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同人)影剑顾云山+番外 by 八重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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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刀同人)影剑顾云山+番外 by 八重血(2)
·顾云山目光在他胸膛一掠,尴尬地咳了一声,既而又有些恼:“你怎么洗凉的不冷么”·“不冷啊,我在秦川,都是用雪擦身,热得很。”
应竹笑笑,提起另一桶来·顾云山目光跟着那水流淌过他胸膛腰腹,张口欲言,可想说的话一时竟都忘了,只觉脑子里轰然如雷鸣,却怎么也不敢留了,应付了两声,便赶忙带上门落荒而逃。
·——可应竹的模样却已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了·他瞧着瘦削,却并不单薄,将衣裳脱了便能瞧见底下恰好的肌肉·他那身皮肉紧实有力,摸起来一定……慢着慢着·顾云山赶忙念了两遍常清静经,便听得影哥一声轻笑:“你不是做了那么多梦,怎么瞧见真人,还要害羞”·“那不一样……”顾云山争辩道。
他剑术很好,但再尖利的刀,若是无法把控,都是危险的·若他是一柄谁都堪用的剑,入了血衣楼来,便是折断重铸,变作一柄独有的利器,烙下血衣楼深深深深的刻痕——他总逃不了去刺杀一些颇有名望的侠客,抑或多斩几个无辜的儒弱,那些或绝望或平静或惊怒或无法置信的、渐渐暗淡下去的眼神,在无数个日夜里摧折着顾云山的精神。
“我很怕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杀人机器·”顾云山对影说,“我夜里想着阿竹,便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活着——我还有想见的人、想说的话,我的剑除去杀人、还有别的用处……若没有他,即便影剑还活着,顾云山也早死了吧。”
他说着,似轻笑了一笑,道,“血衣楼的药真是厉害,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影哥你都是我臆想出来的,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我眼前得有重重迷雾,只有我的剑……”·“云山……”影唤了他一声。
顾云山松了松握剑的手,取了巾帕来,拭过冰凉的剑锋,微眯着眼睛,朝剑刃上轻吹了口气,道:“都过去了·”·可不是么·他想念多年的人穿了自己那身蓝棉衣,走了进来。
他头发还散在肩头,- shi -哒哒地滴着水呢·顾云山笑笑,上前去,接了他手中太白剑派的制服,“你快将头发烘干,衣服我替你烤烤·真不冷吗”·“我怎会骗你”应竹在火盆边上坐下,将头发在手中握成一束来,用一条棉帕擦拭去残余的凉水。
火光映着他的面容,即便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也好似格外生动·他都不知道应竹怎会如此吸引他,分明脸孔有人生得比他好看、剑术有人比他厉害、- xing -情也有人比他讨喜,可偏偏只应竹在他心上留痕,在无数混沌的时光里,他想不起真武山的云霞长生楼的师姐,却唯独记得应竹莞尔那一笑,比谁都好看,记得他飞燕似的剑光,比谁都利落,记得他替他挡酒,亦没有人比他更讨人喜欢。
·“想什么呢”应竹瞧他半天不说话,便抬起头来看顾云山·顾云山摇头笑笑,想起什么来,从怀里取出那枚冰晶魄,递给应竹道:“这东西是我那日从你们太白掌剑阁偷来的,先还给你,他日我再上门请罪。”
“好·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么你这样大动干戈……”应竹接过那石头,看了看,问道··顾云山又拿出魂玉来,解释道:“应该是安魂凝神之用。
孔冶儿将孔雀山庄的魂灵炼进这块玉里,想要修复傀儡孔雀,大约是她一人修为镇不住诸多怨气,便叫我取了冰晶魄来·”·“竟真有炼魂之术”应竹仍是有些惊讶,沉吟片刻,道:“难怪影哥说玉华集之案也是孔冶儿做的。”
“到也未必……冶儿看起来与你我年纪相仿,恐怕还要小些·我找机会问过师叔,师叔却说就是此人所为,不过那次时间太过紧迫,也没深谈就是了。
我有些猜测,一是冶儿有什么诡秘的驻颜之术,要与孔雀一同永驻青春,表面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实则不知道是什么年岁……二是当年玉华集之事并非冶儿所为,恐怕是她师父,或者别的什么人……她从哪里学会的炼魂之法,总有个由头,搞不好是那个人,师叔只是抓住了血衣楼的线索,只怕孔冶儿的面都未曾亲见过。
我还需再找师叔考证……”他将魂玉收起,看看应竹,笑道,“也不急的·别光说我了,其实影哥有一事想问你的·”·“咦什么事”应竹问道。
“你那日傍晚,为何去了那间老宅”顾云山问道··“那是我家·”应竹眼睛盯着火盆烧得明明灭灭的木炭,叹了口气道:“我离开真武那年冬天回家才晓得,我亲生父母叫人杀了,也是血衣楼的人做的。
你约我去开封论剑那封信,我那时在杭州发现财神阁坤宫反吟结失窃与血衣楼有关,收到时已经迟了,抱歉·”·“那是你家你爹是成心宁”说话的却是影了。
他没有显形,但而今的修为,要将声音传到另一人耳中,也并非什么难事··“是啊影哥,你怎么晓得”应竹听过影的声音,此时也没太意外,只点头道。
影默了片刻,忽笑了两声,道:“你便是我一靠近就要哇哇大哭的臭小子啊”·“……………………”应竹早在父亲笔记中见过这个桥段,可真听影哥调侃似的说出口,一时无语,竟不知如何作答。
“叫什么影哥,没大没小,快叫影伯伯”影摆出长辈的架子来,若是凝出人形,只怕变也要变一把胡子来捋捋··“……”慢着,这辈分完全不对啊·“诶哟,影伯伯~”顾云山瞧应竹不知所措的样子,只觉有趣,笑了笑,反倒是半是挤兑地叫了影一声,“影哥、影爷、影祖宗”·“我怎么觉得你叫就这么难听呢”影佯怒道,“好啊,这一见面就护着阿竹,我好歹陪了你二十年,简直没良心”·“哪能啊,咱们可是一起拜过把子喝过酒的”顾云山嬉笑道。
“谁同你喝过酒”影气道··“诶,等你真能修出实体来,还不痛饮一番”顾云山道··影闻言一怔,想起故去的那个好酒的文士,未免有些感伤,只叹了口气应道:“也好啊,到时阿竹也定要来,不许再失约了。”
“我自然奉陪的,影……伯伯”应竹犹豫了一下,有些别扭地唤了一声··“叫影哥就好了”影没好气道。
话说到此间,晨光已悄然明了·雨还在绵绵地下着,檐上的雨水滴落在檐下青石的坑洼里,滴滴答答的,外头开始有人声、马蹄声、车辙声,起起落落,倒衬着这个秋冬相交的清晨愈发静默了。
“我那日看见桌上的书都发霉了,就知道心宁该是遇到了什么不测·他是那么爱书的人·”影叹了一声,似有些犹疑,却终究是开口问道:“心宁是怎么死的”·应竹默了片刻,道:“是血衣楼。”
“血衣楼”顾云山愣了一愣,“这倒奇怪了,是谁要买你家的命为何如此”·“我只知道十八年前、就在影哥离开我家之后一年,我家便被灭门了……”应竹将那桩旧事与顾云山和影哥仔细地说了一遍,既而道:“我本想从那个姓段的道士着手,但也没个头绪。
影哥,你对此人可有什么印象么”·影答道:“我不记得了·”·顾云山便起身来,自书架中抽出一卷书来,说道:“那年你写信与我,我便整理出来了,一直没有机会给你。
既然是十八年前的旧事,那里边不少人都可刨除在外,剩余的人也不多了,那些年在山下的,算来也就那么三四个·待会儿我将他们标出来,你也好看些·”·应竹上前大略地翻了翻,只见里头字迹工整,已用朱笔做了不少批注与勾画,足可见其用心了。
他目光本是一掠,却忽的见着一个颇为熟悉的名字,便顿了一顿,“段非无……”·“这便是查玉华集一事的师叔,你在真武山上也见过的·”顾云山说道。
应竹点了点头,拢了拢已烤得半干的长发,拿一根蓝头绳随意扎了个马尾,站起身来,问顾云山道:“这个暂且不提,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弄点吃的来。”
顾云山一拍脑门,道:“还是我怠慢了,你想吃什么”·“你还是歇着吧,伤那么重,还骗我不疼·”应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说着,便从怀里摸了一瓶伤药出来,抛给顾云山道:“比你桌上那些好点儿,拿去用。
你血衣楼也不见得多富裕嘛·”·——他还记得顾云山笑他四盟穷得蓑衣都没得穿呢··顾云山莞尔,接住了药,从墙边取了伞来,递给应竹道:“那你快些回来。”
·应竹去了不多久便回来了,回来时雨势已小,只见得顾云山在轩窗下坐着,才换了药吧,衣襟里只隐约见着绷带的一角,比早间初见时妥帖多了·他许是在与影哥说话,表情瞧着有些沉肃,又听见应竹的脚步声,便扬起笑来,朝应竹招了招手。
“你带了什么回来”顾云山问他··“时辰太早了,没甚么好吃的·我先去将酒温了,你稍等下·”应竹扬了扬手里的战利品,答道。
顾云山瞧他回来了,哪还坐得住,干脆便赖着进了厨房·应竹颇为熟练地生火烧了水,将酒壶放了进去加热,另从油纸包里取了一挂肉来,便自往砧板上一摆·他那切肉的动作,都颇有几分云台三落的架势。
顾云山瞧着好笑,在旁边说道:“我这儿一年到头生不了一次火,也就你来,灶屋才有了灶屋的样子·”他自己不会动手做饭,从前在血衣楼做杀手,也着实没这种闲情逸致。
应竹手下动作不停,应道:“我在家中好歹是哥哥,自然什么都会一点·”·“你若有个像你一样的妹妹,我都要厚颜朝你家提亲了·”顾云山玩笑道。
应竹剑很快,切肉也很快,顾云山将最后一字说完,刀便停了,他扭头望了一眼顾云山,答道:“我倒有个阿姐,可惜已经嫁人了·”言罢又在灶屋里寻摸调料,岔开了话题:“盐巴、茴香……咦,你家还有胡椒”·“烧来养生之用,自然备着一些。”
顾云山答道··“用来烤肉再好不过了”应竹却笑,提剑将墙角堆的柴火里挑了几根堪用的削成木签,将抹了香料的肉串了,便兴致勃勃地烤了起来。
这倒不用动什么脑筋,顾云山瞧着有趣,也蹲在一旁跟他一块儿烤·应竹将肉切得薄,肥瘦相间,被那火一燎,便开始滋滋地冒油·肉类的焦香紧跟着弥漫在整间灶屋里,叫人肚子都跟着叫唤起来。
应竹烤好了一串儿,便将之递给云山,自接了他手里的接着烤,口中说道:“喏,那边有饼子,还是热的,你可以夹在里边吃·”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路过你家旁边的肉摊,自己便犯了馋,也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顾云山嘴巴里含着肉呢,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好吃”好容易将肉咽下去了,又拿了那从中间割开的饼,眼巴巴地看着应竹,“你从哪学来的手艺全镇子的猫都要被你馋来了。”
应竹嘿然一笑,道:“这还不算最好,我秦川的白吉馍比这儿的饼好吃多了,皮脆瓤绵,夹上腊汁肉,唉,下回你再去秦川我请你吃,吃过你肯定都不愿意走了。”
两个人就着酒肉聊天,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应竹身在寒江城,江湖里的消息几乎都经了他手,更不要说顾云山这些年说是游历了大宋半壁江山都不为过,也是一肚子奇闻异景,他们两个将话匣子打开了,便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够的。
直至那暖好的黄酒不剩一滴,顾云山只觉肚里、心里俱是暖热熨帖的··这是他三年中梦过无数次的画面了——他与应竹久别重逢,就着一壶酒闲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醒来时聊了些什么、喝的什么酒,尽都忘了,只是记得应竹英挺的眉眼,弯弯地映着柔光,深深烙在了他心上·他便是揣着这一抹笑意,在无数个混沌的日夜里前行,才未曾将本心丢弃——而此时此刻,应竹晃了晃空酒壶,一手撑着脑袋,唇角像也勾着一抹淡淡的笑,与梦中别无二致:“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我我要先将魂玉送去给我师叔看看还有没有幕后之人,之后的……却没有想过了。”
顾云山想了想,颇有些无奈地笑笑,“搞不好这一番回山,要被师父罚着在炼丹房抄上几十年经书呢·”·应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瞧着跳动着的温柔火光之下顾云山柔和又英俊的眉眼,怎么看都与三年前无异。
影剑又如何呢,骨子里还不是那个真武山上少年郎他心下释然,一个月来的焦虑与纠结尽都平息了去,当下将酒坛一放,打了个哈欠,彻夜未眠的困顿便混在酒足饭饱的满足感中卷了上来。
顾云山止住了话头,问他:“阿竹,你急着回寒江城么”·“嗯不急的·”应竹答道··“不如在我这儿睡上一会儿吧。
你这么累,又还在下雨……”·应竹用手中的签子拨了拨灶里静静燃烧的炭火堆·明火已经熄了,只有蒙着层白灰的木炭还在微微泛着明灭的红光。
并不灼人的融融暖意令人觉得舒服极了,应竹心中不舍,便只摇头道:“我还不想睡·”·顾云山哪看不出他眼底倦色,便只笑笑,转而道:“我昨日傍晚离开血衣楼时便瞧见万里杀的黄元文带人冲了进来,你可在他之后”·“是。”
应竹点了点头,道,“我与几位同僚稍后轻功上楼,便看见冶儿已经死了·”·顾云山便知他约莫是找了自己一整夜,当下故意叹了一声,道:“我昨夜冒雨回来,折腾了半夜的伤,着实睡不着,身上也不舒服,歇了没半个时辰,接着就瞧见你来了……”·应竹一瞪眼,道:“那你还不快去睡”·顾云山正色道:“说起来我是主你是客,哪有主人放着客人在一边自己跑去睡觉的道理”· “你我还分甚么主客……我也去睡就是了。”
应竹却没想那么多,到底点了点头,扔下手里的签子,又扭头问顾云山道:“你换了药么现在还好吗”·“阿竹的药好用得很,敷上便不疼了。”
顾云山笑笑,自起身来,领着应竹进了正屋,才蓦地想起买宅子的时候本没想到会有今日,连个客房都没设,当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应竹倒是不以为意,只道“当年在真武也不是没一起睡过”,便大方地脱了顾云山给的那身蓝棉衣上了床去。
顾云山将窗上的帘子拉下来,挡了外边渐明的日头·外边烦扰的声息好像也随之消融于潇潇的细雨,江湖事亦尽皆远了·顾云山回过头来,只瞧见应竹挤在里边好生躺着,正看着他,那浓黑如墨描似的眉眼正弯弯地勾着些许笑意呢,令他整个人鲜有地显得圆融而柔和,仍似少年时相熟的模样。
他的剑术与样貌,均不是乍一看便叫人惊艳的,只是相处的日子久了,便像盘玩日久而渐莹润的玉石,怎么看都觉得好···——到底哪里好呢令他三年来梦魂相牵,总也放不下。
他不晓得梦见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了,应竹躺在榻上、躺在他身下,露出些许平日里瞧不见的神情来,许是泛红的面颊、许是微蹙的眉头、许是含泪的眼尾、又或许不过是微微喘息地望着他,便已叫人情欲翻沸,怎耐得的·可偏这时,应竹像是监督他上床歇息养伤似的,静静地缩在被子里看着他,他竟一时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轻轻揭开被子一角,钻进去便不敢稍动了。
应竹出了口气,道:“南方的天气真糟,秦川好歹还有火炕,睡上去暖和得很·”·“冷吗”顾云山忙问他··“倒也还好。”
应竹老实答道,“你进来之前冷,现在便不冷了·”·“原来是叫你睡暖了”顾云山嘿然笑了起来·床不算小,可江南的冬日是如此潮冷,两个人紧挨着,对方肌肤的温度便隔着两层单薄的亵衣暖融融地递了过来。
他从未如此贪恋过某个时刻,希望它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他不知道该是怎样的人,能有幸与应竹共度一生——他会喜欢上谁家姑娘,可会娶妻生子,像许多人一样他心里想着,总算忍不住悄声唤了一声:“阿竹……”·他这一扭头,便正对上了应竹一双漆黑的眼眸来。
应竹正看着他呢,神色略有些倦倦,但好似并不想就这么睡去·顾云山张了张口,一时竟失了言语,听应竹有些莫名地“嗯”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口不择言地问道:“阿竹,你这些年做了些什么可有碰上合意的姑娘”·话才出口他便已觉后悔,可紧接着他便听见应竹回答他:“跟着独孤师兄在寒江城处理事务……”应竹盯着床帐又细思片刻,这才回答他后面一个问题,“温姑娘还不错,不过她好像喜欢独孤师兄……”·顾云山心中警铃大作,忙问:“温姑娘哪个温姑娘”·应竹答道:“是寒江城的同僚,人很善良,医术也好,我弟弟先前受伤,便是她救的。”
“你弟弟还是我救的呢……”顾云山悄声嘀咕了一句,也被应竹听见了·他笑了起来,道:“是、是,多谢多谢改日请你去我家喝黄酒,吃火锅。”
顾云山哼了一声,也不应他·应竹倒没觉出不妥,反倒是起了些兴致,问顾云山道:“云山,你呢”·“我”顾云山愣了愣,意识到应竹在问什么,轻咳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敢再看他了,只一颗心骤然搏动起来,一时间那些纷杂的念头又跃入脑海之中喧闹不休。
他对身边这人有着太多难言的情愫与- yín -邪的欲求,交织在别后一千余个日夜里·可应竹好似从未对自己抱有同样的感情,该只是如他所言那般,当他是生死相交的朋友吧·他终究还是更害怕失去,情愿就这样下去。
他总无法想象他这一生都再见不到应竹、抑或相对如陌生人,那该是如何惨淡的光景··他沉默着思量了许久,终是轻叹了一声道:“我这三年忙得很,自己都不晓得怎么过的,哪还有机会去寻什么喜欢的姑娘”他回过头去,望向应竹,才见他约莫是等得太久,这会儿呼吸渐缓,阖着眼睛,已是悄然睡了过去。
“你啊……”顾云山无奈地笑笑,伸手在他眉心轻点了一下,思绪混混沌沌的,没一会儿便也跟着睡了去·大概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时也不晓得是什么时辰,只觉得被窝里暖融融的,舒服得叫人不想动弹。
应竹还躺在他身旁,声音却也只有个大概,叫人分不清是梦是真:“你醒啦”·“没……”顾云山往他肩头蹭了蹭,半梦半醒时声音都是软的,“再睡一会儿……”·应竹素来不是个喜欢赖床的,这会儿却也终是抵不过被窝外边冷峭的冬意,看了顾云山一会儿,又跟着睡了去。
再醒时雨已停了,未散去的乌云间漏出小片小片的蔚蓝来,倒也是入冬少有的明净·顾云山换了身黑色道袍穿来,挽了个齐整的道髻,整个人都显得深肃庄严了许多。
应竹看他低头打理了一番外袍的暗扣与长袖,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哟,顾道长·”·顾云山竟板了板面上神色,对他屈指成礼:“无量天尊。”
应竹不由莞尔,既而问道:“你要回真武去吗”·顾云山点了点头:“我早先与段师叔联络,他说他在真武山上等我·”他顿了一顿,抬手理了理应竹额前稍乱的刘海,问道,“我这一去怕诸事顺利也要耗去大半个月,我到时如何找你”·“我在九华会呆一阵子,血衣楼的尾还没收完呢。”
应竹思索了片刻,道,“我若有要紧事,便在这间屋子给你留信·”·“好·”顾云山点头,拂了拂他衣领上绒绒的白毛,敛袖道:“那你早些去吧,免得你师兄找你不见,还要担心的。”
·两人便各牵了马匹,步过燕来镇- shi -滑的青石板街,并辔行至村口牌坊·“后会有期·”顾云山轻声说道··“嗯。”
应竹应了一声,深望了他一眼,便扬鞭沿着田埂南去·待他人影没入叆叇的薄雾与荒杂的丛林,他始握住缰绳,转身而去。两骑白马,各自东西。·襄州距离九华,着实有一段路程·顾云山路上收到段非无的飞鸽传书,知道他此刻正住在涵星坊·涵星坊自玉华集一案之后便荒弃在山脚下,只段非无念着旧,不肯搬上山·到时已近傍晚,顾云山绕过那刻着太极八卦图的影壁,便直走向正前方的大殿。
涵星坊荒废已久,不少石墙砌了一半便弃在一旁,爬满了苍苔,显得十分凋敝萧索,唯有正中这间道殿悬着橙黄的灯笼,朱红的大门敞着,段非无正坐在里边桌案后,悬着一枝朱砂笔,大抵是在画什么阵图。
顾云山走进门槛,段非无便已然发觉,抬眼看了看云山,笑道:“你来了,东西可带来了”·“带来了·”顾云山从怀里取出冶儿的魂玉,走上前问道,“师叔,这东西,当真能取人的生魂为它所用”··“不错。”
段非无接过那块莹润的玉石,细细看过上面每一道精密的刻痕,好像在观赏一件艺术品,眼里暗暗埋着狂热的神色,“就是它,我找的就是它……”·顾云山瞧他神色,心中略觉得怪异,唤了一声:“师叔”·“怎么”段非无喜色微敛,将那魂玉收入袖中,“我瞧你有一肚子问题要问我,你且说吧。”
顾云山想了想,问道:“师叔,恕我冒昧,你可曾在秦川认识一个叫成心宁的人”·段非无愕然,既而面上浮出些许沉痛之色:“怎么不认得我们可算是兄弟了……你怎么知道他的”·顾云山答道:“我去秦川窃取冰晶魄时,偶然得到一本他写的笔记,没想到这么巧,那段道长竟就是师叔你。”
段非无便叹了一声,道:“心宁才华出众,只是妖孽缠身,便有早夭之象·本以为将那妖孽带走,便可保他家平安,却不料……唉,段某空负驱鬼捉妖之能、观星望气之术,却未救得玉华集百余人- xing -命,亦未救得成家,实在无颜提起此事……”·“师叔可知,那事也是血衣楼做的”顾云山问道。
“哦这件事你知道多少”段非无皱皱眉,在桌边坐下··顾云山摇头道:“我只知道这些,未来得及追查幕后之人,血衣楼便已覆灭。”
段非无沉思片刻,道:“罢了,血衣楼既已陨灭,许多事都无从查起了·有他们这么多人的鲜血作奠,心宁在地下也该瞑目了·”他顿了顿,又道,“血衣楼如今状况如何”·“都死了,四盟的人还在收尾。”
顾云山说着,看了看段非无,又问,“师叔,魂玉是自冶儿手中所夺,她背后可还有人么玉华集一案发生之时,怕孔冶儿还是个垂髫小儿”·“谁教她傀儡之术,便是谁在她背后,搞不好是唐门中人呢。
多半是被冶儿杀了吧,否则这等宝物,怎会落在孔冶儿手中可笑,竟将它用作此番用途……”他嘲讽似的笑了笑,抬眸望向顾云山,道:“你可知此物的真正用途”·顾云山摇头道:“我不知道。
若非师叔说了,我怕也不会相信这一块小小的玉石,竟能将整个镇子一夕覆灭·”·“正巧,等你来的这段时间我又去玉华集看了看,得到了些线索·你可愿与我同去”段非无随手提了一盏灯笼,那被晚风吹得飘摇的烛火将他脸孔映出了些许诡谲之色。
段非无提灯一盏往前走,去的地方顾云山熟悉得很——是那座小楼,他曾和应竹夜里偷偷下山,坐在屋顶上喝酒的那座小楼·段非无随手撕了朱漆斑驳的木门上贴的黄符,推开了门。
门里尽是股呛人的烟尘味儿,该是许多年没人打扫了·夕照自侧面紧闭的纸窗朦胧地映进来,里边有一个书架,有几个桌案,正面挂着幅神像,摆了不少灵牌,案上白蜡都落了一层黑灰。
“我觉得很不好……”影悄声说道,他声音低沉却又飘忽··顾云山安抚道:“上回也是在这里你想起了些事情,想来此处与你有莫大关系。
再说了,影哥,咱们俩一起,还有什么好怕的”·丢失的记忆对影来说有着莫大的诱惑,他无法拒绝·影犹疑了片刻,只得叹道:“我光是接近此处,都觉得压抑难受得很……你小心些。
段非无……我不喜欢他,你也提防着点·”·“我晓得的·”顾云山应了一声,以手指轻擦过桌沿,亦是一层浮灰·他微微皱起眉来,问段非无道:“这里是”·段非无没有应他,只径直走向书架,拧动上边摆着的一个十分显眼的玉雕,便听得不晓得何处的机括,墙那边竟开了一道暗门。
“这里本是个祠堂·”段非无随口解释了一句,转过脸来对顾云山道,“你要答案就在下面·”·那暗门里边黑魆魆的,没有一丝辉光,只一条石阶下去,也不晓得消失于何方。
顾云山自然不会害怕,只跟在段非无的身后矮身向下行去·两人才走下不到十步,身后的门便关了,黑暗愈发浓重幽深,只有段非无走在前面的一盏小灯,照得脚边方寸之地。
这是一条很长的石阶,依着小楼的石墙盘旋而下,手边还修了一道围栏,叫人总不至于这样跌下去··顾云山四下望去,只见墙面只顶上开了几个方形的窄窗,只隐约有光照进来,也照不见底下。
顶上悬着一根绳索,挂了几道惨白的旧幡,尾端染着暗红,瞧着诡异得很,却不知是作何用的·这条道不知绕了多少个弯,段非无却忽熄了手中灯火,解释了一句道:“这底下密不透风,点火是要闷死的。”
顾云山自然晓得,闭眼适应了一下黑暗,便见得底下浮起星星点点的幽绿鬼火,正盈盈地向他们飘来·那鬼火虽亮着光,却没有一丝温度,明明灭灭地,将底下的状况倒隐约映了出来——那是青灰色的一整块石板,瞧着十分光滑,隐隐刻了什么奇怪的纹路,许是什么阵法,具体的却看不清楚的。
“我还是第一次下到这里来,云山,你倒是不怕·”段非无轻笑了一声,扬了扬手,便有一团鬼火兀地在他手边亮起,飘向墙上的烛台上,霎时间便将这小楼地窖森森然映亮了来。
“雕虫小技,只能骗骗小孩儿·”顾云山皱眉道:“这地上是血好重的煞气·”·“可不是,恐怕整个玉华集的怨气,都在此处呢。”
段非无围着石墙走着,间或叩叩石墙,踩踩脚下,像在寻找什么机括,“云山,我听说你早先在山海楼看过不少阵法的书,可晓得这是什么阵”·顾云山蹲下身,手抚过地面,只觉触手一派温润——这哪是寻常见的青石,这分明是一块玉上面深刻着暗色的纹路,那阵型闻所未闻,构思精巧诡谲却又有包容天地之大气,也不知是何人所成。
“我瞧不出来,恐怕要拓印下来,请师父过目·”顾云山手指沿着那阵法曲线一划,喟叹了一声,说道···段非无眼神微动,笑道:“何必这么麻烦,这阵作何功用……师侄试试不就知道了”他笑得森然,话音未落,手中魂玉已置入地上阵法的一处凹槽。
顾云山早有戒备,心中一凛,猛然向后一荡,匣中长剑一震,已自飞入空中,他将一柄短剑疾- she -向段非无的心口,长剑已落入手中··段非无忙从旁一躲,叫那短剑带起的剑罡划破了肩头的衣裳,渗出一道血痕。
几乎同时,顾云山那柄寒芒如电的长剑已然递来,便堪堪顿在他脖颈旁边:“师叔,何必冲动呢”·“师侄真是长进·”段非无武功低微,这会儿却不见慌乱,只低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剑脊上一抵,想将那剑推开了一分,“你这样有天分的孩子很少见,真叫人讨厌。”
顾云山冷笑了一声,却不肯顺着他的力道移开剑,道:“师叔现在可愿意将真相告诉我了”·“你想知道什么”剑锋划破了段非无的手掌,他却恍然未觉似的,脸上带着那抹笑,却被幽暗的鬼火映得恍如鬼魅,“我会告诉你的。”
他话音尚未落下,顾云山便觉心头一悚,收剑疾退,却只觉灵魂深处一阵撕裂似的疼痛,如闪电雷光一般炸开,饶是他这般在血衣楼历练多年,亦疼得大叫了一声。
一瞬间好似有无数怨灵在他耳边锐啸、嘶喊、哭号,化作一支支长矛,重重扎在他心上··段非无森然一笑,手掌上的血一滴一滴融入地上的玉石,有灵- xing -一般穿行在那刻好的大阵。
他招了招手,重重地握了一下,跳荡明灭的鬼火映照下,顾云山的身体好似浮出一层暗暗的影来,屋顶垂落下的白幡投下的- yin -影便似锁链一般,与那层暗影相融,段非无猛地一振袖,那团影子便生生抽离出来,融进那块魂玉之中。
“小家伙,偷拿别人的东西可不好·”段非无寒声说道,“被你耽误了这么多年,这账今日咱们好好算算·”·“笑话·”·短暂而剧烈的阵痛过去之后,残余的痛苦仍在四肢百骸之中蔓延,可顾云山在血衣楼里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他冷笑着回了段非无一句,发现自己已然不知身处何处,只周身都是雾蒙蒙黑黢黢的一片,脚下亦不是什么阵法,不过是寻常的青石板罢了·他心知自己该是身处阵中,不敢妄动,只在心中唤了两声影哥,自然是石沉大海。
段非无只笑着看那拄着剑半跪在阵中的年轻人,心中竟生出无限的快意:“谁才是笑话顾云山,以你天纵之资,不照样被我困在这方寸之地”他缓缓踱着步子,莹莹的鬼火将他原本英俊温和的面容映得十足的妖异,“我现在杀不了你,可你能在这阵中熬多久三日五日放心,我会常来看你,只等你死了,你便将成为我最强的傀儡,那时候……呵,好师侄,你的影还会与你在一起,只不过么……”他诡笑了两声,不必继续说下去,顾云山也知道他的意思。
想是方才他用什么奇诡的法子将影剥离出去了·他要将影哥炼化么顾云山心头微凛,反倒却冷静下来·他料想段非无不敢入阵,便自盘膝坐下,道:“师叔,即便你能- cao -纵我,- cao -纵影哥,那又如何即便是恶名也好,世人依旧只知道我顾云山,岂知道你段非无你这一番苦心经营,还不可笑么”·“住口”他这番话好似踩了段非无的痛脚,惯来气定神闲的中年道人猛地喝了他一声,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寒声道,“你懂什么若我祭炼成了鬼影,岂还需要段非无这个名字到时候莫说一个小小玉华集,便是那嘲天宫,我也敢将他屠了。”
果然如此··顾云山皱了皱眉,还未搭话,便听段非无又笑:“你这么聪明,可猜到是我将玉华集屠灭的早年我随师父在真武山上修行,始终不得驱影之要领,那老家伙偏不肯教我,现在如何你剑术再高、武功再好,一样不过是我玩弄于掌中的兵刃罢了。”
“我负气下山,其时公子羽剑挑方龙香,青龙会一夕倾覆,我父母家人亦于那一场动乱之中身死·那就是我的仇家,二十年来,我从未停止过复仇之计。”
段非无半倚着墙,面无表情地从旁取了伤药,撒在自己受伤的手掌上·说到此处,他语气竟变得十分淡然,好似在讲述其他人的故事一般··“他是武林第一人,而我天赋不高,驱影都学不会,可那又如何山海楼里书卷如瀚海,我学过各种旁门左道的阵法星象、符箓驱鬼,终于在一卷残卷中找到一条捷径。
我下了山去,在秦川,我找到了最适合祭炼的影魅·世上草木山石皆有影子,可影魅么,无不得天地之大造化方能成一个,这岂不是我的气运我以驱鬼免祸为由,想要将那只影魅带走,那人却断然拒绝。
他竟也看得到影子,这倒是十分棘手的,是以我在他家住了数月,总算瞧出了破绽——是活物就有欲望,相应的,他就有破绽·那只影魅也不例外·”段非无似讽笑了一声,将纱布一圈圈缠在手上,“你道它想做什么”·顾云山沉默片刻,道:“影哥……约莫是想变成人的。”
“做人有什么好的,真是可笑·那一家子和和美美,哪有他插足的地方·”段非无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将它带走,安置在涵星坊。
我没有骗他,涵星坊集聚星辉月华,最适合修炼不过·我还为他配药炼丹,叫他能够短暂地化出人形——答应他的,我都做到了·而我用这段时间,终于画成了这个大阵。”
他望向顾云山,漆黑的眼瞳好似幽深的暗夜,“我将影魅引到此处,若无意外的话,那时它便该变作我的影子·那该多好,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得到我想要的力量,与公子羽一战,是生是死,都是个了结……”·“可那时这里尽是青砖,虽说平整,但也并非毫无破绽。
它竟逃了”段非无声音骤寒,“我将它击成重伤,也未能将之留下·它气息虚弱,反倒更难捉摸,我在襄州寻了它数月,也未能找到它。
反倒是等来了一个人……呵,青龙会的人·”·“公子羽一手将青龙会覆灭,却又暗暗将之纳入囊中……真是打的好算盘·我怎会拒绝呢,离他越近,我复仇的可能就越高。
影魅虽说逃了,可替代它的东西,也不是没有·”段非无轻描淡写地说着,弹了弹手指,“玉华集的鬼魂之力聚在一起,虽仍不如影魅,但也足够了·它作我的投名状,终于让我进入了新青龙会。”
·“那一天正巧是鬼节·我在青龙会的代号,便就是七月十五·”·卷四·七月十五·“七月十五”顾云山略带讥诮地笑了一声,“名不副实。”
青龙会十二堂,三百六十分坛,每个坛的坛主都有一个以日期为名的代号·初一为朔,十五为望,一般来说,他的武功理应比其他分坛主的要高出许多才是。
“哦那何以你作我的阶下囚”段非无并没有被他激怒,反倒是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困于阵中的年轻人··“你一夜杀尽玉华集,这等手段,你若常有,便不会此刻连我一个迟生了二十余年的晚辈都不敢杀。”
顾云山也不以为意,只道:“让我猜猜,之后你寻不见影哥,便怕他回去找秦川那户人家,将你段非无做的勾当昭告天下,又不方便亲自动手,于是你找到了血衣楼,请他们出手灭了那户人家满门”·段非无闻言默然片刻,只冷然道:“要怪就怪你那影哥吧。”
顾云山道:“可笑你一大箩筐冠冕堂皇的道理,不知道想要欺骗谁·你为了复仇屠灭整个镇子、牵扯了一家子无辜之人,二十年过后,公子羽仍是公子羽,青龙会仍是青龙会,你段非无又做了什么”·段非无站直了身体,似有什么想说的,却又吞声,只诡笑了一声,道:“我今日说的已经够多了。
师侄,你旁敲侧击地问我这些,总不会以为还有机会出去”·“既然我注定要死在此地,师叔又在忌惮什么”顾云山道。
段非无笑道:“你死前我再告诉你,现在么……你还是先好好享受吧·”言罢果真不再言语,转身拾阶而上,步子便渐远了·顾云山听不见段非无的声息,缓出了口气,又不死心地唤了两声影哥,自未得到回答。
他不知道段非无何时回来,恐怕他再回来,便是影哥被彻炼化之时了吧··顾云山知晓时间不多,如今这阵再怎么诡秘危险,也由不得他停在原处了·他俯身拾起落在身边的长剑,才踏出一步,便只觉身边若有风起,有雪落在他肩头,周遭的雾气云气被风卷着,渐淡了几分,露出夜空中几点散碎的星子。
顾云山挪了挪步子,便见的不远处丹炉腾起袅袅青烟,有人声音清淡:“丹青,开炉吧·”·顾云山站在原地等了片刻,便见一个十来岁的女道童捧着一个木盒向长生楼这边走来,眉眼尚未脱得童稚,却也看得出模样与丹青子七八分相像。
她看见了顾云山,行了个礼,也未唤他姓名,似认识,又好似不认识··“师姐去哪里”顾云山问道··丹青子脚步没停,说话的声音也快:“有个孩子被送上山来,病得很重,我求师父炼了药,正要送过去。”
顾云山若有所思,紧跟了上去·长生楼里点了暖炉,比外头暖和一些·榻上躺着个三四岁的小童,许是发着烧,皱着小脸喘息着,面上一片潮红··“这孩子身上沾了东西,可不是寻常药石能救的。”
说话的是个顾云山没见过的道士,约摸是丹青子的师父·他瞥了一眼顾云山,道:“你可知是什么”·顾云山笑道:“自然是影哥。”
“他窃取你身上生机,如今九死一生,只看天命,你竟还与他称兄道弟”那道士皱眉,喝问道··“影哥被段非无重伤,逃到我影子中来,才有后来相识一场,相依为命,何来怨恨可言”顾云山道。
“若没有他,你如今便同父母一起安乐生活,岂会搅入之后那些事端”·“岂不知我会被父母卖去哪家小店做个学徒,至今还被盘剥”顾云山答道,“何况真武山上即我家,亦没有甚么遗憾的。”
他顿了一下,既而冷笑,“你就这点能耐么”他这话却不是对那道士,反倒是望向外边铁冷的苍穹,天上星轨流转,一时竟令人有些目眩。
顾云山回过神来,方知自己有一瞬神思为止所夺,心下对那大阵又添了几分忌惮··他已猜出他所困的大阵,只怕正以幻境寻找心境破绽,诱使人心魔缠绕,无法得脱吧。
这倒像是段非无的行事,更何况他需要一个傀儡,叫人神思湮灭却不伤及体服,该是最好不过了·顾云山心下冷然,反倒是勾起了唇角··他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江南的雨巷,自己刺杀的目标狼狈地退到尽头,那是个正统的侠客,有着不凡的身手,以及不错的名声··“影剑”他苍白着脸孔,捂着伤口喘息,声音微微发颤,“祸不及家人,你杀这么多无辜之人,不怕报应吗”·回答他的只有天际划过的一道闪电,与映着闪电的剑光。
轰鸣的雷声过了一会儿才响起,然而那人已再不能听见·顾云山将薄而锋利的剑刃缓缓从那人心口抽出,另一手轻轻抚了右肩的一道已然淡去的伤疤··“的确,三年前你这样问我,给了你可乘之机。”
顾云山不为所动,声音是极沉静的,“而我若还为这样的问题动摇,早活不到今日了·”·“你这样……与段非无有何不同……”那人竟还未死,气息微弱地半倚着那颓坯的石墙,眼睛直盯着顾云山,宛如一把锋利的匕首。
“等我破阵而出,再告诉你·”顾云山竟还笑了一笑,伸出手来,轻推了他一把·便在他手触到那人衣角的一刻,那人便自化作青烟,脚下的青石板倏忽一换,变作玉砌雕栏,便是落在身上的骤雨,亦变作香风暗摇,在晃动的衣香鬓影里。
顾云山抬头,正看见一抹绿影站在二楼暖红的灯笼旁,手里那把铁骨的小伞,正蒙着层幽幽的寒光··红袖招是个青楼·丝竹与娇笑的声音被拦在竹帘之外,顾云山与玉蝴蝶,一个道士,一个女人,对坐在这样一间厢房里,本该十成十的诡异。
玉蝴蝶看起来有些倦,她仍穿着那身幽绿的衣裳,敞着胸前白花花一片好肉·顾云山从怀里取出一块铭牌——这是属于他杀死的那位江湖前辈的——轻轻推给玉蝴蝶。
·玉蝴蝶取过那块小牌子,看了一看便揣进怀里,轻笑道:“小道长,你好像一点都不奇怪,为何我约你在这里见面”··顾云山知道自己身处幻境,也知道此时此地是他记忆之中的何时何地,当下便笑笑,道:“自然有姐姐的道理。”
“我是血衣楼的人,来这里,当然是为了杀人·”玉蝴蝶笑意盈盈的,声音亦是轻飘飘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子,“小道长,你可有心上人”·顾云山知道她会这么问,脑海里只一掠而过应竹的影子,口中却道:“姐姐说笑了。”
玉蝴蝶晃了晃玉杯中清冽的酒水,微眯着一双剪水的眸子:“说着情啊爱啊,其实不过是想上她,男人不都是这样”她似勾了勾唇角,唇边便漾出一抹凉薄的浅笑。
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指向顾云山,神情好似个纯真娇憨的少女:“你呀,也一样,等你看中了一个人,你也不过是想干她罢了·”·这样词锋尖锐的话语,由一个女子说出来,着实有些微妙。
那时候他是怎样回答的兴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想起自己那许多春梦,便已不知道该如何辩解·而此时,顾云山手指缓缓抚过玉杯圆润柔滑的边沿,依旧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默了那么一瞬,便忽听得玉蝴蝶妖冶的笑声,像夜里绽开的一朵最明艳的血花·他眼前烛影晃动,却哪还有玉蝴蝶的影子,接着便听见身后难耐的喘息与呻吟,混在暧昧的丝竹管弦声中。
他站起身来,只见得身后挽着两帘红纱床幔,后边半遮掩了一具赤裸的肉体,的确是非常撩人的,宽肩窄腰,每一寸都是恰到好处的匀称,只那人面色泛红,眼神迷离而浪荡,像盈了一汪秋水,勾向顾云山的眼睛。
——那分明是应竹的脸孔··顾云山饶有兴味地嘿然一笑,缓步走了过去,挑开了床幔··“有趣·”他以手背蹭了一下应竹的发热的面颊,感受到对方迫切的回应与求欢,将手缓缓向下,轻巧地扼住对方柔软的脖颈,施力一拧,便见得那应竹面上浮出些许骇然与惊愕,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说不出,便已失了气息。
顾云山将那尸首扔下,看着他化作点点幽暗的荧光,散入混沌的黑暗之中,眼里却只有一片冷意:“想用阿竹的脸困住我,恐怕你算盘打错了·”·——他不会被这样的幻象欺骗,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应竹。
九华一别之后,应竹便快马回了嘉荫镇·血衣楼收尾之事已近尾声,是以独孤若虚总算得了些闲,见应竹回来,便放下手中书卷,道:“你回来了,怎么,有什么好事”·这家伙自上次家里出事,离开秦川后便一直郁郁寡欢,不只是对青龙会的仇恨与愤怒,反而更多的像是惶恐不安。
独孤若虚自然看出了奇怪,只是不好多问,只是几日前出去淋了一宿冷雨,倒像是散了心中郁结··“出去了一趟·师兄,你有时间么我有些私事想与你谈谈,听你的意见。”
应竹说道··独孤若虚自是欣然应允,待听得应竹说顾云山便是在血衣楼上杀死冶儿的影剑,面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道:“果真是他·”·“师兄早怀疑过”应竹一怔。
“倘若影剑是个真武弟子,便只有顾云山的驱影能到那般境地·”独孤若虚微微颔首,“只是一直没有想通,他那样的人,为何会去血衣楼”·“为玉华集一案,师兄,实不相瞒,我前日就是去找到了云山。
他告诉我,是段非无段道长让他去血衣楼卧底·”应竹说道··“段非无……”独孤若虚皱起眉来,“听说他追查此案多年,只是他与我寒江城也有些来往,却从未听说过他在盟中问过此事,有些蹊跷。
不过妄言前辈总归不好,他名声倒是不错,也很安分·”·“我记得之前在东越藏珍阁的卷宗里,有提过曾卖过他一批玉料·我那时没想起段非无是何人,这会儿想想,却觉得有些奇怪。”
应竹想了想,说道,“藏珍阁为青龙会搜罗天下宝物,鲜少有东西转出,更别说是卖给一个名门正派的道士·”·独孤若虚沉吟片刻,道:“看来这位前辈并非我等想的那么安分,还有什么”·应竹迟疑道:“我与师兄说过我家灭门之事。
那与一个姓段的道长有关·云山给我整理过真武山上的段姓道长的名册,里面段非无恰好在那一年正去过秦川·那段姓道长离去之后一年,我家即被血衣楼灭门了。
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只是感觉段非无、血衣楼、或者青龙会……恐怕有什么联系·”·“事情疑点颇多,但想想也未尝不可。
我记得他早年搭上寒江城,是与钟不忘有些交情,倘若段非无也是青龙会之人……那么他的确可能会是成家灭门的幕后主使·他能从藏珍阁获取大批玉料,也有了解释。
不过,既然如此,那玉华集一案,恐怕并非如他所说,那么……他为何要将顾云山骗进血衣楼”独孤若虚微微皱眉,“难道只是觊觎冶儿手中的那块魂玉,却又不好撕破脸”·段非无是青龙会的人这假设未免太过大胆,可应竹顺着这思路想下来,竟越发觉得合理。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忽道:“师兄,倘若你是段非无,你知道有人可能拿到了你的把柄,却又一时间杀不了他,你会怎么做”·独孤若虚被他一问,语气微沉:“要么让他无法说出口,要么让他说出口了,也没有人会相信,比如……”他目光与应竹一对,缓声道,“让他加入血衣楼,从真武弟子,变成血衣楼影剑。”
接着却又沉吟道,“你说云山掌握了他的罪证,那何以会信他,真去那血衣楼”·影哥的存在毕竟荒诞不经,少有人信,是以他并没有将之告诉过独孤若虚,只自己心里清楚,倘若是段非无下的手,那他家可以图谋的,也只有影哥一人。
他将影哥带走,又回来将他家灭门,也只能是因为影哥掌握了他的把柄逃了,他只好选择将能听见影哥说话的人灭口·而如今影哥依附于顾云山身上……不知段非无有没有看出来倘若他知道此事……·应竹心头一凛,一时只觉手脚冰凉,语速都快了几分:“师兄,没时间解释了,劳烦你帮我传信给沿途寒江城驿站,准备好最快的马,我要立刻去一趟襄州”应竹只交代了一句,匆忙地出了屋去,未几便听得马嘶声,一骑白马踏碎了晚霜,趁着渐次黯淡的霞光远去。
··他一刻都不敢停留··顾云山终于觉得有些疲倦了··他将剑刃再一次从应竹的心口抽出,漠然地看着他脸上显露出种种曾于他杀死的无数人脸上出现过的最后神色——有时是恨,有时是惊,有时干脆只是全然的麻木,有时奇怪的竟好似解脱——紧接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孔、连带着周身景物一齐再度化作萤火,流徙于黑暗之中,拼凑出下一个场景。
这些都是来源于他的记忆——却并不是真的,许是不知何时做的梦吧,他自己都记不清了··顾云山知道这是幻境的手段·它好似认定了应竹是他最后的弱点,愈发变本加厉起来。
它拼凑出应竹的躯壳,而内里的精神,亦随着顾云山的情绪——不屑也好,嘲弄也罢——一点一点丰满起来··顾云山岂会觉察不到这一点,当下将剑收回匣中,便盘膝垂眸坐下,不去看那莹莹的流光拼凑出的场景又会是哪一个,也不去想这一回的应竹,又该是以怎样的姿态相迎。
他不想遂了幻境的意,可他越不愿意去听,那声息便越像是响在耳畔,年轻人若有若无的喘息声,好似带着隐忍的哭腔似的,埋在被里,模糊却又真切地递了过来,像一把钩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顾云山的心弦。
这座大阵,岂会令他钻这样的空子它就是要逼迫他耗尽心神,才好趁虚而入不是么顾云山自知这不会是真的应竹,才更觉幻境此行是莫大的羞辱,对应竹,也对他顾云山。
他心中一阵烦躁,终是恨恨地提起剑来··“你这是黔驴技穷了吗”顾云山沉声说着,缓步往前走去,“假的就是假的,你再变出一百个阿竹,也不会动摇我心。”
他沿着黑暗中泛着微光的阶梯向下,微茫的星子在他身边游动,将他引向更深处的地方·年轻人愈发炽热的呼吸声响在他耳畔,他看见从天垂落的红绡幔帐,盈盈地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那人侧卧在地上,手捆在背后,一身好端端的朔风吟月袍子遍布着剑痕,隐约带着血,走进了瞧,才见那哪里是血,不过是束缚着的红绳,自那剑锋割裂的口子里露出些许痕迹。
应竹的头发散着,蒙着眼,口中大抵也塞着什么东西,喘息声都含含糊糊的,只是面上蒸出一片情欲的潮红,倒还是老样子··顾云山眸光微黯,目光掠过那破破烂烂的外袍底下半遮半掩的躯体。
他俯身拾起应竹落在一旁的佩剑洛羽,缓缓摩挲过鞘上的细竹纹样,唇边露出些许冷笑来··“你算什么东西”顾云山走到近前,以剑鞘挑起了那应竹的下巴。
他与早先幻影的乖顺倒不相同,扭头想要避开,却被顾云山在喉头用力一抵,一时软了挣扎的力气,那剑鞘一挪开,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顾云山置若罔闻,只将剑连着鞘缓缓向下,拨开那欲盖弥彰的衣领。
错综的红绳交织于麦色的胸膛,手段可比之前的高明多了·他以那剑鞘拨弄那根正勒在乳首上的绳子,听见应竹愈发粗浊的呼吸声·他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体内滚沸的情欲,想躲开顾云山冰冷的撩拨,却又被催着上前、想以那疼来缓缓绳索摩擦带来的痒意。
那剑鞘尾端包着素铜剑标,并不温柔地抵着肌肤履过,冰凉的触感一线而下,挑开衣裳的下摆,便将底下两条光裸的大腿露了出来,那- yang -物亦叫红绳捆了几匝,可怜兮兮地硬着无人照顾。
顾云山此时对着这可憎可恨的阵法幻影,自起不来什么怜惜之心,他将剑鞘在他大腿上拍了一拍,便落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应竹低叫了一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浑身好似都在微微颤抖。
“知道怕了”顾云山收回剑鞘来,俯视着这具狼狈而不堪的肉体·他光裸的背脊上交叠着鞭痕与红绳,捆缚在背后的手紧紧攥着,至于那腰间乱糟糟的衣裳堆着,露出底下的臀肉来。
那上面好像蒙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在暗昧的烛火里,显得情色而暧昧··顾云山不置可否地笑笑,只道:“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他将手中长剑一转,手握在剑鞘的尾端,却以剑柄去抵在应竹的臀缝,缓而有力地寻到了早被弄得- shi -淋淋的入口。
洛羽剑很薄、很轻,并不会因此脱出吞口,剑柄也算不上粗,倒是首端刻着纹样的剑镡要粗上一圈,于那不容物的谷道,到底还是难以吞吃进去·可顾云山本就无心取悦此人,将那剑柄使了几分蛮力去捅,进自然进去了,只是痛啊,叫那应竹咬牙强忍着自喉咙里溢出一声呻吟,浑身僵着,只以额抵着身下的青石,好一会儿才缓缓呼了口气,像一尾离水的鱼。
最粗的部分不容分说地挤了进去,后边的总好说一些·只那剑镡上深深浅浅的花纹,裹着鲨鱼皮的剑- jing -上扣着赤金的剑箍,抽动间摩擦着紧窒的肠道,痛也便罢了,却还时而蹭过某处,带起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快意。
情欲在他身体里淤积着,好似秦川低沉欲雪的同云,坠坠地压在穹顶,将他身上肌肤都逼出了一层薄汗,映着跳动难定的烛光,旖旎极了··顾云山并不为所动,只以那剑鞘狠狠地侵略那顶着应竹容貌的幻影。
他胸臆里滚沸着怒火与羞恼,已难以自抑·他的确喜欢应竹,的确做过许多无法与外人知的含糊春梦,可当它活色生香地横陈在他面前,他竟只觉得恼恨··他发现自己竟先无法容忍,那幻影做出那般放浪的神情、惑人的行径。
“可这不是你想要的吗逃避什么呢”好像有人在他耳边笑他,声音好似诅咒,“……你不过是想上他罢了。”
“这也不过是一场春梦而已,尝尝又怎么样”·顾云山只将那剑柄重重往里一抵,眼底一片冰冷,“做梦”·那应竹痛叫了一声,身体几乎都蜷了起来。
他遮眼的布巾终于在连番挣扎间蹭掉了,露出他那清晰而熟稔的眉眼·他看向身后之人——那是顾云山,他凌驾于自己之上,以一种冷蔑而嘲弄的神情看着他,眼神微微闪烁,好像欲言,又终没有说话。
所有的话便都梗在顾云山喉间·他看见应竹微皱着眉,眼里盈了泪,那里头有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既而是痛、是悔、是恨、是怨怼,也说不清了,只浓稠地杂拌在一起,比周身的黑暗更加令人畏惧。
顾云山定了定神,将洛羽剑柄抽了出来,弃在一旁·默了片刻,抽出自己匣中长剑,倦然道:“你爽够了吧我也累了·下一个吧。”
·薄刃穿透应竹暖热的胸膛··冶艳的鲜血浸透了那毛茸茸的衣裳,一滴一滴,淌在了地上··顾云山定定地看着那血漫过冰凉的剑锋,在地上汇作幽暗的一小汪。
他很久没见过血了,在这个幻境里,他杀死的所有幻影都会飞快地散去,重新融成新的幻境,而这一次,那浓稠的猩红,刺眼得竟令他不敢去看··应竹盯着他,那眼神里许曾有过惊愕与悔恨,可最终都消失了,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如秦川悄然而至的一场大雪,静静积满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扎进顾云山的胸膛。
——这是真正的应竹·顾云山心中一阵慌乱,后退了一步,目光凝在他并未消散去的尸体上——那是怎样的狼狈,死不瞑目地盯着他,满身- yín -猥不堪的伤痕,更不必说他股间黏腻,因着他的粗暴对待依稀渗出来些许血色。
这怎么会是真的应竹呢他应该在九华,清缴血衣楼最后的死忠……可若是快马加鞭地赶来,倒也未必不能·可若真的是他、怀着一腔子的担忧与决断,不顾生死地踏进阵中来救他顾云山,却被他如此羞辱与践踏,甚至毫不留情地一剑刺杀……他最后,想的又是什么·——“我怎会认识你这样的朋友”·他仿佛听见了应竹淡漠而带着些许鄙夷的声音。
“我们这种人怎么配说喜欢”他又想起玉蝴蝶讥诮而嘲弄的声音·她目光锋利,仿佛能将他的皮囊剖开,探手便能取出他的心脏。
“你也一样,小道长,你不过是想干他罢了·”·情与爱,不过是梦幻泡影·他在血衣楼视之如山重的那一段情,也不过是他单方面的臆测·四年前襄州那两个月,是大雁裁开流云落下的零星片羽,许也只有他,会在重重黑暗捂在心口,一遍一遍去重温。
应竹是作怎样的心思他从来都不知道·他不敢去想他期待的反向那端,知道他那些隐秘的心思之后,应竹会不会亮出他冰凉的剑锋与眼神,吐出刻薄的字句:“我怎会有你这样的朋友”·而他顾云山……又怎敢笃定这是爱呢连应竹的真实感情都分辨不出的他,岂知他爱的是应竹,还是他的臆想他下手杀死那许多应竹的幻影,岂不知倘若应竹的反应与他的臆想不同时,他不会杀死真正的应竹·他心口的那道差之毫厘便该要去他的- xing -命的剑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望向脚下应竹的尸体,迟疑了片刻,缓缓蹲下身来,却连触碰他都不敢··“我……”他声音微微沙哑,带着沉郁的哽咽,终是闭了闭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兴许……我早在血衣楼中……就该死了。”
那些透着血光的蒙昧暗影席卷而来,他耳边有兵器交击的声音,有目标濒死时的惨叫,他麻木地一次一次挥剑,摸索着前行的路途,却不知道要走到何处去·他是血衣楼手中的一把兵刃,也许锋利一点,也许会刺伤他的主人,可也不过是一把兵刃而已。
他怎敢说他与段非无不同他的手中沾满了鲜血,用情非得已、权宜之计这等苍白的词汇,岂能洗脱自己的罪责·——顾云山,早在血衣楼中就已经死了。
他是影剑,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除去死于他人剑下,不会有第二个结果··顾云山笑了起来,缓缓伸出手来,握住了那柄插在应竹胸膛的长剑·他将剑抽出,低下头来,将一个吻,轻轻印在冰凉的剑脊上。
应竹的确到了襄州,在半日前··他忌惮着段非无,只在涵星坊附近查探·那里非常清净,亦十分荒凉,显然是废弃已久的了·段非无不在坊内,许是上了真武山。
应竹悄然潜进去,那唯一一间有人使用的屋子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他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想是段非无将顾云山引到别处去,设法囚禁起来·那地方想来离涵星坊不远,也不该有太多人活动——玉华集。
玉华集二十余年没有人居住,如果段非无将顾云山囚于其中一间,房子的门窗,总会有些痕迹的·应竹挨个查看,却一无所获·他自是不甘,心里的不安越发旺盛,回望向巍峨的真武山,叹了一声,终是选择折返。
若是云山未被囚禁,只怕是要凶多吉少了·他心里暗暗想着,摇了摇头,才见自己已走到玉华集中段的台阶上,前边西边便是涵星坊,而东侧……危立了一座小楼。
他恍然记起了这座小楼——四年前顾云山曾趁着夜色带他偷偷溜下山,好像就是在那个小楼的楼顶喝酒·只是那时他便觉得那小楼鬼气森森,虽然口中不肯承认,可即便是现在回忆起,也依旧心里发毛。
应竹深吸了口气,终是策马行了过去·天色此时非常- yin -沉,该是要下雪了·惨淡的日光映在小楼侧面泡涨了生了苔藓的白墙上,总像是印着幢幢的鬼影。
应竹约略地继承了父亲的体质,对鬼神影魅之类的,虽看不见,却也比常人敏感许多,当下心脏愈跳愈快,可想起生死未卜的顾云山,终于还是打消了退意··怨灵尖锐的叫声就在耳畔,刺得人太阳- xue -突突直跳。
应竹用力推开小楼尘封的大门,终是踏了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屋角生着蛛网,香炉与画卷上都积满了尘土,看起来不过是个破败的祠堂·应竹扫视一番,忽地瞳孔微缩,走上前去,便见那香案上一道很新的痕迹,定是谁随意抹了一把上面的浮灰。
倘若不是真武山上好奇心重的小道童调皮,跑到这儿来玩耍的话,应当就是这里了·他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想是这处荒废太久,段非无也不觉得会有人前来查探,故而放松了警惕。
书架上那个玉器上纤尘不染,稍稍拧动,便听得机括声,墙边露出一个暗门来·那暗门里光线幽暗,深不见底,又加之耳边怨鬼哭号尖叫愈发凄厉,实在叫人发憷··应竹正迟疑间,忽听得底下传一阵古怪的笑,说笑也不是笑,却像是带着哭音,断断续续地回荡在这诡异的暗室里。
应竹隐约觉着这声音像是顾云山,可又不敢相信,底下该是怎样情境,将一个人逼出这样的声音他咬咬牙,从怀里摸了个火折子点上,矮身下了那窄小的台阶。
火光照不过三尺之长,应竹摸着墙边向下行去,也看不见底·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火折子很快便点不着了,只有幽绿的鬼火自底下悠悠地升起,向他飞来·应竹不怕死,却对这捉摸不到的东西颇为畏惧,可底下愈发清晰的人声在催着他,那就是顾云山的声音··黯淡明灭的绿光映着底下一整块盈澈的玉石,玉石上流动着许多细细的暗线,构成一座复杂而精密的大阵,大阵侧边一颗暗金杂红的镂空雕花玉球,约莫是此阵的阵眼,无数暗红细线汇流于此,又输入大阵之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大阵中央,便跪着一人,披着玄黑的道袍,头发却披散着,晦暗地隐匿了那人苍白的脸孔··“云山”应竹心中一喜,忙唤了一声。
顾云山恍若未闻,只那般断断续续地笑着,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中了什么魔怔·应竹心中焦急,可脑子却愈发冷静·这大阵诡异得很,亲身进去寻找破绽自是下下之选的。
他抽出洛羽剑来,直刺向那枚光华流转的玉球·可剑尖还未近三尺之内,便觉一股巨力,将他的剑生生震偏应竹又试过数次,皆不得法,思虑片刻,干脆坐在阵边,将随身物件一一摆了出来——火折子,自是没用,玉骨草、销魂雨,这会儿也用不上,还有些文牒与书信,又不是破阵之法,放在一旁……·忽的指尖一片冰凉,应竹将怀中一物取出,便见那块雪白剔透的石头正散发出莹润的光泽来——是冰晶魄,顾云山自掌剑阁里盗了出来,托他送回太白的,只是在嘉荫镇走得太急,一时却将这事给忘了。
“云山说此物有安魂凝神之用……”应竹愣了一愣,这石头握在手心,便是耳边厉鬼的锐啸都变得静了几分,只余哀怨凄惨的呜咽·他心中一动,站起身来,缓缓靠近那枚玉石,只觉周身空气都变得极为粘滞,好似有无数鬼魂与他比肩接踵,但随着他越发接近,错觉一般地,那正中刻下的大阵流转都像是缓了几分。
应竹一喜,试着将那冰晶魄贴在那颗玉球上——霎时间便似有风起了,在这个封闭而晦暗的密室·他眼前一阵缭乱,回过神来,只见手中的冰晶魄已化作齑粉,散布在那颗玉石的四周,恰好便拦几条指头粗的暗线与阵眼交汇的关口。
那阵红光大盛,便似夕阳斜照来的那一抹明烈的辉光,燃烧着最后的暖热·而这时,暗红得不祥的火光之中,阵中的顾云山缓缓拾起手边的长剑,垂首亲吻了一下它的剑脊,似又低笑了一声,抬剑横在自己脖颈之上。
“云山”应竹大惊失色,也顾不得什么阵法,手中剑鞘掷出,正中在顾云山的手背,将那剑撞偏了几分,紧接着整个人便箭也似地冲上前去,扣住云山脉门,震落了他手中长剑。
顾云山失了兵刃,这才怔怔然抬头望向应竹,“阿竹……呵,你不是应竹,你不是……”他那神情似哭似笑,低头望向那把长剑,被炽烈的红光映着,仍似沾着浓稠的鲜血。
他俯身捉了那柄长剑,手指轻轻一抹,目光一掠,剑光一掠,俱刺向应竹的心口两人挨得近,这一剑又来得委实太快,应竹料不到这些,洛羽剑亦落在了见外,可到底算是身经百战,赶忙从旁一个侧身,破- xue -指诀便已疾电似的点在顾云山的脉门,将他那剑再度震落,踢到一旁,大声唤了他一句:“顾云山”·顾云山这是心神俱是冥蒙,哪听得到他说什么,觑了时机便是一掌拍将过去。
他内力本已十分精深,只在阵中几乎消耗殆尽,这一掌绵软无力,应竹将之轻松接了下来,却见他眼神死灰一般,如中魔怔,只觉心底生出几分怒意,一拳便打了过去:“顾云山你清醒点”·顾云山在阵中早已身心俱疲,刺向应竹那一剑,已耗去了他最后一口强撑的气劲。
当下叫应竹一拳打倒在地上,发丝散乱,衣裳散乱,好不狼狈·应竹瞧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中有气,恨不得再多揍他两拳,却忽见得那素来温和沉稳的家伙,眼睛怔怔然望着黑暗无际的密室穹顶,竟无声地落下了泪来。
“你杀了我吧……”他悄然而哽咽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放弃,也不晓得是说与谁听··应竹蓦地心头一软,放下拳头,拂过他凌乱的长发,蹭去了他颊边泪痕,轻叹一声,柔声道:“云山,是我啊……”·“你”顾云山目光定定地落在应竹的脸孔上。
大阵凄艳的红光有如将尽的暮色,渐次黯淡下去·年轻人轮廓分明的脸孔,终于在过于浓烈的色彩中,浮现出他清晰的眉眼··“阿竹……”他怔忡地唤了一声应竹,感受到颊边应竹手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错乱的光点飘摇地落下,像下了一场无声的大雪,应竹就在他身畔,唤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好似叹息,眼底一片柔软··“你怎会在这儿呢……我干了你,羞辱你,又杀了你……你怎么会……”·……可也算是个好的结局啊。
顾云山声音渐渐不闻了,只疲倦地阖上眼睛,悄然地想道·一切都要结束了,而自己这最后的幻影竟无怨怼……罢,骗骗自己有什么不好他已经这样在血衣楼度过了三年,真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啊……·他神思混乱不定,含糊地想着些有的没的,只将脑袋靠在应竹跪坐着的膝头,年轻人暖热的手用力地揽着他的肩膀,竟也在微微发颤——他很少在顾云山面上见到这样脆弱的神色,像已存了死志:“云山、云山”他忧心忡忡,也没管他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只伸手探了探顾云山的脉门,微微松了口气,道:“我带你回真武山,你歇一会。”
“不行·”忽一人说道··这座大阵已然尘埃落定,唯余丝丝缕缕暗红的光彩,像烛火初熄时的青烟,袅袅地腾入空中,渐渐散了·那黑衣人俯身拾起地上那块雕花镂空的阵眼玉石,收入袖中,这才走上前来。
“影哥”应竹心中一喜,既而又想起什么来,“你方才……没有与云山一起”·影叹了一声,道:“是我害了他。
我早年差点被段非无打散,机缘巧合地与他的魂魄相融,若非我前几日被段非无剥离出来,封入这块鬼玉之中,云山也不会轻易落入如此境地·”·“他怎么样”应竹忙问道。
“心神损耗得厉害,前些年积累的旧疾反噬,得修养一阵子·”影答了一句,忽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应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又叹了一声,却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只伸手在顾云山眉心轻轻一叩,身影一晃,便消失于此间斗室之中,当是又栖入顾云山的影中去了。
·顾云山这时才算彻底清醒了过来,只觉浑身没有一丝气力,定了定神,才见应竹竟当真抱着自己,而影哥正站在一旁,朝自己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淡淡笑意··“阿竹”顾云山又望向应竹,不甚肯定地唤了一声,“你怎么来了……阵破了……”·“是啊。”
应竹朝他笑笑··顾云山微松了口气,忽地眉间一凝,重重握了一握应竹的手腕:“你快走,没有时间了,此间动静这样大,段非无不可能没有觉察”他语速极快,匆忙地交待着,“玉华集一案是段非无做的,你家灭门也是他指使血衣楼,记住这个名字,他是青龙会潜堂的人,代号是七月十五。
你小心他,找机会将此事告诉我……告诉掌门,他自有定夺·”·应竹记下此事,又问:“你呢”·顾云山撑起身,坐直了来,洒然笑笑:“我在这里等你来救我。”
“你少骗我·”应竹皱眉,道:“段非无若直奔此处,还容你活着我回来替你收尸么”·“段非无手段高明,我出去说的话没有人会信的,阿竹,你是寒江城的人,是太白弟子,你要活着,才能将段非无的事捅出去。”
顾云山缓声说道··应竹却定定地看着他,道:“你想死”·顾云山望着他英俊的脸孔,顿了一顿,道:“不想。”
“那就闭嘴·”应竹哼了一声,将人拉了起来,“段非无这时该在真武山上我的马在外边,我们朝玉华集那边跑,总能跑掉的。”
“你怎么这么拧……”顾云山叹了一声,既而又苦笑了一声,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法子,咱们赌一把,兴许能成……”·顾云山所料的自然没错。
这座封魂之阵封印了段非无搜罗来的无数冤魂厉鬼,阵破之时半边天幕上堆积的乌云都被融成暗红的颜色,簌簌地下起了鹅毛一般的大雪来·千丈高崖之上的三清殿内,几个真武长老自有所感,神色俱凛,“是玉华集那边”·段非无微眯了眯眼睛,望向外边火烧一般的天云,起身拱手道:“难道是当年造下惨案之凶手回来了掌门师兄,我愿去查探一番。”
张梦白沉吟片刻,颔首道:“此事一直由你负责,如今总算即将收尾,你去吧,带几个人一道去·”·段非无应是,令人匆匆下得山去,才路过了涵星坊,便见得道边两人行来,一个是太白弟子,瞧着有些面熟,手里毫不客气地拽着另一人衣领,那竟是衣裳凌乱的顾云山,被他结结实实地捆了,气息混乱而虚弱,唇畔带着血,脸色瞧着灰败难当。
段非无还未开口,便听那太白弟子朝他一拱手,道:“前辈·”·段非无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你将我真武弟子如此捆着,这是何意”·那太白弟子面色一冷,哼道:“我正要上真武山上讨个公道不瞒前辈,此人便是偷窃我太白掌剑阁所藏冰晶魄之人,今天总算让我在玉华集给擒着了”·“哦”段非无眯了眯眼睛,细看了顾云山一眼,斥道:“你可知你押解的是何人他是我真武掌门门下亲传弟子,岂会觊觎你太白剑派的甚么宝物”·随行的真武弟子都是认识顾云山的,当下纷纷回护道:“正是正是,云山师弟怎么会做出那等勾当,怕是有什么误会吧”·那太白弟子气愤道:“你们真武都是这般帮亲不帮理的在下当日就在掌剑阁,亲眼见了这窃贼的容貌,又循着线索追踪数月,这才寻到此贼,你们不信,好、好,我这就上山,朝你们掌门讨个说法”·他这话说得振振有词,一干真武弟子有些哑然,望向自家师叔。
段非无沉吟片刻,转而问道:“顾师侄,可有此事”·“血口喷人”顾云山咬着牙,断然是不能承认的。
他声音嘶哑,中气不足,再加之面色灰败,显得十分虚弱··段非无便拱手道:“这位少侠,不如将此人交给我,我真武定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那太白却面色一变,断然拒绝道:“不行你分明就与此贼认识,交给你,把人放跑了怎么办”·旁边一真武弟子瞧着气氛有点僵,赶紧打圆场道:“师叔,玉华凶案要紧,不如让弟子将这位太白兄弟护送上真武山吧。
云山师弟断然不会做出如此行径,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也该找掌门澄清事实,还云山师弟一个清白·”·他话说得在理,段非无一时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这位师侄不知用什么法子破阵,竟又落入这追缴而来的太白手中,运气实在是有些太差了。
虽说事情巧合,但顾云山只要人还在真武山,便逃不出他的掌控——他有的是手段戳穿他的身份,至于一个血衣楼的杀手,还能怎样指控自己呢·段非无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你好生照顾好这位少侠,一定将两人平安送上山,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云山也别到处乱跑了。”
那弟子点头应诺,与那太白一并押解顾云山往真武那边行去·段非无另带着一行人往玉华集,委派了几个分头行动,自己则是绕了个道,往玉华小楼去·他祭炼那块鬼玉多年,靠的近了自会有所感应,可走近祠堂一看,才见那密室洞开,底下气息却一潭死水似的,哪还有什么鬼玉的影子·段非无心里一惊,哪想不到是顾云山带走了鬼玉只是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让自己方才离得那么近也没觉察出来他脸色- yin -沉,不敢多留,只匆忙地往真武山那边赶去。
路上遇到几个在前端搜查的真武弟子,见师叔行色匆匆,不免有些讶然:“师叔,可有线索”·段非无急促道:“没时间解释了,快随我来”·几人运起轻功,往涵星坊那边掠去,不久便在山脚下见着了方才那太白弟子三人。
“站住”段非无喝了一声··那太白脸色微变,回身道:“这位前辈还有何指教”··段非无上前几步,忽地露齿一笑,道:“若我没记错,你们掌剑阁丢东西,是青龙会去讨要大悲赋的时候”·太白弟子皱眉道:“你怎么晓得”·“看来就是如此,那此人若真是偷窃掌剑阁宝物的人,岂不就是青龙会的手下”段非无大声道。
在场的真武弟子俱是一愣,齐齐望向段师叔:“师叔云山他……”·段非无摆手截了他们话头,道:“我也不愿相信云山会入那青龙会,不过么,听说能入青龙会的,俱是心狠手辣、武功高强之辈,我担心他待会儿暗自疗伤,出手伤了诸位。”
段非无笑了一笑,从袖中取了一个小瓷瓶来,道,“我这儿有一颗药,只暂时压制功力所用,没有其他效果·顾师侄,不如你将它吃下去待上了真武山,你若是清白的,自然就没事了。”
“不行”那太白弟子却不待顾云山应声,便道··“为何”段非无眯了眯眼睛··那太白张口欲辩,一时却又哑然,只道:“我已将此人以破- xue -指诀封脉,这位前辈是不信”·“怎么会不过是保险一些罢了。
青龙会的诡秘手段,岂是你这等初入江湖的娃娃能尽知晓的”段非无笑着,望向那似有迟疑的太白弟子,心里已然大略笃定了此人的身份,却只对顾云山道,“顾师侄,如何你若非心中有别的算计,怎会不敢吃下我的清心散”·他逼近了一步,甚至已将那瓷瓶的塞子拨了开。
他这是逼迫顾云山吃下,可他段非无的药,岂会是他口中所说的“压制功力”说不好吃下去便发狂致死,到时顾云山这一身罪名,便是再洗不脱了。
应竹思虑的时间段非无已走到了近前,将一颗深红的药丸倒在手中·应竹哪还敢再多想,拉着顾云山便后退了一步,剑往前一递,道:“你别过来”·“哦这位少侠,你这又是何意”段非无眸光微冷,唇边露出几分冷笑来,“我看这架势,怎么好像你与这贼子才是相熟的莫非真如我所言,你与顾云山正是引发今日这番鬼神动荡之人,还妄想扮作八荒弟子欺骗于我真武弟子何在还不将此二人拿下”·这一波三折,将那几个真武弟子都搞糊涂了,一边是德高望重的师叔,一边又是温和纯善的师弟,迟疑片刻,终是拔出剑来。
功亏一篑啊··应竹心中苦笑一声,与顾云山对视一眼,终是叹了一声,将人放在自己身后,缓缓拔剑道:“情非得已,得罪了·”·“哟,怎么都亮出兵刃来了都是一家人,何必伤了和气呢”便是这一触即发之时,忽听得不远处的官道上一位道人牵马行来,面上带着笑,“来来来,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笑师兄”早先说要陪同应竹上山的那位真武弟子放下了剑,朝他打了个招呼。
“诶呀,那一杯倒师弟,你来说说·”来的那人正是真武掌门张梦白的大弟子笑道人·他下山游历,每年冬天都要回来过年,只是今年好像格外早。
“笑师兄你怎么一回来就笑话我”大半年没听见自己绰号的真武弟子苦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答道:“今日正午玉华集又出了点事,段师叔领我们下山查探时碰上了这位……呃,太白少侠。
他说云山师弟盗取了掌剑阁的东西,非要上山朝掌门讨个说法·”·“那就去呗,怎么还亮了刀子拦着我们真武岂会这般不讲道理”笑道人说着,目光落在被围在中间的两人,面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这不是应竹吗”说着还悄悄同他眨了眨眼睛。
应竹心中一定,拱手道:“笑师兄,掌剑阁丢的东西事关重大,我定是要讨回来的·”·笑道人颔首,沉吟片刻道:“放心,我师父向来公正,不会委屈了你的。
应少侠,你这就同我一道上山·一杯倒师弟,你们这待客之道真是不及格,回去自己去找寒湘子师叔讨骂吧·”说到后边又笑了起来··易开阳尴尬笑笑,道:“段师叔说云山师弟是青龙会的人,十分危险,非要暂时散去他功力才放心送他上山。
应少侠不知为何偏就不肯,这才……”·笑道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莫说云山师弟身受重伤,就算全盛时期也打不过我,有我在,还浪费甚么丹药,你说是不是啊段师叔咦,段师叔人呢”·他四下望望,原本还在人群之中的段非无,不知何时不见了,在场众人竟都未曾觉察,只听遥遥一声传音道:“有笑道人护送,我自然放心。
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什么事走得这么急”易开阳嘀咕了一声,将剑收回匣中··笑道人遗憾道:“唉,看来这段师叔果真不喜欢我,我还说想请他回山喝杯酒呢。”
“添上泻药的那种么”易开阳想起少时场景,还觉得十分好笑··“这手段太幼稚了我跟你说我这次在山下找到个好玩儿的……诶,先不提这个,应师弟,可否先将云山师弟松了绑再说有我在,没问题的”笑道人说道。
应竹顺势点头应下,将顾云山身上的束缚解了,与一众真武弟子一道上了山去·及至傍晚时分才总算到了三清殿·天色晦暗,大殿中已点起灯火,张梦白与另外几位长老正坐在殿中,见笑道人与顾云山回来,便微笑了笑:“你们回来了。”
既而目光又落到紧随其后的易开阳,问道:“玉华集之事,可查清了”·易开阳一阵尴尬,上前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又道:“后来段师叔说云山师弟入了青龙会,怕他上山途中发狂,便要他吃下清心散。
应少侠不肯,差点打了起来·”·张梦白“哦”了一声,问应竹道:“你便是应竹你说你掌剑阁丢了东西,是什么”·顾云山便上前一步,道:“师父,此事由我来说吧。”
他面色苍白,声音亦显得虚弱,听得张梦白眉心微蹙,但仍颔首道:“你说·”··顾云山在殿中跪下,轻声道:“三年前弟子下山游历,在开封盘桓数日,遇上了段非无师叔。
师叔说他正在查探玉华集一案,案子的罪魁祸首,便是血衣楼·我那时为助师叔查清真相,便去血衣楼卧底,如今血衣楼虽已覆灭,但我的确曾是青龙会一员,太白掌剑阁的冰晶魄,也是我窃走的。”
殿中人群一阵骚乱,窃窃私语间而有之,然而顾云山好似未闻,只继续道:“血衣楼覆灭那日,我杀死冶儿,取得魂玉,赶来涵星坊将之交给师叔,追问他玉华集的真相,他说在玉华集找到了线索,便将我领到玉华集北侧的小楼之中,困在楼底密室的阵中。
他算计清楚我无法破阵,便将一切告诉了我——他是一手造成玉华集惨案的真凶·”·坐于一旁的律令阁长老寒湘子皱眉道:“可有证据”·顾云山涩然一笑,道:“师叔做事,滴水不漏。
我有幸得应竹相救,才得以脱困·我只在阵中得到此物,是段师叔布阵的阵眼·”顾云山自怀中取出早先叫影哥藏起的鬼玉,呈了上去··“你既已投入青龙会营中,岂知你不是偷了段师叔的东西在这里血口喷人”在场的真武弟子中不乏有人受过段非无的指点,这会儿自是十分不服气的。
顾云山只微微垂首,不再说话了·寒湘子将那鬼玉取来,对光细看了看,又转交给张梦白,道:“的确是段非无之物,只是好重的戾气,能将这块暖玉养成这样,也是十分能耐。”
张梦白将那镂空雕花玉球接过,运气查探一番,道:“云山,你将事情从头到尾细细与我说一遍·”·顾云山便将这三年来的事又说了一遍·他声音很淡、很轻,好像在叙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感情的起伏。
这故事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只将几桩迷雾重重的旧案串了起来,终于露出了段非无狰狞的爪牙··“掌教,云山所言的确属实·晚辈也一直在查我家灭门一案,那一年段道长恰好在秦川,我父亲的笔记里,也提过他将景兄带走一事。”
应竹在旁佐证道··寒湘子叹了口气,道:“二十余年前玉华集一案,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嗅见了影魅的气息,只当是哪个刚成型的精怪在山下为非作歹。
段师弟道法精深,他说下山收妖,我们都没有疑义·按你们这说法,该是他收伏影魅不成,却留了几缕残魂在这块玉中,是以造成此案为影魅所作的错觉……难怪那日他就住在涵星坊,对此案却毫无察觉,原来是监守自盗”·他说着,深深看了一眼顾云山,道:“你父母将你送上真武山时,我便看出你身上有影魅的气息,我本以为是影魅作案之后夺舍了你的躯体,却出了些什么岔子,若非掌门师兄拦着,你断然活不过那一天。”
张梦白无奈笑笑,道:“是你太过严厉了·”·顾云山方才讲述时,只大略地一提段非无祭炼影魅之事,却不料自己体内栖居着一个影子的事,他们竟然早已知晓。
他心中过了一遍他在真武山上的这十余年时光,竟未曾觉得自己与旁人有异,既非怪胎,也从未被差别对待·他满怀莫名激荡的情绪,翻滚如一浪一浪的波涛,却终缓缓静了下去,好一会儿才张了张口,微微沙哑的声音轻颤着,叩首说道:“事情便是如此,弟子为人所用,手中早已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如今更无颜呆在真武山上,留人话柄。
请掌教……将我逐出师门·”·此言一出,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即便是应竹都没想到顾云山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急唤了一声:“云山”·顾云山想是没有听见,他脸色苍白却肯定,一双漆黑的眼瞳像一块寒铁,冷静而孤狠。
张梦白望着他这位年轻的徒儿,少顷轻叹了一声,与寒湘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听寒湘子冷哼了一声,道:“我真武还怕什么话柄你怕是太小瞧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张梦白道:“此事因果为师还要与诸位长老详谈查证,云山,你且先去歇息,莫要多想·应少侠,此事真武自会给你个交代·”·应竹却道:“冰晶魄云山早已交还给我,被我无意损毁,我自会回太白请罪的。”
张梦白笑笑,略过此事不提,只对易开阳道:“开阳,你先去安顿一下应少侠与云山·”·易开阳点头应诺·他这架势,自然不是要将顾云山逐出师门的样子了。
顾云山楞了一下,只觉心中酸涩又愧疚,当下再度叩首,便起身虽易开阳与应竹出了大殿··顾云山在血衣楼积了不少暗伤,平日里不显,可经小楼摄魂阵一役,却都趁虚而入反噬了来,更遑论为了骗过段非无还自击一掌,只强撑着挨到此时将一切陈明,人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回了自己在真武山上的小屋里,也着实无力与易开阳寒暄,只见着那熟悉的摆设,倒像是自己从未离开过似的,一时心绪万千,也无从说起,只一阵劫后余生之念,让他松了口气,倒头便昏睡了去。
应竹外间留了一会儿,对易开阳道:“云山身负内伤,我还想劳烦师兄请长生楼的人来看看·”·易开阳这年轻一辈的真武弟子,与段非无平素没甚么交集,倒与云山年纪相仿,自是愿意相信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当下义不容辞道:“说甚么劳烦,我稍去便回。”
应竹道了句谢,星夜兼程的倦意也涌了上来,却还不敢睡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姬灵玉、丹青子与笑道人一同进了屋来,两个药师进里间去把脉,笑道人便在桌边陪应竹坐下。
“今日多谢笑师兄解围·”应竹说道··“不用谢我·我昨夜接到独孤的书信,说真武恐有变故,叫我回来将段非无要杀的人保住,最好将段非无也留在山上,可惜他手段莫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遁了。”
笑道人解释道,“段师叔瞧着温和纯善,我小时却吃过他的哑巴亏,是以快马赶回来了,所幸我本来离襄州不远,总算是赶上了·”·应竹这时回忆起这短短一日的经历,才觉出几分侥幸来。
倘若自己再迟上半炷香时间,倘若自己将冰晶魄当日便交给独孤师兄,倘若独孤若虚未曾飞鸽传书给笑道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心中一阵后怕,便听笑道人又望向里间,若有所思道:“没想到云山竟真是血衣楼之人……阿竹你似乎并不惊讶,早就知道了么”··应竹道:“也不早,小半个月之前血衣楼覆灭之时,我与云山见过一面。”
笑道人叹了口气,道:“他这家伙,如今倒是变得决绝了,说起逐出师门来倒一点都不含糊·”他哼笑了一声,又道,“也是,他将自己身份之秘都和盘托出,怕早就有了这一番打算。
只是他为真武的事身陷困局,我们自然不会陷他于不义·从前明明很是聪明,下山历练一番,反倒是变傻了不成阿竹,你没事儿也帮我开导开导他。”
应竹应了一声,心里却直觉哪里不对·他脑子里忍不住又想起密室里顾云山将计策说出来,语气便已是十分冷静了:“我现在虽疲累,但照常理也尚有反击之力,你若这样绑我上去,段非无必定看得出端倪。”
“那该怎么办我……”应竹瞧他已是面色惨白,哪还下得去手顾云山自看得出他的迟疑,当下笑笑,自运功抬手,拍了一掌于心口。
他这一下伤上加伤,唇边都溢出一线血痕来,自己却好似并不在意,只微蹙着眉头忍了下去,甚至还有余裕朝应竹笑了笑:“我有分寸·”·他哪是有分寸分明已是存了死志。
只是碍于他应竹还固执地留在密室里,才想方设法地同他逃出去·可在九华的时候,云山分明不曾显露过这一番打算,若非隐藏太深,便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也唯有那座大阵了。
“笑师兄,张掌教可有派人去那座小楼的密室查探底下的阵,是做什么用的”应竹问道··“去的人还没回来,我稍后亲自下山一趟。
你与云山先歇息吧·你竟比我还早到襄州一步,想必也辛苦了·”笑道人劝道··这时姬灵玉与丹青子皆自里屋走了出来,丹青子告了一声,便匆匆回长生楼炼药去了。
姬灵玉将顾云山的病情简单说了来,又道:“也没什么大碍,比这严重的伤我与丹青也不是没治过,不妨事的·方才喂他吃了点安神的丹药,明天一早我们再来。”
应竹点头应下,将姬灵玉与笑道人送出了门,本自己也该走了,却还忍不住折回屋中去看顾云山,却不料那道人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床帐发呆:“你没睡”·“歇了一会儿。”
顾云山回头看了看他··“姬师姐不是喂你吃了药”应竹讶然道··“那药骗不了我·”顾云山缓缓说着,又觉得自己措辞不甚精准,解释道,“我是说,这剂量的宁神丹对我没什么用处……”他声音沙哑而平静,几乎没有什么波澜,说着话,又将目光移回床顶的幔帐,不晓得又在想什么了。
应竹无由地心中一紧,上前坐到床边,伸手探了一探他的额头,道:“睡不着么”·顾云山望着他,眼里像是藏着黑暗的漩涡,少顷才缓缓摇摇头:“你去睡罢,我一个人躺一会。”
·他语气有些疏离,眼神却总是骗不了人的·应竹轻叹了一声,道:“你还怕拖累我么云山,告诉我,密室里的那个阵是怎么回事”·顾云山答道:“那是个摄魂之阵,可以激出人的心魔,最后恐怕会神识湮灭,只剩下行尸走肉吧。”
“那你看到了什么”夕阳将最后的余温漾在年轻剑客的眼眸里,应竹的声音也跟着变得柔和了起来··顾云山稍稍犹疑,好一会儿才答道:“自是我的心魔。
我杀了许多人,对此早有觉悟,只是后来……那幻境变作你的样子……”·应竹想了想,道:“我知道,你同我说了,你干了我、羞辱我,还杀了我……都是幻境罢了,也没什么,我不怪你。”
顾云山愣了愣,直直地看着应竹,好一会儿才惨然笑了一声,闭了闭眼睛··“怎么了”应竹从未见他如此,直觉哪里不好,忙问道。
顾云山咬了咬牙,终是发狠了似的,支起身来,一双眼睛虎狼似的盯着应竹:“是,我杀你只是要在阵中破除魔障,可我想干你,这是真的,你也没关系么”·应竹被他眼中的厉色镇住,他惯来没想过这档子事,一时转不过弯来,只茫然问道:“什么怎么干切磋么”·“……”顾云山终于忍无可忍,直揪着应竹的领子,便凑上前去,冲动而焦躁地吻了一下剑客的嘴唇,因着心中冲突矛盾的心绪,竟还磕了一下牙齿。
他忽然感到难堪,不再继续下去,只将应竹推开了几分,屈起膝来,将下巴抵在膝上,垂眸轻轻地轻轻地讽笑了一声,道:“看,就是这样·四年前,你走的时候,就在这里,你躺在我旁边,我做了一夜你的春梦。
我是喜欢你……可我也没有办法啊……”他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像个委屈的孩子,压抑着内心翻沸的情绪··他早知道终有一天他会失去这一切,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个吻实在出乎应竹的意料,顾云山的话语,也出乎他的意料·他从未想过情与爱,只是看着几乎濒临崩溃的顾云山,身虽已然出阵,可心却仍像是被困于阵中煎熬。
他直觉倘若这一刻他抽身离去,只怕这便会是最后一次见到顾云山,从今日之后,彼此虽生犹死,再不相见··这是一道非常简单的选择题·应竹心里静静地想着,有那么一瞬他脑海里划过了无数往昔相处的日夜,末了只抿了抿唇,看向顾云山,以手扶着他的肩膀,单膝跪在床上向前倾身,试探- xing -地将嘴唇贴在顾云山唇上:“这样……”·很奇怪地,他心里像有一只燕子腾枝而去,陡然地震颤起来。
他看见顾云山幽深的眼底闪烁着依稀的光彩,像夜尽天明时横于朝云后边的一抹淡淡初阳··“也不错啊·”他陈述着内心的感觉·旖旎的晚霞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将那墨描似的眉眼照得愈发清晰起来。
顾云山愣了一愣,好似被突然的亲吻夺去了多余的思绪,只以指腹履过他的脸孔,自眉骨展向略微上挑的眼尾,有自面颊摩挲至尚有些- shi -润的唇畔·四年来多少个日夜轮转,他想过无数次应竹的回答,却独独未曾料到对方会这样顺理成章似的,简直像是在同他谈论剑术、美酒或者别的什么。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顾云山凝视着应竹漆黑的眼瞳,轻声问他··“我知道,在亲你·”应竹顿了一顿,又重复了一遍:“还行,并不讨厌。”
他神情也不见害羞,只是认真极了,还像是四年前那晨起练剑的少年郎,一板一眼的,全然不知自己在答非所问··顾云山忍不住笑了一笑,凑上去以微微颤抖的齿列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加深了这个吻。
四年溟漠的光- yin -于唇舌纠缠之中首尾相叠,追溯回那将别的清晨,夕照犹如那时的朝霞,静静地披在两人肩上··“阿竹……”顾云山轻叹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
应竹早叫这个吻憋得脸色涨红,这会儿长喘了口气,一双眼睛里似藏着跳动的火光——顾云山见过无数次,在两人切磋时他若是想到了什么新点子,便要露出这样跃跃欲试的神情——果不其然地,应竹扶着他肩膀再度亲了过来,年轻人的吻青涩而莽撞,险些便要被牙齿磕破了嘴唇,探进来的舌头亦是毫无章法的。
顾云山也由着他胡闹,以舌去绕他的舌,手缓缓摩挲着应竹的背脊··应竹又试了几次,始终不得其法,却又不肯就此退去,干脆便以唇贴着顾云山的磨蹭·顾云山哪不知其所想弯了弯唇角,便又吻了过去。
他终于真正放松了下来·幻境中的应竹百般撩人与挑逗,却怎么也不及他这一番笨拙的亲吻——这的确是应竹,他心想,既诚恳又认真,比所有的幻觉与梦境都要好。
时间于两人相拂的呼吸声中渐渐远逝,黯淡的光线跳动在沉沉的暮霭之中·顾云山揽着应竹的腰身,将下巴搁在对方衣裳肩头软软的白毛上,心里竟是极静的,像一弯流得深长的河流。
“阿竹,你不要走了,陪我睡一会吧·”他轻声说道··“好啊·”应竹应了一声,支起身来,将外袍脱了,齐整地叠在一旁。
顾云山往里边给他让了地方,将那钻进被窝里的年轻人拥入怀中,许又迷糊地说了些话,也渐渐不闻了··顾云山这一睡便到了第二日午后才依稀地醒了来·他很少睡得这样沉,只模糊地听见窗外鹤鸣于云顶,聒碎了妙闲的梦境,外间大约有人在谈着什么,声音亦像是隔了层纱,叫人听不清,只觉得安稳极了,又囫囵地睡了一会儿,才猛地惊醒了来,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剑也没摸着,身边的衾被早就凉了,瞧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愣了一愣,还当昨夜该不会又是自己做的一梦,念头还未起,便见应竹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苦药:“就知道你醒了·”·“阿竹”顾云山愣了一愣,揉揉额角,“现在什么时辰了”·“都快申初了,你这一觉睡得真久啊。”
应竹走到床前来坐下,舀了一勺递过去,“喏,丹青子师姐说你余毒未清,差人送来了药·”·顾云山睡得骨头都酥了,这会儿只管乖乖张口吃了下去,又忍不住偷眼去看应竹,又唤了一声:“阿竹。”
“什么”·云山摇头道:“没什么·”他伸手接过了碗来,搅了搅那苦涩无比的药汁,仰头便一饮而尽了·他微微振眉,忽地一笑,道:“我原本想长痛不如短痛,却不料苦尽甘来了。”
·“碗底下放了蜜糖没融开么”应竹一怔··顾云山大笑了两声,没待说些什么,便听得外边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笑道人推开门,道:“云山,你总算是醒了。
从前就知道你爱偷懒,却不知道你这么能睡来来来,干脆我给你取个绰号吧我想想啊,今年去巴蜀游历时在树上总能瞧见九节狼挂在枝上躺在山头睡晕过去,干脆跟它们一样叫你‘山门蹲’好了,师弟你觉得怎么样”·“……………………”顾云山自动忽略掉他后面不着调的言论,问道,“师兄找我”·“哦,师父唤你去三清殿。”
笑道人说着,又看了一眼应竹,道,“独孤也来了·”·“咦,师兄也来了”应竹有些意外··笑道人微笑着颔首道,“独孤这几日把段非无所行之事查了个彻底,这一回料没有人敢再说什么了。
走吧,别让人家等迟了·”·这一日真武山上落了罕有的大雪,将山上山下都遮了一片茫茫的白·无数师门传信的鸽子飞往各处查探青龙会潜堂“七月十五”段非无的行踪。
而顾云山领了三年的罚,只待他病愈,便往万仞石崖面壁去了··卷五·中元之战·呼啸的山风收敛了冬日的酷寒,轻扯了山腰棉絮似的流云,裁作仙人飘逸的裙纱,虽冬月将尽,可这山壁间竟仍爬满了密密丛丛的青翠藤萝,甚至还藏了些子细碎的小花儿。
“这是”若非亲见,顾云山怎么也想不到那万仞石梁的危崖之下,云深之处,竟还有这一番洞天··“为师少时曾在此观云海悟道,只是地势太过险峻了,故没告诉你们这些小辈。”
张梦白拈须答道··顾云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四下望去,只见四周云气蔚然,围在龙脊一般连绵的山峦腰间·他少时看书驳杂,涉猎得广,自然看得出这处亭台灵气冲盈,生平罕见。
张梦白道:“我观你体内气息平和中暗藏着些驳杂混乱,应是受了影魅的影响·世间有形即有影,可要修成影魅,非集天地精气不可得之,本是世间至纯之物,却被段非无所污。
好在此处灵气充沛,静心梳理,当有所成·”·顾云山微愣,身边却忽的凝出个人形来,正是那影子·影面色微微发白,但较之玉华小楼刚从鬼玉出来时已好了不少,当下朝张梦白拱手道:“多谢真人照拂。”
“你能修成人形,是自己的造化,贫道不过锦上添花罢了·”张梦白呵呵一笑,又对顾云山道,“君子直道而行,不为物动,不为情拘,但行其当行,事其当事。
云山,你应当清楚,为师罚你在此面壁,并非因你剑下亡魂几何·”·“是·”顾云山敛眸答了一声··张梦白微微颔首,又留了片刻,便自离去了。
顾云山拨开山壁间的藤萝,便进了里边去,入口虽窄,山中洞室却通达上天,平日少见的明丽日光流金似的倾泻而下,汇于洞天中一汪浅浅的泉水,腾起袅袅的云气·池边有一蒲团,更远些有石床石桌,桌上灯烛书简,壁上隐隐刻了一些文字,大约是前人留下的旧迹。
·顾云山寻了个地方坐下,问那跟进来的黑衣人:“影哥,这些日子怎么都不见你叫你也不应·”·“此事说来话长……”影叹了一声,解释道:“二十年前段非无之前将我骗来襄州,想将我炼化,我自是不肯,拼命逃脱了出去,神魂却已是残缺,逼不得已逃到你影子里汲取生机。
说来你小时体弱多病,多半是我的错了·”·顾云山笑笑,对此并不在意:“不妨的·影哥你从前的事都想起来了”·“我另一半神魂留在那块鬼玉里,前些日子在玉华小楼,段非无再度将我封入其中,我便想起来了。”
影叹了一声,道,“那鬼玉中煞气怨气实在惊人,险些便要被其淹没了心智·好在阿竹及时赶到,以冰晶魄镇魂,我才得以将鬼玉之中的力量吃下,停了那阵法。
不过那股力量- yin -秽躁动,还需炼化,这阵子我得闭关一些时日了·”·顾云山应道:“好·”·影身形一晃,便又消失了踪迹·他本是天地灵气所生,与此处便更是如鱼得水,想必出关之后修为更加精深凝实,化作人形之消耗,想必可以忽略不计了。
——大约要到分别的时候了··顾云山暗暗地想着,心里升起几分不舍来·然而人岂不如云海生灭变幻,哪有恒常的境况呢·顾云山静坐了一会儿,叹了一声,便从随身带来的东西里找出一只窄小的木匣来。
这匣子乃是应竹离开襄州回家过年之后不久易开阳想起来交给他的,里边装着应竹这三年来给他寄的书信,约摸一月一封,如今也有厚厚的一叠了·他以手指履过信封上被墨洇过的起伏痕迹,拆开最底下那时间久远的一封,展信细细读来。
*·腊月才过不久,真武山便迎来了一批来自秦川太白的客人·天下剑派多如牛毛,却有太白、真武剑法出类拔萃,并称于世·每年此时都会有太白弟子前来交流剑道,只是这一回却有些奇怪了。
“咦,独孤那家伙也晓得躲懒了”笑道人没见着熟人,便问另一个熟人··应竹朝他拱手行了一礼,解释道:“独孤师兄同公孙师兄一道准备试剑大会,抽不开身,便由我代劳了。”
笑道人嘿然笑笑,将一行人引上山去,嘴巴却停不住,直将这真武山上的风土人情与那些初来的少年太白弟子们细说了起来·应竹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将人安顿好了之后总算寻了个机会找到笑道人,问起顾云山来。
“我就知道你要憋不住来问我·”笑道人得意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年前回家之后云山便去长生楼后边的万仞石梁面壁思过,待遇好得我这个做师兄的都嫉妒得很啊。”
应竹闻言松了口气,又问:“此话怎讲”·“你想啊,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岂不妙哉唉,哪像我,在山上杂事多得很,下了山又要天天开会”笑道人叹道。
“……”应竹默然片刻,道,“笑师兄,面壁应当没有酒喝·”·“应师弟所言甚是不过在这山上修行,喝酒都要偷偷摸摸的。
不过么,应师弟来者是客,拘束也少些……”笑道人眨眨眼,“应师弟,改日可要请我喝酒啊·”·应竹会意,笑道:“那是自然。”
待一众太白弟子安顿下来,日已迟了·应竹与同伴一道用过了饭,便各自道别回屋歇息·他了无倦意,反倒是心中有几分冀待与迫切愈发热烈了起来,强自按捺到夜色渐渐深浓,这才悄然运起轻功,做贼似的往长生楼方向去了。
·丹炉已经熄了,丹青子与道童茯苓也该早去睡了·轻纱似的云絮挽着皎洁的月辉,应竹借着常青的灌木藏匿身形,一时也觉得感慨·五年已过了,那一年在崖边,顾云山与他还不算熟识呢,却将自己身怀影魅的秘密同他和盘托出,那时还说影哥要偷学太白剑招,无怪乎后来传言中影剑的剑凌厉又迅捷,与真武路数颇有些出入。
只是顾云山剑术究竟到了何种程度,除去鹦哥镇那仓促的交手,便再没试过了·一念及此,应竹便觉得心更热了几分,扑面而来的冷峭尖风也不去管,只站在崖边向下眺望。
襄州的山多险峻,这万仞崖壁尤为陡峭,直如一剑劈下所成,白的山石,黑的树影,夜色沉在山腰,便是皎皎月光都难以将之照明,愈发显得深不可测·顾云山在哪个密所思过,笑道人不说,他自然也无从知晓,正踌躇间忽听得身边悉悉索索的响动,回头望去,却是一头成年的梅花鹿从灌木丛中挤了出来,瞧见应竹,眼中竟好似有几分喜意,过来蹭了蹭应竹的手掌。
应竹便知这是五年前那头叫做乐乐的小鹿,早年剑练得累了,便同云山一道来陪它玩,喂过许多次仙鹤草,却不料它还记着他·应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摸了摸乐乐毛茸茸的脑袋,唤了它一声:“乐乐。”
顾云山走了一趟剑招,仍觉得奇怪得很·自影脱体而出闭关去之后,他的驱影便一直使得不太顺手——习惯的确是件很可怕的事,尤其还是这样像是与生俱来一般的存在。
可这也无可厚非,影哥能一偿夙愿修得人形,他也是替影高兴的··“等你出关,咱们总算能喝一杯了啊·”顾云山心里暗暗想着,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影哥不会回应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将剑收回匣中,自坐到石桌旁,借着明亮的烛火再次打开木匣——应竹约莫一个月给他写一封,三年来几未间断,说的也不是多重要的事,只大略闲谈几笔,说些趣闻罢了。
顾云山闭关至今已有月余,今日正好是读到最后一封了··“云山,见字如晤·今日回得太白,尤为天寒,领了朔风吟月裳穿,却也不冷……青龙会活动猖獗,祝平安。”
这张信笺写得尤为潦草,想必是时间紧迫、匆匆而就的,约莫是鹦哥镇重逢之前罢·顾云山目光凝在安字最末的飞白上,手指按着笔画缓缓摩挲过粗糙的纸张,笑意便不自觉地在眼底化开,挑到眉梢唇畔上来。
他在灯下坐了好一会儿,想起应竹来,心中是全然的静与柔,好似三年来一切的暗与血尽都化作流云逝去,山峦依旧人依旧,便再没有更好的事了··他将信纸搁下,心中暗想着下回该找机会朝师姐讨要些纸笔来。
阿竹给他写了这厚厚一叠的信,可他身在血衣楼时收不到,又怕牵累应竹不敢同他写信,如今在此面壁,再无此顾虑了···顾云山正想着这个,便忽觉得外边石台上自己摆的一个小阵被触动了,抬头望了望天色,果然是到乐乐来找他玩耍的时候。
这小鹿从前便不认生,虽阔别三年,到底良心尚在,没将他这个“童年玩伴”抛诸脑后——当然也可能是贪图洞天里这一丛生长得肆无忌惮的仙鹤草啦。
顾云山笑笑,扬声唤了一声“乐乐”,却听得外边步子声音不对,抬眼望去,却见那小鹿蹦跶着进来蹭他手掌,后边跟着那剑客衣裳沾了不少草屑与尘土,瞧着稍显狼狈,一双眼睛却是极明亮的,像有一簇火苗儿在里边跳动。
“阿竹”顾云山一愣,语气讶然,可面上的喜意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你怎么来了”·“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你。
你这地方真是偏僻,若非乐乐带路,我真要找不着了·”应竹说着,也笑了笑,撩开垂到面颊边的藤蔓走了进来,“张真人叫你在此面壁,真武弟子不得打扰,我又不是真武弟子,便来打扰打扰了。
你不欢迎么”·“怎么会我想你得很了·”顾云山话才出口,便微觉得有些赧然,当下轻咳了一声,道,“我方才在看你给我写的信,还想朝师姐讨点笔墨回信给你呢。”
应竹上前来,扫了一眼桌上信笺,便道:“才写完这一封,就在我家老宅碰见了你·”·“是,那时我本该早早地逃走的,却还是忍不住上想去与你切磋一番……”顾云山顿了一顿,又笑道,“只可惜打得不够痛快。”
应竹的手下意识扣在剑的吞口上轻轻摩挲,只觉浑身的血都变得热烫了起来·“那我们现在来一把”应竹问道··“好啊。”
顾云山提了自己的剑匣,道,“我们到外面去·”·应竹点头,跟着出去·说来也怪,真武山上山风颇为猛烈,可到了这个兀出的石台,却打了个旋,静了下来。
石台上点了一盏长明灯,烛火竟燃烧得平平稳稳的,映着雪白的石板,上边刻画了一些细密的线条,隐隐透出几分玄妙来·应竹自无心去看,拔剑出鞘,与顾云山对视一眼,剑势便如苍龙一般矫然而出。
他在鹦哥镇时心怀恨意,出的剑便失却平常心,未免有些偏颇,现在心境平稳,剑势便更加沛然而轻盈,正如捕猎的鹰隼,凌厉而不失从容·顾云山这些年身经百战,竟被他疾风骤雨一般的攻势逼得节节败退,偏看得些许破绽,也因其迅捷的身法与迟滞的影子而捉摸不到了。
应竹是何等眼力,当下“咦”了一声,剑招却未曾片刻停留,只等到决胜时将剑于他心口轻轻一点,才问道:“你的驱影怎么了”·“你看出来了。”
顾云山收剑轻叹道,“影哥已炼出人形,现在闭关去了·”·应竹略一思索,便想透了其中关窍,惋惜道:“难怪没有从前那么难对付了·那你的驱影之术要从头开始练了么”·顾云山道:“差不多算是了。
我自己驱影,总归比不上影哥在的时候,别扭得很·”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应竹,道,“我前些日子想了些法子,恰好你来了,正可以试试·”·应竹佯怒道:“好啊,把我当做陪练了吗”·“我这是给你机会欺负我,等我练成了驱影,有你好受的。”
顾云山挑了挑眉,调侃道··“那可未必,看好了”·一时剑气激荡,将山中云气都震散了几分·明月如水映在台上,山风将树影揉皱,摇摇地与月色相融。
也不晓得打了几场,只晓得月行至中天,旁边那吃饱了仙鹤草的梅花鹿都卧在地上昏昏欲睡了,两人方才收了剑,对视一眼,便尽笑了起来··“怎样,我就说你要输我的”顾云山颇有些得意道。
·“那不过是我一时失手,才给了你一个破绽,下次便不会了·”应竹道··顾云山故意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道:“让我算算你有多少时失手了”·应竹伸出三根手指,认真答道:“三次。”
“……”竟然还真算着呢顾云山想了想胜率,咳了一声,转而道,“你们太白的招式有进无退,以攻代守,实在有些险峻。
我若是全胜时,有的是手段制住你·”·应竹点点头,收剑回鞘,却道:“只要再快一些,你便没有办法了·”·这也的确是应竹的剑路·顾云山心中琢磨了片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时间也晚了,睡觉去吧。”
“诶·”应竹应了一声·洞天里有一眼泉水,尽管时已深冬,那泉水竟也并不似其他地方的河水那般冰凉刺骨,反倒像是带着些暖意·两人简单地洗漱了一番,顾云山将烛火吹熄了,便听应竹道:“没想到真武还有这么个好地方。”
顾云山将发冠上的簪子拔了,拢了拢头发,道:“是,我师父从前便是在这里观云海悟道的·”·应竹:“……哦·”·“嗯你失望什么”顾云山回过头来,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应竹。
“没什么·”应竹说着,将外袍脱了叠在一旁·顾云山将烛火吹熄了,便听得应竹忽道,“我那日在鹦哥镇刺了你一剑,回去之后还想,你若是死了,我便将命赔给你。”
顾云山没想到他旧事重提,愣了一愣,揉了一把他的发顶:“说什么傻话·”·“我有个师姐,叫江婉儿·那一年我与公孙师兄在秦川追缴一个青龙会的人,就要得手时江师姐忽然出来阻拦,我才晓得那人是她哥哥。”
应竹声音像一条流深了的河流,翻了个身,看着顾云山:“你猜怎样她自刎于公孙师兄面前,求他给哥哥一次机会·”·顾云山默了片刻,问道:“后来呢”·“她哥哥冥顽不灵,最后还是死在了公孙师兄剑下。”
应竹答道,“许多人笑她傻,可我却很明白那种感觉·我那时便想……如果你真是青龙会的人,我大约也只这一条路可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眼神是极认真的。
他平静的话语像是一颗投进湖水里的石子儿,在顾云山心中漾起层层涟漪,久不能平·他忍不住伸手握了一握应竹的手掌,轻声道:“我岂会辜负你”顿了一顿,又道,“你那天刺了我一剑,我还没讨回来呢。
你的命已经算是抵给我了,可不许乱来·”··应竹轻声笑了一下,道:“不会乱来的·”·应竹作为此次真武之行的领队,自然不能无缘无故玩起失踪,是以只能隔三差五地溜下山与顾云山切磋两把。
顾云山剑道天赋颇高,又已然领略到驱影之术的神髓精要,如今虽没有了影哥的助力,算是从头练起,再加之有应竹这等高手拆招试剑,进境自是一日千里··一场夜雨方歇,朝阳映着沉浮的云海,云海叠着渐青的远山,山间细流的春水洗去冬日的酷寒,终于透出几分二月末轻盈的暖意来。
顾云山于石台一眺,便忽见得远处一道白影腾身一跃,险之又险地在山石一点,穿云飘雪一般轻轻落在台上,朝顾云山笑了一笑:“我来了”·顾云山有些意外:“今日怎么早间来不用管你哪些师弟师妹么”·“笑师兄说带他们四下游玩踏青去了。”
应竹答道,“他上回路过玉华集,讲了一路的鬼故事,我不想再听了·”·顾云山大笑起来,道:“你还是怕鬼么”·应竹顿了一顿,既不想承认,又无法否认,只得模棱两可道:“我不怕影哥……”·顾云山咳了一声,故意道:“‘今日我儿周岁,景兄讲他截了一片月光相赠,可惜我儿大哭不止,让乳娘抱出去哄了许久才息。
’不晓得讲的是谁”·应竹默了片刻,镇定道:“我下山时看见那边有个山涧,去不去打打牙祭”·“好啊”顾云山笑应了一声,略过先前的话不提。
顾云山这些日子一直在这处修炼,累了便琢磨琢磨阵法,说偷偷离开这闭关之所到别处游荡,倒真是第一次,对这附近的地形反倒没有应竹熟悉·两人自陡峭的石壁下去,不多时果真见一道悬泉自云深处坠下,砸落在山脚一汪小潭,炸起一蓬一蓬的浪花来,激流被兀出潭水的青石阻了一阻,终变了温顺的- xing -子,柔柔地依着浅浅的河床,往山谷里流淌而去。
河水浅而清澈,乱石间隐隐可见游动的鳜鱼,像宣纸上落下一笔一笔淡淡的青墨色··“竟有花鲫鱼,这个好吃”应竹瞧着高兴极了,摩拳擦掌地往旁边挑了一根结实的树枝,用剑削出一个颇为锋利的尖刺,拿手比划了一下,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朝顾云山道:“看我的。”
说着便自脱了最外的棉衣,又除了护手与靴袜,将袖子、裤腿挽了起来,用绳子扎好,便涉水而入,握着那一截树枝屏息凝神,好似在等着什么·水流刚刚没过小腿一半,晃晃悠悠地漾去一层涟漪。
顾云山只看得他一个紧绷的侧影,裸露的小臂因为用力而显露出结实的线条,被和暖的日头映着,晃眼得很·那些石台洞天里未曾动过的绮念竟一瞬间潮水一般地起了来,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渴,忍不住上前了两步。
便是这时应竹目光一凝,手中的木叉重重地往水里一扎,竟有他几分出剑时的凌厉气势,既而又猛地将那木叉挑出水面,便见那顶端一尾肥鳜叫他扎穿了,挣扎间鱼尾甩动,将晶莹的水珠甩了应竹一脸。
应竹抹了一把脸,朝顾云山颇为得意地一笑,一双眼睛都在微微发亮:“给”·顾云山手忙脚乱地将那木叉接了过来,却哪知道该怎么料理应竹瞧他一副无措的模样,哈哈笑了两声,道:“你把叉子从鱼嘴插到鱼腹,放在一边,我一会来弄。”
顾云山“哦”了一声,却哪料那鳜鱼- xing -子凶悍,这会儿还没死透,木叉子一碰,又疯了似的挣动起来,毫无防备间险些被它鱼尾弹到脸上去··“待会一定最先吃掉你”顾云山跟一条鱼生着气,将那条滑得溜手的鳜鱼用力按在岸边青石上,这才小心将木叉撤了,自鱼嘴穿了进去。
应竹莞尔,又捉了两三条,便差遣顾云山去拾些木柴,自己兴致勃勃地用剑将鳜鱼一一刮鳞去腮,又用削得细直的枝杈从腮部探进去绞出内脏来,这才到河里冲洗干净·顾云山点着了火堆,便见那应竹从怀里摸出一大包形形色色的调料来,不由楞了楞,道:“你每次出门都带这么多东西”·应竹一面将细盐抹在鱼身两边,一面答道:“朝你们公厨讨的。
水解冻的时候叉鱼再合适不过了哎,这鳜鱼是真好吃,你尝过就知道了,可惜现在没有锅,不然还可以做点别的花样·”他倒是晓得吃的。
顾云山向来是个不近庖厨的,这时即便有心帮忙,也只能乖乖坐在一旁看着应竹将鱼架在火上烧烤,间或刷油,不多时便将两面烤得金黄,香气四溢·顾云山默默咽了口口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应竹那一截裸露的小臂,脑子里也不知想的是吃的鱼,还是别的甚么。
只待应竹将那烤好的鳜鱼伸到眼前来,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啊”了一声··“你不是要报仇”应竹笑他:“也不用盯得这么紧吧”·“啊哦哦哦……”顾云山轻咳了一声,赶忙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仇鱼”,略有些尴尬地低了低头,咬了一口。
跟鱼有仇,但是跟好吃的没仇·鳜鱼肉多刺少,被应竹炮制得外边酥脆里边软嫩,又因着用剑在两侧横削了几道抹了调料,也入味得很,偏生这鱼不曾开膛破肚,内脏都是从腮部绞出来,吃起来更是汁水四溢,鲜美异常。
顾云山这些年也出入过不少口碑与口味俱佳的酒楼,却觉得那席上珍馐,都比不得这乡野间应竹递来的一串烤鱼··应竹忙活得差不多了,便也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拿了一串来:“好吃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顾云山笑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木头签子,扎进地上,又拿了一条来:“在燕来镇,我就晓得你厨艺好,却没想到这么好”·应竹认真地剔了鱼刺,答道:“我在家中常帮阿姐做饭。”
“你回家去,家里人还好吗”顾云山随口问道··“都挺好的·”提起家人来,应竹面上又露出些许笑意来,“秋子的手艺学了我爹七八成,过年时忙得很。
阿娘身体也十分健朗·”·顾云山点头道:“真好·真武山每年过年都很热闹,香客很多·偶然也会随师父师叔们下山去做法,累人得很。”
·两人闲聊了几句,将鱼分而食之,日已过午了·和暖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腾起融融的暖意·应竹吃得餍足,懒洋洋地半靠着青石坐着,用木签扒拉了木柴灰烬,将那火堆掩了。
顾云山忽地止住了话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应竹有些莫名。
“你别动·”顾云山说着,凑近了些,舔了一下他唇畔,“有一点油星子·”他声音很轻,像山腰缭绕着的云霭,沉浮不定·他面壁时只觉得心中沉静,可这时也不知怎么地,他看着应竹的脸孔,看进他漆黑如墨点的眼瞳,竟觉得心跳得愈发快了。
焦渴的欲望在他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终化作一个绵长的亲吻··应竹怔了一怔,既而伸手揽住顾云山的脖颈,他比顾云山想象的主动多了,甚至还微眯了眯眼睛,与顾云山的舌头毫不相让地纠缠。
“你又要走了么又快要三月了·”顾云山低声问道··“先不提这个·”应竹稍稍平复了一下错乱的呼吸,又吻了上去,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了似的,手开始在顾云山的背脊缓缓摩挲,屈膝去蹭他胯间,动作生涩得很,轻一下重一下的,饶是如此,也扎扎实实地将顾云山的欲念撩了起来。
“你哪里学来的花招”顾云山抽了口气,赶忙制住他作乱的腿脚··“不对吗”应竹顿了一顿,理所当然答道:“我找了个空挡去了趟……嗯,青楼,掏钱雇了两个人做给我看的。”
“……”·“你上次说想干我,我回去想了想,还是得知道怎么干,才好配合你·”应竹偏了偏头,问道:“我被他们合伙骗了”·顾云山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终是叹了一声“你啊……”既而压低了嗓音问道,“你这么想被我干么”·应竹微皱起眉来,问:“你不想干么”·“说不想才是骗你的。”
顾云山说着,微直起身来,伸手解开拂雨冲云袍前太极形状的暗扣,将袍子随手往地上一铺,这才俯身去吻应竹的颈侧、锁骨,将那深蓝的中衣蹭散了来,一手便向下去解他的腰带。
“其实我想过很久你那件道袍的暗扣是怎么解的·”应竹环住他脊背,悄声说道··“下回给你试试·”顾云山说着,将人用力一带,便放在了自己铺展开的道袍上边。
他这袍子虽多金属饰物,可里料柔软又结实,躺在上边倒也不会难受·顾云山与他浅尝辄止地接吻,手有力地履过他衣底温热的肌肤,自胸膛探索至腰侧·他的手掌上生了不少剑茧,摩挲过后腰的肌肤,便要激起一层细细的痒意。
应竹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手一瞬便已握到了身旁的佩剑,却又立即放了开来,反倒是将顾云山脑袋勾了下来,道:“别弄了,痒得很·我外袍里放了那种脂膏,你去拿。”
“你倒想得周到·”顾云山一愣,却不肯走,只就势亲了下去,在他喉结处舔咬·应竹闷闷地哼了一声,紧按在顾云山肩头的手握紧又松开,便听顾云山轻笑了一声,道:“你放开我,我去拿。”
言罢果真侧身去够被应竹搭在旁边青石上的外袍,手腕轻震,便将那衣裳一甩,兜头罩在应竹脑袋上·应竹视线被阻,还未开口问得什么,也看不见谁勾掉了他的裤子,只转瞬间便觉下身落进了潮- shi -温热的地方,强烈的快感自那处直抵脑中,叫他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云山”·顾云山他自下而上舔过愈发硬挺的- yang -物,间或含住那顶端。
应竹自渎都少有,哪受过这样的阵仗,只一下便弓起身来,手往下插过顾云山的发丝,紧按住他的后脑·顾云山头发被衣裳蹭散了几缕,柔滑得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随着他的动作,几缕稍短的头发便正戳弄着应竹的下腹,激得他更屈起膝来,难耐地扭了一下腰身,像是想逃,却又逃不过这张情欲密织的网。
“你弄我做什么”顾云山被他扯得发根发疼,当下却笑,半是揶揄地轻声道,“去找你说的东西呀,我找不到·”·太白的棉衣厚实而宽大,将正午的日头遮挡了多半。
应竹摸索那脂膏的时候蹭动了衣裳,便有光线自两件衣服之间开合的缝隙明明灭灭地照了进来·半遮半掩的视线里,隐约能见顾云山眼底浮着细碎的粼光,像一汪潋滟深流的泉水。
·他好像理所当然地在取悦他,以口唇去舔吮那昂然硬热的东西·太过明烈的快感直冲发顶,叫应竹找寻脂膏的手都为止一顿,抓紧了身下的道袍,终是耐不住呻吟了一声,- she -了出来。
顾云山将那些个白浊的精水随手涂抹在他腹上,既而笑了一声,捞起他一条腿来,在他腿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差点被你- she -在嘴里了,东西找到了没”·应竹好像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他的问话,一面努力平复着混乱的呼吸,一面答道:“没有……你自己去找,就在那里……”·“哪里”顾云山问着他,手与应竹的一手握了一握,忍不住又凑上去亲吻应竹的掌心,以唇舌履过其上每一寸剑茧,这架势,撒娇似的,显然是赖着要他去找的。
应竹哪会不晓得,只是由着他,自己在衣裳里一阵寻摸,这才总算从随身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了那盒脂膏:“你起来些,我不好弄·”·“……”顾云山愣了一愣,微抬起身,却伸手截了他手中的瓷罐,道,“我来。”
他对情事并不算熟练,不过是做了些子颠鸾倒凤的春梦,又在青楼被玉蝴蝶请了小倌啊头牌啊之类的捉弄过几回,虽没吃过竹肉,但也算是见过猪跑的·顾云山将应竹的腰微微抬高,一面亲吻他的胸膛,一面以手取了些滑腻的脂膏,往后门探去。
应竹浑身一绷,难以适应后边被一寸一寸探索进去的感觉,却还强自忍耐着,深吸了口气,努力放松着身体··顾云山浅浅地进了不多深,便又抽出手指,再取了些脂膏重推进去。
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紧张,便俯低了身体去吻应竹的胸膛,唤道:“阿竹、阿竹……”·“……嗯”应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好喜欢你啊……”顾云山说着,又将- shi -热的吮吻印在应竹的颈侧与肩头,声音软得像是撒娇的小动物,手里动作却未曾停止·谷道里脂膏化开了,将里边浸得- shi -淋淋的。
应竹听得他手指进出时羞耻难言的声音,终忍不得了,以手捧过顾云山的脸孔,重重地亲了上去·他这吻着实凶狠,舌头近乎蛮横地跑来纠缠他的舌头,牙齿将哪里磕破了,嘴里便尝到了淡淡铁锈似的腥味。
“够了,快进来·”应竹喘息着催促道··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拂的- shi -热温度被罩在棉衣里边,缠绕在两人之间·顾云山借着暗昧的光线看着应竹的脸孔,年轻人英挺的眉微微皱着,已是在极力忍耐着,瞧顾云山一时未有动作,干脆就伸手来解他腰带。
顾云山由着他弄,虽克制着冲动的欲念,到底手下扩张速度快了些,待几根手指进出不再滞涩,这才上去咬应竹的耳朵,轻声道:“我要来了·”说着便缓缓地顶了进去。
饶是做足了准备,他的进入也并不怎么顺利·那到底不是容物的地方,本能地排斥着顾云山的- yang -物·顾云山被箍得发疼,只得缓上一缓,揉捏着应竹腰间的软肉,道:“阿竹,放松点……”·应竹一瞬间攥紧了拳头,尴尬处那酸胀与钝痛逼得他头脑发昏,只本能地顺从顾云山的话语,深吸了口气,缓缓放松了些。
待他总算整根进去了,两人都已出了一身的汗·顾云山喟叹一声,俯身又去亲了亲应竹的唇角,伸手去抚慰他因着疼痛软下去的- yang -物,又唤道:“阿竹、阿竹,你还好吗”·应竹顿了一顿,终是咬牙道:“我真想揍你……”·到底还是没动手不是他虽说着狠话,却仍是回应了顾云山的亲吻。
顾云山与他的舌头纠缠着,试探- xing -地开始抽动深埋他体内的- yang -具·应竹的呼吸愈发乱了起来,终从喉咙里溢出些许呻吟来,许是后边碰到了甚么敏感的地方,许是前边被抚慰得畅快了。
顾云山终忍不下心中滚沸的欲念,- chou -插间盖在两人身上的棉衣抖落了去,明艳的日光乍然照了来,刺得应竹眼前一阵错乱的恍惚,那一瞬好似有无数浮游的光点在他眼前晃动着聚散离合,消散而复生。
他赶忙以手臂遮挡了几分过于刺眼的光线,顾云山却将他手拿开了来,按在一旁十指相扣,以唇印在了他的眉心,一番缠绵辗转,又落在了他唇上··应竹终适应了光线,这才睁开眼来,结束了这一吻,舔了舔唇畔的水泽,唤道:“云山。”
“嗯”顾云山应了一声,动作亦缓了一缓··应竹却只是用力地将他抱住了,将额抵在他的肩上··一场情事方毕,人早已沉醉于这一番难得的灿烂春光中了。
顾云山将应竹抱着,一并躺在自己道袍上边·年轻人的肌肤被黑色的道袍衬着,被明丽的日头映着,又被衣裳半掩着上边零零散散的吻痕,竟格外旖旎起来··顾云山忍不住将手自应竹手用绳子捆好的袖口挤进去轻轻揉捏。
剑客的手臂覆着薄薄一层柔韧的肌肉,这会儿也是放松着的··“痒得很·”应竹挑了他一眼,却懒洋洋地没动弹··顾云山便当真收回手来,低头去亲他的嘴唇,轻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开始很疼,我太心急了。
后来就舒服多了·”应竹说着,想了想,道,“只是有点累,若是晚上就好了,可以直接睡过去·”·“你睡一下也没关系的·”顾云山说着,替他拉了拉衣襟,将白棉衣给他裹了个结实,又揉了一把脑袋。
应竹从毛毛领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顾云山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裳,道:“不要了,我们早些回去吧·”·顾云山那外袍沾满了分不清是谁的的体液,蹭得皱巴巴的,那还能穿冬寒尚未褪尽,山涧边潮气又重,的确不宜久留。
两人在河边歇了片刻,整理了仪容,这才往山上赶去·待回到山腰间的石台,却见一人临风立于危台,好似下一秒就要跃入山崖消失于云海一般··这人听见了响动,便回过身来,见是二人,便笑道:“云山,阿竹。”
顾云山上了前来,惊喜道:“影哥,你出关了我还以为谁想不开,要在这里跳崖呢·”·“我观此处云台,忽然想起当年与心宁也曾去过太白的一个地方,亦是三面峭崖,景色倒颇为相似。”
影解释了一句,将手中几片细叶散入风中,这才走上前来,看向应竹道,“听说你们太白剑招中的云台三落便是在那里悟得的·”·应竹恍然道:“正是如此。”
“不过这地上的阵图,是云山你画的么我记得闭关前还没有的·”影又问··“只是个积聚灵气的小阵罢了。
我这些日子琢磨了一番段非无的摄魂阵,许多地方还未想通·”顾云山说着,却笑着上前结结实实地拍了一把影的肩膀,“且先不提这个,影哥,方才我看你动作,现在是当真变作人形无碍了”·“正是。”
影说着,表情却未见得有多欣喜,反倒有些寥落,只挤出来一丝笑来,道,“抱歉了云山,我……”·顾云山却打断了他,道:“夙愿得偿,该开心才是何况我的驱影如今也已练得圆融,还多了不少从前没有的感悟。”
“哦你的驱影如何了你与阿竹打给我看看”影来了些兴致,问道··午间一番颠鸾倒凤,应竹浑身正别扭得紧,哪有比武切磋之念顾云山看了一眼应竹,对影说道:“你同我切磋一番,就晓得了。”
“也好·”影倒没想太多,手微一振,便有一把墨色的影剑握在了他手中·顾云山取了自己剑匣来,道了一声:“请·”·话音方落,影身形便一闪,转身已欺至顾云山身前,一剑直刺而来。
他这剑无形无影,好似虚无,可与顾云山格挡的长剑一击,竟也有铮铮然龙吟之声··好快的苍龙出水·应竹在旁看得一愣,便只见影打斗时虚实难测,却用的都是太白剑招。
顾云山进攻讨不到好来,便仗着自己熟悉太白的剑法,稳稳当当地防了个滴水不漏等待时机·约莫半炷香时间,影随手挥散手中墨剑,道:“不打了·”··顾云山嘿然一笑,道:“我也不想打了,我刺你一剑,就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
应竹道:“看你们打这一场,我倒想起有一年试剑大会,五爷考那些小孩子云台三落哪一招为实,哪一招为虚·有个小孩儿说‘我想哪一招实就哪一招实,想哪一招虚就哪一招虚’,话虽孩子气,但道理的确是这样的了。”
“虚虚实实,影影绰绰·一点小把戏罢了·”影朝他笑着颔首,又伸手在云山眉心一点,道:“你驱影已然内力凝实,只缺这一道引子。
我借你一颗种子,来- ri -你修炼好了,还我便是·”·顾云山点了点头,却又问道:“你要走了么”·影道:“我在这里,就是等你们道别的。
我与段非无的仇怨是我的心魔,我必须去解开·”说到此间,他语气微沉,眼底漫起一线寒芒··顾云山默了片刻,道:“若你找到段非无,定要告诉我。
若是三年之内,我便去求师父,讨个假·”·“我们寒江城正追查此事,影哥到时候可来寒江城一叙·”应竹说着,顿了一顿,犹豫片刻,对顾云山道:“云山,我这些日子也要走了。”
顾云山叹了一声,道:“我猜到了的·太白弟子每年的这个时侯都要回秦川了·是什么时候”·应竹道:“明日一早。”
“我不送你了·”顾云山说着,颇为不舍地替他理了理衣裳,将手搭在他肩头好一会,才要收回去,却被应竹握了一握·年轻剑客朝他眨眨眼,道:“我明早再走。”
“咴咴——”·两匹大宛马发出细微嘶鸣,刨了刨地上的细沙·六月的燕云着实太过酷热,约莫已是酉末,日头却仍眷恋着远方的怪石林。
它不肯走,等的人却尚未来·马的主人一个靠在枯死却挺拔的胡杨树下,另一个坐在树枝上晃荡着腿,有些耐不住- xing -子:“师父,那人怎么还不来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从这儿折返凤鸣绿洲还得半个时辰呢。”
正说话间,又轻咦了一声,道,“诶,我听见了驼铃声,你说是不是我们要等的人”·应竹微眯了眯眼睛,望向碧蓝的天际与金黄的沙土相接的一线,好一会儿才瞧见一个人影牵着一匹骆驼走来。
他捂着一身墨色的道袍,衣上沾了不少烟尘,人却精神得很,瞧见应竹便招了招手··“久等了·”来的人正是顾云山·他朝应竹歉然笑笑,道,“本说下午就能到,不想入了大漠,马便走不动路了,路上买了匹催不得的骆驼,- xing -子比我还慢。
这位小兄弟是”·“是我徒弟,叫唐一年·”应竹介绍的时候,眉眼显得十分柔和,“他少时在燕云呆过一阵子,对这块熟得很,我喊他来做个向导。”
接着又对唐一年道,“这就是顾云山·”·这唐门弟子瞧着年纪尚小,约莫十七八的年纪,眉眼青稚却十分活泛,上下打量了一番顾云山,道:“你就是害我们在这里晒了半天太阳的家伙呀,皮都要晒掉一层了,哎,你要怎么补偿我师父”·顾云山忍俊不禁,反问道:“哦你想如何补偿”·“我怎么知道。”
唐一年怏怏说着,眼珠一转,又道,“不过我的话……我听说你剑术好,不如来打架吧”·“果然是阿竹教出来的徒弟……”顾云山哈哈笑道。
“他啊,年少气盛,刚入寒江城就放下话要把前辈们挨个挑一遍,结果第一个就找上了一个喝得半醉的真武道士·”应竹说着,将系在胡杨树干上的缰绳解了,将其一递到唐一年手中,摇头笑笑。
“……你说笑师兄”顾云山看向唐一年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同情··“师父你又说我,我已经练熟了控鹤擒龙,这一回可不知道谁输谁赢”小徒弟撇撇嘴,挺直了腰杆,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骄傲来。
“是、是,是比上回进步不少·”应竹答道··唐一年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踢了好几脚沙子·顾云山瞧着好笑,牵着骆驼跟了上来,问应竹道:“咱们才三个半月不见,你哪里捡来的徒弟”·“是今年刚进寒江城的新人,我带他做过几回任务,后来就拜我做了江湖师父,其实也没教得了什么。”
应竹说着,听见唐一年在后边嘀咕“什么叫捡来的”,又笑,回头拍了拍他脑袋,“好了,唐大向导,我不认得路,你走前头”·“诶。”
唐一年应了一声,与顾云山错身而过时微微侧移目光扫了他一眼,却没有停留地翻身上马,往前边探路去了·顾云山正与他四目相接,虽只触到一瞬,却忽觉心头一凛,再定睛看那与应竹说着话的唐一年,那感觉却又无迹可寻了。
他将此事按下,趁着天色尚明跟着两人往凤鸣绿洲赶去··遥遥地便见沙漠中一点少有的绿痕,拥着一汪深碧的小湖,映着着苍蓝的天幕·湖畔一座泥砌的客栈,挂着已然不再鲜明的旗幡,其上的名字已是看不见了。
三人才近了那客栈,便见得外边坐了一人独饮,抱着个酒坛子,微眯着眼睛遥望着远处,不知道在轻哼着什么荒腔走板的调子··“……是笑道人师父我今夜在百里营还有事我要……”走在前边的唐一年心里一悚,暗道不妙,话才说了一半,便听得笑道人远远地扬声喊道:“诶,这不是躺一年吗”·唐一年:“……”·“咦,山门蹲师弟也来啦你们俩的名字配,一个一躺一年,一个山门蹲,真应了咱们开山祖师,要睡到升仙吧”笑道人拊掌笑道。
顾云山:“……”·“咦,怎么几个月没见,你还学了女人,在额头上画了什么花钿来来来,给我好好瞧瞧”笑道人奇道。
“笑师兄,你已经给我起过外号了·”顾云山颇为无奈地上了前去·数月前影在他眉心一点,说是留下了一道引子,他后来练习剑术,果真愈发行云流水起来,眉心亦愈显出一道暗色的印记。
师父瞧了,只道一句“- yin -阳交汇于此,妙极·”··何谓- yin -阳交会、妙处几何,顾云山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影哥总不会害他,这他倒是坚信的。
“不起就不起呗……”笑道人颇为失望,按捺下胸中喷发的灵感,又仰头喝了口酒,眯着一双笑眼问道:“哎,师父竟肯放你出山,该不是偷偷溜出来的吧”·“师父若是不允,我岂能过来段非无已现身燕云,我又岂能不来”顾云山又给他斟了一碗。
唐一年同情地看了眼顾云山,悄声问应竹道:“听说真武武功不够高不能出山的,这位顾师兄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他与那段非无有什么瓜葛”·应竹还未回答,便听得那边酒碗往桌上一磕,笑道人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拍了一把唐一年的肩膀,道:“诶,躺一年,酒也喝够了,不如咱们来练练”·唐一年哭丧着脸,眼珠一转,却道:“笑师兄,我还没喝呐。”
“也对,来来来,喝酒喝酒……哎,喝酒你也照样躺一年啊·”笑道人摇头笑道··“……”·应竹向来护短得很,这时正要上前挡酒,却见那笑道人将酒坛一揽,微眯着一双醉眼望向他:“这可是躺一年自己想喝的酒,你要喝酒,找山师弟去。”
应竹反映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山师弟是说的山门蹲,忍不住看着顾云山笑了一笑·顾云山咳了一声,道:“阿竹,我们也来点”·“好啊。”
应竹莞尔,看了眼旁边拿酒碗盛着酒,眼神却直往他身上飘的唐一年,道:“我去朝店家再买坛酒来·”·唐一年松了口气,“嗯”了一声。
顾云山便跟着应竹进了客栈去·大堂里空空荡荡的,掌柜的也不在,只有一个惫懒的店小二坐在那儿百无聊赖的扒拉算盘··“小二,再来两坛酒·”应竹唤他。
那店小二百般不情愿地应了一声,道:“诶,您稍等,我上酒窖拿去·”言罢便提了旁边一盏油灯,往里间去了·黄昏将尽,暗昧的残阳斜照进来,将乱摆的长凳与桌腿的影子都拉得长了。
外边推杯劝酒、讨价还价的声音都似乎小了许多,这会儿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应竹与顾云山两人·顾云山靠在柜台边,看了应竹好一会儿,忽直起身来,将他搭了一缕长发在肩头的马尾顺到背后去,既而扶着他后脑轻轻吻了一下应竹的嘴唇。
这个吻有着颇多顾及,不过一触即分,只是好容易偷了这么个机会,便只维持着这呼吸相拂的距离,悄声说着话··“阿竹,我好想你·”顾云山说着,手指忍不住去缠他柔顺的发尾,“你说怎么才过了三个月,我便觉得好像有好几年了”·“你一个人在山中面壁,是很难熬。”
应竹叹道:“还要有两年多呢·”·顾云山说道,“你得常去找我,不然我便写信骂你·”·“骂我什么”应竹一愣,问道。
“始乱终弃”顾云山义正辞严道··“……”应竹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好好好·”·两人说话间,便听得小二脚步声渐近了来。
那小二取了酒来,往柜台上一撩·应竹是这里的常客,自然晓得价钱,这会儿数出铜板来搁下,便提着酒要出去·顾云山拉了他一下,道:“你住哪里我有话同你说。”
应竹步子顿了一顿,回头看他漆黑的眼瞳,略一踌躇,便道:“来·”·言罢也不出去同笑道人、唐一年去喝酒,只径直上了楼去·六月时节这大漠气候最是险恶,住客也少。
整个二楼空寂无人,只应竹取了钥匙推开房门,吱呀一声·他将酒往桌上一放,便点起灯来,坐在一旁,等着顾云山开口··顾云山却是不紧不慢地找了两只酒碗来,随口问道:“你那徒弟是唐门中人么”·“是啊。”
应竹奇道,“他怎么了”·“不,没什么·”顾云山斟酌了片刻词句,终是皱着眉说道:“只是觉得或许他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对你……又未必有什么敌意……”·应竹沉吟片刻,道:“我与他脾- xing -相投,与他相处最久。
瞧他平日举动,也不像作伪·”·“许是我多虑了·”顾云山点头道··“你不高兴我替他说话么他与秋子同岁,秋子从前总想同我下山闯荡,也没有机缘。
我将他看做弟弟呢·”应竹解释道··“我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顾云山失笑道,“我也只是一瞬而过的感觉,摸不太准,心中又实在有些不安,若不是你,我定不会说出来的,你小心些就是了。”
他说着,又眨眨眼笑道,“他下午还叫我补偿你,你说要如何补偿”他将这两个字刻意咬得重了,平白生出了几分暧昧来··应竹道:“那便先陪我喝酒。
你这家伙,明日少不了要被一年埋怨了·”·顾云山嘿然笑着,斟了两碗酒来:“阿竹喝酒厉害,我还记得那年你替我挡酒,实在有十分英雄气概·”·应竹一时赧然,道:“我转日起来头痛得很,还赖了会儿床,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爬进你屋里的,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顾云山愕然道:“是我找不到你的钥匙,便将你带到我屋里睡的·”·“你不是怪我抢你被子,才不肯送我的”应竹偏了偏头。
顾云山沉默片刻,想起那夜的梦来,干咳了一声道:“只是有些不方便……”·应竹笑道:“没想到你酒量果然那么差·”·“……”顾云山放下粗瓷酒碗,道,“我那夜里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应竹随口一问,便见那顾云山站起身来,一手撑着桌案倾身吻了过来·两人唇齿间尽是高粱酒的醇香,这一吻比酒更为热烈。
大漠入夜之后冷,可两人的呼吸尽是熨烫的·那一梦是行的何等之事,自不必再解释了···待第二日两人起了床来,拢好衣裳下了楼,便见得空荡荡的大堂里恹恹地坐着宿醉之后的唐一年,他对面是个黑衣的男子,正喝着茶,听他喋喋不休地控诉笑道人的无耻行径:“他竟然那时候还叫我划拳哎,天知道那时候我连一只手伸出来有几根手指头都分不出了,我就算赢了也肯定被他骗着说是我输了头痛、头痛景哥,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道士”说着,又听见应竹与顾云山下楼的声音,嚷嚷道:“师父、竹哥你昨日骗我”·应竹无奈地侧头看了一眼顾云山。
唐一年一看他俩眼神交汇,气得手中折扇啪地一合,起身怒道:“真武的道士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笑道人我打不过,你还打不过么顾师兄,请赐教”·唐一年的控鹤擒龙果真练得不错,傀儡- cao -纵得当真神出鬼没,已见得几分老辣,只是到底初入江湖,功力不深,这回败在顾云山剑下,自是十分不服气的:“我刚才再小心些,你是没机会近身的”·顾云山总算得了机会欺负这个小辈,这会儿嘿然笑道:“那再来”·“不来了不来了,无影丝都被你削断了好几根,你又不会赔我”唐一年哼道,“独孤师兄要来,我要去山谷口接他。”
“那你小心些·”应竹叮嘱道··“我知道的啦竹哥”唐一年喊了一声,自跑到旁边马厩牵了大宛马,往百里营那边去了。
顾云山莞尔,收剑回到桌边,应竹给他斟的茶还未凉呢·“影哥,你怎么也在这里”·“自是为了段非无的事·”影答道。
“做哨探,没有人比影哥更合适了·”应竹说着,转头问影,“可有什么消息么”·影放下茶盏,微微点头,压低了声音答道:“苍梧城。”
应竹微皱起眉来,道:“苍梧城”·影叹道:“苍梧城守卫森严,这倒不难·只是城北深处有个屋院被人布了阵法,我虽无法接近,但也看得出是段非无手笔。”
“是什么阵”顾云山问道··“与摄魂阵元气流转轨迹相似,只是这阵排斥魂灵,对常人倒影响不大,想来是故意防着我的。”
影说道,“我那日亲眼看见段非无走入阵中,便一直没出来了·”·应竹沉吟片刻,道:“也不排除是给我们唱的空城计·”·“我今夜再去盯着,若有什么异动,我会传信给云山,正好省得我跑回来了。”
影说着,看了眼顾云山,“你近来如何”·“很好·”顾云山应道,“我下山时,看见玉华镇旁起了几栋宅子,工部的人正在监督修建,不晓得是哪位江湖人士买了地。
等咱们回去,玉华集就该很热闹了·”·影饮茶的动作一顿,将那茶盏放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来:“那很好啊……很多年前,我也曾见玉华集盛景。”
说着,又摇摇头,道,“那年段非无将我从秦川骗到襄州去,就住在玉华集旁边,的确是个山灵水秀的地方·他在涵星坊炼丹,有一日终于炼出一种丹药,能让我暂时窥破境界,得以短暂地化作人形。
我哪里忍得住,常常吃了便跑去玉华集玩儿·只是那时根基未稳,心- xing -又急躁,整天也不想修炼了,只想着走这条捷径,这才被他骗到了小楼中……”他叹了一声,“不过也托他的福,我那时虽力量薄弱,可那种境界与感觉却记住了,是以我才能在这短短十余载中便轻易地突破化形之瓶颈。”
他说着,将茶碗与顾云山和应竹两人的挨个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道,“茶是暖的、苦的;碗是沉的、糙的;大漠的太阳很热、很亮,我渐渐地都能感觉得到了。”
顾云山看着他唇边笑意,顿了一顿,叩了一下桌子,扬声唤道:“小二,上酒来”·影微笑道:“我本是天地灵气所化,若耍起赖皮,你可喝不过我。”
顾云山摆手道:“哪里的话,影哥,若没有阿竹,我会变成一个疯子,可若没有你,我早已是一具尸体了·”他说着,将那小二送上来的酒坛剥了封口,将酒碗一字排开斟满,“我得先敬你们一碗”·应竹喝酒自是不含糊的,这会儿笑道:“早在那年冬天,在玉华小楼,我便想着有机会要同影哥喝上几杯。”
“那时还是我替影哥喝的·”顾云山笑道,“这回可不行,影哥,我给你满上·”·影接过酒碗来喝了一大口,却没料到那烈酒割喉而过,呛得连声咳道:“原来酒是这个味道辣得很难怪心宁喝酒,向来都用那么小的酒杯。
我那时还觉得奇怪,用那么小的杯子,能解什么渴”·他说着,又叹一声,浅啜了一口,垂眸回味片刻道:“这酒,解的岂是渴啊”·这一碗刀子似的烈酒滚进肚里,将一些子沉寂的心思全都烧得沸腾了起来。
他好像听见遥遥的读书声,在奔腾远去的长河之中沉浮··“二子乘舟,泛泛其景……咦”醉中的年轻文士在舟中朝自己望了过来,那双眼里盛满了潋滟水波一般的醉与笑,“你是谁……不知道么唔,你既无形体,只是影子,我便唤你景兄,好不好啊……景兄,来陪我喝一杯吧。”
“……”·“…………影哥这就醉啦”顾云山愣愣地看着趴在桌上半眯着眼睛的年轻人,实在未料到他酒量如此差劲。
应竹失笑,既而又看了一眼顾云山道:“怎么有我在,你还怕喝得不够尽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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