽要开车去接飞机延误了大半天的妻子,尹时京有工作上的电话要打。
所有人都有事情要做,相较之下不那么忙的萧恒就留在客厅里陪老太太絮叨,中途罗姐端了杯热腾腾的药茶过来,督促老太太一滴不剩地喝光···老夫人说自己最近在看《飘》这本书,但眼睛不好,无法长时间看字,萧恒就拿了书一句句慢慢地念给她听。
“‘唔,那不可能是真的她心想·他为什么不来呢’……”他的语速缓慢,并留意着她脸上的神色,直到她叫他停下。
“好了,别念了·”尹老夫人困倦地说,“阿恒,你能不能上楼帮我拿个东西”·“是什么样子的”他合上泛黄的书页,放到了一边。
老太太困倦地说,是个白色的收音机,应该放在了卧室外面的桌子上,“如果不在你就到处找找,年纪大了记不住东西·兰书听到小罗说我之前那个摔坏了,从日本专程给我买的。”
他上楼去,途中经过一间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尹时京和尹兰书的声音·他发誓他不想偷听,只是他们声音太大··“……你拒绝蕙芩姐的时候说你已经有对象了,真的假的,怎么不带回来看看”·“早就有了,只是你不信而已。”
想到老太太的收音机,他正欲转身离开,又听到尹时京说话··“我喜欢他很久了,如果可以,我是会和他结婚的·”·“如果……”尹兰书迅速捕捉到关键词,“是不能还是对方不愿意”·后面的话萧恒就没有听了。
他进了老太太的房间,找到桌上崭新的收音机带了下去··先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在他的心里化作一股涌动的热流,缠住心脏和骨头,怎么都无法解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作出不在意的样子,下楼去了。
老夫人还是坐在原地,见到他手里的收音机,神情更显得柔和··“你们都晓得为我操心,我也不是不知好歹,只是我自己清楚,我活不了几天了·”她见他心不在焉,“人各有命,高兴点。”
“我知道,但是……”他欲言又止,“医生看过了吗”·“看过了,你不知道阿泽和时京有多紧张。
但身体是我的,我最清楚·阿泽过得好,小琼也嫁人了,你们又都是有出息的,我啊,真的没什么遗憾了·”她的面上带着股奇异的平静,他隐约觉得自己懂这种复杂的情绪,“你是个好孩子,就是之前命不太好。
前半辈子的苦都过去了,现在该享福了·”·“我很好·”萧恒下意识这样回答··噩梦已经过去了,他不会再被那些东西伤害到分毫。
“那就好了·”她拍拍他的手背,含糊地说,“那就好了·”·收音机很应景地里在放邓丽君的北国之春·她听着,小声地跟着唱,嗓音有些沙哑,还有些跑调。
萧恒敏锐地注意到她浑浊的眼珠表层凝了一层泪雾,却含着不肯落下··也许这背后有别的故事,也许只是普通的触景伤情·北国的春天已来临·他没再说话,陪她坐在沙发上,让邓丽君甜美的袅袅歌声充盈着偌大的屋子。
过了会,到老太太睡觉的时间,罗姐做完事过来带她上楼回房·萧恒揉了下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麻木的腿,也回了房间——和之前一样,他和尹时京还是住一间房。
他推门进去,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没多想,过去打开窗户,靠在窗台上向远处眺望:兴许是下了雪的缘故,天空比之前干净许多,先前淹没在城市光害下的银河显露出来,就如一条发光的带子。
发呆到一半,他想起什么似的过去吃药··梅医生说,如果他下个月恢复得不错的话,可以考虑开始减药··减药到停药,是除了开始服药外最难捱的一段过程。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恐惧,可这确实象征他又离正常人近了一大步··过了会,尹时京光着上半身从浴室里出来··“你可以用了·”·他回过神来,关上窗户,打开空调。
“我有时半夜会梦游·”在进浴室以前,他没头没脑地说··尹时京正靠在床头翻那本被罗姐找出来的旧速写本,头也不抬,“我知道,不然你以为有时是谁把你带回床上的”·“是吗”·“是的。”
尹时京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翻到后面,挑了下眉,“这个,看得出你当时很喜欢我了·”·毕竟过去了这么些年,记忆难免模糊·他都不知道尹时京究竟看到了什么,“什么东西”·等他无比紧张地凑过去一探究竟,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句随手抄下的台词和临摹下来的电影场景——他记得是《银翼杀手》里的场景。
“真是我说什么你都会信·”尹时京好整以暇地笑,像是还嫌不够过火,继续添油加醋,“不过看你这么紧张,难道是我猜对了”·“……大概是吧。”
他讲完觉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瞪他一眼,“小心变成狼来了·”·但是他心里知道,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尹时京不会伤害他。
无论几次,尹时京说的话他都会信··尹时京垂下眼睛,忽然按住他的后脑,凑过来吻他·他被吻得有些喘过气来,半晌才想起自己最先是要做什么——要去洗澡。
但现在来看,还有更重要的·洗澡这种事可以再等一下··尹时京忙中伸出手拉灭了台灯,让卧室里重归黑暗·萧恒颤抖了一下,忽地扣住了那只手,发出声短促的喘息。
星光雪光明亮得很,房间里却暗如长夜·人在其中缓慢沉溺,直到阒静无声··第34章 ·短暂的元旦假期结束后,他们又回到这所城市,继续自己的生活。
周五晚上,萧恒像往常一样到杨艺杨女士的心理诊疗所里做咨询···他推开最里边那间房的房门,映入眼帘便是这样一幕:因为没有旁人,杨女士的坐姿也比平日放松。
她一手搭在尚未隆起的小腹上,似乎在闭目养神,台灯温暖的灯光照亮她左边半张脸,而右边大片阴影斜扫下来,轮廓更显柔和圆润··她应该会是很好的母亲,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
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过去了一刻钟··“抱歉,路上有些堵车·”他过去坐下,讲自己迟到的理由,“临时见了个人,谈得有些久·”·“没关系,反正你之后也没有别的客人了。”
在门响后杨艺就醒了,只是还有些困倦,“你今天去复查了吧医生怎么说外面是不是很冷·”·他一个月去复查一次,做些基础检查测试。
“她让我减药·”他在记忆里搜寻一番,将梅医生说的那些话照实重复,直至没有遗漏,“很冷,应该有零下,手必须时刻插在口袋里,暴露在冷空气下几秒钟就会痛了。”
“一年最冷就是这几天了,小心别感冒了·”杨艺将空调温度又打高了一点,“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是很高兴·”·“可能是吧。”
他含糊地讲,“我停过一次药,真不是什么美好回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却又是另一回事··他上次减药可谓是反应剧烈,连续好几天头痛,精神恍惚,除了躺着做不了任何事,不得已又加回了药量。
反复几次,直到大半年后,他才算是真正地停了药·将这些事情一带而过,他把自己的坏情绪笼统地总结为不安··“都说久病成良医,你自己也能感觉得到,那些药都是用很粗暴的方式帮你缓解症状,真正解决问题的还是你本人。
既然医生做出的判断是你可以减药,就说明你已经逐渐从里面走出来·你不可能一辈子都靠吃药度过,这是值得高兴的好事·”·这些浅显的道理他又何尝不懂,稍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谢谢杨姐。”
这两个多钟头里,他们谈天说地,无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杨艺问起自己之前推荐的书,他简短地说了一番读后感想,又讲画室里的事情··他的那副油画终于完成,梁教授给了他一个对于初次尝试者来说相当高的评价,而模特钟嘉桐本人看过成品后夸赞连连。
他心里很多感慨: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觉得活着就是煎熬和痛苦,做什么都不过是出于责任感,到今天,他正慢慢找回旧日的轻松和快乐··溺水许久的人搁浅在沙滩上,骤然意识到手脚是如此轻便。
杨女士没有打断他的沉思,见他神色微动才轻声问,“病好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有份很好的工作,三月入职·”·距离他辞职已过去了小半年时间,期间不少人向他抛出橄榄枝。
他之前的上司在几天前联系了他,说接替他工作的那个人也提出辞职,问他能不能回来做事·他还向他保证,这次会给他多分几个人,保证他不会像之前那样连轴转。
他拒绝了他,就像他拒绝尹时京为他提供的职位那般·随后他主动联系了傅云升,决定和他一同参与到刚起步事务所的运营中··事务所还在扩张期,成为合伙人要做面对的事情比过去只多不少,但是他还是选择了这边。
对此尹时京并未有太多意见,只说他觉得满意就好··“还有……我之前耽搁了太多东西,想要一样样地补回来,免得留下遗憾·”几番抉择下,他还是选了相对委婉的说法,“病得厉害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一部都不属于我了。
真有病好的那一天的话,我想全心全意地对一个人·”·尹时京的付出他一样样地看在心里,就算是真的不求回报,他又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会有那样一天的。”
杨艺说得很笃定,“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有勇气·”·——其实有勇气的一直都不是我··他笑了下,不作声·有勇气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他被另一个人拉着、拽着,从被动地求生到主动去握住那只手——若非有那个人,他可能早就淹死在悲苦和绝望的汪洋中。
十几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幸而悲惨··“我只是在某方面运气比较好而已·”·幸好尹时京从未松开牵连在他们之间的那根线,他才能循着走出长长的迷宫。
两个钟头飞快过去·到点了萧恒就不再打扰孕妇,简单收拾一番,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大衣告辞··门外有个高个子男人满面焦急地往里张望,见到他出来,仿佛连一刻都不能再等,快步走进去,奔向那个坐着的人。
这男人不算英俊,可他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和每一个坠入爱河的人都是一样的·他知晓,自己看向尹时京时必然只会比他更明显··正如尹时京所说,他从来都不擅长撒谎。
外面跟他来时没什么差别,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更加的冷,在停车场里取车时刺骨的阴寒都不住地透过毛呢往里钻··天上飘着蒙蒙细雨,远处的交通信号灯周围飘着一层不甚明显的光晕。
出于安全起见,他开得不太快,加上运气不大好,在十字路口遇到红灯,就又停了好长时间··电台里在放一档谈话节目·他想着事情,还要分出功夫去看前面的路况,听得很不仔细,只知道嘉宾是位女歌手,带着自己的原创EP来做宣传。
后来进入到来电互动环节,他觉得聒噪,干脆关掉电台,令这狭窄的空间重归寂静··假期的最后一天,返程前他们又去了一趟隐山公墓,看望了葬在那里的亲人们。
不知是谁来看过了,尹老爷子的墓前还摆着一束萎谢了的白菊·尹时京过去鞠躬,他也跟着·遗憾有很多,可生老病死是谁也逃不过··随后他们去了另一个区。
尹时京牵着他的手,他没有挣开,就这样任他拉着自己前行··小小一枚椭圆形的遗照,上边印着个可算好看的男人·他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想起这张脸,但无论何时,只要再看到,就会想起许多事情——过去他总想到太平间里血肉模糊的遗体,想起殡仪馆工作人员努力复原后夸张到有些失真的遗容。
但现在,他想起更久远以前,这个男人牵着他和尹时京去游乐园,在他说偏心时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已经有很多很多的爱了,所以爸爸要分一些给你的朋友···“爸爸,我和他在一起了。”
他蹲下来,将手中的花束放下··他说了很多东西,琐琐碎碎的,没有半点条理··过去来看他时,他总是一昧告诉这个人自己过得很好,只有这一次他讲了真话。
他有段时间过得很不好,后来有很多人帮了他,他总算熬了过来·他明明知道这样对着墓碑讲话没有人会听见,可他还是忍不住——父母的缺席,是他生命中最难以弥补的遗憾。
“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会带妈妈过来·”·他对尹时京讲了自己的计划:新年他要回一趟北方那边,和外公外婆好好谈一下迁墓的事情·他妈妈丧事办得很潦草,墓地是小姨一家随便选的位置。
过去他被梦魇缠绕,不敢去面对她,于是逃避了这么多年,甚至没能满足她的最后一个愿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看见的东西,但是我已经不再恨她了。”
他苦涩地说,“她的确不是个合格的母亲,这也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既然她选择了爸爸,希望她能真的得到解脱·”·尹时京没有立即发表评论,思索片刻后才开口,“我从没考虑过有孩子这件事。
首先养孩子是件很复杂又很困难的事情,我没有这个耐心,其次如果真的发生什么要我在你们之间做抉择的事情,我的答案只会是你·”·如果这不是在墓前,他可能会笑出来,“那我也肯定不会是个称职的家长了。”
他想到更深处,忽然听见后面的车按喇叭,回过神来发现前面的车已经不见,后面正在狂催,连忙重新发动上路··前几天这条路上因为地面结冰发生了车祸,他便更加注意路况,平日里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花了十五分钟来走。
从前的事情,他渐渐地重新回忆起——抛开那些反复在噩梦里播放的,好的那部分·它们点点滴滴汇聚起来,足够淹没恐惧和悲伤··到家后,他径直上了二楼,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实,隐隐约约漏了一摊温暖的光在地板上。
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场景令他的心又吊了起来·他站在门外,门的那头是他一无所知的场景··他明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可熟悉的恐慌再度从那个黑色的角落跑了出来,用它们剧毒的触角缠绕住他,试图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推门进去,看见尹时京正靠在沙发上看文件··尹时京的鼻梁上架着一副低度眼镜,目光专注·他本来想悄悄离开,免得打扰到对方,但尹时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将目光转向了他。
“你回来了·”说完尹时京站起身,朝他走来··他那颗吊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什么也不会发生,他已经不会再被抛下了·他是被爱着,被需要着的。
他抱住尹时京,不为什么,他就是想要拥抱这个人——他同样爱着的人··尹时京抬起双臂回抱他,如相撞的星球,化成无数宇宙中漂浮的尘埃,却再也不会被分开。
我会找到你,我的尘埃也会找到你·这里是我应该在的地方··整个夜里再没有一点点声音··fin  ··    旧友终成眷属·同龄人谈恋爱。
 ·在他的心里,有一个地方从未有人来过·尹时京x萧恒·1v1 HE·记得是九月中旬,前夜刚下过一场雨,浇熄秋日最后一丝不安分的燥热,变得凉起来··太阳下山以前,萧恒接到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萧恒,是我……我外公去世了。”
第1章 ·我习惯了你在黑暗中为我点烟·火光摇晃,你总是悄悄地问·猜猜看,我烫伤了什么·——北岛《习惯》·“已经出了市区,大概半夜能到。”
天朦朦胧胧地黑了,苍白的月亮逐渐升起,群青色天幕和大地的交界处泛着燃烧后灰烬的橙紫色··高速公路上,尹时京握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问副驾驶席上的人:“萧恒,前面是休息站,你要不要下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他的皮肤很白,像一整块大理石,手背上隐约透出青紫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光滑圆润,袖口挽起来,凸起的腕骨和消瘦的肌肉轮廓显得异常性感。
萧恒点头,说要去一趟洗手间,但他想知道的根本不是这个而是别的东西··大约是下午四点,他接到尹时京的电话,说尹家老爷子去世了·骤然听闻如此噩耗,他有些没反应过来,话还卡在喉咙里,尹时京就问他在不在家。
“我在,有什么事吗”·尹时京只说让他在家等他,然后挂了电话··“老爷子是怎么去的”春节时他有上门拜访,那时老爷子气色和精神状况都相当不错,“是病了还是……”还是意外他想象不到为何不出一年人就没了。
“四月查出了胰腺癌,晚期,想着这个年纪化疗太折磨人就选择了保守治疗·早晚的事·”尹时京目视正前方的道路,表情平静,“午饭后走的,罗姐以为是午睡没起,准备叫他起来,结果走近一看才发现没呼吸了。”
车子开进休息站停靠,萧恒发现他并不打算跟自己一起来··“你不来吗”他们在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钟头,接下来还有更长时间。
“暂时不用·”尹时京将车停好,降下车窗,“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休息站里冷冷清清的,萧恒先去洗手间解决膀胱问题,然后进一旁的24小时营业便利店随便买了三明治和饮用水。
回去的路上,打老远他就能看的尹时京不在车里,而是靠着车门在抽烟,通红的火星在漆黑的周边环境里格外显眼··尹时京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像是在小憩,察觉到有人靠近很快睁开。
“回来了”他的脸藏在烟雾后头,模糊了深刻英俊的轮廓,头发散落下来遮住眼睛,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而就是这有些狼狈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烟火气,不再像个没情绪的假人,“上车吧。”
“要不要换我来开”萧恒回国第一年就考了驾照,平时也是开车上班,“看你累了的样子·”顺便将刚买的矿泉水递给他。
“过会吧,过会累了会喊你的·”尹时京将烟掐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待会到了也不一定能睡,你可以趁在路上先睡一觉·”·“我还不困。”
平时这个点他才刚下班回家,怎么睡得着·尹时京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接下来的一路上尹时京没开车载,静默笼罩着他们,先前说不想睡的萧恒看了会手机,渐渐地闭上了眼睛,陷入短而轻的睡眠里。
他梦到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梦到,大片蒙太奇的白光黑影从眼前惊鸿掠过,最后定格在两张遗照上头··睡梦里他感觉有什么凑近了,半睁开眼睛发现是尹时京倾身过来,手里还拿着东西。
“到了吗”这是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还没有,我下去一趟,你就在这里等我·”·“那现在几点”·“快十点了。”
·“这么晚了吗”·萧恒揉着眼睛坐直身体,但是他起来得不是时候,两人脸庞正对上,近得都能感受到对方湿热的吐息,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尹时京的鼻梁很挺,睫毛很长,眉眼如画,令人心跳忍不住加快··最后是萧恒先一步调转开视线,倒回座位··“冷的话盖这个·”尹时京将手上的东西交给他,原来是条毛毯,“继续睡,我不太累。”
说完他拉开车门下去,留萧恒一个人在座位上翻来覆去··方才短暂的一瞬间,尹时京那遗传了未曾谋面生父的灰蓝色眼睛里头藏了些东西,只是想一想就让人心里像是被搔了一下,有几分痒。
他们隔天半夜三点半才到尹家老宅··途中尹时京拗不过萧恒,让他开了两个钟头,下高速再换回来··沿途的景物慢慢变得熟悉,萧恒的思绪飘出老远:尹家世代经商,传到尹时京这一代家底已颇为丰厚。
尹老先生从公司退下来后一直住在老宅,他母亲是尹老夫人一贯疼爱的侄女,父母还在时总登门拜访,后来他双亲过世,两家人渐渐断了联系,直到这几年才回温··院子里种了几颗高大的凤凰木,每年六七月开花,一片片连绵的小花,即使是在黑夜里也知道是红艳艳的颜色,跟烧起来似的。
萧恒第一次见到尹时京就是在凤凰花的花期··尹老爷子膝下有一双儿女,尹时京是他外孙,是小女儿尹琼在国外时和某不知名男人春风一度的产物·尹时京的出生被她死死隐瞒,直到五六岁将要毕业回国才让父母得知他的存在。
来开门的是保姆罗姐·她算是这里的老人了——从很久以前起就在尹家做事,到现在已有十几年·她面容有些憔悴,没精打采的,垂着头,眼神飘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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