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地 by 泠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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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地 by 泠司(2)
·画室是尹琼认识的人开的,尹时京给他的联系方式·画室由南城郊一栋三层别墅改装而成,院子里种蔷薇和欧石楠,冬暖夏凉·因为面向客户群体的关系,环境格外幽静,萧恒选了私人课程就更加清净——写了名字的独立画室,还有单独的教师,常常从来到走都碰不见其他人。
负责教他的是一位退休老教授,姓梁,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思想很新潮,有许多天马行空的念头,萧恒很喜欢他··梁教授的长项色彩刚好是萧恒的弱项,他第一次给对方看成品时被训得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回去说给尹时京听,尹时京叹气,“你不觉得更像被老师训了回来告家长了吗”·“我可没有这么年轻的家长·”·萧恒反应过来又被他口头上占了便宜,白了他一眼就去做自己的事。
不可以否认的是,小半个月的课程下来,他也确实在慢慢找回手感的同时感到了一点进步··从画室里出来差不多下午五点多,他开车去尹时京公司接他一起吃晚饭,然后明天一起去挑给尹琼的礼物。
尹琼喜欢精巧典雅的小玩意,并不需要多贵,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令人苦恼··尹时京公司在江边那一带,道路限行,开车过去需要绕一些路·萧恒打老远就能看的那栋高耸入云建筑的一角,可实际到达还是花了十多分钟。
他第一次来这里是因为公事,谈某个不大不小的合作项目··主要负责交涉的是他当时的顶头上司,他只需要在很少数时候就现有的合同提醒双方一些必要条款·说是这样,他的神经仍旧时刻都紧绷着,脑子转得飞快,生怕哪里出了纰漏回去被秋后算账,根本没时间去看斜对面的尹时京是怎样一副神情。
后来再有类似的项目也轮不到他负责,他有自己的事情做,有一周几个项目死线撞到一处,总共睡眠时间不到20小时,天亮时都能听到如擂鼓的心跳··因为单上周就来过两次,前台小姐对他很熟悉,不用费事报名字联系尹时京就直接放行。
尹时京办公室在37楼,他按下电梯后就放松下来··电梯里出来都是年轻女性,等前面的人走掉,站在最里面的人才抬脚——或许是因为绅士风度,萧恒心里想着,冷不丁抬头和这人正对上。
这人很高,比他还要高小半个头,棕金色的头发,和混血的尹时京不同,是典型高鼻深目的西方面孔,而且最重要的是,萧恒认识他··他本来要往外迈的脚步在看清萧恒的脸以后也顿住——他找何烁要了两三次萧恒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拿到,已经有些死心,却不想在这个地方猝不及防地遇见。
“Hansel”萧恒并没有像对方那样吃惊,早在何烁和他说Hansel作为合作方代表来中国时,他就做好了会在哪里碰见他的准备——毕竟他的运气一向不太好,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总是会接二连三出现在眼前。
五分钟以后他和Hansel交换了联系方式,约着后天慢慢聊,这才搭乘下一班电梯去找尹时京,虽然仍然想见尹时京,可之前那种轻松愉快的心情一瞬间就没有了··也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冷淡,连尹时京都看出点不对,问他碰见什么事了。
“没事,”知道他不信,他选择性地说出部分事实,“遇见了一个不是很想见的大学同学,但碍于情面不得不见·”·如果忽略掉前男友那层关系的话。
第15章 ·萧恒和Hansel约在半岛茶座见··这几年喝下午茶的风气渐渐流行,加上半岛一般不接受提前预约,休息日下午两点前大堂就人满为患,需要排队。
萧恒在入口处拿了号牌,排了好一会队才有人过来说有位置··美轮美奂的大堂里如往常一般有钢琴和小提琴演奏,氛围很适合约会或者朋友小聚·身旁又走过一对情侣,萧恒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对方坚持,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谈的必要。
·他和Hansel满打满算才交往了半个月不到·Hansel追的他,他鬼使神差应下,却没想到整段关系死气沉沉,没有火花,没有激情,没有浪漫,最大尺度是接吻和拥抱。
要不是后面又发生了一些事,没准真的可以尝试做朋友··Hansel到时东西已经上桌,他今日倒没有穿得谈公事那般严肃,休闲外套,暗花衬衣,浅色长裤,英挺的侧脸有点像一位萧恒颇有好感的英国男演员。
坐下后几分钟都没人说话,Hansel端着杯子尝试性地寻找话题,“你还是不喝茶和咖啡”·“不,跟以前一样的原因·”萧恒对这类寒暄不太感冒,出于礼貌简略回答了他的问题,“你什么事情要和我说”·想不到他会如此直接的Hansel很久没说话,仿佛在思考一个得体的表达方式。
“我是来道歉的·”·“我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他们闹崩得很早,如果真的要道歉,后面剩下的几年怎么样都能联系到他··“我想了很久,还是要来和你道歉,当时我太幼稚,说了些诋毁你的话,虽然后来觉得很不好,但一直都不好意思来找你。”
说话的同时,他面露一丝犹豫,似是难以启齿,“我知道Alex不喜欢我,我理解的··Alex是何烁的英文名,听得出他早知道何烁不给他联系方式是对他有所芥蒂。
萧恒一怔,反倒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只能假装喝杯子里的香槟蒙混过关··分手后Hansel在自己的私人交际圈里说了一些关于他的言论,没想到两人的交际圈有所重叠,那些不怎么好听、甚至已经称得上人身攻击的话语被他本人知晓后,他还没做出什么反应,Hansel就先对他避之如洪水猛兽,处处绕着走。
·“其实你也没说错·”萧恒放下杯子,扯了下嘴角,“这件事我同样有错,我不该草率地答应和你交往·”他尝试过,只是打最初就勉强,无论如何都生不出更多兴趣。
“不,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鬼迷心窍地觉得被你玩弄了感情·后来仔细想想,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你,或者说非你不可·”Hansel自述自己一时口快说了很多气话,后面却因为不必要的自尊作祟,死活不肯和他把话说清楚。
他大概是很少说这种话,好几次都要停顿,以免说出别的不合适的话来,“可能是之前没见过你这种类型的,好奇心更重·”·萧恒当初就听何烁说过,Hansel与他分手后火速找了个马来西亚男友,一起去咖啡厅、图书馆,每天夜里闹出很大动静,如胶似漆好不甜蜜,好像到毕业前夕才分开。
也许其他人听到前任自述没有爱过自己会暴跳如雷,但Hansel这样说他心里反倒好受许多··说了许多都不见萧恒表态,Hansel误以为他不接受,脸上神情有些难堪。
“我原谅你了·”萧恒快速地说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不要再提起了·我不是记仇的人,你可以放心·”·他把所有事都搞得一塌糊涂,怎么能对被他无意伤害的人发火·话说开以后,Hansel脸上的不安少了一两分。
“你那天是去看Elvis”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他应当是想从旧事上转移注意力··“是·”萧恒点点头,也不遮掩,“我是去找他。”
Hansel是知道尹时京的:在他们交往的小半个月里,尹时京刚好去过找他··尹时京应该不知道他们交往过的事情,仅仅当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不行对方,萧恒总是很少说起自己的事情。
“你们真的很亲密·要不是知道他应当算你的表亲,我真要觉得你们是一对·”Hansel有些困惑,慢慢地说,“他对你其实很不一般,你对他也是,至少我很少见到你对别人那样放松。”
萧恒本来想说他们一起长大,但是想到高中时那个轻浮放荡的吻,突然就说不出来话··“我当时和他并没有什么·”·忽略掉过去时态,Hansel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犯疑心病。
当时他看到我亲你了,不是很惊奇的样子,反而有些冷淡·我以为是他无法接受你的取向,没想到你们关系还是这么好·”·“他看到了”·“你不知道吗”这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问得Hansel吃了一惊,“他没跟你说过吗”·“没有。”
“也是,肯定不少男人跟他告白·”成熟了许多的Hansel反过来安慰他,语气信誓旦旦,“没什么大不了的·”·Hansel走后他过了几分钟整理好衣服才从房间里出来。
尹时京什么都没有说,约他一起去看电影,看新上映的恐怖片·倒不是猎奇,纯粹是两个人都对爱情喜剧不太感冒,而他所有的几分忧虑在看完一部James Wan的《招魂》以后也烟消云散。
过去这么多年,忽然有人告诉他,尹时京看到了,但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把这件事像秘密一样藏在心里··怪不得那时尹时京会那般笃定他可以接受同性,好似不存在一丝疑虑。
“我……”·倘若每个人没有那么多秘密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倏地一闪而逝,随后他忍不住笑起来··“有哪里很好笑”察觉到他的笑容,Hansel一头雾水。
“没有没有·”他摆手,心口微微悸动,“有些不可思议而已·”·只是人怎么可能没有秘密·就算是最亲近的两颗心之间也定然有对方无法涉足的地方。
和Hansel分开后,萧恒没有回自己住的地方,而是掉头去了尹时京家··车窗外景物飞逝,随着城市重新规划的进程,许多老旧楼房被拆除,在原址重建起现代化的高楼广厦,和江边租界时期遗留下来的建筑放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
尹时京家住城区中心的花园小区,和喧闹的市中心只有一街之隔,但环境很是清幽,24小时不间断有门卫把守···某次约会后尹时京给了他自己家的钥匙,虽然很少用得上,但他一直都有带在身上。
不出意料,尹时京还没回来·他看了会客厅茶几上摆着的地理杂志,中途起身两次——一次是开灯,一次是去倒水吃药·因为要长途旅行,他提前了这个月的复查。
冬天昼短夜长,他到家不过半个钟头天就全黑了··差不多八点多他听到外边的门响,放下没看完的杂志过去开门,和刚进门的尹时京对上··“你晚上吃过饭没有”·刚开完会的尹时京摇头。
本来年底事情就多,他下周开始休假,一些事情要提前处理,加上公司里有个董事急性阑尾炎住院开刀,许多文件堆积下来,宛如雪上加霜,忙得人够戗··“叫馨竹阁送过来吧。”
萧恒知道他肯定不愿意再出门,想了一下如是说··“也好·”·尹时京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外面下雨了”萧恒敏锐地注意到那点潮湿的气息。
“小雨,不大·”·他回来时见到烧起来的彤云,直觉要变天,没想到雨落下来得这么快··电话打通,尹时京报了几个菜名,其余的让老板自己看时令决定。
馨竹阁是他们常去的一家淮扬菜,会员制度,不接待外客,通常不接外送的单子,但也只是对那些找不对门路的人来说——尹泽和老板是同学关系,同时也有注资,自然不成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里,萧恒网购了一些绘画用的工具·前天上课时梁教授就说他基础够了,十二月正式开始上油画课,为此专门给他列了一张清单,让他按着上面说的去买。
买了一大堆东西,但给尹琼的礼物还是没有选好·他不是没想过送首饰,市面上现有的款式没有特别出彩的,而定制首饰工期长不说,几位风格合他心意的设计师还没有档期。
晚餐送来时尹时京正好披着浴袍从楼上下来·萧恒不再想礼物的事情,过去帮忙摆盘··当他们坐在餐厅里,忽然头顶的灯发出阵很不好的噔噔声,伴随着刺眼的红光闪了两下,熄灭后怎么按墙边的开关都不再有反应。
尹时京站起来去开另一头客厅的灯,借着灯光打电话给物业,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他们说明天会派人过来修·”电话挂了后,尹时京去储物间翻出一对显然是乔迁礼物的蜡烛点燃,“将就一下。”
一点橘色的火光缓慢摇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居然有些幽会的旖旎氛围··但无论是萧恒还是尹时京都不是喜欢在餐桌上谈事情的人,一顿饭吃得很闷。
中途尹时京电话响了,他出去接,回来简单地说那位手术的董事今天没能拆线,估计要在病床上多呆一段时间,到出发以前他都没办法早点回来··“怎么回事,手术不成功吗”萧恒不知道中间那层微妙的关系,问得直截了当。
“说起来丢人,”尹时京呵了声,即使是讲正事的严肃口气也掩饰不住几分笑意,“那位卓董事中年发福又不肯减肥,医生说他脂肪层太厚,伤口愈合自然就慢。”
萧恒无言以对,说什么都像是嘲讽,干脆就不再说话··这雨渐渐地下大了,拍打着窗户,淅淅沥沥的,听着都觉得潮湿和寒冷··晚上萧恒在书房借尹时京的电脑回了几封邮件,上次在寇德福特遇见的法国人在摄影界名气比他想的还要大,他听萧恒说要来法国旅行,推荐了许多旅游攻略上不常见的景点,还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带上相机。
到了睡觉的点,他察觉到一旁的尹时京仍旧醒着,便在黑暗里轻声说:“白天我去见了Hansel·”·尹时京随意地嗯了一声,早有预料的样子··“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早已知晓我和他不是普通朋友关系。”
萧恒口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到他说了我才发现,我们都不是很了解对方的样子·”·这话由他来说是很奇怪的·要说秘密,他才是秘密诸多的那个人。
十多岁的尹时京会和他说自己母亲的一次又一次恋爱,说自己对那些男人的看法,而他不论是十多岁还是二十多岁,都想心里都藏满了事情,一层又一层,像秘密的年轮··“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萧恒一时无法确定尹时京指的究竟是哪一件事,是Hansel还是他们当下的关系,“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不需要从别人那里听,直接来问我·”·“你会回答吗”·“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回答。”
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想象到,尹时京那温和得近乎包容的眼神,好似已窥破自己的一切不堪之处··第16章 ·他们抵达巴黎当天天气不是很好,隐约下着细雨,蒙蒙的冷。
来接机的是尹琼和那位神秘的Mendès先生·旅游淡季里,接机大厅人不算很多,萧恒他们拖着行李,打老远就认出了那不一样的两人,而他们也在朝他和尹时京招手。
Mendès是越南裔,高高瘦瘦的亚洲面孔,肤色略深,五官英俊,谈吐有法国人的独特气质·他应该不是很年轻了,梳得整齐的头发泛起灰白,眼睛旁边有一束束皱纹,随笑容加深。
“叫我Romain就好·”·Mendès和尹时京寒暄了两句,转来和萧恒打招呼·两人只简单地握手,没有太亲热的贴面礼·他大概知道萧恒不会说法语,特地用英文做的自我介绍。
“Elvis和我说起过你,希望你能玩得开心·”·萧恒忍不住去看正和尹琼小声讲话的尹时京,两人留意到他的目光,一同转头··两张漂亮面孔,一个是东方面孔,一个是混血长相,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相似之处。
尹琼今天化淡妆,头发挽在一边,露出坠着的珐琅小鸟耳环,有种甜蜜的青春情怀·她松开挽着的尹时京的手,过来给了萧恒一个拥抱···“萧恒,好久不见了。
我还担心你不来·”·萧恒环住她温暖的身体,瞬间想到自己的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会是这样漂亮雅致的女人··“还有什么回去边喝茶边讲。”
停车场里,Mendès过来帮他们把行李塞到后备箱里,好在两人行李不多,很快搞定··坐到温暖的车子里,萧恒很快犯起困·他用余光看身边的尹时京,发现他同样精神不太好。
但困也算正常现象,按国内时间算,现在已经快十一点,基本上到普通人的睡觉时间··“介意我放点音乐吗”·“不,一点也不。”
从戴高乐机场到巴黎市区算有些距离,Mendès征求了他们的意见后放音乐来听··是首法语歌,从旋律到唱腔都透着怀旧的气息·萧恒听不懂法语,但觉得调子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的样子,便问身边的尹时京。
“你知道这是什么歌吗”·“爱的颂歌,Edith Piaf的·”·“你在看什么”·尹时京收回望向车外的目光,萧恒有些好奇他在看什么,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如果抛开那深入骨髓的寒冷,雨中的巴黎姑且能算是风情万种·萧恒春天时曾和何烁他们来过一次,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人很热情,食物也好吃·他忽然想到尹时京在法国度过了生命里最初的几年,某种微热的情绪慢慢地涌了出来。
“没什么·”尹时京神色很轻松,“等雨停了我带你去见个人·”·“谁”·“是……”·他们的谈话内容吸引了坐在前面的尹琼。
“如果不是天气实在糟糕,本来可以喝点东西再回去·”她说的是巴黎街头巷尾的露天咖啡厅,当中有一家做得格外的好,只要有空,她愿意每天开车来这家喝咖啡,“但是太冷了,我不想淋雨,等天气好点让时京带你去。”
分享自己的喜好是很快乐的事情,萧恒不想坏了她的好心情··“好啊,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他和何烁都不怎么认路,除了埃菲尔铁塔和卢浮宫,别的真的就是随便走走。
“放轻松,”尹琼误以为他是紧张,“很小的仪式,只请了我和Romain一些特别亲近的亲戚朋友,和普通的观光旅游没太大区别,改天你们开我的车在巴黎附近逛逛。”
“要是不熟悉的话,我可以带路·” Mendès很是热情地向他们推荐自己喜欢的餐厅··“如果要去的话,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帮你们预约。”
在路上行驶将近一个钟头终于到尹琼住的地方·十六区的独栋别墅,从外面看是一栋白色的三层石头建筑,上头有些轻微的岁月沉淀痕迹,但无损它的美丽。
车子开进庭院花园,Mendès去泊车,尹琼带萧恒他们先进去,顺便喝点热饮料··室内装饰很有洛可可时代的气息,华丽又典雅·回到温暖的室内,尹琼脱下厚重的毛呢大衣随手扔到一边,露出里面轻薄的裙装。
“房间我都叫人收拾好了,你们可以过去放行李·”·他们是最先到的,过两天其余的客人会陆陆续续到,当中就有Mendès的父母和妹妹·尹琼指给他们是二楼正中间挨着的那两间。
“收拾好了就下来,我让Lea准备些热茶和热巧克力·”·她神态倦倦,像是很需要茶来提神的样子·尹时京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谢谢··二楼很宽敞,走廊上有好几扇拱形的窗户,能看到花园里的景色。
正中间果然有两间房门是半敞开,萧恒选了右边的那间,拖着行李进去··看得出房间是精心布置整理过的,胡桃木家具,郁金香纹理的淡玫瑰金色墙纸,典雅的绣花窗帘,不像奢华的酒店,反倒有种家独有的温馨。
他按下墙边的开光,柔和昏黄的光线洒落,如积了一层灰··他简单地整理了一番就倒在柔软的大床上,要不是尹时京过来敲门,他可能会这样睡过去——在异国他乡的疲倦如潮水一般涌上来,逐渐地把他带往深处。
下楼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车上说到一半的话,“你说要带我去见谁”·他只见过一两次尹时京别的朋友·一是因为尹时京朋友本来就不多,二是因为在他们变成这种关系前,确实有在慢慢疏远。
不管怎么样,能让尹时京这样单独拿出来说的,一定是对他影响很大的人··“秘密·”错过了当时的那种气氛,尹时京就不愿再说,“是你没见过的人。”
寥寥几句话将萧恒的好奇心高高吊起,但看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开口的样子,再如何想知道也只能按捺住性子,耐心等待天晴的到来··下楼后他们发现尹琼已不在客厅。
“应该是去那边了·”尹时京稍微想了下,引着萧恒穿过走廊,到后面的餐厅去··餐厅连接着间朝向花园的玻璃房间,两人进去后发现不止是尹琼,Mendès也在。
“快过来,我刚刚还想是不是睡着了·”尹琼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坐到Mendès旁边的空位置上,“Lea已经在准备晚饭,晚上你们可以早些休息。
对了,你喜欢白兰地吗”·“什么”萧恒不明白她在讲什么··尹琼却只是笑吟吟的,不讲话·他看向一旁的Mendès,Mendès好心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咸手指饼干和热巧克力。
他端起其中一杯,小心地啜了一口,顿时明白了尹琼的意思:兴许是为了驱寒,里头掺了些白兰地,酸涩的酒香携着醇厚甜美的巧克力滑进喉咙,比起单独的巧克力和酒有种不一般的美妙滋味。
对这无伤大雅的恶作剧,Mendès有些不赞同地摇头,却并不制止··“怎么样”··“和我之前喝过的味道不太一样。”
说话时,他随意地瞥了眼旁边的尹时京··有一年秋天,周末两人出门看戏,从剧院出来时天上下起磅礴大雨·待冷透了的他们回到公寓,尹时京用前几天购物时买来的酒和一整块黑巧克力煮了两杯热巧克力,滋味令他终生难忘——还不等他变脸,尹时京就不动声色地拿走了杯子,说是忘了看巧克力的保质日期,好像已经过期,让他不要再喝。
“15磅的酒而已·”尹时京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好似真的是因为酒的质量太劣而导致··明明问题并不出在酒上,萧恒却没有继续挖苦他··尹琼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逡巡,然后和Mendès讨论起她明年计划表中最重要的一环——她的个人雕塑展。
这件事他们是用法语说的,萧恒听不懂,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尹时京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到底对巴黎不太熟悉,只说一切都随他去··闲聊的时间总是短暂,一杯巧克力很快见底。
大后天的订婚仪式还有许多细节没有敲定,两位主人翁忙碌的同时,因为离晚餐还有段时间,萧恒和尹时京在三楼随便转了转,找到了一副半旧不新的国际象棋··本来说好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但截止到女佣Lea来通知他们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一人赢了一局,不相上下,前面的事便只得作罢。
“下次再说吧·”萧恒帮着他把棋子收进盒子里,“下次不要搞什么三局两胜了·”·“到底是谁提出一局定胜负不公平的”尹时京故意用责备地语气说,萧恒咳了一声装没听到。
但气氛一直是很愉快的,这趟旅行或许比他想得还要轻松··“算了,下去吃饭吧·”·为了晚饭,Mendès从地窖里拿了一瓶莎当妮,很衬味道较柔和的鱼肉和鸡肉。
不知是哪里来的法国菜吃不饱的传言,桌上每一道菜分量都不多,但胜在种类繁多,到主食和甜品上来,所有人胃里已差不多不再有空余的地方··一边吃一边闲聊,吃完都快要十点钟。
顾忌着他们奔波了一整天,再没有别的事情,尹琼说自己突然有了灵感要去一趟工作间,走之前还赶他们上楼睡觉·Mendès没说别的话,但看样子要过去陪尹琼一起工作。
“明天见·”·上楼以后,兴许是酒喝得太多,萧恒险些就顺着之前养成的习惯,跟尹时京进了他的房间··“你可以进来·”尹时京挑了挑眉,语带调侃,半边侧脸浸没在浓重的影子里,有些像大理石雕像,“我不介意和你一起睡。”
“还是算了·”萧恒凑过去在他的唇边亲了一下,“我没有夜访的习惯·晚安·”·“可能我有·”尹时京手指按在他后脑,将这个吻慢慢加深。
萧恒笑起来,很愉快的那种大笑,“那我会锁好门的·”·楼下女佣们似乎还在忙碌,因为静寂能听到她们快而轻的说话声··“无情·”尹时京抵着他的嘴唇轻声说,在楼下脚步声变得更近以前松开手,放他离开,“做个好梦,明天见。”
又兴许是窗户外雨下个不停的缘故,在巴黎的第一夜萧恒睡得很沉·久违的轻松梦境,只有无边无际的田野和碧蓝如洗的天空,他躺在那里,慢慢地闭上双眼,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第17章 ·时差所带来的影响比萧恒想得还要顽固··第二天他很早就醒来,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再睡不着··楼下女佣Lea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他没有去打扰她,转身去了别的地方。
除了储物间,沿途许多小房间的门是锁上的,他顺着走廊来到昨天下午喝茶的地方,发现尹琼正靠着那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打电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室内太过寂静,萧恒察觉到自己可以听清她在说什么。
对她的隐私没什么兴趣,他转身正欲离开,没料到尹琼注意到他的存在,比手势示意他过来··只有走到她身边,他才注意到院子里的天竺葵开了·一丛丛的花球在细雨下无声地摇曳,粉白的花瓣簇拥在一起,只有靠近花蕊的部分是明丽的紫色,仿佛童话里的场景。
“让罗姐去处理好了,”尹琼继续讲电话,“……没关系的,只是订婚,正式的仪式还要好久·妈妈,不要道歉了,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萧恒听出来她是在和谁打电话,站在一旁不作声··“我很想你,也很想爸爸·”她呼了一口气,“新年我会回来看你的·对了,萧恒在我身边,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他说”·过了很长时间,她轻声说,“过两天我再打给你,你要是想和我说话就打给我。”
“等了很久吧我刚在和你姑姥打电话·”尹琼面露歉意,“她说她很抱歉不能出席我的订婚礼,还让我替她向你问好。
我们起得太早了,早饭过一会才能准备好,不介意的话和我聊聊天”·知道尹老太太年轻时伤过腿,这几年腿脚愈发不便的萧恒被她牵着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并排坐,尹琼的身边摊着一本厚重的相册,萧恒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门钉着一枚有些黯淡的银纽扣,看得出很有些年头了··“要看看吗”还不等萧恒回答,尹琼就将手上的相册递给他。
他将它翻开,扉页上手写了一句Lorca的诗··第一页是穿背带裙短发少女,即使黑白照片也阻挡不住她笑容里的甜美··她靠着棵梧桐树,像是在朝什么人挥手。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拍的·”尹琼大方同他解释,“其余的都不知道丢哪里了,只留下这张·”·前面基本上都是尹琼的照片,从稚气未脱的学生到成年以后,忽然萧恒翻到中间的部分,出现一枚小小的脚印和一份复印的文件。
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他有些愕然···尹琼在巴黎上学时,瞒着父母怀孕生下了一个孩子,并将他养到了近六岁才曝光·说起来非常容易,但对于还是涉世未深少女的她来说,其中的艰辛绝对比想象的还要多。
“是尹时京的出生证明·”尹琼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入,“后面有护士给他拍的第一张照片·”·红通通皱巴巴的新生儿当然不好看,萧恒快速翻过了这一部分。
从那枚脚印开始,尹时京的照片就多起来,比如这张:照片上的小孩子看起来不过两三岁,完全没留意到自己正面对镜头,正聚精会神地拼着前面的积木··那时尹时京的发色比现在还要浅,而眼睛是水一样透明的蓝色,完全是西方小孩的长相,根本看不出还有另一半基因。
“这是……”萧恒留意到那巨大的黑色身影··尹琼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他的狗,叫Adam,品种是拉布拉多,来我们家时只有一岁多一点。
他养了四年,回国的时候手续一直办不下来,没办法我只能做主将Adam送给了我在法国的一个朋友·”·萧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滑过照片上抱在一起玩闹的一人一狗。
尹时京从来没有说自己养过狗,虽然他知道没有几个人会把自己幼年时期的经历挂在嘴上,但是那种得知了对方私事的微妙亲密感仍旧萦绕不去··“Adam是很温顺而忠诚的狗。
不知道你养过宠物没有,Adam很喜欢他,在他心里时京才是唯一的主人,而我不过是这个家的客人·”尹琼说自己休学了一年,后面为了完成学业,经常早出晚归或者干脆不在家,“有一次楼下发生入室抢劫,保姆跟我说,Adam难得那样大叫,竖起尾巴在他的房间外面徘徊,直到危机解除,他搂着它的脖子劝了半天才放松下来。”
十五六岁的时候,尹时京和他说起过自己的童年··他说自己应该是那种典型的电视剧儿童——尹琼常年不在家,保姆再体贴也和他之间有隔阂,他只能孤独地待在家里看电视、玩玩具,然后等尹琼和她的朋友们回来。
但是他从来都没有说起自己的这个朋友··“后来呢”·看尹琼不是很愿意讲的样子,萧恒本来想岔开话题,可她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回国一年半后,我想着再尝试一下把Adam带回来陪他,没想到朋友告诉我,可能是因为太想念时京,Adam从家里偷跑出去,被车撞了。
她和家人循着找过去,发现它已经断气,没办法,只能将它埋葬了·”·“他知道吗”·一个模糊的答案慢慢地在萧恒心里成型。
“我们瞒了他一年多·”尹琼皱着眉,萧恒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了皱纹,里头蓄着浅浅的忧愁,“本来那位朋友经常会随邮件附上Adam的近照,后来Adam去世,她暂时就把之前拍的旧照发给他。
这样注定不是长久之计,没有新的照片,她不提,时京也没有问·直到某天,他突然问我Adam是不是不在了,我就知道他可能猜到了什么·”·对一个早熟的孩子来说,死亡并不陌生。
萧恒心里像是堵住了一样难受,但尹琼却轻巧地把相册从他手里拿开,拉着他站起来··“剩下的我们下次再看,”她指了指楼上和花园,原来在他们聊天时,不知不觉外头雨停了,露出一点白花花的太阳,“不要告诉他我跟你说了这件事,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有几秒钟没有动,直到听到外边传来尹时京的脚步声才微微地点头··只是心里仍然有一点冲动,一点想要拥抱尹时京的冲动··下午他们出门,Mendès问他们需不需要车,尹时京说不用,搭地铁反而更加方便。
出门步行不到十分钟就是地铁站,交通无比便利·萧恒记不清自己是在哪里看过这样一句话:谈论巴黎时,你无法绕开巴黎地铁,如果没有搭乘过巴黎地铁,你就不算真的游历过巴黎。
·下了三天的雨,街道石砖都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植物的气味·潮湿的太阳将倦怠的阳光涂抹在每一个角落,冷还是冷的,却不再那么难捱。
从地铁站里出来,尹时京还是没说他们究竟要到哪里去,带着他像是散步一样地走··尹琼的确没说错,巴黎到处都是露天咖啡厅·难得好天气,座位上的人都非常懒散,好像喝咖啡不过是顺带。
他们顺着塞纳河岸慢慢地走着,不急,好似也融入这闲散的氛围里··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尹时京推门进去··“你在外面等我也可以,很快就出来。”
萧恒在门外多看了两眼,看到小木板上的简笔画和橱窗里展示的马卡龙才知道这是家甜品店·但这并没有打消他心中的疑惑:无论是他还是尹时京都对甜品没有特殊的偏好。
他进去后发现店内布置得很温馨,暖色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柜子里摆着五彩缤纷的马卡龙和拿破仑酥,到处都散发着甜品店特有的香气和甜蜜··“你买了东西”萧恒走到尹时京身边,他正和一个女人说话。
“嗯·”尹时京转头和那应该是店长的女人又吩咐了两句··那位穿黑白围裙的女人进后面的制作间,拿出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盒子递到他手上,然后面带笑容地送他们离开。
“什么时候订的”·从盒子的大小来看,萧恒保守估算这蛋糕有两磅··“昨天晚上·”·“接下来去哪”·既然他们二人都不喜欢甜品,那么这蛋糕一定是为一位不知名女性订的。
“你不是好奇我要带你去见什么人吗,待会就知道了·”尹时京嘴唇扬起个带点狡黠的笑,说的话却是体贴的,“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想买的,有的话只管进去,我们不赶时间。”
十六区是巴黎最奢侈的街区,靠近塞纳河右岸,夜里纸醉金迷,白天是另一番风情··沿途有书店和很小的影院,看告示牌傍晚会放Huit femmes,如果不是接下来还有个约会的话,萧恒很愿意请尹时京进去欣赏一下Isabelle Huppert的美貌。
·走了很一会,萧恒背后隐隐有些出汗,但不是很累——漫步才更像是度假··忽然尹时京用没提东西的那只手过来牵他的掌心,他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然后就更主动地勾住他的手指。
两人经过一间小教堂,草地上啄食的灰鸽子像是受到惊吓,扑棱棱地飞上了天空,萧恒不知道这场景哪里好笑,但就是忍不住··他们经过莱努合大街,斜穿过巴尔扎克故居附近的一条巷子,等到视线再度开朗起来,就快要到本次出行的目的地。
巴黎有许多老建筑,属于只租不卖,由政府统一管理的那种·这房子从外面看不算很大,尹时京在按下门铃,没过一会从里面出来位微胖的白人女性··她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Elvis,”她凑过来,很亲热地和尹时京来了个贴面礼,然后把目光转向了一同来的萧恒,对他很有兴趣的样子。
不知道尹时京和她说了什么,她是用英语和他打的招呼··“贴面礼是一定要的,Eva不会让你逃过去·”像是提前看穿了萧恒的意图,尹时京在后面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了Eva面前。
亲是不会真的亲上去,最初的两下后,萧恒也放开了一点,见此Eva笑得更开心了,连带着棕色的发卷都在抖动·法国人热情,但不会让第一次见面的人感到尴尬。
等Eva终于觉得满意,她带着他们进去,说是准备好了咖啡、茶和牛角面包请他们坐坐··屋子里面的装潢摆设都充满一种上世纪老电影里的风情,萧恒踩着柔软的碎花地毯,发现许多地方都挂着照片——不是人的,有山川、湖泊、森林和古朴的寺庙等等。
“Eva的丈夫是摄影师·”趁着Eva在厨房里忙碌,尹时京在他的耳边轻声解释,“他经常不在家,不过最近他好像刚从尼泊尔回来,待会你就能见到他。”
Eva端着一个大盘子出来,尹时京趁机将专门买的蛋糕送给她··萧恒注意到她脸上出现最多的表情就是笑·只要她笑,那愉快的氛围便能感染到他。
聊天时,Eva的话很多,问了萧恒许多问题——一部分是他自己回答的,一部分是尹时京帮他回答的·法国人讲英语口音都很奇怪,仿佛舌头是直的,慢慢说的时候还好,但Eva容易亢奋,手舞足蹈间就容易说快,或者混杂法语表达。
法国人的一天离不开牛角面包和黑咖啡,这话不假·盘子里除了牛角面包和拿破仑酥还有酒和蜜瓜·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吃东西,很是快活··Eva是尹琼的朋友,很有爱心的女人,以前尹琼不在时,尹时京经常到她家里过夜。
“Nina呢”尹时京冷不丁问Eva··Eva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Nina在照顾孩子,她上周生了孩子,就很少出来活动了。”
她的语气很满足,甚至带上了几分自豪,“孩子们都很健康可爱,待会我带你们去看·”·本来萧恒以为Nina是Eva的女儿,生产后在家休养,没想到里边的房间传来动静。
“看来是Nina察觉到有人来了要出来看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后,一只纯黑的大狗从墙边窜出来,扑在尹时京的膝盖上··尹时京握住她的前爪,很亲昵地贴着她的脑袋,“萧恒,你要不要来和她打个招呼”·第18章 ·听Eva解释了一大通,萧恒知道了Nina是她养的狗,今年六岁,上周刚刚升级做了母亲。
“你怕狗吗”毕竟是大型犬,再温顺都有人本能地感到害怕··见萧恒摇头,Eva鼓励地朝他微笑,“你可以试着摸摸她,她不怕生,还有些黏人。”
萧恒试探性地伸出手抚摸正趴在尹时京膝头的Nina·她的眼睛原本半闭着,察觉到有人触碰后很快睁开,随即又耷拉下来,像是被摸得很舒服,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你还是小心一些,她虽然不咬人,但喜欢使坏·”尹时京说着摸了一下她的耳朵··萧恒不知他口中的“性子坏”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摸够了想收手,却没料到上一秒看起来颇柔顺的Nina瞬间变得不依不饶,从尹时京膝盖下来就往他身上跳。
若是吉娃娃倒还好,成年拉布拉多的个头堪比人类小孩,萧恒一时不慎被压得够戗,身下沙发陷下去几公分,弹簧嘎吱作响··“她很喜欢别人摸她,哪天我们要是少摸了,她还会闹脾气不吃东西。”
Eva见状连忙低声训斥疯狂摇尾巴的Nina,“好姑娘,快从我们的客人身上下来,快”·尹时京也没料到会这样,“你还好吗”目光一直在萧恒的腰腹附近徘徊。
“我没事,”萧恒一面答一面还要应付伸舌头舔他脸颊的Nina,“好了,小姑娘,你真的很重·”·“抱歉,她可能太热情了一些·”Eva说话同时,被强行从萧恒身上拉下来的Nina很失落地垂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受罪的是她。
Eva板着脸训斥了她好几句,语速很快,Nina可怜巴巴地趴在地毯上,小声呜咽··“你不要以为她乖巧,好几次她把家里的墙纸全部撕烂,等我回来看到满地纸屑恨不得将她送到收容所里。”
Eva有些忧愁地和萧恒说,“本来笼子都准备好了,可看到她的眼睛,我又舍不得·唉,没办法,谁叫我喜欢她,哪怕她是个淘气鬼也没办法·”·萧恒听得心里一动,低头去看Nina的眼睛。
Nina有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湿漉漉的样子好不无辜··黑色的拉布拉多犬,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但又觉得荒谬——相似的狗那样多,如何证明她和陪伴了尹时京半个童年的Adam有关系。
过了一会,她察觉到Eva真的生气,乖乖地过去舔Eva的手心,舔得她重新露出笑容··“没有下次了·”Eva嘴上这样说,可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下次她肯定还会原谅她。
·他看向尹时京,没想到他也在看自己··“真的没事吗”尹时京显然还担心··如果不是Eva还在,萧恒毫不怀疑他会直接掀开自己的上衣检查是否有淤青。
“我没事·”·盘子里的点心渐渐地空了,Eva揉揉眼睛,“Alexia终于遇到了对的那个人·”·尹琼邀请的宾客并不多,Eva便是其一。
说是订婚其实和结婚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从上世纪末开始,法国同居协议受法律保护,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配偶权益都得到保证··据尹时京说,尹琼已经和Mendès签订了这份PACS协议,但和直接的婚姻相比,这样迂回的方式反而更能让尹琼接受。
“你妈妈刚生下你的那段时间真的很辛苦·”·从周边装潢摆设就能看出Eva是个恋旧的女人··“我知道·我一直都很感激她·”·“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一整天一句话都没说,我问你喜不喜欢吃炖菜,你不摇头也不点头,我忐忑得要命,生怕自己搞砸了。”
透过Eva和尹琼的只言片语,萧恒逐渐拼凑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尹时京··“炖菜很美味,我后来还时常想起那个味道·”·“真的吗”Eva生怕他用甜言蜜语哄自己,不确定地说,“我知道我不是很擅长厨艺……”·“真的。”
时间不早,Eva讲了点尹时京小时候的事情就进厨房准备晚餐·不止是尹时京和萧恒前来拜访,她的丈夫结束了一次短期拍摄从尼泊尔回来,为此她一定要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
“其实她恐惧婚姻,恐惧一切太过确定的关系·”等Eva的身影完全不见,尹时京牵着萧恒走到窗户边,稍稍拉开窗帘,让日光落进来··此处的主语应该是尹琼,可不知怎的,萧恒察觉出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在说他们之间。
太模糊,如在水底看光,如何摇曳都隔着一层薄雾··他心中有许多疑惑,本想咽下疑问,却回想起那一夜的承诺,“那你呢”·透过窗户能看到波光粼粼的塞纳河,白色的游船随意地漂浮在上边,如同人们的孤独。
金色的落日余晖缓慢地旋转,世界陷入巨大的长眠之中··“曾经·”·到晚餐时间,门铃响起,Eva连忙从厨房里出来迎接··“是我丈夫回来了。”
她迎进来个高个子男人,快速地在他脸颊上亲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地亲了上去,而那看不到脸的男人干脆将她抱起转了个圈··好不容易等他们亲热完,Eva领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些生活里的琐事。
“Elvis,Issac,这是我丈夫Pascal……”·待萧恒看清她丈夫的模样,不由得愣了一瞬··“Pascal”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低着头的男人听到有人叫自己,下意识朝声音传来方向抬头,看到张熟悉面孔··“Issac”他吃了一惊,往前跨步搂住站起来的萧恒,顺势还在他的背上拍了两下,“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再见到你·”·“我也是,真是太巧了·”萧恒松开他,坐回位置上,面对尹时京和Eva一同投过来的疑惑目光,不由得笑了起来。
“原来你们认识吗”Eva有些犹豫地问,“天啊,太巧了,真是太巧了·”·“嗯,我们在阿拉斯加认识的·”·萧恒花了一点功夫才和其他人解释清楚,他在寇德福特遇到的那个法国摄影师正是Eva的丈夫Pascal Rouvier。
他们在营地待了两天,白天睡觉、聊天、和营地的工作人员打德州扑克,晚上扛着器材去附近拍北极光,然后搭同一班飞机去西雅图··“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Pascal朗声补充道,当时他们换了三四个拍摄地点,无意将镜头遗失在某处,是萧恒冒着被野兽发现的危险陪他一同在荒原中寻找,最后在石缝中找到··即使是在自己家里,晚餐菜也上得很慢,当中的间隙全部用来聊天。
Pascal和他们分享了自己在加德满都拍摄的经过,萧恒听得很认真,问了一些偏专业性的问题,诸如镜头选择和光线对焦,而Pascal都有耐心地解答··“抱歉。”
他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问的东西有些影响餐桌上的氛围··“没关系,Eva也不太懂我的工作,能和你说这些东西我很开心·”·说完Eva便半真半假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很糗地朝萧恒笑。
“他们感情真好·”萧恒和身边的尹时京说悄悄话,像是很羡慕的样子··尹时京没有答话,只是在桌子下面悄悄地在他手心挠了一下·幸好灯光没有那么明亮,不然他脸红了这件事肯定会被一桌子的人看到。
·饭后Pascal去收拾厨房,Eva带他们去里面的房间看了Nina和她的孩子··与同他们相处时的任性随意不同,被一群毛茸茸小东西簇拥起来的Nina眼神里透着安宁和慈爱。
她温柔地舔舐着他们黑色棕色的皮毛,然后侧卧着,露出乳头任由他们拱上来吮吸··“好小·”·说实话,刚出生一周的小狗远谈不上好看,但粉色的鼻头和软无力的爪子还是要人心生怜爱。
“你要不要养一只”稍微离远了一些,Eva和尹时京说,“毕竟她是……”·她欲言又止,尹时京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示意这件事不要再说下去。
“我再考虑一下,养狗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我需要征求一下其他人的意见·”·“你和人住一起吗是女朋友”·“差不多吧。”
·“这确实是两个人的事·”·说着尹时京的目光落在萧恒身上··萧恒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虽然他不排斥和Nina亲热,但真的让一只活物进驻到尹时京家又是另一回事。
另一方面,原来Nina和Adam真的有血缘上的关系,他后知后觉地想,怪不得那样喜欢尹时京··看过狗,喝了一杯茶,不知不觉时针已经指向十,是他们该离开的时间了。
从Eva家出来,萧恒就明白为什么不开车比较好——晚餐时一边聊天一边喝了不少葡萄酒,若是开了车现在就麻烦,酒驾在哪里都不是件好事情·尹时京仍旧拉着他的手,他没作声,但从没想过要挣脱。
他们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呼出的白气被昏黄的路灯氤氲开,温暖又寒冷··出租车把他们送到尹琼家便开走,从花园到屋子还有一小段路··从外边看,屋子里的灯全都熄了,尹时京输入电子锁的密码,然后验证了指纹,大门打开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地响,萧恒没注意差点被吓了一跳。
“小声点,他们都睡了·”·自正门进去,尹时京没有开灯,借着外头流淌进来的微弱月光向前走··偌大的屋子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还有交缠的呼吸。
很快到了二楼,尹时京推开自己的房间门,里面温暖而明亮,和漆黑孤寂的室外截然不同··“你要不要进来”他仍然没有松开握着的手。
这一次,萧恒没再拒绝他,或者说,他舍不得再拒绝··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黑暗彻底隔绝掉··第19章 ·今天不是一般的日子,萧恒他们早上九点不到就起床。
尹琼和Mendès起得很早——虽不是正式的婚礼,但仍旧有许多的事情需要操心·他们一直在和负责酒会的人说话,当然是用法语说的·从萧恒的角度看过去,尹琼和Mendès似乎经常出现分歧,他们停下来盯着对方,像是要发火的样子,可到一半又消弭,微笑起来。
上午十一点多钟,Mendès的家里人还有其余的宾客陆陆续续地到了,他们亲热地和两位主人打招呼,再从Lea那里拿到包装好的小礼物——没有人不喜欢礼物,法国人尤其。
萧恒留意到Pascal带了相机,虽然是很小的一个,但他在杂志上见过,性能非常好,适合这种喧闹且的人多场合·他注意到萧恒的眼神,朝他露出鼓励的微笑··尹琼的大多数的法国朋友都认识尹时京,这不稀奇,但他们和他讲话的同时也没有冷落一旁的萧恒。
他们大多数都很友好,和传言里的倨傲不同·萧恒长舒一口气,将学习法语提上了日程——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来的宾客大多和两位主人差不多年纪,少数几个年轻人除了萧恒他们就是Mendès的妹妹Anna。
据Mendès的母亲说,她今年二十岁,在巴黎四大读历史··说话时她的眼神一直在萧恒身上徘徊,萧恒对上她的目光,她坦然露出个明媚的笑容,和她母亲说的羞涩内向完全两样。
她们和Mendès一样有好教养,从不问些要人难堪的问题·Anna博学但不炫耀,闲聊也格外愉快··从人群里脱身后,他想去找尹时京,发现他在那边和盛装打扮的尹琼说话,顿住脚步。
他说不出自己不肯上前的理由,正犹豫,忽然身旁一位女士找他聊起天·她好似只是不习惯一刻不与人说话,讲的东西很随意,他起初心不在焉,后来慢慢地投入进去,也笑起来。
等他再度找到尹时京,那出小插曲就被遗忘··下午女人们聊艺术、电影等文雅话题,男士们在客厅里抽烟,谈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萧恒一直跟尹时京待在一起,看书、说话、或者什么都不做,光是在沙发上抽烟,听唱片消磨时光,险些忘了今夕几何。
茫茫然地消磨掉白天大半时光,夜里的重头戏才终于到来··晚宴前的酒会设在三楼的露天阳台·虽说十一月有些寒冷,但这几天巴黎天气晴朗,夜空可见度高,月色撩人,隐约的群星闪烁,露天酒会别有一番情调。
今夜的乐团先到一步·合着靡靡乐声,每个人都面上带笑·酒精是最好的气氛催化剂,能将一分的笑容和欢乐变作十二分··尹琼挽着Mendès姗姗来迟。
她身着白色蕾丝裙子,头发高高挽起,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从眼神里淡去,美得有些不像话·他们甫一露面便成为人群的中心,每个人都靠过来,或是祝贺或是赞美。
“你要过去吗”·萧恒和尹时京站在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有什么话白天都和她说了·”尹时京摇头,“她享受作人群的中心,我们就不过去打扰了 。”
就在酒会将要结束时,远处一阵嘈杂,天空中突然亮起一片绚丽焰火,起先五彩斑斓的,什么花色都有,最夸张的是一颗桃心,后来只剩下金色的流星雨缓慢下坠,将夜空照得如白昼,留下黯淡的烟尘。
即使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可宴会的气氛已完全地炒热起来··如果说焰火是今夜的第一个高潮,那第二个高潮铁定是Lea推着十几层的蛋糕过来··蛋糕上惟妙惟肖地立着两个小人,一个是尹琼一个是Mendès,它们比真人笑得更甜。
待到席间的人草草吃过一些蛋糕,乐团的演奏便戛然而止·静默让空气里的某些因素逐渐发酵——不是不安,而是对接下来所有事情的期待··待到轻快活泼的小提琴再度降临时,尹琼脱掉外套,任由Mendès将她牵起来滑进舞池跳今夜的第一支舞。
他们一边跳一边笑,那笑容萧恒经常在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见到,很无忧无虑的样子,令人羡慕··或许一段关系里不会永远是好的那些东西,但是萧恒隐约能察觉到,尹琼比和之前任何一任在一起时都要开心。
周围所有人都在笑着拍手,Mendès的母亲在他们滑步到这边时,还悄悄地向他们眨了眨眼睛··跳完开场舞,就轮到他们所有人了·萧恒身边是尹时京和Anna,尹时京被一位稍年长些的女士邀请走,他来不及反应就被Anna带入了那旋转的中心。
·这一跳起舞就停不下来·男女老少的血管里不再流淌着血液,仿佛只有酒精和音乐,一圈又一圈的,而乐团也像是被他们的喜悦所感染,演奏愈发地随意,不再拘泥于古典乐的形势。
萧恒和Anna跳了两支舞,又被尹琼和一位不知名的法国女士拉去·待他好不容易歇息下来,发现尹时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现场女多男少,难得有两位长得好看的年轻男性,自然大受欢迎。
见周围气氛热烈,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尹琼和Mendès身上,而且有不少同性别的人也抱在一起,他本来想过去请尹时京跳一支舞·无论能不能和人说,他们都是在一起的。
本来是这样子的,只是中途出了些意外··差不多将要午夜,大厅仍旧热闹得不像样子,笑的笑闹的闹··想要从这样的喧嚣里离开是很容易的一件事·萧恒悄悄地带上大门,沿楼梯下楼,回到自己二楼靠右的房间里。
周遭骤然变得安静,他不太习惯地按住还沉浸在狂欢里的心脏,茫然地等它跳得不那么厉害,好似要从胸腔里挣脱··他没有开灯·床头第二格抽屉,里面摆着他痛恨至极却不得不一日三次按时服用的各种精神类药物。
他一整晚都和其他人在一起,险些就忘了自己和正常人之间还差了点东西··可能和血液里残留的肾上腺素有关系,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一时没注意,纸袋子掉到地上,一半的药片洒在地毯上。
愤怒骤然撕开平和的表象,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毒液一样侵蚀着他的心·他有些挫败地蹲下来,抱住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好让挫败和怒火慢慢倒回去··这药医院管得非常严,每次梅医生都只能算好日期给他定量开。
这样丢了大半,等他回去要求补开肯定会受到一系列盘问,麻烦得要命——哪怕梅医生信任现在的他,知道不会滥用药物,但考虑到他极其不好的前科,有些流程肯定要走。
苦涩的药片贴着舌根化开,他就着冷水将药片吞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挪动身体,跟死了一样,只剩胸口一点点起伏··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和隐约的音乐,起初只有一点点,后来愈发清晰。
圆舞曲之后忽然换成了更狂野的,热烈奔放的舞曲和尖叫笑闹令人仿佛置身于蛮熟红裙舞娘、玫瑰花和斗牛士的西班牙酒馆··仿佛过了午夜,所有人难得放纵,都放开了礼数教条的限制,在舞曲和酒精的双重刺激下开心得忘乎所以,似乎要这样一直跳到长夜消逝,太阳升起。
萧恒走到窗户边上,冰冷地玻璃贴着他发烫的脸颊,因先前汹涌而起的愤怒和无力似乎也被这冰凉的温度所缓和,不再如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心··玻璃倒影里的男人脸色苍白,鼻梁高挺,嘴唇单薄,眉骨的轮廓有些锐利,但眼神是柔软无力的,好似对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兴趣。
他一直都不喜欢自己的长相,觉得薄幸又阴郁,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说,他可能只是不喜欢这副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疯狂神情··那样多的情绪堆积在他的心里,当中有些明明不属于他,却要他着实难受。
直到他摸到一手灼热的液体,看到那微弱的反光,才知道自己又失去控制,难以自制地哭泣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浇了一捧冷水到自己脸上,洗去泪水,然后用毛巾粗暴地擦干。
终于等他狼狈地从房间里出来,黑暗里似乎有一个人的影子在那里··“你……”·他认出了这是谁··“萧恒·”·“嗯”他没有靠近。
“我想找你跳舞,结果没找到你·”尹时京站在背光的位置,如一片比夜色更深更重的影子,如何都照不透,“问Lea,她说你悄悄下来了,然后我就来找你。”
“我也想……”我也想找你跳舞·这话萧恒说了一半就停住,做出副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我有些累,想出来透气,马上就回去……你做什么”·尹时京的手指从他的眼角擦过,那温度让他背脊发麻。
平时里再隐私的地方都触碰过,他很少觉得不好意思,甚至会期待再多一点·可他刚刚因为一些很不好的原因哭过,即使冷水冲洗了很多遍,那股灼热的酸涩仍停留在眼球表面。
他只能寄希望于这里太黑,尹时京无法发现异状··“你……”他闭上嘴不去看尹时京的眼睛··夜越来越深,当城市安静下来,光害不再如前半夜那样强烈,夜色愈发清亮起来。
“怎么哭了”·尹时京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心惊胆战,好似已看穿了他那层正常人的伪装··“心情不好吗”·“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了,话音刚落就觉得不妙··尹时京扣着他的肩膀,凑过来亲吻他··刚一凑近,萧恒就闻到酒气——除了酒会上五色缤纷的鸡尾酒,餐桌上开了一瓶又一瓶的红酒和香槟,一样样混杂下来早就分不清究竟喝了多少,喝醉也不奇怪。
他缓缓地张开嘴,手指按在尹时京的脖子上,而整个人却被他用力地按在玻璃窗上··背后是冰冷的玻璃,而身前是温暖而结实的怀抱··余光可以瞥到楼上的辉煌灯火和底下的花园。
他像是窒息,有些想要挣脱这样的吻,但过了几十秒,又沉迷地闭上眼睛——身体上的欲望如一团藏着暗火的灰烬,可精神上的依赖如何都扯不断,他喜欢尹时京,喜欢得都有些恐惧了。
有些东西看起来还是原样,但分明有种更黑暗的意味在里面··第20章 ·彻夜笙歌的人仍在喧闹,只是房间里似乎隔了层东西,外头的热烈无法感染到分毫。
他们站得很近,连影子都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好似真的是亲密无间的情侣··“我们……”萧恒许久才组织好的词句刚开头就被尹时京竖起的一根手指给堵了回去。
·尹时京用指尖摩挲着他柔软的嘴唇,嗓音有些沙哑,“虽然气氛很好,但我有话要问你·”·“可是……”他们已经离开得足够久,该回到那恍若未有尽头的狂欢中,随其他人一起放纵。
“没人会在意的·”见萧恒还想反驳,尹时京轻笑一声,“我比你更了解我妈妈,她正在兴头上,难道我们要专程去扫她的兴”他嘴角微扬,可眼神清清醒醒,半点都不像烂醉的样子。
萧恒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索性不再开口··他们就这样待在黑暗与静默中,可心境一点都不平和——至少萧恒是这样,他心烦意乱地用指甲刮蹭身后的墙纸,好似这样能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萧恒,你在吃什么药”·“你在说什么”他心头警铃大作,表面上兀自作镇定状,“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是维生素。”
“你觉得我会信吗”尹时京语气平淡,像在谈判桌上讲公事,一定要讲出个所以来··“为什么不信”萧恒顺着他的话往下,“很普通一件事。”
“以前痛得睡不着你都不肯从床上起来,现在怎么会了”尹时京忽然抬起手覆在他的眼睛上,掌心温暖得他都忘了要躲开,然后很快挪开,“我都没有忘,没想到你居然忘了。”
“想不到你还记得·”骤然忆起旧事,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下,涩得慌··进入高中的那年,他的发育期姗姗来迟,一口气长了整整十五公分。
因为神经跟不上骨骼的生长速度,那一年里他时常硬生生从睡梦中痛醒·就算是这样,医生开的钙片他都吃得稀稀落落,时不时漏掉一两回,然后晚上继续在床上打滚,第二天上课都没有精神。
最后他父母只能去拜托和他关系好的尹时京每天盯着他在学校里吃药··“但人都是会变的·”萧恒搬出他常用的借口,“现在我……”·他忽然词穷。
为了表面的正常和光鲜,他说了太多的谎,每一个谎言背后都需要千千万万个谎言来圆·而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谎言里,真的值得吗·“实话实说,萧恒,我知道你在吃抗抑郁症的药,而且吃了很长一段时间。”
尹时京望向那片朦朦夜色不语,过了许久才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咔哒一声点燃,“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吗萧恒,我只是不想再装不知道了。”
他低头抽烟,薄薄的烟雾后头,眼神都透着倦怠和疲惫··勉强自己做一件不怎么乐意的事情很久,任谁都不会觉得欢愉··平日讲法条讲合同的场合,萧恒总有说不完的话,从不肯轻易吃亏,可此刻他的脑子像是锈住,稍微思考一下都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声音很轻,甚至都要被远方隐约的音乐盖过,“可能是前段时间工作压力有些太大,辞职后调养下就好了。
这个病很常见的·”·他清晰地听到尹时京叹了口气,继而在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了不忍和为难,直觉他要说出什么令自己难堪的话··“不要讨论这个话题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又是好长一段寂静,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边的欢呼和笑闹渐渐地轻了·也许最好的做法是随便找个话题岔开,但萧恒不知道要谈论什么,便在静阒中等待他的下一步。
这段暧昧的关系当中,作主导的永远都是尹时京而不是他··眼见那支烟将要燃尽,尹时京转过头看他,微微地笑着,“其实在英国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吃那些药。
萧恒,你大概从来都不知道你的谎言有多么不堪一击·”·真要说的话,其实他的语气很柔软,但内容着实残酷,残酷得萧恒几乎想转身逃开··那眼神将他钉在原地,他都能想象出尹时京说出这句话时,心中伴随着残忍的快意——也可能只是他在恐慌中生成的错觉。
就像那些处心积虑又老谋深算的猎人,面对自己的猎物,一点点抛出筹码,冷酷地粉碎对方微弱的抵抗,不给半点反抗逃走的机会··——尹时京究竟知道了多少他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和我说·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害怕,不要焦虑,不要失控。
“是吗,什么时候”·“有一次你出门出的匆忙,就放在餐桌上·我稍微查下就知道那是治什么的·”·说到后面,尹时京放缓了语气,里面的某些情感近乎于哀恸。
“你搬走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尖锐的蜂鸣占据着萧恒的大脑,令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东西·尹时京知道了他不是个正常人,那他还知道什么,他知道那件事吗不,不可能,他应该不知道,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那个下午,没有人会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只想逃走··逃走·快些从这个人面前逃走··他低声说,“既然这样,我们不应该继续在一起了·”惶惶然间,他手抖得很厉害,伸进口袋才想起自己戒烟已经有段时间,“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对你不公平,我……你总有一天会觉得厌倦的。”
之前犹豫了那么久的话,现在反而可以摊开了说··无论尹时京对他是怎么样的感情,他都不该再把他视作自己救命稻草··他险些忘了这里是自己的房间,几欲转身就走。
“我不能害你·”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尹时京的眼睛,“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他这么好的人·我不值得··“你在胡说什么”·先前的一点温柔如冰雪消融,只剩下十成十的冷漠。
尹时京冷冷地盯着他,好似真的发怒··“我没有胡说·”说话时,他的心头苦得厉害,“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好·”··他等不到尹时京对他感到厌倦的那一天了。
很久都没人说话·其实他并没有多么坚定,只要对方稍微强硬点就会露出丑态,但也许这样就算是说通——尹时京总有一天会意识到,少年时期求而不得的那一点执念算不上什么。
无论是爱或是不爱,深陷泥泞之中的都只有他一个人··“我走了·”·生怕自己反悔,他挣开尹时京松松握着的手腕,朝门边走去··宴会是绝对不会再回去,但在那之前他可以去别的地方冷静一下。
·只要冷静,就能慢慢接受他们从今夜分开的事实··“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尹时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淡得吓人,“我等了这么久,哪怕你会把自己毁掉,我都不会再放手。”
随后有人大踏步过来,拉住他将他强行搂进怀里··尹时京比他稍微高一些些,修长有力的手指覆在他的后脑,半强迫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你……”他靠着隐隐透露对方灼热体温的羊毛织物,眼前一片漆黑。
呼吸间是古龙水绵长的木香尾调,暖得心都要烧成灰烬·他本来还想挣扎,可喉咙里哽着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早就知道,如果我那时把话说得太死,你会转身就跑。”
尹时京贴着他的耳朵,像在喃喃自语,“但是你已经答应过我,我不接受这样的理由,你不能因为这种事就和我分手·”·“除非你已经不再爱我。”
十年前,梧桐凋落的深秋,尹琼和那位卓姓房地产商人分手··其实那时他们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连婚纱设计师与创意婚礼人都选好,却因为姐弟恋加上尹琼独子都已读高中,导致男方家里人坚决反对,甚至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
僵持了一周左右,尹琼敏锐感受到对方有妥协之意,干脆约他出来,直接提出分手··那时正逢尹时京的女朋友和他闹别扭——对方是隔壁女校的艺术生,学小提琴和舞台表演,气质优雅,形象甚佳,不知道脑袋里哪根筋不对劲,一定要用出轨来测试尹时京是否爱她。
家里学校里都乌烟瘴气,尹时京干脆来萧恒家暂住,很有些避难的意味··“你不去安慰安慰她吗”·萧恒靠在沙发上画画,尹时京侧着身子坐在窗边给他做模特。
反正是经常的事,他们都习惯得很··“谁”·听到这么个回答他实在没忍住白了对方一眼,“你妈妈·难道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安慰你那个女朋友”因为和尹时京走得近,这几天他连带着受了不少骚扰,简直烦不胜烦。
“为什么”尹时京尽量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以至于萧恒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铅笔划过微粗糙的纸面,沙沙地响·萧恒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这未完成的画作上,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反应过来他究竟在说什么。
“你谈了那么多次恋爱,连失恋是很痛苦的事情都不懂吗”他随口说道··升入高中不过几个月,尹时京就已换了两个女朋友,速度真是比飓风还要快。
倒不是没有女生对萧恒表达过隐晦的好感——哪怕是最好的重点高中,高一都是最快乐最散漫的一年——他只是对谈恋爱这件事没什么太大兴趣··“也许吧。”
“听起来,你好像不喜欢她们”·萧恒手上使错了力气,长长的铅芯顿时断掉··“喜欢是喜欢,却不是没了就不能活。”
坐了太久,尹时京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语气倒是漫不经心,“打发时间而已·”·“也是·”·以他们的年纪,说爱又太敷衍太轻浮。
“应该说只有喜欢是不够的,只有爱过再失去才会痛苦·”·萧恒听完,在笔盒里找到另一只削好的铅笔,继续起刚才的事情··这次再没什么打扰,他很快就进入收尾阶段。
“其实我知道,我妈妈大概是真的爱那姓卓的男人·”·就在萧恒将要完成时,尹时京冷不丁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你知道”萧恒前几天刚陪人重温了泰坦尼克号,对爱情这个话题算是有几分兴趣。
“但看她那副样子,如果爱总是带来痛苦的话,还不如不要的好·”·萧恒低着头,像是在修改画中的小细节,“原来是这样啊·”·这大概是尹时京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发表对爱情这件事的看法,令他过了这么多年都无法忘怀。
“是,你说得对·”被说中里心事的萧恒低声承认,“我确实是爱你·”·从很久以前开始,能给他这样感觉的只有尹时京一个人,无论是喜欢或是爱,都要人心悸。
他想要尹时京又不愿说出口·因为无论生病还是欲望都是很痛苦的事情,他不知道尹时京是否还抱持着当年的想法——就算不是,他也不太愿意把自己的痛苦加注在对方身上。
哪怕后来在一起了,他仍下意识就想着逃避,不愿把事情坦诚来说·尹时京没有说错,如果那时换一种说法,他肯定会拒绝——不光是害怕确定关系的原因,还有一点自卑。
他痛苦了太久,连怎样呼救都已经快要不记得··不合时宜的,他觉得当时的自己有些好笑:像尹时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否喜欢一个人尹时京说得真没错,他不擅长撒谎,更不擅长分辨谎言。
可能只有他会信这拙劣的谎言了··“大概是搬走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想说·你能理解吗”·他的心跳得很快,简直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而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些茫然。
最初他说要走时只有三分的动摇现在已疯长到十分·分开的念头他确实不止一次有过,可无论哪一次,他都先过不去自己这一关·他早该明白···“我知道。”
尹时京继续搂着他,因为抱得太紧,都有些痛的感觉··可无论是他们哪个都不太在乎这么点疼痛·过了一会,萧恒才犹豫地抬起手,像是要抱回去。
等手悬在半空,将要触碰到对方的脊背,他猛地停下··“和我在一起可能会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想起自己的累累前科,萧恒忍不住再度提醒他,让他仔细思考。
“没有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痛苦·”尹时京吻了一下他的耳朵,说起自己那时的感受,“我忍耐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我甚至都可以接受你不爱我……反正三个月不行就半年,半年不行就一年,我总有办法让你离不开我。”
萧恒没有问究竟是什么让尹时京下定决心要和他在一起··也许是触景生情,也许是长久以来考虑的结果,但总不是些很重要的东西··“有些话你现在不愿意和我说,我就暂时不会再问。”
尹时京停顿了一下,“但只要你不说和我分开,我都可以慢慢等·”·萧恒知道,他一贯有耐心··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尹时京的后背,似乎随着那一点温度,所有的犹豫都灰飞烟灭了。
他同样紧紧地搂住尹时京,像《巴黎圣母院》的最后,鹰山地穴里紧紧纠缠的两具骷髅一样··也许他再问尹时京会得到不一样的回答:即使是痛苦,也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要去爱上什么人,这大概就是人性的矛盾。
“不会太久的·我保证,不会太久·”·他是真的舍不得··第21章 ·宴会直到天蒙蒙亮才散,外面到处都是细碎的嘈杂,像是高跟鞋落在大理石上,又像是轻而快的说话声,隐约,无孔不入,渗透进这石头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浅眠的萧恒被惊醒了一次,但敌不过疲乏,很快就靠着另一个人温暖的身体再度合上眼睛··“……我知道了,需要签字的放我桌子右边,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待他再睁开眼睛已是日上三竿,房间里似乎有人在说话··“卓董出院了,帮我订一束鲜花送到他家……随便写什么,反正总不是‘早日康复’那一类的。”
那人应当是站在窗户边,被烂漫的阳光照得只剩下个深色轮廓··“没什么大事就挂了,我这里还有别的事·”·尹时京挂断电话走到床边,俯视还躺着的萧恒,“醒了。”
因为是在自己母亲家里,不需要做外边的严肃打扮,他头发松松地垂下来,更显得年轻··见他穿戴整齐,容光焕发,分毫不见宿醉痕迹,萧恒更觉得自己应该多去两次健身房。
“现在几点了”因为坐起来得太急,萧恒眼前黑了两三秒才缓过劲··酒这种东西,永远只有喝下去的一两个钟头最享受,然后余下的时间都要拿来还债。
尹时京不回答,他翻出枕头底下手机看了眼,捂住额头感慨,“下次绝对不喝这么多酒了,真的太误事·”他很是懊丧地按住太阳穴,仿佛这样便能缓解那里针刺一般的疼痛。
“没事,其他人也起得晚·”尹时京随意地安慰他,“收拾好了就下楼,他们在喝茶·”·他进浴室冲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才跟尹时京下楼。
楼下客厅里,其余人都一副刚起来的困倦样子,一边喝茶吃东西一边聊天··尹琼和Mendès坐在中央的位置,指指对面的软沙发,示意他们坐下··女佣Lea抱着一捧刚剪下来,还沾着露珠的红玫瑰,依次插进四周的花瓶里,或是放到盘子里做装饰。
尹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问尹时京他们昨天后半夜跑到哪里去了··“本来想找你跳舞,没看到你,然后同样的找不到萧恒·”她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逡巡,很笃定他们是一同离场的,“我刚刚敲你房间的门,结果没人。”
“我昨天在他房间里睡的·”尹时京端起茶杯,思索了一下,答道,“我当时喝得有点多,想着床足够大,便将就了一晚上·”他并未细说昨天晚上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可萧恒的心还是短暂地提了起来。
好在尹琼没有过多纠缠细节,只当他们是一起长大关系好,简单聊了几句就和身旁的Mendès说起情侣间的悄悄话·萧恒留意到她的手指上戴了一枚戒指——细细密密一圈钻石做成花朵的样子,很雅致,也许是订婚戒指。
因为所有人都起晚,上午的时光便彻底荒废·不像是在纽约,欧洲人天生闲散,一日从中午开始也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有过那样好的一个夜晚··在玫瑰和天竺葵的芬芳中简单吃过早午餐以后,客人们提出告辞,作为主人的Mendès派司机送几位没有开车来的回家。
Anna依次拥抱了Mendès和尹琼以后,把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萧恒·萧恒无法拒绝,只能过去和她道别拥抱·明明尹时京也在,他想不通为什么是他··“祝福你们。”
她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不想让人看到的话,下次记得把门关严·”·还不等萧恒反应过来她究竟说了什么,她便松开手,和母亲一同走了·萧恒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发现尹时京正看他,目光柔和且专注,默默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等Eva和Pascal离去后,尹琼回屋子里补眠,而Mendès出去与一位合伙人见面,这喧闹了许久的屋子终于回到最开始的寂静··“她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
上楼的时候,萧恒和尹时京提起那个拥抱··“是吗”·今天天气可算是明媚,哪怕是在楼道里都能感受到那股透亮·就算只能见到尹时京的背影,也能感受到他心情好的不得了。
昨天夜里他们第一次把许多秘而不谈的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讲,好不容易回到两人独处,萧恒敏锐地察觉到气氛跟以往不同·更融洽,也更加自在——烦心的事情还在原地,只是两个人都知道要如何绕开,比过去时时如履薄冰来得要好。
·他仔细想了想,“因为对象是她,我不怎么怕·但如果是你妈妈或者姑姥的话,我想不出来要怎么应对·”·尹时京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注意,一步往前就撞在他背上,要不是及时抓住了扶手,只怕是要倒退一步。
他站稳身子,见尹时京回头··“想不出来就不用想·她知道了就知道了,不会做出拿着支票威胁我们分手的事情·”·想到尹琼手握支票威胁他和尹时京分开的画面,萧恒忍不住笑起来。
笑完他又觉得有几分惆怅和后怕——昨天他说了要分开,幸亏尹时京没有同意,否则他都想不出自己要如何后悔··他大概再不会碰到像尹时京这样喜欢他的人了。
“在想什么”尹时京已到二楼,居高临下地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在想,”他清了清喉咙,“我在想,幸亏你拉住了我。
谢谢你·”·“说真的,我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你道谢的地方·”·图书室的大门紧锁,尹时京手伸进口袋里找Mendès之前给他的钥匙。
这是栋建造于十八世纪末期的老建筑,纵使几个世纪以来内部装潢多次翻新,也难以抹灭那股老旧气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头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萧恒盯着空气中上下翻飞的细小灰尘想工作以及今后的事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究竟在说什么··尹时京很快找到那枚小指大小的黄铜钥匙,可不急着开门,静静地说:“我不明白昨天晚上我做了什么值得你那样道谢的事情。
要知道,就算昨天你是真的决定离开我,我也不会让你离开得那样轻易·”他面带自嘲的笑容,“如果真的是那样,你大概会恨我都来不及·”·萧恒一时想不到要如何回应,望向窗外的景色,努力在心中组织语言。
上楼时他想的并不只是昨夜里的事,还有更久远的往事:噩耗传来的那个晚上,尹时京替他和父亲公司里的叔叔伯伯打过招呼,把他带回家,强迫他躺在床上,直到他累极睡着,而期间无论他惊醒多少次,都有人温柔地亲吻他额头或是握他的手。
当太阳重新升起,他睁眼就看到尹时京坐在细微晨光中翻书的侧影·经历了那样一个动荡仓皇的夜晚,一宿没睡的尹时京眼睛底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校服衬衫皱巴巴的,右肩不知道在哪蹭到了一块污渍,靠近了似乎还能闻到医院的来苏水味和血腥味。
追溯到他们认识的第一年,他都未曾见过这样狼狈的尹时京,狼狈得如此真实,真实到他再无法安慰自己噩梦过去,他的家庭还完好如初··然后他缩进被子里,再也无法控制眼泪往外涌。
一会,只要一会会就好,他这样跟自己说,楼下是新设的灵堂,妈妈还在医院里输液·他不再是小孩子,可尹时京还在他身边,仿佛绝望之人最后的慰藉··如果说他被沉船上的锚拖曳着下坠,那尹时京就是站在陆地上,最后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
他好多次触碰到他温暖的指尖却又擦之而过,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但如果没有尹时京,他大概早就因为难以承受那样多的痛苦向永恒的安宁屈服,再也不会见到真实的太阳。
“不止是这一件事·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几件事·”萧恒说得有些急,“你想象不到的·”·“是吗”·尹时京朝他看过来,目光里没有太过浓墨重彩的悲喜,看不清楚他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你拉住了我,”他含糊地说,“否则我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了·”·在他离深渊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尹时京拉住了他··无论如何,没有尹时京就不会有今天的他。
“要向别人道谢的话,不是嘴上说说就好的·”尹时京整理了一下袖口,好整以暇地说道··听出他话里不一样的暗示,萧恒有些无奈地伸手勾住他领口,将他拉得更近,近到两人呼吸交融,都能感受到嘴唇似有还无的微妙触感。
“这样够么”他贴着尹时京的唇缝低声问··可尹时京没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余地,揽住他的后背,实实在在地吻了上来··顾忌场合,萧恒只打算轻描淡写地亲一下,哪能想到会被缠住,完全无法脱身。
长而热烈的吻中,尹时京修长的手指按着他后脑的一小块凹陷,衔着他的嘴唇,不肯令他挣脱··渐渐地,尹时京不再只是亲他的嘴唇,顺着下巴轮廓一路向下,尖尖的虎牙咬在跳动的颈动脉上,鼻尖擦过他的喉结,痒得厉害,像在心里放了把野火。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喉咙里小声呻吟,脑子里想的却是些更下流的事情··吻够了便依偎在一起,尹时京的神情柔软得不可思议,“好了,进去吧·晚上还要出门,再耽误就赶不及了。”
剧院里正上映一部颇有意思的歌舞剧,尹时京早早订了今夜最好的位置·他深呼吸了几次,将“不想去”三个字咽回去,跟着尹时京走进Mendès的图书室。
室内不再像室外那般明媚,特制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阴凉而阴暗·随着他们的呼吸,好闻的纸张、油墨、木头和干燥剂混合气味充盈了整个肺部,仿佛回到了学校的图书馆。
他看尹时京的眼睛,发觉尹时京也在看他,应当想到同一件事··几排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后面是一间小型放映室——不是数字家庭影院,是那种极具时代感的胶片机和幕布,萧恒都只在资料片和某些电影里见过。
他简单浏览了一下柜子里贴着手写标签的胶片,大部分是他没看过的片子··假使时间宽裕且主人许可,他很愿意在这里看一场电影,可顾忌到接下来的行程,他们很快去了其他地方。
因为里面有很多年纪是他们加起来几倍的老书旧书,时刻要保持干燥,所以中央空调24小时都不停止工作·这温度湿度对书来说很舒适,对人来说就不一定·萧恒草草浏览过书架,和他想的差不多,这里大多是法文书,只有少数一部分是英文的。
他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哪怕是对法文一窍不通的他都听过她和她的两部知名作品,可他的目光并没有放在它们身上,而是对准了另一本——··“是《扬•安德烈亚•斯泰奈》。”
尹时京以为他是对它们有兴趣,看清书脊上的字以后轻声说,“是她晚年的作品,写给她年轻的同性恋情人·”·“我听过它·”萧恒这样说,并不打算将它从书架上抽出来。
他曾经在别人那里见过这本书的中译本,只是一次都没有翻开过·他不知道它究竟是一本怎样的情书,或者病中的低语·它的书腰上印了一张合照:衰老伛偻的女人和留着胡子的年轻男人,任谁都会认为他们是两代人而非情人。
——你的温柔,它把我带向死亡,而你也一定在无意识地渴望,我的死亡*··忽然他想起这句话,回头去看尹时京,尹时京对这个地方没有太大的兴趣,眼神散漫却柔和,正漫不经心地翻一本还算新的诗集。
记忆回溯到许久某个阴天的下午,尹时京从外面回来,快步走过花园,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他自己难以察觉的优雅··他不渴望死亡,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更不会害怕尹时京带给他的那些东西。
第22章 ·上午十点钟,萧恒起床后没有见到尹时京,随即想起他昨晚说今早要见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便自己带上钱包出了门··从地铁里出来,看到标志性的玻璃金字塔,他便想起上次和何烁他们来时的场景:时间不巧加旅游旺季,开放的绘画馆里蒙娜丽莎和维纳斯前简直人山人海,除了人头看不了任何东西。
星期三的许多展馆都对外开放的好日子·他没有仔细看地图,就是漫无目的地在馆内逛,偶尔经过一两个从断臂维纳斯方向出来的旅游团·卢浮宫实在是太大,藏品实在是太多,到处都是雕塑和油画,若是要每样都仔细看过去并了解背后的故事,只怕一周的时间都不够用。
·比起镇馆之宝蒙娜丽莎,他看了最久的一幅画其实是《梅杜萨之筏》·真迹永远比仿品和缩略图来得震撼,他盯着画中人绝望哀苦的脸庞,似乎自己也置身于巨大天灾之中。
途中尹时京打来电话,说那边实在是太过热情,邀请他去自己家做客,可能要晚一些才能回去——按一开始的安排,如果尹时京能在晚餐前离场,两人可以约着一同去什么地方。
哪怕不做什么,光是沿河畔走一遭,欣赏一下巴黎夜色与波光粼粼的塞纳河都是好的··他没吃午饭,一整天就在馆内消磨,先是绘画馆,再是古埃及馆和古罗马馆,大部分是仔细看,少数是走马观花。
临到离馆,望着头顶翻滚的浓云,再看到其他步履匆匆的路人,他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滂沱大雨便从天而降·来时艳阳高照,傍晚大变天,饶是及时上了出租,他还是浑身上下湿透,寒意顺着往骨髓里钻,要人直打哆嗦。
出租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看他模样实在可怜,主动把空调温度打高,还找出毛巾让他稍微擦下头发·他连声道谢,对方却只是摆手,让他快些回家··回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楼洗澡换衣服。
他冻得嘴唇泛青,喷嚏不断,说话嗓音都变了调,直到热水漫过背脊,将寒冷驱逐,才终于生出一些自己还活着的实感··他洗完澡,正考虑要不要不吃晚饭直接睡一觉,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开门前他以为是尹时京回来了,没想到是女佣Lea··女佣端着掺了白兰地的巧克力供他驱寒,还说那边有个人找他··工作间的窗帘松松地拉上,只有一盏摇晃的白炽灯作为光源。
屋内的摆设无比简单,除了那些蒙着布,完成或未完成的雕塑就只有一副画架两把椅子··不过是吃个晚饭的功夫雨势就转小,淅沥沥的,水流在玻璃上形成网络,又在地砖上投下一圈圈的波纹,宛如潮湿的水底。
萧恒推开虚掩的门,里面的人没有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仍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什么··“阿姨,你找我有事吗”萧恒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的思路卡住了,有些静不下心来,想要个人陪我说说话·”尹琼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那完成了一小半的雕塑身边,揭开上头盖着的湿布,让它暴露在视野下,“不会打扰到你吧”·“不会的,我对这些也很有兴趣。”
萧恒注意到她没有完成的半张画,画的是个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年轻男人,牵着狗走在桥上··“就是它吗”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干脆不再多想的萧恒抬头看那尊雕塑。
“是啊,就是它,我可算是为它操碎了心·”·尹琼不急着动手,只是站在远处慢慢端详它,仿佛要把每一个小细节都牢记在心··在萧恒眼里,它已初具一个人的轮廓——从骨骼和肌理的分布来看,应该是个年轻男性。
它的五官模糊,肢体语言也暧昧不清,离完成应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可不知为何,光是这么一个粗略的黏土人形,他就能看出某种近乎于活着的宁静··“我不太懂雕塑,但是它就像活着一样。”
他低声说自己的真实感受··“是吗”尹琼伸出手比量它各处的比例··不知道是太过感性还是事实如此,从萧恒的角度看去,她仿佛要拥它入怀。
她的背影单薄且瘦弱,仿佛《罗丹的情人》里某一幕场景投入到现实里··“嘘·”刹那间,她竖起一根手指,从桶里取了黏土在它的躯体上涂抹、修补,又用刻刀剔去多余的部分,将它一点点变成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见她投入,萧恒不再说话,拿起她搁置的笔,在一张新的画纸上涂抹起来··窗外的冷雨仍然在下,玻璃上很快凝结起一层细密的雾气·他本来只是想凭借记忆画一下白日里的卢浮宫,但下笔总有犹豫——犹豫了太多次不如停下。
“你看起来有话要说·”·等尹琼忙完一个阶段坐下来休息,一眼便看出他心里有事··“那副画,他……”他欲言又止。
·他想起来这画上的男人像谁,或者说,是尹时京像他··“你不都猜到了这是谁·”尹琼坦然承认,“是的,是他爸爸,血缘上的那个。”
当初尹家二老对她大发雷霆,多次逼问她男方的身份,她都没有说出对方究竟姓甚名谁,只一口咬死尹时京是自己一夜春风的产物·萧恒如何都想不到她会对自己讲述那神秘男人的事情,就像他怎么都想不到里面居然另有隐情。
“我不记得为什么我要生下他了·”·她和尹时京那姓名不详的生父起初的确是一夜情··对方是巡回乐团的大提琴手,谈吐优雅,多情英俊,令她沉迷无可自拔。
一夜之后,他们谈了小半年的恋爱,但半年里从未考虑过更进一步的关系——她有学业,他更不愿安定下来·等热恋的激情过去,两人频繁争吵冷战,最后因为乐团将要去往奥地利发展,两人草草分手。
“分手以后一周左右,我意识到自己怀孕·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下来——那段时间我总是喝酒,还有可能用了不该用的药,不是大麻,是感冒药·医生建议我生下来,他们总是这样,搞人道主义那一套。
我回到住处,日子稀里糊涂的过去,直到四个月第一次胎动,我才意识到我身体里真的有个小孩而不是肿块·”·她凝视着那尊人像,笨拙的黏土在她纤细的手指下有了生命和形体,却谈论从自己身体里诞生的另一个生命。
“在我决定生下他时,我哪里知道怀孕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会胖,会呕吐,会失眠,会水肿得不像样子·我属于妊娠反应很严重的那种,好几次实在受不了,都想打掉他,可电话都拿在手上,却怎么也拨不下去号码。
犹豫着犹豫着就到了分娩的那天·他是早产儿,不足月,因为要当心感染住了一段时间的温箱·我心里忐忑得厉害,可护士把他抱给我的一瞬间,又觉得是值得的。”
尹琼眼里闪动着似悲似喜的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说那么多,我其实是个很不称职的母亲·他小时候我总把他丢给保姆和朋友,后来带回国了又让爸爸妈妈帮我照顾他,自己满世界跑,连他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萧恒心中五味陈杂··小时候的尹时京完全就是白人小孩模样,因为容貌和普通亚洲小孩迥异,导致许多人都拿好奇目光看他·那些目光有好有坏,一次萧恒无意听见几个高年级男生称呼他为怪物,恼火得不得了,走上去跟他们打起来,为此被请了两次家长。
无论家长老师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出打架的真正缘由——对于还是个小孩的他来说,“怪物”是个很可怕的字眼,他不想自己难得的朋友知道有人对他抱持这样的恶意。
没想到这件事被尹琼当做自己失职的证明··“他从小就跟我不亲近·不过也不能怪他,我想着我已经生下了他,没有把他打掉,而且他不是一个人长大,又衣食无忧,就心安理得地忙着自己的学业、事业还有一次次的恋爱关系,忽略他是我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是需要我的。
直到他十几岁,我和当时交往的男友分手,因为空虚和厌倦,第一次回头审视起我和他的亲子关系,才发现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愧疚和亏欠中,我想过逃避,于是我又回了法国,而他要准备留学,又是很长时间没有沟通。”
萧恒记得,在英国的那几年里,尹琼会定期给尹时京寄来贺卡和礼物,而尹时京也回礼,除此之外便不再有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混乱里,只当他们母子关系不错,没多问过一句。
“后来呢”·既然尹时京肯来参加她的订婚仪式,那这段关系定然是得到缓和·他想知道缓和的契机··“有一年,他主动给我打电话,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却很犹豫要不要去追求。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我提起自己的事情,还是这样的隐私,我几乎惊呆了,连电话都握不住·他不等我回答,继续说,那个人可能并不喜欢自己,而且已经和别的人在一起。
我听出他是痛苦——他也会痛苦,我只要这样想想就心如刀割,这次是他主动和我说,那之前他没和我说过的又有多少次我买机票飞往伦敦,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做出点表示,他会对我彻底失望。”
原来跨出那一步的人竟是尹时京,可萧恒已顾不得思索这件事,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尹琼正在说的话题上··“说实话,我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在许多事上,他都比我勇敢。
如果不是他劝我,我可能直接无法跨出失败的阴影接受Romain·我只能劝他等待,或者放弃——看起来他选择了等待·今年秋天,他告诉我,他和那个人在一起了,还对我说谢谢。”
“他喜欢的人或许有点离经叛道,但他愿意和我分享他喜欢的人,我就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他失望·从小到大我都亏欠他,我作为母亲,应该为他着想,爱他所爱的。”
尹琼的眼眶微红,显然是做过一番心理斗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萧恒想说,他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如果他也能有尹琼这样好的母亲,那该多好。
第23章 ·一中采取全封闭式教学,没有双休只有月假··这天刚好是月初放假的时间,只强制上第一节 晚自习·出校门后萧恒看了一眼头顶灰扑扑却还亮着的天空,心中充满了不现实感,仿佛还是不肯相信自己就这么自由了。
他家和学校不在一个市,平常要么有人开车来接要么他自己坐火车回去·他在校门口看了一圈没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宝马,便背着书包打车去了火车站··“徐姐,我妈妈在家吗”确定远离了其他同学的目光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机给他们家保姆徐姐发了条信息,很快就得到了肯定回答。
他不在的日子里,他妈妈时常会去他外公外婆家小住,加上她精神时好时坏,经常忘了他回来的时间,所以每次他都会提前确认,免得横生枝节··路上车转了三趟,到家都差不多快要转钟,他从楼下看,发现自己家的窗户是暗着的,不知道是不是都睡下了。
·上楼以后,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一片黑暗,徐姐的房门虚掩着,里边透出一点显示屏的荧光·他没有去打扰她一天里最安逸的几个小时,转身进了餐厅,发现温热的饭菜摆在桌上,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显然是有人数着时间准备好的。
他简单吃了顿晚饭,收拾好厨房,上楼敲他妈妈的房门··“进来·”·他妈妈披头散发,穿睡衣坐在床上,定定地盯着窗外,连他进来了都不看一眼。
“你最近去外公家了吗”他坐到她的床边,拿起柜子上的梳子替她梳起乱糟糟的长发,“不过你要是想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没什么,有事就给我发短信,我虽然不会立刻回,但我保证我只要看到了就会请假回来找你。
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在家,又不想去外公外婆那里,听说最近卡地亚发布了一批新珠宝,你要不要去看看”·他父亲骤然离世,留下偌大家产给他们母子。
代表尹氏前来收购公司资产的尹泽给了她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将尹氏5%的股份以市价做抵偿·这听说是尹老爷子的意思,为的就是能保证他们孤儿寡母能一生衣食无忧。
珠宝、新衣服、戏剧还有音乐会,萧恒想不到还有什么她感兴趣的东西··她仍不作声,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去··“随便你吧,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他梳得很慢,偶尔碰到打结的地方都一点点解开·细软的发丝从他的指尖滑落,再如沉重的缎子一般铺在她的背上·他眼尖,忽然看到鬓角的地方有几缕已经斑白了。
“医生开的药记得吃……”·“我没病·”讲到这个,她终于有点了反应,打断他,语气阴沉沉的,“那药吃了我人不舒服,让徐姐都扔了。
你们一个个的都让我吃药、治病,我病没病我心里清楚,是不是不听你们的你们下一步就要把我关进精神病院里了”·“……怎么会”话里恶意迎面而来,他手抖得险些连梳子都握不住。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坐在她身后,而她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他明白,爸爸意外身亡后,和他感情最深的妈妈深受打击·只要度过这一关,她就会恢复成原来那个温柔和蔼,脸上总是带笑的妈妈……他故作轻松地和她讲学校里的事情——少部分是真的,其他大部分都是根据过去编的。
一直讲了小半个钟头,他再也讲不下去,声音渐渐地小了··整栋楼静阒无声,深沉的夜色倒映在玻璃上,冷肃凄清,而白茫茫的反光更衬得她面白如纸··“好了,我出去给你热杯牛奶,准备睡觉吧。”
他放下梳子,站起来准备离开··“不,你不能走萧恒,你不能走……我,我只有你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他。
因为太过消瘦,眼珠有些突出来··萧恒看过她和爸爸的结婚照,照片里她身披蕾丝婚纱,头发高高挽起,美得连电影明星都失了颜色,可如今这份美丽已经消逝,他只能看到深重的歇斯底里和恐惧。
她扯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全然不顾自己尖尖的指甲都嵌进了他的皮肤里··“嗯,所以我会代替爸爸照顾你·”他重新坐下来,给门外问询赶来的徐姐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进来,自己能处理好,“我会陪着你的,不会离开你。”
他揽着她单薄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还不厚实的肩膀上放声哭泣,完全不顾自己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根本承载不起这般沉重的重量··“你……”他想说自己被抓得很疼,可话到了嘴边又变了。
“都会过去的,会过去的·你好好休息·”他心里很难受,是一种想要大喊大叫却无从发泄的压抑,他用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音量小声说,“妈妈,我也只有你了。”
——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十日的巴黎假日如梦似幻,唯独不像真的··返航当天刚好是萧恒的生日·下午两点的班机,来不及大肆庆祝,但吹蜡烛切蛋糕再外带互赠礼物还是可以的。
尹琼送了他一支珠宝钢笔,而尹时京的礼物更加别出心裁,是一串钥匙·他研究了半天都没研究出这把钥匙是用来开哪里的大门,而向送礼物的人提问,对方却只是神秘地说等时候自然会知道,差点没让他翻白眼。
Mendès开车送他们去戴高乐机场,路上尹时京一直在讲电话·从他的回答里萧恒大概能推断出是他公司的人在催他回去,反倒是他,除了中间何烁发信息过来问候了一两次就再没有什么事了,简直两个极端。
“你是不是不舒服” Mendès关切地问正靠着椅背养神的萧恒··“我……”他昨天晚上没睡好,车内暖气又实在太足,所以显得精神不大好,“我没事,我昨天晚上有些失眠。”
“是床不太舒服还是……” Mendès生怕是自己有哪里招待不周··“都不是,可能是想到要回去了,有些舍不得。”
这回答虽然是场面话,可从某方面来说也不算假:上次和何烁他们来时留下的印象已变得相当模糊,唯独记得哪里人都很多,一直在迷路;而这次,即使去的地方不算太多,即使天气时好时坏,天晴大太阳有些晒,下起雨来冷到骨髓里,但他总算能领会这座老城市的风情所在并享受它,而不是在抱怨中错过。
“那欢迎你下次再来·”·Mendès正视着前方的道路,“下次你可以试着带你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一起来,我保证那个人一定会再一次爱上你。”
在法国人,尤其是巴黎人眼里,巴黎永远都是最美丽的··他不禁笑起来,刚好尹时京打完了电话,听到这最后一句,忍不住扬了扬眉毛··萧恒领会到他的意思,用口型说,“是的,我已经是了。”
·无论多少次,他都会爱上尹时京·从过去到现在,又怎么能不爱·差不多十二个钟头的长途飞行,飞机降落在国际机场,尹时京的司机老蒋已等候多时。
手机重新开机后,在包括何烁在内各种祝他生日快乐的信息中,萧恒留意到昨天晚上房东给自己打了电话·他下意识就想要拨回去,但意识到现在是星期六早上七点半后又停了手——周末清晨扰人清梦是种很低劣的行为,过两个小时再打过去也是一样的。
周末早高峰,几条主干道车水马龙,堵得好似肠梗阻晚期的病人·老蒋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拥堵的道路,顺便听几声实时路况播报,思考着怎样绕路可以更方便一点。
自从回了国,尹时京的电话就没断过·每年年底都是最忙的,能忙中抽闲放十天假已经是很难得的一件事·现在假期结束,工作该回到正轨——萧恒当然不觉得自己当老板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只是现在他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最多就做到不添乱。
那边催得厉害,加上路况一副癌症晚期的垂死样,老蒋为了节省时间,在征求了他们两个人的意见后直接把萧恒送到更近也更顺路的了尹时京他家楼下··“你有钥匙吗”尹时京降下车窗问他。
“我一直都有带在身上·好了,我上去了,你自己多注意·”·两人在此分别,萧恒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上了楼··十几天没人居住,尹时京家里处处都透着冷清。
萧恒放下行李箱,进了楼上的卧室·因为定期有家政公司的人上门打扫、更换床单,所以床上可以直接睡人·他想着睡一两个钟头就好,可或许是在飞机上睡得太久,翻来覆去十八个来回都没有半点睡意。
既然睡不着,他便转身到书房里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尹时京家有两个书房,一个正正经经用来办公,一个是用客房改成的,里边布置得很是舒适温馨,嵌入式书架,做成街灯形状的黄铜阅读灯,沙发靠垫软得人靠上去骨头先酥了一半,甚至还配了个小型家庭影院。
他坐下后开始一条条地回复起那些祝他生日快乐的消息:群发的就简单回两个字,反正对方也不一定会看;明显用了心的回起来就麻烦一些,需要联系上下文揣测对方的用意。
回到备注为傅云升的消息,他愣了一下··因为傅云升除了祝他生日快乐,还问他考虑好了没有··辞职以后他考虑过不止一次未来的出路·除了尹时京提供的工作机会,还有人朝他抛来了橄榄枝,而这个人就是傅云升。
傅云升是他在MU时的学长,两人算是朋友,但谈不上亲密,至少是比不上他和何烁·因为毕业后都选择回国,并在同一座城市工作,所以这几年里他们一直都有联系。
傅云升打毕业后一直有成立自己事务所的打算,半年前终于下定决心,做起了前期的许多准备工作——萧恒已经答应要入股他的事务所,但傅云升要的不止是这个,他要萧恒来做这个副所长。
“还没考虑好,不过谢谢你·”他最后这样回复了对方··那边应该正在忙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应··几十条信息一条条回复过去差不多就要中午,他记挂着房东找他有事情,打算回完手头上这条就给他们打过去。
他现在的房东是一对在大学里教书的老夫妻——本来是退休了,但他们说坐不住,就又被学校返聘了回去,负责教口译和高级俄语·几次接触下来,他对这对夫妻算是相当有好感。
他手都放在通话键上了,突然手机疯狂振动,另一通电话打进来··是个陌生号码,看标记不像骚扰电话·萧恒看清它的来源地,心忽然沉了下去··“喂请问您是哪位”他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我是魏欣兰,你是萧恒吧”·但他的坏运气并没有给予他分毫侥幸··“是我,小姨·”他换了只手接电话,从表情到语气都冷淡得不像是在和自己的血亲说话,“有什么事吗”·“我记得你是十一月的生日吧,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对面的女人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冷淡,用一种装出来的,过分的热情同他说道··他没有说自己的生日已经过去·但想到自己的二十六岁生日居然就这样在飞机上过去,他心里道没什么波澜——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就再没有好好过过一个生日,这次和尹时京还有尹琼他们过已经称得上是最丰富多彩了。
“谢谢您·”他忍不住嘲讽地笑起来,“还有事吗没有我就挂了,我这边还在开会·”·他不喜欢撒谎,可比起继续和她说话,他宁可撒谎。
“等等……等等,不要挂我确实有点事,就是小事……”害怕他真的会挂断,她惊慌起来··他不说话,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你能不能,借小姨一点钱”·第24章 ·因为上午有正事,萧恒特意起了个大早··出门时他看了眼阴云密布的天,又从柜子里取出了雨伞带上。
广播里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多云,没有降水,但最低温度只有2°,请广大群众注意保暖,不要着凉感冒·路上日常堵车堵得厉害,到处都能听见急促的鸣笛,等红绿灯的间隙,他手指敲着方向盘,发现沿途的商业街和酒店都早早换上了圣诞节的金绿红三色装扮。
这一年确实快要过完了·辞职许久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而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忙完一个小型并购案——因为时间和要求都极其不合理,他几乎是忙得焦头烂额才勉强在最后期限前交出一份满意答卷。
他在路上堵了一个多钟头,终于赶在上午过完前赴傅云升的约··傅云升的事务所位置选得很好,三环线内,交通便利,离尹时京公司只有步行一刻钟的路程·当初选址的时候傅云升征求过他的意见,但那时他过得兵荒马乱自顾不暇,只让他不要选太离谱的位置,没想到会选在这里。
·前台的女孩子看起来大学毕业没多久,先问他是个人业务还是公司业务,有没有提前预约,听到他说要找傅云升后熟练地拨通内线电话·不知道那边傅云升说了什么,她放下电话直接带他进了37层最里边的那间办公室。
事务所正式成立不过小半年,算是刚刚步入正轨·最近在做一家旅游公司的破产清算,需要出外勤,所以沿途里都看不到几个活人·前台把人带到后自己悄然离去,萧恒进去后第一眼就看到办公桌前的傅云升。
傅云升模样不算英俊,但他永远都把自己打理得无比得体——最经典的西装三件套和金丝眼镜,必要的时候还会用一些发胶·用他的话来说,如果一个律师蓬头垢面,那么没有人会放心把案子交给他。
“你考虑好来我这里帮忙了吗”傅云升单刀直入主题··“学长,你最开始不是这样说的·你说我只管出资,然后坐着拿分红就好。
更何况你知道我最近不适合做这种高强度工作·”·当初傅云升找他当合伙人时,就知道了他的具体财产状况和身体情况··“那个时候我哪里想得到招人这么困难。”
傅云升捏了下鼻梁,靠在椅子上,露出一脸疲态,“新事务所就是这点不好,刚起步,专业能力强、经验丰富的多得是大事务所和大公司挖墙脚,剩下的我又不愿意将就,搞得现在大家天天加班。”
目前事务所只打算做商务这一块,但商务律师细分下来又有许多个领域,目前在职的几个人总无法面面俱到··目前一个旅游公司的破产清算加召开债权人会议都能动用事务所的一多半人力,可见确实要逐渐拓展规模了——傅云升毕业成绩再优秀,履历再辉煌,一个人也不能当十个人用。
“看情况吧·”萧恒体谅他的难处,“要是实在缺人,我可以给你当外援,挂个名做合伙人律师·”·“谢了,我尽量不麻烦到你。”
简单地聊了下事务所的经营状况后,萧恒心里有了个大概·本来他也没打算新事务所第一年能有太多盈利,只希望能把口碑做出来,渐渐地拓宽人脉渠道,再接些大案子,把规模做大。
“问你个事,你对民间借贷了解多少·”他翻了下手边的金融杂志,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问正看文件的傅云升··“说得好听,基本都是高利贷。”
傅云升嗤之以鼻,“还是最难缠的滚刀肉·”·做他们这行的都不太看得起高利贷这种灰色地带··“怎么想到问这个你最近出现了财政危机”做久了破产清算的傅云升对钱的话题无比敏感,“还是认识的人”他为人谨慎心细,知道萧恒父母双亡,特地跳过家人这一选项。
“差不多是这样·”·要把那一家人算作自己的家人,萧恒自己也觉得别扭··“欠了钱怎么欠的”·“赌博,欠了钱庄的钱,现在追着要还钱。”
“多吗”·萧恒比了个数目,傅云升倒抽一口冷气,“你这……”·外面有人敲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你这除了断绝往来也不能怎么样了·”·进来的是傅云升的助理小姐,来送喝的·傅云升端着咖啡杯,眼镜镜片上氤氲了一层白色雾气,不得不取下来擦干净,“你千万不要心软给他钱。
就算他们跪下来求你,发誓自己会悔改也不要信——赌博的人都是无底洞,除非把手剁了锁屋里,怎么都能找得到赌的门路·”·像是早知萧恒的心软,他又继续说,“我们现在在做的破产清算,老板为什么破产,就是因为赌,不仅把公司赌没了,还欠了一屁股烂债,现在妻离子散,几个债权人天天派人盯着不许他自杀。”
“学长……”·“你要是钱多就去投股市,或者赞助我,随便搞什么都比帮赌鬼擦屁股有成就感·”·听他义正辞严地警告了一长串以后,终于能开口的萧恒呼了口气,“不会的,我知道分寸。”
他至今还记得在他小姨是如何在他妈妈尸骨未寒时就闹着要分遗产的,就算过去曾有一点亲缘热血,也都在那个时候完全地冷了··从傅云升的事务所出来,天不像早上那般阴,还出了点太阳。
他站在大堂给尹时京去了、电话,问他要不要共进午餐·反正车随时都能取,他走路过去就十几分钟的事··从法国回来以后尹时京就彻底忙碌起来,见面更是不切实际。
因为晚上各色应酬比较多,两人只有睡前的几个钟头会通电话,有时不会——对比之下,在巴黎的那十天简直悠闲得不可思议,每天随便逛逛,偶尔见一两个人,或者干脆在房间里腻一早上。
年底是一道坎,跨得过去就能过个好年,跨不过去,晦气跨了年就相当不吉利·除了丰厚的年终奖,人人都图个好兆头,因此更加努力··电话很快接通,他没有过多地寒暄,直接说了自己的意图。
“我刚办完事,在你们公司附近,要不要出来吃个饭”·尹时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和应当是助理的人低声说了两句··“好,有想去的位置吗”·顾忌着差不多一周没有见面,尹时京答应得很干脆。
“暂时没想好·”·萧恒直觉他在和人谈话,不好打断得太久,“就这样定了,我来找你还是在楼下等”·“你先来我这里,等一下,我这里应该还有一会才能走开。”
电梯上升到一半,萧恒察觉到自己的手机在振动,想也没想地按掉后把这个新号码再度拖黑··一开始他是真的考虑过给她钱,可她拒绝了,只要那个不可能的数目——地下钱庄那边催债催得很紧,每天都派人在他们家附近晃悠,逃是绝对逃不掉的。
·高利贷利滚利,多一天多一分利息,那个不断上涨的天文数字估计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萧恒冷冷地想,不知道看到现在的自己,她会不会后悔曾经说了那样的话。
——你和你妈妈一样··“说实话,我觉得她这么做真的非常不负责任,我简直不敢想象……”·电梯门打开就是尹时京宽敞的办公室,地面上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眺望,能看到细如静脉的公路和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旁边还有一条稍窄的过道连通里室。
他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尹时京的助理乔祺也注意到他存在,当即闭上嘴不再说话··如果他再敏锐一些,会发现他们的神情都很古怪,可他不疑有它,只当他们在讨论公事,不方便让他知道。
虽说他和尹时京私底下关系亲密,可公事上他还是希望分得越清越好·尤其前段时间尹时京拿下了好几个大项目,在业内显眼得很,一时风头无双,旁人嫉妒艳羡皆有,他更不希望在小事上出了差池。
“萧先生好·”之前帮忙订过票,乔祺是认识萧恒的·他简单和萧恒打了招呼,“如果没有别的事,董事长我先出去了·”·尹时京不动声色地将面前的一叠文件收起来,放到下面的抽屉里锁好。
出于对隐私的注重,萧恒甚至都没有费心去多看一眼··“怎么过来了”·“办事的地方离这里很近·”·见不到面的时候,因为缺乏必要的眼神交流,有时就很难领悟对方本来的意思,于是通常讲不了几句就要匆匆挂断。
一周多抽不出时间见面,不见的时候谈不上多么想,隐约认定有话非要当面说不可,可等真的见了面,萧恒将心里的话在喉咙边打了个转,又觉得说不说都没什么必要了。
“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尹时京今日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有些疲倦地垂下眼睛··“没,”吃个午餐而已,他不想大费周章去什么三道口的花园洋房或者五更街的旋转餐厅,打算就近解决,“这附近我不太熟,你有常去的地方吗”·尹时京没有思索太久,“倒是有个地方可以去。
你喜欢泰餐吗”·“看厨师水平·”萧恒对食物本身倒是不怎么挑剔,“如果是上次那个水准就不可以·”·“哪次”·“伦敦那次。”
“哦,那家店啊·是你一定要进去的·”尹时京嗤笑一声,总算来了点精神,“我劝过你那是白人开的店·”·经过改良,更符合当地人口味的泰餐又甜又油,还带了股古怪的洗洁精味,令人印象深刻。
“不止是泰国菜,他们做拉面也是这样·”·被勾起回忆的萧恒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想到拉面能甜腻成那样,好像用糖水做的汤·你应该更强硬点阻止我进去的。”
“噢,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尹时京嘴角挑起,露出个有些恶劣的笑容,不像成年后处处圆滑的他,倒有些像回到了高中时代,“如果不是有人肚子饿了,我们起码可以等到去Le Gavroche。”
Le Gavroche是尹时京公寓附近一家法国餐厅,以往萧恒去找尹时京,两人经常去那里吃饭··“是,是我错了·”·从高中时起,萧恒就不是这样的尹时京的对手,没两句便败下阵来。
相对的,他心头的阴霾也淡了几分··“你……你做什么”·尹时京没站起来,只伸手摸上他的脸颊··他躲闪不及,被摸了个正着。
“怎么一直皱着眉”·直到尹时京温暖的手指抚摸上他的眉头他才知道自己刚刚一直都是皱着眉的··“有吗”·“有。
碰到不高兴的事了”·“嗯,有一些·”·尹时京没有催促他讲,他心里反而生出些许愧疚··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自己解决麻烦,即使他知道尹时京希望他能更多地依靠他一些。
·“走吧·”·两人在地下车库走着,很快就找到那辆熟悉的宝马··“我来开吧·”·“你真体贴,不过……”尹时京没有说完这句话,眼神有些莫测。
萧恒忽略他的眼神,从他手里接过他的车钥匙进了驾驶席,而尹时京也从另一边上车,坐到他的身边·车子发动点火的过程很快,一路上除了车载的古典乐就只有导航程序的人工合成音。
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心里却是乱的··“你电话响了,不接吗”·“不了·”·这几天他小姨孜孜不倦地给他打电话——不仅自己打,还拉动了年迈的外公外婆一起来为自己求情。
起初他还会和她好好说话,在她越来越像个疯子后,他干脆就把她拖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换了许多的号码来骚扰他,为此他差点误伤来请他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的卓依依。
“尹时京,你知道我妈妈不是独生女吗”·他心烦得厉害,讲出来的话都有些没头没脑··“你没有讲过·”尹时京闭着眼睛,讲出来的话却没有睡意。
“我妈妈和我爸爸是大学同学,他们结婚后就搬来了这边·”·因为他外公外婆早在他妈妈十五六岁时就物色好了女婿人选,并极力反对她和大学同学恋爱,他爸爸妈妈只能私奔。
小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个小姨,更不知道她们姐妹关系从小就不大好··“我小姨,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这应当是认识差不多二十年来,萧恒第一次和他讲自己家里的私事,“现在想想的话,也许她从很久以前就非常非常恨我们这一家人,觉得我们都欠她。”
·第25章 ·一顿午饭吃下来,饶是对泰国菜没什么特殊偏好的萧恒都不得不承认,能让尹时京点名推荐的店自然有它的过人之处··来的路上说到他小姨的事情,他讲的很含糊,许多事都一笔带过,并未触碰到矛盾的根源。
归根到底,他本身也不是很了解那一家人,只是因为一些不甚光彩的缘故,再度有了联系··年少时,萧恒曾撞见她和人激烈争吵:自姐姐离开后,她哪怕穿一条稍微鲜艳点裙子都会被呵斥为不知廉耻。
“你们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是你们失而复得的好女儿,那我呢我是什么”·后来他慢慢地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压抑女人的一生:有那样一个自由大胆的姐姐做反例,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女被家里十倍严格地拘束起来,婚姻、事业……她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光为了满足父母的要求就筋疲力尽。
哪怕后来严厉苛刻的父母渐渐老去,重新审视彼此间的亲子关系,尝试做出补偿,可过去的累累伤痕仍旧突兀地摆在那儿,谁都不敢主动触碰一下··尹时京听完后并未发表任何评论。
就像很多年前,萧恒听他讲那些可能会成为他继父的男人——姓卓的房地产商,姓何的医学界才俊,还有更多他记不住名字的——也是同样的一言不发,或者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岔过去。
亲密的人互相分享彼此秘密,不是非要深入挖掘些什么诸如人性的东西,可能只是时间气氛都刚刚好,触动了心里的某根弦,哪怕这地方之前从未有人来过··吃过最后的甜品,穿娘惹的女侍从拿账单过来。
尹时京先一步将信用卡递出去,慢了一步的萧恒有些无奈地看他,他气定神闲,好像根本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做朋友可以理直气壮要AA,可做情人又和朋友不同·除开学生时代的几次闹剧,萧恒从没如此正经地谈过恋爱,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只能在别的地方能多出一些是一些。
“下午打算做什么”·很快侍从拿回账单要求签字,尹时京签字时从不低头,所以说话时眼睛还是望着他的·店内的灯光比较暗,半边暗的阴影扫在颧骨上,模糊而温柔,萧恒留意到他嘴唇的弧度,没来由地心跳了一下,想要亲吻。
在他还是少年时,曾无数次让尹时京做过自己的模特,他以为自己早已知晓这个人的魅力所在··“去画室,和梁教授约好了·”·平时他每周去三次画室,最近因为刚开始学习油画,趁新鲜感还在,去得更频繁一些。
不知是不是换了新药的原因,他的许多坏情绪,比方说焦虑和自我厌弃都很少再出现,病情也比先前稳定些·如果没有那次的事情,没准他会真的认为自己正在好转。
“晚上要不要来我家”站起来后,尹时京整理了一下稍有些乱的袖口及领口··经过他提醒,萧恒才想起时间过得这样快,转到了星期五,很快一周就要走到尽头。
“好·”他想了一下,想到件事情,“不过可能要晚点·”·“没事,我估计到家也很晚了·晚上卓董事他们请吃饭,还有人事部新来的主管。
总是要做足表面功夫·”尹时京说得轻巧,可管理公司总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许多原因,萧恒比他晚毕业一年,那一年他在英国给尹时京打电话,尹时京总是会接——算上时差应该是国内的深夜。
他的语调毫无睡意,背景里还有其他人的声音··经过漫长的前期准备,差不多在毕业季,尹时京的公司顺利上市,然后一步步地扩展业务,实现他心中的事业版图。
他一直都这样清醒,知道自己真正要的东西,而不贪婪··跟来时一样,他把尹时京送回公司,然后自己步行回傅云升事务所那边的地下车库取车··先前见不到面时还不觉得,这时骤然和尹时京分开,他突然就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太过缓慢,恨不得一眨眼就能到晚上。
这样激动而热切,倒有几分像焦急等待心上人出现的毛头小子·他之前从未体味过这般心情,有几分焦急与惆怅,但更多的是新奇··下午的路况不再像早上那般糟糕,虽有几处主干道堵车,可总体称得上畅通无阻。
将要到画室时,他注意到从他上次挂断他小姨的电话,那边已足足安静了两三个钟头··也许其他人会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可没来由的他一阵心慌,一如当初他站在那扇带来了一切灾难的门前。
那时他是个满心欢喜想要和她分享好消息的少年,现在他是个成年人了··她说过,钱庄那边给出的最后期限是这周末·现在才周五,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只是应该,他这样安慰自己道。
·他从黑名单里找出她的号码再拨过去,他打了很多遍,一直到挂断都再没有人接通··今天画室找来的模特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生,染亚麻灰色头发,模样标志,嘴角有一粒小痣。
梁教授今天留的任务是完成线稿·萧恒稍微热了下手,跟模特简单提了几个要求,对方点头说好··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她脱掉外面厚实的大衣,将头发松松地挽起来,仅穿着米色衬衣和烟灰短裙,悠闲地坐在靠背椅上,目光散漫地望着花瓶里新鲜的花束。
萧恒先前就觉得她眉宇间神态像年轻时的邱淑贞,野性难驯,可安静下来又别有一番风情··“这样就好了吗”她似乎还不确定,转过头问自己的雇主,“不需要做别的了”·萧恒正挽起袖子,从盒子里取出图钉,将画布固定,只含糊地从喉咙里发出点声音当成肯定。
他的头发有些长长了,遮住视线,被他随手捋到脑后··画室的墙上没有钟,时间的流逝就更容易被忽略,他又是一旦投入到某件事里就很难被打扰的性格,等再回过神来,模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外边天也早黑了。
他用麻布盖住未完成的油画,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下楼和负责人打了个招呼就离开··周末的夜晚是从八点开始的·路上他经过繁华的商业街,城市巨幕上似乎在放什么东西,天空亮如白昼,广场上四处都是人,半点都看不出冬日的冷清。
他给尹时京发信息说自己要到了,也许是那边太忙的缘故,许久都没有回应···等他到尹时京家时时针都已指向了数字9·客厅灯是黯的,冰冷的天光倒映在窗户上,可能是早上人走得急,阳台的玻璃门没有关,透心凉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显得无比冷清。
尹时京家的冰箱和他差不多,典型的独居男人,只有矿泉水和几听啤酒·他倒了杯水吃药,然后站在黑暗里,死了一般,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一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焦虑和痛苦还是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恐慌得不能自己,如同被淹没在熔化的铁水里,粉身碎骨。
窗台上有怪物小小的影子,它们伸出畸形的手指,拉着他,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想要他加入到他们当中……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时,他猛地醒悟过来,喘了口气,发现自己抖得如同置身寒风之中。
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 才可浏览·差不多十点多,尹时京终于回来·他身上带着几分酒气,显然是喝了不少··“你吃过没有”卧室里暧昧的灯光下,尹时京一手松领带,一手解扣子,不出一分钟整个人瞬间从一丝不苟的商务精英变得放松而慵懒起来。
他脱掉西装外套也不停下,又开始脱有些皱了的衬衣,或许是前段时间大量人体结构联系的缘故,萧恒留意到他光裸背脊上肌肉随着手臂动作的颤动,有些挪不开视线··直到尹时京似笑非笑地和他视线交汇,他才咳了一声,“吃了。
拖到这个点也只能是夜宵了·”·“那你要吃夜宵吗”尹时京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双手随意地叠放在腿上,“好看吗”·“不要。
还可以·”意识到他问了什么,再联系到以前的一些事情,萧恒恍然大悟,“之前你也是故意的,对不对”而他就因为那一闪而过的背影,被情欲缠绕,拿幻象做替代,在痛苦里自慰。
曾以为是无意的举动,现在再度解读,应当都是某个人的处心积虑··他身不由己地陷落,可除了陷落又能怎么做尹时京比他本人更了解他的欲望根源所在。
“很高兴我对你这么有吸引力·”尹时京凑到他耳朵边讲话,呼出的气息痒痒的,“你根本不知道你的眼光有多高,这差点让我很难办·”·萧恒耳根有些发热,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你一直都是。”
令他从少年时就魂牵梦萦··在对他示好的人当中,好看的人有那么多,当中也不乏混血儿,可他的眼中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尹时京,再没有其他人,而他居然需要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才肯承认自己的心是狭窄的。
尹时京看过来的眼神有几分复杂,似乎是懂了他未曾言明的深意,然后和他接吻·他吻得又快又急,带着粗糙的欲望,一遍遍地蹂躏着萧恒的嘴唇·萧恒早就洗过澡,身上只穿了宽大的浴袍,浴袍带子在床上滚一遭自然散开,露出底下的风光。
后头的事情倒顺理成章起来·尹时京按住他的肩膀,嘴唇从肩颈一直往下,落在肚脐附近··萧恒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还来不及发声,勃发的性器就被湿热的口腔含住。
他身体从床上弹起,很快又被只有力的手臂按下去,只能颤抖或者不明显地躲闪·他手掌搭在尹时京的背上,感受到底下肌肤的高热,似是被情欲灼烧着··过了一会,他意识有些迷蒙,只觉得自己将要射精,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硬生生把尹时京拉起来。
尹时京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转身去抽屉里找起东西·即使他表现得冷静自持,可萧恒仍能听出他呼吸里的沉重··后面的开拓做得潦草,等到灼烫的躯体压下来,硬热的性器抵住那地方,缓慢而不容情地侵入进来,他下意识地攥住了身旁冰冷的床单。
过了一会,另一只手缠上来,将床单从他手中扯开,然后严丝合缝地扣了上去,如一把不容许挣脱的铁锁··到这一刻,他想起床头台灯还亮着,挣扎着想去关灯·但尹时京没给他分神的功夫,按住他的骨盆,吻他的脖颈和胸口,反复地顶进到深处。
他弓起背,口中发出细碎的呻吟,渐渐地也沉溺到了性爱的快乐之中··在做爱时,尹时京向来不喜欢多话·萧恒几次睁开眼睛,看到他高挺的鼻梁,还有周遭摇晃的,宛如在水中火中的昏黄灯光,一片灼灼的热,又被巨大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不顾一切地和他放肆亲吻,唇舌交缠,一次又一次,哪管得了更多。
身体相连的地方带起麻痹的快感,沿着脊柱神经四处蔓延·他先前射过一次半软不硬的阴茎在摇晃和颠簸中又再度抬起头,他想要碰一碰,但那扣着他的手都无半分松懈。
他说不出话,只能更加难耐地去触碰身上人裸露的每一寸肌肤,仿佛这样才可止住干渴··明天是周末,少了许多顾忌,就是纵情狂欢·萧恒两次攀上顶峰,而尹时京搂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也是射了。
两人皆是一身的汗,气喘吁吁,但视线交缠,纵使不语,也有几分平日里不见的缱绻·萧恒露出个疲惫的笑容,而尹时京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慢慢地把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沉沉地叹了口气。
·“我不能……”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他究竟有什么不能的事情萧恒心头蓦地跳出个答案,但想一想,又觉得自作多情大惊小怪。
五六点,外头天幕灰白的时分,萧恒就已经睁开眼睛,躺在床头看手机上昨夜没看完的界面··昨天夜里他们在浴室里又做了一次,似乎是闹过火了,浑身的肌肉都酸痛着向他发出抗议。
四处都很安静,也听不到远处车水马龙的引擎声,只有透亮的灰光——今天应当是晴天··尹时京正躺在他的身边安眠,散落的头发柔和了深邃的轮廓,令他显得比实际年纪还要年轻。
他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忍住了碰一碰的冲动··他看了半天,都是差不多的信息,只是没有一个令他感到满意·要么是配置跟不上,要么就是价格他不满意,他看得太投入,都没注意到枕边人有了动静。
“你在找房子”尹时京支起上半身,温热的胸膛贴在他背上,手臂不动声色地缠在他腰间·声音里还带着模糊的睡意,“现在住的地方不好”·萧恒被他搂在怀里,只僵硬了一瞬就放松下来。
既然被看到了,这件事他也不打算瞒着,“挺好的,只是房东不打算再租了·”··那对教授夫妻的女儿在美国事业有成,嫁了个当地人,决定为父母办理移民。
老教授面带愧色地对他说,因为将来也不打算回来,所以决定把国内的房产全部变卖,还问他要不要买·他暂时没有买房的意图,只能在这两个月内找好新房子搬走。
“你什么时候去复查”·尹时京冷不丁问起这件事,他险些没跟上他的思维速度,“下个星期四·”·“我陪你去吧,好不好”·“你有空吗”萧恒垂下眼睛,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要看是陪谁·是你的话,我总是有时间的·”·若是换其他人说这话,大概就只是床笫间的甜言蜜语,而由尹时京说,就是真的在向他许诺。
“好,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嗯,我知道·”尹时京收紧了手臂,“只是放心不下你·”·他何尝不知道尹时京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真相,想要他隐藏在心尖里的感情……而无论是否知晓,他们分开那几年发生的事如一根尖刺扎在两个人心头,久不愈合··“我不能没有你。”
第26章 ·灵堂设在萧恒外祖父母家的客厅··房子是老房子,四室两厅,平日里无比宽敞的客厅里因为堆满了东西显得仄狭·木头桌子上摆着一张黑白遗照,据说是她十几岁时的照片,甜美的笑容因主人离世蒙上了一层阴影。
手臂粗的红蜡烛烧了几天几夜都没有熄,中间偶尔有来吊唁的人上香,顺手往铜盆里添一剪子黄纸,几簇白菊花插在绿色的花泥里,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熏得都有些萎败了。
下葬的准备事项很多,考虑到外祖父母也上了年纪,基本由他小姨一家包办·他们忙进忙出,搬东西,送客人,简直没有一刻停歇·本来这些都该由他来,可他的精神差到了极点,再多一点刺激都要崩溃的样子,旁人自然不敢强迫。
他把自己关在东南边最小的那间房里·起初还有几个人试图来开导他,要他看开,受了冷遇后就渐渐地没了声音,放他在角落里自生自灭··这间房的地理位置很不好,窗外有棵树龄几十年的梧桐,枝叶繁茂,挡住了大部分日照,导致屋内整年都阴阴的。
他在这里睡的第一个夜里有风吹过,婆娑的树影落在窗户上,像极了他的梦魇·他出了一身冷汗,跳起来拉紧窗帘,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房间里亮如白昼,再无黑暗生存的空间,可这并没有驱散他心中的恐惧和悲哀,只让他衰弱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想不了其他东西,闭上眼就是那副画面,而好不容易睡着了也要做梦·梦里他穿丧服,走一条很长的路,身边一会有人一会没人,光怪陆离,走到一半,天上下起黑色的雨,他淋着雨继续走,有人为他撑起了一把伞,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苍白的皮肤和纤细的指尖,在纯黑的背景里反着森森的光。
他梦到他们一家人坐船旅行,遭遇海难,无人生还,所有人都死在了船上,却还以为自己活着,一遍遍地重复这趟不可能有终点的旅行·他还梦到自己从很高的地方坠落,可身体轻飘如纸,被凛冽的寒风吹着飞向很远的地方……·他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趴在窗台上小声说话,声音又尖又细,仿佛在嘲笑,又仿佛在哭泣。
他越是害怕地捂住耳朵,那声音就越清晰,最后几乎如雷鸣,隆隆作响··他终于忍受不了,从幽闭的牢房里跑出来,途中一扇虚掩的房门,慢慢停下脚步··门没有关严实,几丝冷气泄露出来,麻将被搓得哗啦啦的,几乎要将里边的人人说话声音淹没。
本来他浑浑噩噩的,整个人都在神游,忽然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名字宛如一道惊雷,一种回归真实世界的恐怖将他整个人都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鬼使神差地,他站在门外头,将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仔细听里边的人谈话。
“要我说,欣怡这丫头真不是个东西·当大人的自己走了一了百了,留个孩子怎么办哦,无依无靠的·”·“说是小孩也不小了,十八岁了,今年刚高考,马上就读大学了,该懂事了。”
“这小孩命可真苦,去年没了爹,现在连妈也没了,怪可怜的……尤其他妈妈还是那样死的,”为了戏剧性,说话的女人特意停顿了一下,然后鬼鬼祟祟说出几个字,“多吓人啊,我想想都瘆得慌,要我遇到这种事直接疯了都有可能。”
“我们院里有个女人碰到跟他差不多的事,直接被吓进了精神病院,住了一年多还疯疯癫癫的,真是想想都可怜·”·“轮得到你同情他吗我听说他家挺有钱的,来这边才多久房子都买了,刚我偷偷看了一眼,连书包都是名牌,好几万呢。
他爸妈死了是死了,但留了那么大一笔遗产给他,该知足了·”·“人妈头七还没过,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他妈心真是太狠了,都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让他十几岁就家破人亡。
唉,没妈的孩子都是要受苦的,那孩子长得好性格也好,她怎么舍得哦·”·“我倒是觉得会做成这种事,他妈早就不太正常了吧·我听说精神病都是会遗传的,你说那小孩看了那些东西,会不会变得跟他妈一样”·“别嘴碎了,好歹是自家亲戚,都留点口德。”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猛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像是热又像是辣,一股子腥气往上涌,眼前浮现出一片剧烈的白光,边缘又带着斑斓的光晕。
他伸手去摸,又除了滚烫的体温外什么都没摸到·里面的人又说了什么他没空去听,光这么点信息都像刀片一样搅得他头痛欲裂··“你在这干什么还嫌不够晦气”·忽然有人推了他一下,然后硬生生地把他从门边拽开,不让他继续偷听下去,“忙着呢,回房间待着去,别给我添乱。”
他扭头对上那张写满了嫌恶的脸·或许是他的眼神太直了,那女人竟然躲闪了一瞬,语气也稍微放柔和了一些——当然只是很少的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别把自己弄得跟你妈一样·”·妈妈这个词勾起某些回忆,他又想到他是如何满怀欣喜地回到家……他应该去死。
这念头忽然就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冒了出来,如一颗带毒的种子钻进了湿润的土壤,生根发芽,直到长出剧毒的藤蔓,将他的整颗心都缠起来,容不得半点其他··萧恒在前台填完表,到一旁的休息室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就有人来带他去最里面的咨询室。
这是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房间:浅玫瑰色的墙纸,浅色的布艺沙发,柔软的碎花靠垫,雪纺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半开的铁线莲··昨天上午,梅医生除了开药还额外给了他一张名片。
面对他疑惑的目光,梅医生解释说:“这是我本科学妹,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博士,和那些随便看看书考了个证就出来误人子弟的不一样·前几天她刚结束了几项长期咨询业务,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她那里做个心理咨询。”
他坐在沙发上等了没一会就有人推门进来··来的是个穿浅色休闲装、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后半年纪的女性,长得不算漂亮,短发,身材微胖,气质知性,眉宇间神态很是温和宁静,要人感受不到半分攻击性。
她简单地自我介绍,“我是杨艺,是这里的心理咨询师,谢谢你愿意来·”·“我是萧恒·”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提过梅医生的名字,不需要再讲一遍。
她应该已经看过了那张表格,和他随便聊了些无伤大雅的东西,见他不再像一开始那般拘束就试探性地进入了正题··“你说你妈妈是自杀”·“是。”
他既然把这件事写在表格上就不打算隐瞒,“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爸爸车祸前和她感情一直很好,她没有办法接受现实,苦苦支撑了一年多以后终于选择解脱。”
“对不起·”·多年前的梦魇又有了复苏的痕迹,他努力把恐惧和绝望吞下,“没关系,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差不多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她葬在遥远的北方,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去看过她··事实上,连她出殡那天他都没能参加··“要我说,她一定很漂亮·”见他没有抵触情绪,杨女士才继续说下去,“你读书那会肯定有不少女孩子给你写情书,或者胆子大点直接就要做你女朋友。”
不止一个人说过,他长得更像他妈妈··“嗯,我的确比较像她·”他点点头,想起了一些事情,嘴角不自觉上扬,“但学校里有人比我更受欢迎。”
何止是那些女孩子,连他想起那混血的英俊少年都忍不住心跳加速·他长长的睫毛,灰蓝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还有柔软炙热嘴唇落在唇角的触感……那样多,多到他无力抵抗。
“那个人是你朋友吗”杨女士观察着他的反应,“你看起来很高兴·”·“是的·”他简略地回答,“我们认识好多年了。”
也已不止是朋友··话题就此围绕着他的人际交往展开,他并不回避有关过去的提问,只是在某些关键信息上一带而过··他的配合令杨女士决定更进一步。
“我有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得到他的许可后,她才缓缓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接触过很多跟你相似情况的年轻人,他们都伴有不同程度的自杀倾向,你是不是……”·“嗯,你没有猜错,我有自杀倾向。”
这点他有在表格上隐晦提及,而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她肯定不会错过··“是受你妈妈的影响”·“……我也不知道。
可能不是吧·”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思考,“她自杀是有明确的目的性——为了解脱,我自杀大概什么都不为……我只是被那股念头魇住了,想死,我应该去死,可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死,只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无论是活着也好还是其他的事情也好,都不再对我有吸引力。
你明白的吧,人一旦跨过了那条线,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很轻易了·”·这念头从发生到壮大只用了几天时间,然后他在路边被人发现梦游成了击溃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跨过了死亡的底线··杨女士没有打断他的讲述——她知道,一旦打断就很难再让他打开话匣子··回忆过去并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他的语速不快,语气平和,透着股不自觉的残酷,“我仔细地研究过:吞安眠药太不现实,而割腕是一种漫长的死法。
会选择割腕的人不一定是真的想死,他们在犹豫,犹豫着是否要向人呼救·我看过一部电影,名字我忘了,里面有个配角动脉破裂,大出血死了·我学过画画,也看了一些人体解剖学的书,很轻易就能找到颈动脉的位置。
我决定找个没人的地方,然后……这样就算被发现,也来不及抢救了·”·刀是削铅笔的美工刀,他至今都记得那份重量,还有落日的余晖,晒得人浑身上下都热乎乎的。
“可你还活着,你没有放弃自己·”杨女士静静地说道··“因为……”他盯着自己的双手,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将那几句话咽了回去,“最后一刻,我退缩了。
从那次失败以后,我虽然还是有想死的念头,可我都再没踏出过那一步·”·即使无时无刻都生活在痛苦之中,他都再没有尝试过一次,哪怕放弃会轻松许多。
·他咬紧牙关活下来,只为了一点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东西··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抬眼看到杨女士温柔的面庞··“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拉住了你,对不对”她的目光里没有怜悯。
“是恨·我恨她,我绝对不要重蹈她的覆辙·她是自杀死的,我绝对不要这样·”他侧着脸,昳丽的眉眼里透着冰冷,“我绝对不要变成她。”
像是怕她不信,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从她的神情来看,她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可她也不打算拆穿,只静静地视着他,好像一个宽容的长辈在注视自己的孩子。
他意识到失态,深呼吸了两次,“我不想变得跟我妈妈一样,我想活下去·”·“嗯,你很努力,你也成功了·”·赶走窗边的魔鬼和床头的幽灵,不再听见它们的呼声,变得跟正常人一样。
他所有的愿望不过如此··后来杨女士没再问什么过激的问题,他也都尽量如实回答,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他谢过杨女士,并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第一次咨询是免费,第二次开始才签合同,按小时收费。
前台已经下班了,他上电梯前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很难相信自己居然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性讲了那样多东西··尹时京的车停在楼下··因为大厅里禁止吸烟,尹时京就靠着车门抽烟。
看他的装束,应该是从哪家应酬场子里提前出来的··十二月寒风凛冽,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可能会有今年的第一场雪·尹时京带了一身的寒气,只有指间的一星火光和呼出的白气带有热意。
他见萧恒出来了也没有问什么,只是默默在一旁的垃圾桶上将香烟按熄··“小心交警贴条·”萧恒碰到他冰凉的指尖,“……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已经贴过了,罚了几百块钱·”尹时京没有抽开手,反握住他的,“我自己想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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