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同人)影剑顾云山+番外 by 八重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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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刀同人)影剑顾云山+番外 by 八重血(3)
·“我同你在一起,便觉得很高兴·”顾云山笑着将自己的酒碗递到了应竹唇边··“好啊,你又耍赖自己不喝还赖着我喝”应竹笑骂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那酒。
“我要喝你的·”顾云山说着,端起应竹的酒碗,忽地眨了眨眼睛,凑到应竹耳边悄声道:“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得喝了交杯酒”··应竹想了一下,道:“交杯酒哪是这样喝的”·“那是哪样”·“诶,你这都不知道。”
应竹抓起顾云山的手腕来,端着酒碗的手绕过他的手腕凑到唇边来,挑眼却见顾云山低眉喝酒,眼中含着笑,心里便知道他分明是故意的,却也只跟着亦笑了笑,将那碗交杯的烈酒一饮而尽了。
卷六·终章·大漠白日将尽未尽之时,便似一曲方尽的舞娘,提着霞光围的裙裾谢场时,袖底露出来一截冰凉的刀光,最是美艳、最是凶险··影静静地站在那处,看着数尺之外的道人——他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喝茶,桌上掌灯,将他一张俊逸的面孔映得有些诡谲——可不是诡谲么这千百里无垠的戈壁,终年都不见两滴雨,哪来的这生机盎然苍翠欲滴的老树、又哪来的风雅人雕琢个白玉桌搁在树下呢·段非无将手中茶盏放下,朝影轻笑一声,道:“阿景,许久未见,来,来陪我饮茶。”
“饮茶怕是吃沙吧·”影冷笑了一声,却是一动不动·他哪会看不出自己追踪途中不知何时着了这段非无的道,眼下这老树石桌,乃至段非无此人,怕都不过是个蜃影幻象罢了。
以他- xing -情,真身何处,岂会坦然暴露出来呢影本是天地灵气所化,对阵法的气息流转最为敏感·这片看起来平凡无奇的戈壁上,却不知段非无做了什么手脚,竟以荒漠为纸,以星魂作笔,画下了一座奇诡的大阵,表面瞧着平和,可实则凶险无比,只怕错了一步,便要坏了这微妙的平衡,万劫不复了。
段非无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却只一笑,敛袖提壶,将桌案上三只空杯斟满,说道:“你在等人,我也在等人,何不坐下喝茶一起等呢”·影闻言默然片刻,忽地一笑,道:“你说得是。”
他说着,缓缓往前踏了一步·他这一步轻飘飘的,落下时,却像有缩地成寸的功夫似的,已落在石桌前不到一尺··他这一步正踏在阵法气息最弱之处,料想该要破阵而出了。
可影却陡然浑身一个机灵,猛地抬起头来,可石桌仍在,桌边两人,一个是那段非无,另一个却作文士打扮,眼底隐有些倦意,见到他,却露出欣喜之色来:“阿景,你果真在这里”·他眼中的惊喜之意明亮得灼人,既而又埋怨道:“我还当你嫌弃我,不辞而别了呢。”
影看了看那文士,又低头望向自身——当下不过是一团朦胧的影子,哪有甚么人形呢他张口欲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是做了一个荒谬至极的梦,一朝梦醒,心中生出莫大的悲切与欣喜,尽梗在嗓子里,半晌也只长唤了一声“心宁”,叠着千回百转的委屈与庆幸,恨不能扑进他怀里哭上一场——可究竟委屈什么、庆幸什么,梦痕已逝,一下子却又记不清了。
影心念一过,一肚子话到嘴边,却哼道:“我出来玩,还要告诉你么”·成心宁对他心- xing -倒是了解,当下颇为无奈地笑笑,扭头朝段非无拱手道:“此番多谢道长了,不然我当真找不到他。”
段非无笑着收了桌上的算筹,客气道:“一点小伎俩,能帮上忙自是最好的·这倒奇了,它故意藏匿于此,呼呼大睡,是跟你闹别扭不成”他说着,目光掠过那隐约有了人的模样的影子,又看了一眼成心宁,笑容变得有些玩味了起来,“成兄,恕我直言,这鬼怪看起来十分喜欢你,这对你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怎么就不是好事了”影忍不住嘟囔一句,眼神与那段非无一对,心中一悚,下意识便要出剑,却又哪来的修为他是隐隐记得梦中此人罪大恶极,可做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了。
成心宁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对段非无道:“多谢段兄提醒,只是阿景同我一起生活已逾十年,他心- xing -像个孩子,有时顽劣了些,但却并非邪恶妖物的·更何况许多事都是我教给他的。
你若说他心- xing -不好要伤人,这便是我的罪过,怨不得别人·”·他这般回护,影心中自是高兴的,那一团雾翻滚了两圈才悠悠地定下来,又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我才不会。”
“我晓得的·”成心宁伸手虚托了一下那团影子,低声安抚道··段非无思虑片刻,却道:“成兄,这鬼怪离家出走,可是头一回”·“是。”
成心宁点头··段非无道:“嫉妒与占有欲是恶的来源,成兄,他日若酿了什么祸事,可莫怪我没有提醒你·”既而又盯着影,冷然道,“你成妖不易,可若为恶,贫道可不会体恤你。”
影下意识往成心宁身后躲,一团黑影乍浓又淡,混混沌沌地涌动着,显然是心绪颇不宁静·段非无却不多说,收回目光来,一甩拂尘,又对成心宁道:“若无他事,我先行一步了。”
言罢飘然而去,不作停留·影见他走得远了,这才松了口气,对成心宁道:“心宁,那道士心术不正,你莫要信他”·成心宁却眉头一皱,道:“他要拘你走,你对他生出恶感,我理解的,可你说他‘心术不正’,可有证据我教过你君子当谨言慎行,不可信口开河”·影楞了一下,自是说不出,只得道:“他要害你我……我是没有证据,你不信就算了”说到后来,自己倒生起气来,身形一散,又在另一边显出来。
他这闪了好几次,也没等着成心宁服软,便自哼了一声,道:“你那样信他,还来找我做什么”··成心宁叹了口气,道:“你若要走,我也拦不住,我也不知我找你做什么。”
影说道:“谁说我要走了是不是那道士讲的我偏不走,气死那道士·”·成心宁忍不住笑笑,道:“好好好,好阿景,我们回家去罢。
瞧你不见了我担心极了,找了你整整两日,若这里有床,我当下便要睡昏过去了·”·影这时才不好意思起来,心生出几分愧疚,探头看了看成心宁的脸色,影子讨好地绕着他转了两圈,想起了什么,说道:“心宁,我方才做了个梦,好长好长,我现在也好累。”
“什么梦”成心宁问道··“很不好、很不好的梦……”·“你在害怕什么吗我小时候很怕先生考我背书,别的梦醒来就忘,就记得总是梦见先生罚我,打得手心疼得很。”
成心宁莞尔道··影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些零碎的片段,声音微沉道:“我梦见你死了,心宁·”·成心宁闻言一怔,既而大笑道:“阿景啊,人都不过百年寿数,哪有长生不死的”说着又顿了一下,看那团蓦地萎靡下去的影子,道:“可我目光短浅,却是看不到百年之远。
你是鬼魂,或是别的什么,我能见你,已是缘分,陪伴这十年,亦是我幸了·”·“你要赶我走么”影急道··成心宁笑道:“不,我想能陪你多久便陪你多久。”
“算你有良心……”影松了口气,心中高兴,围着他绕了一圈,借着风势将枝头明艳的桃花摇落了好几朵在成心宁肩头··秦川一年中要有一半时间被积雪覆盖着,而雪融去时色彩却尤为浓烈。
笑月湖躺在碧蓝的晴空之下,围上清早的云霞一匹,波光潋滟,明艳欲流·影腾身翻过低矮的石墙,稳稳地坐在了墙头上·应氏抱着小娃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竹娘摇着拨浪鼓逗他,屋里年轻文士正教着镇上小孩儿念书,他诵一句,孩子们便跟着摇头晃脑地诵一句。
童稚的声音一板一眼的,竟也十分可爱··影早就将三字经背熟了,看那些小孩被检查功课时磕磕绊绊地背诵,不免有些得意起来,坐在墙边晃荡着腿,将那孩子背不下的书接了下去。
约摸到了正午时分,那些孩子们各自回了家去,心宁也一道走了出来,远远瞧见了影子,便走到墙边来:“没去玩儿啦”·影不高兴了:“你怎么晓得我是去玩了我将你昨日临的书帖都背下来了”·“是、是,我说错了,你背背看”成心宁笑道。
影便将那兰亭集序背了一遍,只是说到“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时顿了一顿,看了一眼成心宁,跳下矮墙道:“哎,不背了不背了,没意思”·成心宁无奈道:“你啊。”
影心中气闷,偏又不好同他说,干脆便说:“人家暮春时节都要出去踏青,你却成天呆在家中,也不无聊么你不去,我自己去”·成心宁道:“记得回来啊。”
影没搭理他,自散了行迹,又往笑月湖那边去了·才穿过那片茂盛的杉林,便见得湖边青石上盘膝坐着一人,可不正是那个姓段的·影心里暗道了一声晦气,正打算换个地方,便听得段非无唤道:“是阿景啊。”
影懒得同他寒暄,又不好扭头走人,只敷衍地“嗯”了一声,自走到水边发呆·段非无刚打了会坐,这会儿收了功,见那影子瞧着比昨日要黯淡许多,便问:“阿景,你有心事”·影刚想呛他,可扭过头来,却又犹豫了一会儿,这才问道:“听心宁说人只能活一百年,是真的吗”·段非无微眯起眼睛,转瞬便已知他心中所想,当下便道:“自然是真的。”
影心中微觉失望,又问:“那我呢”·“你是天地灵气所化,自然与天地同寿·”段非无道··“那等心宁死了,我还有好长时间要活啊……”影叹了口气,惆怅道。
段非无笑了一下,道:“你在担心这个阿景,我听说有种转移寿数的法子,兴许可以给你用用·”·影眼睛一亮,问道:“什么法子”·段非无思索片刻,道:“那是许多年前偶然见到的,一下子也想不起来,要回襄州找找才行。”
影刚想求他帮忙,忽的心中一凛,道:“你怎么突然这么好了”·段非无苦笑着一揖,答道:“前些日子我读到师父的一篇手记,才知自己看走了眼,阿景你并非怨气所化的鬼怪,而是天地灵气所育之影魅,又蒙成兄教化,我自然是没什么不放心,帮你也算积攒功德。
早先我只怕你伤了人,多有得罪了·”·影哼了一声,到底露出几分得色,这时却又听段非无接着说道:“只是这寿数转移之类的道法,说不得要精深的修为才可支撑,我看你虽已开灵智,却未曾修炼过,怕告诉你也无用。”
影偏了偏头,问道:“修炼”··段非无道:“是也,天道修行益处颇多,我观你根骨体质,若潜心修炼,不要十年便可化作人形了吧。”
“人形我若修成人形,便可同心宁吃茶饮酒了吗”影蓦地高兴了起来,“早年心宁还想教我写字,可我没法拿笔,便只好罢了……这倒好了”·段非无弯了弯唇角,道:“自是可以的。”
“请道长教我修炼之法”影连忙道,一时也忘了记仇了··段非无摆手道:“诶,你是影魅,修炼之法与我们人类不同。
我需得回襄州仔细印证查找,才知那个功法最配你·”·“你可莫要诓我,一去不回·”影撇撇嘴,显然不太相信他的··段非无笑道:“那最简单,不如你与我同去吧”·影刚要应下,却又想起成心宁来,不由迟疑道:“我……我还须同心宁商量一下。”
段非无道:“也好,我明日一早便要走了,你考虑考虑·”·影装了一肚子纠结的心事,回去犹犹豫豫地隐去了寿命之谈,只同成心宁说起他想随段非无修行一事,成心宁一下子倒没料到这个,愣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你要走了”·影闷闷不乐地在赖在他桌案上打了个滚,道:“我想去,可又不想走,心宁,你说怎么办才好那个姓段的是不是骗我的”·成心宁讷讷道:“段道长当然不会骗你……只是……”说着又叹了口气,露出复杂的神情来,“我早知你不凡,可……可没想到竟这么快。”
影心中本就十万分不舍,听他这一叹,便化作一道烟雾缠着他手臂,道:“心宁,我不走了好不好”·“说什么傻话·”成心宁艰涩一笑,按下心中失落,道,“我只能教你为人处世之理,修炼一途,唯有段道长能引你入门。
阿景,这也是你的造化,你当去的·”他顿了一顿,移开目光,也不晓得自己是在安慰谁了,“我晓得你是舍不得我,你今后常回来看看我呀待你术法大成了,回来让我瞧瞧是什么样的能不能变出话本里的腾云驾雾、三头六臂”·影晃了晃身形,道:“我现在不就是云雾吗,还腾云驾雾……我要变成人的样子,回头来找你喝酒”·成心宁一怔,既而应道:“也好啊,我儿出生时我埋了几坛状元红在树下,等你修成人形了,便开一坛来。”
·“那可说好了,我到时候要朝你讨的”影在他身周绕了两圈,又高兴了起来·心宁又同他谈了些别的,多半是叮嘱他不要胡闹,一切小心之类,至夜深了,声渐不可闻,想是迷糊地睡了过去。
影看了他一夜,天明时悄声同他道了一声后会有期,便自飘出了屋子,连檐上的燕子都没有惊醒··段非无已雇了马车,在外边等着了,瞧他来了,便笑了笑,道:“这是决定要走了”·影含糊地“嗯”了一声,落在了车棚的顶上,一手支在膝上撑着脑袋。
马蹄与车辙声将那清晨的静谧踏碎了,那鹦哥镇僻静角落里的小院,也渐渐隐没在雾霭之中——可却有一盏橘红的灯火骤然亮了·影猛地直起身来,见得远处一人披着衣袍提灯站在院门口,遥遥地望着他,那眼神既静且深。
影心里骤然一紧,呼吸都有一瞬间停滞——他一下子觉得他们中间隔着晨雾,隔着千万里远的距离·那一瞬他好似看到腾空的烈焰,静静地燃烧在成心宁的身前,而那道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却像是同他在做最后的诀别。
“不”影猛地喊了一声,顾不得更多了,腾身跳下车辕,往心宁那个小院跑去·什么修行,什么化人,一切都被他抛诸脑后了——他想追逐的,想拥有的,自始至终不过是雾中的那一盏灯,灯下那一人,如此而已。
而他身后,坐在马车里的段非无终于缓缓弯起唇角,一抹淡淡的笑意,便自他平静如湖波的眼底悄然地浮了出来··“奇怪……”·顾云山勒住缰绳,微皱着眉,四下打量起这片杳无人烟的荒芜戈壁。
应竹见他停了,也止住步子,道:“我们沿这方向走了这么久,按说早该到绝尘镇,现在却连绿洲的影子都没瞧见,恐怕有什么古怪·”·影傍晚时便未再传信来,只是早先在真武时他留了一缕神念在云山体内,是以顾云山可以感应他大致的方位——方向既没有错,那说不得就要闯闯了。
顾云山翻身下马,俯身拾起地上一块被大漠烈风打磨地十分圆滑的风棱石,又望向应竹道:“你说得没错·”他说着,以那石头作笔,在那沙地上画了几道,像是在推演甚么东西似的,口中尚可分心同应竹解释,“我起初害怕寻错了路,现在看来,影哥必定就在此处了。”
应竹也下了马来,蹲在他身旁看他画下一道一道奇怪的弧线:“怎么说”·“此处被人布了个阵法,影哥该是被困在其中了。”
顾云山又从旁边捡了几颗石子儿,在地上画的阵图上弧线的交点上摆下,犹豫片刻,大约觉得不妥,又将之拾起来,另思破阵之法·他皱着眉坐在隔壁上思索,应竹不懂阵法,便只安静地守在一旁。
过了许久,才见顾云山将地上的痕迹抹平了,站起身来,牵住应竹的手,道:“段非无这阵,比玉华小楼底下的还要复杂三分·你跟着我,可小心不要走错了。”
·“你这就解出来了”应竹问道··“他的阵法造诣高于我,此阵已趋圆满之数,可毕竟不是圣人,我们又尚在阵外,破绽总还是能找到的。”
顾云山说着,又朝应竹眨眨眼,“何况我在万仞石梁下,也不是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的·你小心些,千万不要放手了·”·应竹“嗯”了一声,将他手握紧了。
顾云山前行的步子不快,但并没有犹豫,已是成竹在胸·应竹跟在他身后,便只觉日头的辉光时明时暗,一下子是烈日当头,一下子又好似看到瀚海星河,也不晓得作了多少日夜轮转,顾云山才顿住步子,缓缓睁开眼来。
他半步之外便是一块风蚀的岩石,石边一棵死去的胡杨,将枯槁的枝桠伸向黯淡的天穹·影就坐在树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是影哥·”顾云山上前一步,查探一番,对应竹道:“该是被困在阵里了。”
应竹问道:“我们怎么办先将他带出去”·顾云山摇头道:“影哥神识已入阵中,只将他人带出去没有用的,反倒会因肉体与神识剥离而酿成大祸……我想想办法。”
“好·”·——·同云酿了一夜的雪,早间终于无声地飘落了来·影茫然地自幻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躺在笑月湖畔,雪不晓得何时下的,这时已积了厚厚的一层。
他坐起身来,按了按额角,只觉头痛欲裂,约莫是做了个什么梦,末尾时有谁一直唤他名字,扰人得很,也记不清了··他定了定神,清醒了些,这才往家里飘去·天已大亮了,院子前停着一辆旧马车,成心宁正将一件鲜红的披风围在竹娘肩上,细细叮嘱了几声,将她扶上马车。
抬头远远地又瞧见他了,便露出笑容来:“早啊阿景·”·“你们上哪里去”影问道··“几个亲戚朋友今日傍晚要来拜访,我同竹娘去镇里买些东西。”
成心宁笑道,“你留在家中吧,要过年啦,玉泉院的道士们常来镇上作法,别再将你捉去了·”·影撇撇嘴:“哪有那么容易你去吧你去吧,我累得很,还想再睡会呢。”
成心宁点头应了一声,便也上了车,往鹦哥镇遥遥地去了·影困倦得很,打了个哈欠,飘到院子中间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也不晓得迷迷糊糊过了多久,忽听得有人大声唤道:“小溪——小溪——”·他浑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便见奶娘应氏焦虑地在院中大声唤小孩儿的名字:“小溪——你上哪儿去了”·成家的小孩儿丢了·影心中一惊,赶忙爬起来四下里找去,却不料才绕过院墙,便见得一太白弟子站在墙边,穿着棉衣,高高地束着马尾,面容俊朗,只一双眼睛亮如星子,摄人心魂。
“影哥,”他盯着影,眼底藏了许多焦虑与担忧,“影哥,醒……梦再好,也只是梦罢了,你……”·他说话声音好像很慢,甚至他分明嘴唇开合,声音却断断续续的,音调亦古怪地扭曲着。
影听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忙问道:“你是谁你认得我”·可定睛看去,眼前哪还有什么太白弟子,只有那个一岁多的小不点儿坐在墙边哭得小脸儿通红,可他却一点哭声都听不见。
影晃了晃脑袋,这才听得那边应氏唤着“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匆忙跑了来,从怀中拿了手帕给他擦了擦脸,又哄了许久,终于无奈道:“好好好、哎,别哭了,奶娘带你到镇上去玩儿好不好”·那小孩儿也哭累了,趴在她肩头抽噎,一双泪眼望着影的方向,像是害怕得很。
影看着应氏渐远的背影怔忡许久,脑子里却反复地仍是那陌生的太白弟子——他的模样,同心宁好生相像啊那眉眼,分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说的又是什么意思·……梦·他心中微觉不安,下意识抬头望望渐渐黯淡的天色,日头已然偏西了·寂静的山林里传来细微的车辙声,举目望去,只见心宁坐在车架上,正将一支漂亮的头钗小心地插在竹娘的发髻上,远远地都听见轻声细语的笑。
“……胡言乱语,影子哪要睡觉的”影暗自撇撇嘴,且将那太白弟子的事搁在一边,只朝那马车挥了挥手:“心宁你们回来啦”他身形一闪,便已到了马车上,“小溪没同你们一起么”·“嗯小溪不是在家里么”成心宁偏了偏头。
“他哭个不停,奶娘带他去镇上玩儿,我还以为会和你一起回来呢·”影答道··竹娘早知道影哥的存在,对心宁不时便对着空气说话已是见怪不怪了。
只是因他听不到影哥的解释,光听成心宁突然提起儿子,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小溪怎么了”·“阿景说奶娘带他去镇上玩了,你别担心。”
心宁捏了捏竹娘的手,道··竹娘轻舒了口气,既而又笑,道:“那正好,我还怕他老黏着我,我都没法好好做饭了·晚间那么多人要来,可不能失了礼……”··雪不知是何时开始下的,将影直压得透不过气来。
他似乎做了一个怪梦,猛地睁开眼来,尚觉一阵惊魂未定的心悸,却怎么也想不起梦见了什么——梦·寒风拂了枝头的积雪,落了星星点点的光屑。
影愣了一愣,忽的想起昨日——兴许是昨日,却恍如隔世一般——那个突兀出现又莫名消失的太白弟子同自己说的断句残篇·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我怎么会在这里睡着的”影喃喃地问着自己,举目望向浮着碎冰的潋滟湖水,心中一抹不安与焦虑,渐渐浮了上来,一个声音亦随之而起,该是谁在大声地呼唤一个名字——“……影哥影哥”·影头痛欲裂,终忍不了了,大声叫道:“别吵了”·那声音果然小了下去,影只觉倦极,靠在树底喘息片刻,望了一眼那已起了袅袅炊烟的成家小院,便往那边跑去。
他跑得很快,不到半刻钟便已到了院门前·那门前停着一辆马车,竹娘正坐在马车上,拢着肩头那一围鲜红的披风,心宁手扶着车辕,像正要上去,抬头远远地瞧见了影,便露出笑容来:“早啊阿景。”
“你们要上哪去”影喘息着问道··“几个亲戚朋友今日傍晚要来拜访,我同竹娘去镇里买些东西·”成心宁笑道,“你留在家中吧,要过年啦,玉泉院的道士们常来镇上作法,别再将你捉去了。”
“怎么又去”影一愣,忙问道,“你们昨日不是才去了吗”·成心宁却似没听见似的,爬上了马车,同竹娘说了两句什么,两人便驾着马车往鹦哥镇去了。
“你不是昨天才去了,还给竹娘买了头钗吗喂、喂心宁……”影叫他不住,心中不安更甚,想要跟去,却只觉浑身虚软无力,实在想不得更多了。
他浑浑噩噩地睡了一阵,便听得院子里隐约有奶娘在喊着心宁儿子的小名,又间或有孩子的啼哭声,他努力想醒来,却像是被魇住了似的,根本无法动弹·他觉得自己好像浮在空中,铁灰色的层云就在自己头顶,那张灯结彩的屋院就在自己脚下,心宁踏着晚霞归来,牵着竹娘的手,面上是带着笑的。
后来又影影绰绰来了好多宾客,在院子里摆了四五桌筵席,有饮酒的、吟诗的、兴致起来摸出竹笛吹上两声的·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多的声音,纷纷杂杂地挤在他耳朵里,晚霞与灯笼将整个热闹的院子烧的通红,像火,像血——那分明就是燃烧的火,就是流淌的血所有的声音都被撕碎,黑衣人手中雪亮的刀锋利落地抹过每一个人的脖颈,快得像作一场秋日药田里的收割。
彻骨的寒意从影的心底漫了上来·他不知所措地望着脚下血流成河的泥土,抬起头来,正看见成心宁将竹娘护在身后,错乱着步子跌跌撞撞地退到自己身旁·那紧逼而来的杀手似笑了一声,举起刀来——·“不”影厉叫了一声,以身体迎向那匹刀光,可他回过头去,只看见心宁一双渐渐无神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盯着那把穿心而过的刀,而自己,一个无形无质的影子,怔怔地站在他身前看着他,僵了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觉好似自己亦被那把刀穿心而过,劈作两半,一半留在过去,剩余一半,不晓得要飘零何方……·“影哥”·影猛地睁开眼来,便见得满眼黄沙与黯蓝的天幕,眼前那人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成心宁,只是穿着太白的夏装,面上带了几分忧色与欣喜:“影哥醒了”·“是……阿竹……”影哑着嗓子犹疑地唤了他一声,才吐了三个字,只觉哽咽难言。
“是我,还有云山你被困在阵中,总算将你唤醒了·”应竹说道··影却似没听见他说的话,只怔怔地盯着应竹的脸孔,怔了一会儿,竟差点落下泪来。
应竹瞧得愣了,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唤道:“……影哥”·影听得他一声轻唤,回过神来,垂眸深吸了口气,缓声道:“我没事……云山呢”·顾云山吐了口气,将混入阵中的一道剑气引回,将膝上驱影长剑收入匣中,朝二人笑了笑,道:“段非无这阵当真难解,若非你这梦中有小时候的阿竹,我怕当真要黔驴技穷了。”
影稍稍理清了思路:“……原来是你将阿竹送进梦中,我还当见了鬼了……”·“修为有限,只这片刻功夫,便抵上我打坐半日呢。”
顾云山应了一声·他眉宇间略有些倦色,显是破阵损耗了不少心神,可嘴上却还是打趣道:“我与阿竹赶来,只瞧见你一人坐在阵中睡着,怎么都叫不醒,我看啊,这山门蹲的称号,我是该让贤了”·“你啊……”影失笑,其实在阵中最后一段时日,他开始在夜间昏睡,白日里也觉得困倦渴眠,心中未尝不觉得蹊跷。
可他总想着与心宁再多呆几日多呆几日……现在想来,只怕再多耗几天,就再也醒不来了吧··影默然片刻,站起身来,遥望向乱石丛生的戈壁,沉声道:“走吧,我知道他在哪里。”
夜已迟了,仅一线余晖自天尽处- she -来,如一把利剑劈在这条不晓得通往何处的峡谷上,在三人脚下拖出长长的影子,鬼魂似的摇摇晃晃·不算高的山壁被风刻蚀出一道道伤痕,转过一道弯去,竟迎面便是三尊数十尺高的罗刹像,青面獠牙,手持长戟,身后悬着五道法轮,在夕阳中变幻着明灭光影——不,那法轮根本就是在自行旋转,带起黑焰腾空,捉了些许月色投入罗刹像的三只眼睛,便是手中的长戟,亦剥落了风蚀斑驳的石土,露出起冰冷的锋芒而那星光坠入暗黑的戈壁,点起一蓬又一蓬森寒的光亮,初只见得鬼影幢幢,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林立的兵戈,握在齐整的兵卒手中。
那数十人破烂的衣甲染着暗红的鲜血,步伐歪歪扭扭,却一点声息也没有,只一双无神的眼睛空洞地望向顾云山三人,倒拖着破烂的刀枪走了过来···顾云山想起了什么,面色微沉,道:“不好,今日正是七月十四……”·“七月十四怎么了”应竹紧盯着不远处那群诡异的士兵,手指已扣在了洛羽剑的吞口。
“明日便是七月十五,本就是一年中- yin -气最盛之日,此时又正要入夜,正是阳气渐退的时辰·”顾云山眯着眼睛,望向那些卒子,道,“难怪段非无选在此处闭关,一来此处乃是潜堂总坛,二来燕云本就多古战场,尸骸累累,正方便他祭炼鬼影。”
“邪门歪道·”影闻言冷哼了一声,话音未落,身形便已闪出·他本无形体,身法更是快极,人还未至,手中墨剑便已甩出,扎穿了前边一卒子的喉咙,手腕一翻,便已将之绞碎——血自是没有的,唯有一线黑气自伤处腾空,夹杂着悲啸声声,终是消散了去。
这些鬼影本是战死疆场的士卒,虽为- yin -煞却带着一股阳刚,若要为恶便最是难缠·顾云山等人并不精通符法,若是平日遇见,定要头痛一番,可如今段非无手段算不得通玄,强行招来的鬼影自也不如它们积年累月自己修成形体来的厉害。
顾云山手轻轻一挑,匣中温养出几分灵- xing -的知白长剑便已落入掌中,与应竹对视一眼,道:“不过是个半吊子六花阵,阿竹你在这里稍等片刻·”·应竹却道:“我早不怕鬼了。”
说着抿了抿唇,干脆手指一拨,将洛羽在掌心握了握,便已如苍龙而动,挑了前边一卒子的红缨散乱的头盔··顾云山失笑,也不再计较更多,提剑便上了前去。
段非无借了天时地利,却料不到他早二十年与影朝夕相伴,又同应竹心意相通,如今三人默契天成,一人出剑攻势如风直逼向阵中罗刹,便有人护在两翼稳如岳峙,将四周那刺来的兵戈拦了下来,三人合璧,看似于军阵中辗转,实则却像鬼影所成的黑色桃花中绽开一朵旋转的白色骨朵,剑光如雪,已直逼那六花的中阵。
说来也怪,那三个原本长戟接天的罗刹越是接近,竟越显得矮小,待三人杀到近前,方见那三罗刹身量不足两人高而已··“原来是障眼法·”应竹叹了一声道。
影暗皱了皱眉,道:“我看这三罗刹,两个气息虚无,似只有中间那个是真,但……”·顾云山与影对视一眼,道:“我却觉得它们每一个都是真的。”
应竹却笑道:“这岂不像是那日所说的云台三落哪个是虚招,哪个是实招,只有出招了才知道·”言罢剑出如电,直刺向其中一具罗刹像。
那罗刹动作迟缓,横戟一挡,却听见剑分泥土的簌簌之声,他心下了然,剑路一转,却挑了另一罗刹臂上的绫罗,斜划而上,亦只留了一道土痕,如此又转攻向最后一个,竟亦是个泥土像,当下收剑腾身脱离战圈,问顾云山道:“你可看出了什么”·他这却是仗着自己剑术高妙,以身去试这凶神恶煞的三罗刹了。
顾云山身在阵外,自看得清楚,只道:“我已晓得了·”·“是哪个”应竹问道··顾云山摇头道:“每次都不是你打的那个。”
应竹心思活络,当下便道:“那我们三人各打一个,总有一个是真的吧·”·这的确是最简单直接的解决办法,顾云山隐约觉得哪里不妥,但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道:“他们应是以身后法轮互通魂魄,我们破了那东西,它便逃不脱了。”
应竹点了点头,与顾云山、影相约道:“我右边那只·”言罢便又提剑去了·那罗刹泥塑的身体,动作相当笨重,以应竹剑术与身法,应对起来自是绰绰有余,足尖在挑来的长戟上一点,借势便已一跃到了那罗刹粗壮的肩头,一剑便劈向他身后悬浮的五个法轮。
那法轮虽被黑雾萦着,应竹一剑劈来,却实实在在地劈在了中间的圆石,其上符文骤然一亮,猛然地便崩裂作了碎土·应竹赶忙腾身避过那些棱角分明的大块碎石,跃出了十余尺之外,才见天际一线黯淡的辉光映着山谷,那与山齐高的罗刹像,正喀嚓一声,自他踩过的右肩裂了一道缝隙,蛛网一般飞快蔓延至左边腰侧,就像被甚么利器劈开似的,转瞬便断作两截,轰然倒塌。
应竹心中猛地一跳,又退了一步,将手中佩剑松了松又紧紧握住·他突地发现顾云山与影哥竟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你来了·”·白袍道人站在灯下,灯挂在树梢,树生于石旁,而石上是他的剑匣,泼墨一般浓酽的黑色上束以明艳的红绳,又用朱砂在匣顶绘了一柄小剑与符文,细节却也看不清了。
“月将行至中天,来得正是时候·”段非无盯着黑暗中缓缓行来的年轻人,笑了笑·他容貌本就生得俊美,此时淡淡一笑,语气又是熟络的,倒的确像是对着久别重逢的故交了:“好久不见啊,顾师侄。”
来的那人一袭玄黑的道袍几乎融进暗夜里,肩饰映着月光,染了几分寒意,背后负的剑匣莹白如玉,微微泛着光,倒显得夺目得很了——这自然是顾云山了。
方才他与影、应竹分战三只罗刹鬼,却不料不过半刻钟那高悬的五个法轮便自动崩裂,那小山一般高的罗刹鬼也散尽了黑光,化作一座泥塑,身上遍布着风霜的刻痕,好似下一刻便要被山风削下半边身子。
顾云山收了剑来,便觉气机微变,再回头,哪还有两个同伴的影子再眺望向幽深山谷的尽处,只隐约觉得,他离此阵的阵眼,已经十分接近了··——而此刻,果不其然地,段非无就站在不远之处,盯着顾云山的佩剑,微眯了眯眼睛:“知白”知白剑并非甚么名剑,其锋锐与韧- xing -甚至比不过顾云山原本佩的人间世,只是段非无手中惯用的是守黑剑,与知白的名字,倒颇有渊源。
段非无心中微觉有趣,笑容里显出几分嘲弄来,“顾师侄,你倒想得开,竟敢用知白剑”·“有何不可”顾云山顿住了步子,立在深浓的夜色里,站在皎皎的月辉下,瞥向段非无,眼神也是淡然的。
·“你莫不是以为血衣楼一朝覆灭,你所杀的人就能活过来”段非无问道··顾云山听闻他这问话,神色微微一动,却反问道,“师叔以为呢你那时一夜屠戮玉华集,事后又如何自处”·段非无低头抚过自己的剑匣,冷笑道,“若我有一丝动摇,便不会做下此事。
我既做下此事,就不曾后悔·有来报仇的,我接招便是·”他手指在剑匣的吞口轻轻一扣,既而抬头望向顾云山,嘲弄道,“我倒奇怪,真武竟能容得下你这血衣楼的余党说出去这八荒,就要变作七荒了吧”·顾云山轻笑了笑。
段非无那日早早远遁,自然不晓得真武殿中发生的事了·他知道自己这三年做了恶人的刀剑,原本已决计离开真武,想办法将罪魁祸首擒杀再自绝以谢天下,可中间应竹那一番变故与惊喜,却叫他实在不舍得死了。
“人总是贪生的·”顾云山被没有被段非无激怒,声音是十分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柔软·他以黑白分明的眼瞳看了一眼段非无,接着说道,“小楼幻境中有人曾问我我与你有何不同,我曾想过很久,也找不到答案。”
段非无笑道:“我倒未料到师侄有这番觉悟,差别当然有,你手上沾的人命,可不止玉华集那几百条那么些·”·顾云山竟也跟着笑了笑,道,“善恶的分野有如- yin -阳,师叔虽草菅人命,心狠手辣,可在江湖上却依旧满负盛名,人人敬佩……”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哦,至少在半年以前。”
段非无微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顾云山··“我便没有师叔那般心术,影剑之名,不提也罢·只是我在血衣楼所图的始终是为玉华集的人命讨回公道,虽行了不少恶事,却自问不曾愧对知白之名。”
顾云山说着,手微微一挑,匣中温养出几分灵- xing -的知白长剑便已落入掌中·他随意挽了一朵剑花,长剑在他手中,竟契合得如臂使指·他看向段非无道,似笑得有些嘲讽:“师叔么……与我相反罢。
所谓‘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若非师叔所赐,我必不得此番领悟·知白剑么,恐怕此生都不会真正为我所用·”·段非无便知道动摇顾云山心中之道已是不可能了,却也不觉得失望,甚至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按捺不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月已将行至中天了·这不会是个平凡的夜晚,它对段非无来说将是一个结束,亦将是一个开始··顾云山猜到了他的打算,却怡然不惧,只道,“月至中天,又逢七月十四夜,正是一年- yin -气将要最盛的时候,师叔,你大费周章布阵将我们三人拆散,再不动手,怕要迟了。”
“师侄好眼力·你们三人中,我最恨你,其他的等等再杀倒也无妨·”段非无说着恨,语气也是淡淡的·他缓缓抽出匣中细剑,轻轻弹了一下剑锋,听着那一声铮然长鸣,只觉心情愉悦极了,“你天赋好,心- xing -也算坚忍,血衣楼都不能摧折……这样好的苗子,便让我亲手结果了吧。”
他话音未落,守黑长剑一挑破空,一道无形之剑气便已凌厉扑来,隐隐混着怨灵的怒啸与兵戈之声,一个无形无色的影子持剑迎头劈来,- yin -寒中又隐有几分阳刚血气,沛然莫御·顾云山说段非无与他截然相反,未尝没有道理。
段非无于江湖颠簸的年岁,怕与顾云山的年纪相差无几·他交游甚广,好像三教九流都有朋友,都打过交道,谁也看不出道士随和良善的皮囊下藏着那样一颗心,甚至当段非无是青龙会潜堂之人,还有不少人替他打抱不平——他所倚仗的,向来是心术胜于剑术。
他的剑术与内力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即便是段非无最好的朋友面对这方面的攻讦,也只能付之一笑·然而此时此刻,段非无这一道剑气劈来,诡谲而凌厉,全没有真武剑诀中“挫其锐、化其纷”的冲和,反因其和光同尘而无形无迹、澄澄湛湛,不知其将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平白添了几分刁钻的凶险。
顾云山却怡然不惧,剑在手中,心便是静的·若说半年前他还算是倚靠寄居体内的影魅成就影剑之名,如今自万仞石梁闭关而出之后,他才算对真武剑招的理解深入骨髓——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经脉中- yin -阳气息之流转、将那莫测的剑光与无痕的影子剥开其招式繁复的外衣,尽变成绕指的微风,牵引起他手中的知白,刺向剑雨之中细微的破绽。
说他们在比剑,倒不如说是两人截然不同的道在剑刃一触而散的交击之中在冲突、碰撞·顾云山的剑慢而柔,始终不见得多凶狠,却使得段非无的剑处处掣肘,难以施展开来。
可即便如此,段非无的面上却毫无焦躁之色,反而愈发从容、愉悦,剑招亦愈发得心应手——甚至是他在观察顾云山,因两人同为真武弟子,顾云山使剑,自然比剑谱上生动许多——他是在用顾云山磨自己的剑·——有多少人能坚持一件事二十余年,尤其当它似天边云霞不可触及比如段非无所求之影、所求之剑术……他从何时开始谋划此时从无数个对着一截剑柄悟不透和光同尘之意的日夜,从他被宣判此生都没有拔出匣中第二把剑的资质那天,抑或负气下山却只见得焦土白幡,至亲之血渗进砖石缝里百洗不去之时谁晓得谁在乎·他只是不精剑术的真武段非无,这张面具他戴了二十五年。
可谁甘心只做活在角落的一条暗影,连死在仇人剑下的资格都没有二十五年漫长岁月啊,每一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早在期待着今天,只是不知道竟要二十五年之久。
是时候收场了···段非无突然想·他的眼睛像是一团藏在冰灯里的火焰,显得疯狂而又冷静·他的剑与影契合得愈发恰到好处,不差毫厘,即便是顾云山,也被阻于绵密的攻势之外,没有太多的机会。
“顾师侄,你瞧我的剑如何”段非无尚有闲暇去问顾云山··顾云山腾身后撤数尺,微风拂柳般轻盈落地,避过了那一幕泼来的归玄剑雨,神色也不见狼狈,只认真道:“师叔为何问我我若说不好,你还要自己心里生气。”
段非无也不生气,竟一副要就着这样的距离与顾云山聊起来的架势:“你是影剑,剑术好得很,血衣楼中也排的上名号·我却偏要与你比剑,你道是为何”·顾云山心知肚明,口上却故意答道:“哦,自然是因为阵法不好用了。”
·“……”段非无顿了一顿,冷笑了一声,自顾自道:“若非我算漏了那姓应的就是成心宁的儿子,你以为你能将影救出来当初在长生楼还被他骗过去了,呵,待我将你杀了,自会好好招待他。”
顾云山闻言目光微冷,语中带刺道:“论心机之深、识人之明,我是比不过师叔的·不过说要杀我,师叔所言为时过早了吧·”·段非无眯了眯眼睛,笑道:“多说几句不好么,毕竟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师侄,你可有甚么遗言,我替你带给那姓应的小子·”·“师叔数月不见,剑术精进得厉害·可惜以凡人之躯妄图驾驭鬼神之力,以师叔之能,怕还力有不逮吧。”
顾云山目光在段非无置于一旁的剑匣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上一掠,弯起唇角,“想拖延时间吗”·段非无手指轻轻一弹守黑剑的剑锋,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声,也笑道:“我既决定要以你最擅长之剑术杀你,便容你歇息片刻也无妨。”
顾云山道:“那师叔可知我在等什么”·他平伸出手来,缓缓松开握剑的手指·知白剑失了凭依坠落下去,斜插进松软的沙土里,发出细微的摩擦之声。
段非无微觉不妙,眯起眼来,才隐约见得黑暗中一抹几不可见的影子凝出形体,自那知白剑中抽出一把狭长的墨剑来,轻轻挥了一下··顾云山笑了起来·· 卷六·终卷·那像是一笔燃烧的墨迹,一团跳荡的黑火,而它的确只是顾云山的影子。
影子握住了那把墨色的细剑,手指在剑锋一抹,目光锁住段非无,像他刺出的那一道冰冷而慑人的剑光·这一招与顾云山先前的路子截然不同,更快更险更决然·段非无对这样的剑路有些措手不及,收了拖延的心思,沉下心来应对。
段非无的影子借着天时地利而成,取的是这一方古战场之中战死之人不愿离去的鬼魂·这样的魂灵因其意志而强大,也因此更加难以- cao -控,尤需一段时间炼化方可心意相通,如今仍缺了些子默契。
段非无料到如此,早在剑匣上刻画的符阵,自可压制住它们暴戾刚烈的气息,此时强行控制鬼影,如顾云山所言,的确是极耗心神的·但以段非无心智之坚,面对顾云山这影子,还算得上游刃有余:影子的攻势虽强悍,破绽却也属想瞧不见都难,这简直就是天赐的陪练。
他有意以顾云山试剑,对他的剑招自然观察得细致入微,这一番着心应对,倒让段非无瞧出了几分端倪来··他虽不得驱影之术,可交游甚广,剑谱也没少看过,顾云山又没有疯,这时一改先前审慎扎实,变得有进无退只攻无守,虽形似只三分,其神韵却颇得太白剑法的真意。
他心中略有了几分猜测,当下笑道:“顾师侄,你这是去偷学了太白的剑法偷冰晶魄时顺手牵的羊么,还是你那太白朋友教的寄希望于这样打我个措手不及,恐怕要师侄失望了。”
顾云山却只付之一笑,心境仍是平和的:“师叔还有闲暇叙旧么”他说着,反手拔起地上的知白剑,几下一刻便已闪身到段非无的面前,长剑一挑,直刺过鬼影气息流转的节点。
那鬼影动作一滞,转瞬散去,化作一团淡光,蒙在守黑剑上暗暗吞吐·段非无疾退了数尺,这时才感到有些惊诧··——这才是真正的驱影之术么·那影子咄咄逼人,一剑快过一剑,虽气势凌厉,却像是妄图驾驭狂风的一只纸鸢,破绽太多,总避不过摧折坠落的命运。
可偏偏每一次濒临崩溃,却都被游走其后闲庭信步似的顾云山收住线,虽攻势稍缓,可那片刻喘息已足以使它气机重聚,再度迎击而来··一个疯狂的进攻者,一个冷静的- cao -控者……段非无没有想到这样两套截然不同的剑招竟能够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他心底燃起几分渴求,紧接着眼神却又变得- yin -鸷起来。
那影子数十招过去却凝而不散,像是经一番打斗终于抖落了身上墨痕似的,显露出来一张苍白却熟悉的面孔——·“阿景……”段非无看了眼顾云山,咬牙冷笑了一下,“师侄好手段。”
段非无自然不知道阿景在顾云山闭关时为助他体悟驱影之真意而在他眉心留下一丝真元,也正凭依这一丝微弱的感应,让影很快便悄无声息地突破壁障寻了过来·顾云山没有与段非无解释,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与鬼影的动作。
他与影心意相通,自觉察到它的气息紊乱不堪,心境亦不复往日平和,满盛着暴烈的仇恨,像一座沉寂多年终于沸腾轰鸣的火山——随他疯吧··而影的眼与剑无声无情地钉在段非无身上,好似天地间容不下更多东西。
没有人比影更恨段非无,而他满腔奔浪也似的恨,化作惊雷一般的绵密剑势,直卷向段非无的各处要害·剑去时光- yin -都似逆流,无数散碎的记忆过眼而去,少年人漫吟着诗文踏过流水,青丝渐添着白发,他手中竹笛一管,身后是万顷碧波荡漾的平湖,那笑吟吟的一眼望来,刺破了漫长而短暂的光- yin -。
影的剑也刺破了那层叠虚妄的幻境·他的眼里只看见段非无,看见他俊秀的脸孔,因受伤而微微皱起眉头,却不退反进,鬼影长啸一声自守黑剑中再度激出,一时之间击剑之声如骤雨击瓦一般绵绵不绝。
被阵法割裂而复合的错乱空间,光怪陆离地遍布着生生灭灭的幻影·而影的眼神像是洞彻,又像是木然·他早先还惦念着心宁,抱有可笑的妄想与旧念,才会沉湎于那一场长长的美梦,甚至险些于梦境循环之中耗尽神念身死道消,可如今他破梦而出,自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更加清醒——成心宁已经死了,在那一场十余年前的刺杀与大火,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那一幕他不久前才经历过——剑光穿透鬼影虚无的身躯,刺过心脏,抽出时滚烫的鲜血溅了满脸。
多像幻梦的末尾啊,只是心宁那一双惊惶的眼瞳换做段非无的,叫他心里快意得想笑,又空落落得想哭··“我不懂人心,你又懂么”影挥散了手中那把细剑,声音很轻,半是嘲讽。
道人颓然跪倒在地,血水自他捂着胸口的指缝间满溢而出,转瞬便沾了满手··温度在渐渐流失·段非无看着地上的血水,又望向不远处的顾云山——那重重扎在守黑剑匣的符文中枢上的短刃缓缓拔出,无数囚困其中的魂灵自守黑剑匣之中号叫着腾空,化作一道道淡淡的细烟——若非如此,鬼影岂会失控,他又怎会为镇住反噬之力被影捉住那一息破绽,在这黄沙中死的不明不白……哈哈,死·他感到锥心之痛,不在那影刺在心脏的伤口,却更狂躁、更蛮横,转瞬便递到身体每一个角落——倘若没有顾云山,那该多好他会找到这只影魅,将他镇压驯化做自己的影子……他将有更长的时间修习驱影之术,将在开封论剑获胜,于群龙无首之时入主血衣楼,接近高高在上仅出现在传闻之中的那人,找到机会刺杀他,最差也可以同归于尽……这本该都是他的东西·他岂能甘心·一个念头在心中大声叫嚣着,段非无重重地按着胸口,紧咬着牙关,以模糊的眼盯着顾云山与影,终将痛叫狠狠地咽回肚里,唇角露出一抹含糊的狞笑,却终于没有人看到了。
头顶的夜空与星辉变得错综,无数细细的光线蛛网似的穿过浓稠的黑暗,将戈壁黄沙烧得滚烫·已然失去控制的阵法正在一步步崩溃,黑暗被割裂,渐渐分崩离析,窗棱似的露出远方破碎的天穹,已渐露出了鱼肚白,一时竟分不清孰真孰幻。
耳边那重重叠叠的诗吟与笛声拖出长长长长的一笔尾音,随着影漫长生命中最浓重的爱与恨,终于渐渐渐渐淡去了·影缓缓舒了口气,睁开眼来,回首望了一眼顾云山,好似踌躇了片刻,终于朝他走了去。
“影哥·”顾云山唤了他一声,朝他笑了一下,语气是轻松的,“死了”·这算是明知故问了··“活不成了。”
影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顾云山将知白收回匣中,又问··影与顾云山相对一眼,终于也露出些许笑意来,张口还未开口回答,却听得若有若无的动静,好似遥遥传来兵刃相击的脆响,又听谁喊了一声“小心”猛地回首望去,只见得一片狂沙乱舞,将尚且晦暗的天地之间遮得更加朦胧而险恶。
“是阿竹的声音”顾云山心中一跳,只觉哪里不好·他视线被阻,瞧不真切那最后的一幕幻影后面是什么,可影却看见了··一道刀光。
一片血光··当应竹再一次止步于那座碎裂的罗刹像时,他终于肯定了内心的揣测——这应该是段非无布下的障眼法,所图自是将他与云山、影哥隔开,而自己这边只是单纯被困,那么云山与影哥至少有一人正在与段非无交手。
坐以待毙向来不是应竹的风格,他心中隐隐忧虑,只抬头望向身前罗刹鬼那颗狞笑着的头颅,抬手抚过其上斑驳的尘土·眼睛所见的不是真实,触摸到的亦是假物,那有什么是这幻境之中可以相信、可以凭依的呢·应竹闭目沉思片刻,却忽忆起早先顾云山牵他入阵的样子,除去星辰日月轮转之外,另有一番感受。
他缓缓抬起手来,便有一缕细细的微风在他指尖跳动,和暖而温柔·他便好似看到无数星子在浓稠的暗夜里幻作一道朦胧的影,正笑着牵起他的手引他前行,他便不用去管下一步是深渊还是峭壁,只管跟着向前去罢·脚下那滚落来的嶙峋巨石犹如尘埃,无阻其脚步,应竹若睁开眼睛,便该见自己正迎向那罗刹鬼斜插于山谷之中的刀锋,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森寒的冷光。
他上了前去,刀刃加身竟也无所感,只眼前骤然一亮,竟是昏暗子夜换做了微暝的晨光,朝阳自天尽处的沙洲平- she -而来,削过脚下空旷的广场——这是苍梧城的深处,应竹曾与唐一年潜入至此,只是此时一片寥落,连哨塔上都无人看守了。
再回首望去,只见长蛇一般的山谷绕过两座与之比肩高的罗刹鬼像蜿蜒而去,隐约可见奇袭的八荒弟子已攻至山谷,正与苍梧城的精锐厮杀··“云山”·应竹四下找了一番,没寻到顾云山的身影,却忽觉身后一阵异动,只见那方寸间天地好似幻影一般扭曲变幻,厉鬼的哀啸凄然不绝,刺得人耳膜生疼,无数明光暗影穿梭交织,将昏晓分隔。
应竹微眯起眼睛,这才勉强在纷乱错综的幻象之中,见到那白衣的道人跪在广场中央,胸前血流如注,却好似恍然不觉,只以手指蘸了淌下的鲜血,在地上稳稳地画下玄妙一笔,他每画一笔,那地上的阵法金光就更盛一份,气息也更狂乱一分。
·应竹猜到了那是什么·他早年随四盟攻入血衣楼时,曾在一些血衣楼死士胸前见过这样的图腾·他们借助这样的阵法,以自身血肉修为做引子自爆,来击杀一些功力高深无法匹敌的目标。
这一招凶狠决绝,走的是玉石俱焚的路子,不晓得多少四盟弟子命丧其中,而段非无所画的与之不尽相同,却更狂暴、更危险·应竹浑身寒毛一炸,当即便要远远退开,却见得段非无咫尺之外,影与顾云山正收剑还鞘,神态十分放松,许是被什么幻象蒙蔽,对段非无这一番动作竟毫无觉察。
会死··应竹心中方生出这个判断,剑便已然出了鞘来·他的剑快,却还嫌不够快·他与段非无相距不过数尺,却有如天涯之远,隔着重重断层似的幻象,将其剑势一阻再阻。
段非无已然濒死,动作自是很慢的,只是一张轮廓原本柔和俊美的脸上带了七分快意三分恨,竟显得格外狰狞·随着地上图腾愈趋于圆满,一颗淋漓饱蘸着鲜血的玉石自他胸腔中浮现出来,无数细小的红线自地上未完成的阵图激- she -而上,裹向那颗蕴藏着孔雀山庄无数冤魂的魂玉,像一颗浮于半空的烈阳。
而此时应竹已然欺身而上,飞燕似的跃过段非无的肩头,一手反锁住段非无的脖颈,另一手横剑一抹,喷涌而出的鲜血淋在地上那未完的阵图上·段非无未料到此招,勉力回首望去,只见得应竹模糊的脸孔,不由露出几分古怪而狰狞的笑容来:“呵……哈哈哈……”·他死死地攥紧了将正欲退去的应竹的手腕,- yin -冷并兼着愉悦的声音因割喉而显得破碎而诡异:“一起……死吧”·应竹未能挣脱,只这一瞬间迟滞,便见那颗魂玉骤然爆裂开来,无数烈火一般的符文瞬间缠绕住段非无每一块血肉,腾空、燃烧、爆炸·明亮得刺眼的光芒骤然亮起,像是夜幕上一颗星子忽地炸裂,气浪卷起地上的砂石尘土有如惊涛一般扑面而来,沛莫能御。
便是数尺之外的顾云山都被余波震退了一步,以手挡在眼前,知白双剑自匣中应念而起,震颤嗡鸣着在空中盘旋,像两尾追逐的白鲤,牵引着天地间的狂风,终缓缓静了下来。
尘埃终于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落在肩头,那是暖的、黏的、腥的——那不是沙,是- yin -霾的天地之间下了一场血雨·他脚下坚实的青石板上无数深刻的裂痕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而猎物已然倒在蛛网的中心,没有了半点声响。
可那不是段非无··顾云山紧盯着那人身上被血水浸得猩红的衣裳,呆愣了片刻,便赶忙冲上前去:“阿竹”年轻剑客那张惨白的脸孔甚至连痛苦都未来得及呈现,只一味平静地垂着眼帘。
血水还在缓缓淌出,将他身周浸得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可伤口在什么地方,他满身猩红,哪看得出呢顾云山一时无措,被血浸了满手才反应过来,有些慌张地从怀里摸了九阳返魂散来,跪坐在旁,伸手去解应竹的衣带,才见他衣衫已被那凌厉凶暴的气劲自肩头至腰腹割裂开来,绽出里边皮肉,一片血肉模糊。
·顾云山几乎没见过这般狰狞的伤口——至少,未曾在活人身上见过·他握着瓷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却不敢深想,只将那药丸捏成粉末,撒在那伤处。
可血水依然在止不住地流淌,带走年轻人尚还温热的体温,使他惨白的脸孔更加惨白··影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应竹的鼻息,又去扣他脉门,皆无所得·他看着应竹,看着他与成心宁肖似的脸孔,只觉一口气堵在胸臆之中,上不得也下不得,正怔忡间,便听得顾云山微哽着嗓音悄声问道:“影哥……阵法的幻象……还未散尽是吗”·可答案他们心里都清楚。
他二人在血衣楼三年有余,岂不知那是自爆的招数又岂不知那样近的距离……无人能够幸免·影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以对。
顾云山木然地揽着应竹,伸手拂开他被血濡- shi -的头发,张了张口,像是想唤应竹,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抿着唇咬着牙,任凭无数过往细碎的片段在眼底飞逝,终湮没于痛悔之中,化作寂寂的烟尘。
才短短半个时辰啊方才他们还在并肩战斗,而此时此刻,他却只能将那温热的血与渐冷的身躯拥入怀中,做那徒劳的追挽·血水漫过指尖,很快便冷却了下去,那感觉与早三年刺杀旁人时何其相似他早知自己迟早有报应要来,只是不曾料到竟会应在应竹身上。
哈,可不是么,还有什么比这更刻骨的惩罚,令人痛上一生难以愈合·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似的,他终于疲倦地闭上眼睛,低头将下巴抵在应竹的头顶。
他有无数的话想同他说,此时却皆归于沉默,一切也只能归于沉默了·影看着他,也看着应竹,心中所想一会儿是成心宁温和的笑容,一会儿是段非无偏执的渴望,一会儿是顾云山含悲的沉默,一会儿是应竹死寂的面孔……他突然记起初见段非无那日叩响成心宁家门时断言自己乃是“灾厄之影”,那时自己还满是不服气,可现下回首再看,他所接触之人,竟当真皆不得善果。
一切因果皆由他而起啊……·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终叹了口气,像做了甚么决定似地沉声唤道:“云山·”·顾云山没有应声,像是没有听见。
影又唤了一声:“云山,你听着·”·顾云山微微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我兴许能救他,也不能保证……但不论成不成,你都得答应我一件事。”
影认真地对他说道··影的声音轻而柔和,竟是他恢复记忆以来鲜有的从容与平静·他是天地间灵气温养出的影子,无心无情;不晓得过了多长时间才机缘巧合地开了灵智,在心宁身边度过十余年,是为喜;而后被段非无欺骗,险些被夺舍了神魂,此为怒;得知心宁因他而遭到刺杀举族尽殁,则是哀;如今见云山因阿竹之死而悲痛,若能帮上点什么,自可称之为乐了吧。
·更何况还是心宁的儿子呢··影心中想着,唇边便勾出几分笑意来·他在梦中未能救下心宁,现在若能救下应竹,也是好的——人生那么多憾与恨,岂能全然地弥补回来呢·一蓬蒙蒙的白光自他掌心亮起,像襄州清晨山间流淌的薄雾,落在应竹的腕间,融进血脉里去。
顾云山看着他的手,恍惚想起早年自己叫应竹刺了一剑昏死在荒原雪中,便是影哥救的自己,不由心中生出几分希冀来,又抬眼望向影,唤道:“影哥……”·他那声音微颤,又有些发梗,不晓得是有多难过的。
在很多个血衣楼黑暗的夜里,他学会了伪装与忍耐,也唯有此番心神动荡,才令他显露出这样脆弱的神色来·影朝他笑了笑,宽慰道:“不会有事的·”·天地间至纯的元气细流一般涓涓地在破碎的经脉中淌过一个又一个周天,由起先的艰难至顺畅,应竹整个人便像是被云雾罩住了似的,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顾云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握着应竹的手又紧了些·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才见那光华尽收入应竹体内·顾云山下意识抬头去看影,才见他已不复方才人形,只化作一抹淡渺的暗影,竟像是要灰飞烟灭了一般,转瞬便散了去。
“影哥影哥”顾云山心中一阵慌乱,连唤了好几声,方觉眉心一热,影的声音倦倦然在心底响起,带了几分亲昵的佯怒:“别闹我,我好累。”
接着又笑了一声,叮嘱道,“云山,你要活久一点,这回我要多睡一会儿·”·顾云山心下稍安,低声道:“我以为连你也……”·“傻,我怎么会死哼,到时候你隔三岔五地生病,烦我还来不及……”说着影又有些得意地笑道,“那也没用,我赖着你呢。”
“好、好,赖着我·”顾云山被他一番调侃,总算放松了些·此时天已大亮了,大漠夜里的酷寒已消融了七八分去,远处亦传来依稀的人声。
那边少年唐一年在那边将一大把铁器稀里哗啦地扔在地上,洋洋得意道:“这种小儿科的尖刺机关,我五岁就玩腻了”·笑道人施施然从山谷两边风化的石岩上跃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故意笑道:“哦,是吗,真厉害。”
“看见机关不想着拆除竟然选择避让,邪门歪道”唐一年一脸气愤,回头道,“独孤师兄你评评理……”话还没说完,便见本在身后的独孤若虚早没了影子,再看笑道人身边轻盈地落了个雪白的人影,似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嗯”·唐一年:“……没叫你”说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道,“温姑娘你说是不是”·“是、是,又不是谁的轻功都像两位师兄那般好。”
温景梵失笑,目光却直看向独孤若虚,便见他与笑道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凝,回头唤道:“温姑娘,快来·”·温景梵应了一声,抱着药箱赶上前去,甫一踏上阶梯,便觉腥气扑面而来,定睛看去,才见得青石广场上染着大片大片的血污,真武道士跪坐在地上,怀中那人亦是满身是血。
“是阿竹”独孤若虚凝眉道,“这样的伤……温姑娘……”·温景梵见他衣衫几乎被剑气割碎,露出胸腹间的伤口狰狞,已不敢抱什么希望,心中叹惋一声,仍不甘心地伸手搭在应竹腕上,“咦”了一声,忍不住又仔细探了探。
顾云山料想影哥不会骗自己,可瞧她样子,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忙问道:“怎样”·“血已经止住了,道长给他用了甚么神药现在阿竹脉象虽虚弱,却稳得很……好生照料伤势,该不会再有甚么危险,真是奇了”温景梵眼中浮出一丝喜意,从药箱里取了伤药与绷带来,道,“阿竹素来心善,此番可算是天佑了。”
顾云山松了口气,扶着应竹方便温景梵清洗伤口·笑道人四下望望,拾起来地上那枚魂玉,又问了云山些事情,这才晓得事情之经过,不禁唏嘘感叹道:“我在外城便觉鬼气冲天……原来如此。”
顿了顿又道,“我这便回襄州向师父禀报,云山师弟你可与我同去”·顾云山摇头··笑道人了然一笑,道:“那我与师父在真武山上等你们俩回来。”
至此十余年旧案得雪,也算了了一桩事·顾云山随寒江城一行人回剑意居修养,应竹受了那般沉重的伤势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昏迷数日后便醒了来·那日朝阳正好,在年轻人苍白的面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甫一睁眼,便被守在一旁的云山瞧见了来。
“阿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顾云山强支着的一双睡眼骤然一亮,手忙脚乱地去检查他伤势,差点在床栏上磕到脑袋。
“我睡了很久好饿……”应竹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得朝他眨了眨眼睛·他那眸中好像落了最漂亮的朝霞与星辰,挽留着顾云山的视线。
顾云山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去,以轻松的语气道:“外边有粥,我去给你拿·”说着,又回头来看他,伸手理了理应竹额前的碎发,柔声道:“你等我一会儿。”
“好·”应竹乖乖应了一声,便看着顾云山出了门去·伤处还有些疼,但似乎已不碍事了·劫后余生啊……他心里有些高兴。
云山没事,他也没有死,再加上一碗香甜软糯的白粥,没有比这更好的清晨了——如果有,那便是再加上影一起吧···全文完·番外其一·夜里才落了一场雪,屋里便更添了几分寒。
应竹揉了揉肩膀将门推开,冷不丁就被堵在门口的那不期而至的家伙吓得差点拔出剑来,定睛看清了那人眉眼,这才惊疑道:“云山是你”·来的那人眉宇间带了三分倦色,紧绷着一张脸,待到这时才缓了些,道:“我也没到多久。”
“你来也不同我说一声·”应竹帮他拍了拍肩头落的雪花儿,又握了一下顾云山的手掌,道:“冷吧快进来·”说着便拉着人进了屋,将烤火盆点上了,顺手塞了两个橘子埋进灰里,说道:“我去找些吃的来。”
“好·”顾云山应了一声,便乖乖地坐在屋里等着,等了一会儿不见应竹回来,便扔下火炉出去寻,才见应竹蹲在侧间的伙房里生火,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沸,正冒着热气儿呢。
应竹挽了袖子,左手举着个面团,右手拿着一把弧形薄刃,利索地将面一片一片削到水里去··“人家生辰时都吃长寿面,一根就是一碗,你倒好,削得柳叶似的那样短。”
顾云山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埋怨道··应竹头也没回,却笑道:“你难不成还真要我长个八寸的人中”·顾云山不应他,只走上前去,寻了个空挡截了他手里的小刀,道:“我来。”
“你竟然会做面”应竹偏了偏头,倒好奇了起来·顾云山很是不服气地瞧了他一眼,在旁边洗了手擦干了,便往手上拍了些面粉,折腾了起来。
他这做法笨得很,并非像寻常的将面擀成面片再以刀切成宽窄适宜的面条,竟好像要将这面团搓成长条,着实像是名门正派遇上了山匪草莽,令应竹有些哭笑不得:“你朝谁学的这做法等你搓出一碗面,怕水都要烧干了。”
顾云山约莫猜出他的心思,便解释道:“长寿面与寻常面条自然不同,讲究一根到底的·你那还在面上动刀,多不吉利·”·应竹看他说得理直气壮,自是信了,当下便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道:“往年我若在家,都是娘亲给我煮的。
诶,你这是不远千里跑来给我煮面来的”·顾云山手底不停,将搓好的一截细面盘好置于碟中,道:“是啊是啊,你做的太好吃,我想念得紧,赶忙结了手里的任务,便回来了。”
“顺利吗”应竹问··“有些棘手,不过已经解决了的·”·“没受伤吧”·“没有,你去将我带来的那兜子东西料理一下,丢到锅里去。”
顾云山使唤道·应竹“哦”了一声,出门去找顾云山带的行李,那里边除去常用的伤药衣裳经卷之外,果真不伦不类地塞了一把青菜,又有一些菌菇茯苓草果之类的,甚至还兜了只拔了毛白生生的鸡,约莫是清早才杀的,新鲜得很。
应竹一兜子拎到伙房去,蹲在一旁乖乖将鸡料理好了,与一些调料一道下进锅里,再看顾云山那边面条已经盘了大半个碟子,那面竟也像模像样,粗细均匀,想是习武之人已对力道掌控得极好。
“你还真去学了”应竹探头问道··“你啊,就等着吃吧·”顾云山说着,抽手在他面颊上一抹,留下一道白痕,便自个儿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是每天早起都要去练剑么我做好了叫你。”
“好·”应竹答应了一声,果真取了剑出去了·他这晨间练剑的习惯十几年如一日,改是改不掉了,起先顾云山早(zhong)上(wu)醒来瞧枕边人不见了还颇为怨念,后来便也习惯了,还暗暗打过与他一同早起的主意,后来果然多半还是抵不过睡意放弃了的。
应竹这几趟剑路走完,浑身都暖了起来·这时朝阳才自云间冒出半个脑袋,堪堪挂在院墙外的树梢上,他回过头去,正见顾云山倚着门栏看着他,见他收招了,才道:“可以吃啦。”
应竹进得屋去,桌上果真盛好两碗面,香气四溢,面上齐齐整整一丝不苟地码好了青菜菌菇木耳与鸡肉,又剖了半个鹌鹑蛋搁在上边,撒了一把葱花,实在漂亮地很。
顾云山放好了筷子,笑道:“你吃我做的长寿面,我吃你做的刀削,正好”想了想,又赶忙添了一句,“我听说这长寿面吃的时候不能用筷子夹断,也不能咬断的。”
应竹看着碗里的面,思索片刻,忽道:“可是你一整根做了这么大一碗……”·“对哦……”顾云山一下子也有点懵,犹疑道,“那……那你尽量”·应竹便笑了起来,道:“好、好,我尽量不噎着”·顾云山闷闷地应了一声,便不答话,专心去对付刀削面去了。
待二人将面条吃完,收拾了碗筷,这便往正厅走去,远远地便嗅见一股奇特的香气·应竹正与云山说着话呢,这香气一提醒,猛地想起了什么,道了一句“糟了”,赶紧找来一枝烧火棍从那烤火炉里将两个乌漆墨黑的小球扒拉出来,形状与香气……倒有些像橘子呢……·“方才一下子忘了。”
应竹尴尬地笑了两声,以手试着去碰了碰那烤橘子的表皮·好在这火盆方才已经烧尽,这会儿橘子皮虽然惨烈,但已不烫手了·顾云山未曾见过这种吃法,觉着新奇,问道:“这是橘子还能这样吃……这样还能吃”··应竹将那黑乎乎的橘子皮剥了,便露出里边嫩生生的橘子肉来:“我看你在外边时一身的雪,怕你染上风寒,吃了便不会了。
你尝尝看挺好吃的·”·顾云山在他剥皮时便已嗅见炭火逼出的馨香,见应竹递了一瓣过来,便将脑袋凑过去将那一瓣叼走吃了,这橘子此时已被炭火捂出了几分暖意,软软嫩嫩,橘皮的香气更丝丝缕缕漫进橘子络里,吃起来齿颊留香,与平日的风味截然不同。
“怎么样”应竹问道··顾云山伸手取了一瓣橘子,凑到他唇边,道:“你也尝尝·”·应竹便乖顺地将那橘子吃进嘴里,可顾云山的手却并未收回,只在他颊畔磨蹭,看了他一会儿,便捧着他的脸孔亲了过来。
那不过是个温柔的浅吻,橘子清甜的香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两人挨得极近,几乎呼吸相拂了,顾云山注视着应竹年轻而英俊的脸庞,平湖似的眼底藏着暗流的情绪,在浅浅地碰撞着。
应竹喉咙有些焦渴了起来,伸手揽过顾云山的脖子,悄声问道:“要做吗”·顾云山以亲吻回答了他的问题,手却往他肩背上揉去,一手拦过膝弯,一发力便将人抱了起来,绕过绘着山水的屏风,将应竹搁在了床上。
他这一番动作有些莽撞,将那床上的帘子都蹭散了下来,一线清幽幽的晨光映了进来,直直地劈过应竹的肩膀与腰腹·顾云山将床帘拢好,便见应竹半支起身坐起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便又分了一半塞进顾云山口中,另一半自己吃了,这才拍了拍手,鼓着腮帮子便将自己衣带解了。
他惯来习剑练武,那棉衣虽厚实,可穿着不显臃肿,脱了亦看不出单薄·他将外袍搭在一旁,披着里衣仰头便将发冠解了,这才看了看云山,奇道:“你怎么不脱”·顾云山正凝眸看他呢,被他一问,想了一下才道:“等你来脱。”
“我过生日还要我来伺候你,来来来,让我看看这扣子怎么解的”应竹嘴巴上埋怨着,人已经凑了过来,曲着指头往顾云山身上那拂雨冲云袍胸前的圆形暗扣上轻轻一叩,兀自便笑了起来。
“好笑吗”顾云山也忍不住笑笑,由着他兴致勃勃地翻来覆去琢磨那一颗扣子,手却抚过应竹的发顶,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应竹停了一下动作,抬眼看他··“梦见我在真武山上,该也是这时节,你们太白又来了一批人·可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同人打听,他们也不晓得你在哪儿,甚至不知道你是谁……”顾云山的声音平缓极了,像一汪深深的潭水,“你不在,影哥也不在,我就在山上等啊等,又过了一年,你还是没来,又过了一年,你还是没来,等了许多年……我想你怎么会不来找我呢……该不会是将我给忘了”·“怎么会呢,除非我死了。”
应竹说道··这恰是顾云山不敢去触及的念头,却被他这样轻易说破,顾云山一时无言,半晌叹了一声,低眸望去,只见他里衣半掩着底下一道狰狞的伤疤,已经数月过去,中间仍泛着脆弱的淡粉,好像稍稍用力便又要裂开似的。
“咦,原来是这里”这时便听得“咔哒”一声细响,应竹终于将他那暗扣解了,抬起头来,面上带了些许得色,既而手伸进墨色道袍里,沿着肩膀往两边一撩,便令那袍子半披挂在顾云山的臂弯上了。
“你啊……”顾云山无奈笑笑,干脆将那外袍脱了,将应竹按在床上,将那里衣拨开,以手轻轻抚过那条长而凶险的伤疤,脑子里竟反复都是那一日血溅在他面上、漫过他指缝的温度,烫得怕人。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永远失去应竹了··“云山”·顾云山“嗯”了一声,俯身去吻他,唇齿纠缠间一遍遍去体会活着与拥有,这该是怎样幸福的感受就像追逐萤火的小孩儿将它拢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张开指缝去看那微弱的光芒一般,他又以热忱而潮- shi -的吻履过应竹的肩颈与胸膛,反复舔吮那曾经致命的伤口。
“我希望……你能活很久很久,至少……比我活得更久·”顾云山轻声说道··新愈的伤最是敏感,顾云山这一番动作,蒸了半面潮红在应竹脸上,应竹以- shi -润的眼睛看着顾云山,揪了揪他后领,凑上去吻他:“是、我会活很久,同你一起。”
说着使力翻了个身,将顾云山按在身下,将这一番动作散下的长发捋到脑后去,另一手去摸床头暗格里的脂膏,道:“我要在上头·”·“好。”
顾云山楞了一下,应了下来,想了想,又犹豫道,“那我先去洗个澡……”·应竹却按了一下他肩头,只道:“我洗过了·”说着分开双腿跪坐在顾云山胯间,将那盒润滑所用的东西拧开。
“可我没洗啊……”顾云山嘀咕着,那心中不免惴惴·他这厢想着自己从未雌伏人下,却见应竹脱了裤子,将那脂膏便往他自家谷道送去,一下子竟看得愣了:“……阿竹”·“嗯”应竹答应着,微抬起腰身,以一根指头摸索着将脂膏推向深处润开。
他自己瞧不见底下情形,顾云山却看得一清二楚,只觉一团心火在胸中骤然燃起,烧得他喉咙都感到一阵焦渴,忍不住伸出手来,将应竹散在肩头胸前的长发挽到背后,又去抚他面颊,拇指抹过- shi -润的唇瓣,来回抚摩起来。
应竹微蹙着眉,显是底下自己弄得不甚顺利,这会儿顾云山的手指蹭来蹭去的,当下便忍不住咬了顾云山一下·顾云山吃痛,面上却笑了起来,怎么看都觉得可爱,便又凑上去辗转地吻他,既热切又温柔。
··应竹自个儿扩张倒不是头一回,他毕竟不喜欢全然被控制,相反,于情事之中,亦如他修习的剑术一般喜于进攻与主动·可自己将顾云山那硬热起的物件吃进去,如今却是头一遭了。
他一手扶着顾云山肩膀,将他按回床上,俯下身凑近来,也不晓得是同他说还是同自己说道:“我要来了·”·“好·”顾云山柔声笑道。
应竹长长的头发散在顾云山胸膛上,叫他捉了在指间绕了两圈,又帮着去扶他后腰,轻轻揉按·应竹紧绷着唇线轻皱着眉,试了两回,终于得法,待顾云山整根没入,这才长长吐了口气,将额头贴在顾云山的胸膛上。
他缓了一会儿,这才动了起来,他那敏感之处说浅不浅,至少手指难以触及,可说深也不深,稍动便要磨蹭过了·明炽的快意自- jiao -合之处腾起,应竹以手撑在顾云山身侧,俯身去吻顾云山道:“云山,你感觉可好”·顾云山抱着他,肌肤相亲时暖热的温度纠缠着密织进每一缕空气,他将吻印在应竹的眉心,轻声道:“很好,阿竹,舒服极了。”
应竹很是高兴,笑起来眼底像是盛了一池粼粼的波光·情炽沉酣之间更多细味,亦唯有此间二人能知晓了·待情事方毕,应竹将那床帘子拉开,便见得明艳的日光将窗外寒枝映在窗上,两只鸟儿落在枝头清鸣,聒碎了这一番妙闲的晨光。
顾云山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应竹坐在一旁将头发拢了拢,漫声道:“你昨夜做了那么长的梦,想必没有睡好,再睡会吧·今日也没什么事……”说着又笑了起来,回过头来,道,“反正你平日里这时也没起。”
“你也再睡一会嘛·”顾云山伸手拽了一下他衣裳··“又不是小孩子,还要我哄你睡觉吗”应竹笑他。
顾云山探了半个脑袋在被子外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应竹想了想,叹道:“好、好·”便又钻回被子里··隔墙车辙行人、小贩叫卖、又有猫轻声细语的叫唤、小孩儿跟着先生一句一句地念书,诸多声音跟着日头渐渐起来,屋里却尽都渐渐不闻了。
END·番外其二 春景·淅淅沥沥了三四日的春雨终于被雾笼云收去了·午间的日光被埋在未散的- yin -云后头,朦胧地映着郡王府南边那片再无人打理的桃树林。
今年杭城的冬走得格外迟,二月将尽,才去了五六分冬寒,将娇俏的绯色星星点点地缀在了枝头上··花还未开,赏花的人自然没有来,更何况此间埋伏的汉子们皆是一身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衣裳,藏在半人高的衰草丛中,借那生得低矮的桃枝掩着身形与兵刃,唯有一人坐在一颗桃花树后,头上戴了个压低了帽檐的斗笠,敞着胸膛,颈子上挂了串儿兽牙,这会儿随手折了根细嫩的野草把玩,瞧着倒是一派从容的模样。
“大哥”却见一个瘦小机敏的猫着腰跑过来跪在那人面前,压低了声道:“车已经过了百里荡,往山上去了·大哥当真料事如神,他们果然不敢走落云滩”·匪首咧嘴笑笑,将嘴里嚼的一根草- jing -啐了,站起身来佯怒道:“少拍马屁去,叫那边的兄弟准备收网。”
“好嘞”探子应了一声,忙起身退去,步子还未迈出几步,却忽地身形一僵,软倒在地·匪首目光一寒,手已按在刀柄上,定睛看去,只见一道人笑吟吟地站在红衣林外的小径旁,手里一颗小石轻轻抛接着。
这人一身墨色袍子,背上负着一只白匣,旁边斜逸来一枝含苞的碧桃,将他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孔亦映得有了几分血色··“哪来的病痨鬼,想坏爷爷的好事”那匪首骂了声晦气,又心生几分忌惮——这道士是何时来的他们这么多人在林子里,竟没有一人觉察他的到来·那道人听见了也不恼,浑不在意地笑笑,却道:“我听说,寒江城有一趟镖车要来,货足,人手却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匪首眯了眯眼睛,道:“怎么,阁下堂堂八荒弟子,也要来趟这淌浑水”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这道士,忽地一笑,道,“你若有意于此,不如与我翻浪坞合作,若事成了,我七你三。”
说着从怀中摸了一块铭牌,朝道士掷了过去··他这一掷带了七八分内力,寻常侠士中了,说不得要被气劲击倒,可这道人却恍若不觉,信手一接,那铭牌便已乖乖落入掌中了。
这是一块粗糙的铁牌,的确是翻浪坞的样式··“翻浪坞”道士看了一眼牌子,又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匪首一眼,道,“既是大名鼎鼎的十二连环坞办事,我也不能不给面子……不过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他声音柔和,像是此间幔帐一般的云雾·他伸手拨开身边的桃枝,信步走入红衣林中:“我此来并非为了劫镖,自然没有三七开的说法·不如你们就此退去,我就当作没看见好了。”
“笑话”匪首目光一厉,不再多言,手中长刀出鞘,却见得一团墨色影子凭空凝在身边,一剑斜挑过来·他早有预料,一腾身便在头顶桃枝上一蹬,长刀如雪,迎头朝那道人劈去。
刀势有如山岳将倾,道士却未见半分惊色,匣中长剑自腾空去,不退反进,迎向那匹练似的刀光·那匪首功夫了得,身在空中,却仍能以一种诡异的身姿拧腰避过那道剑气,在旁边枝干上一点,落在了不远处,口中吹了个唿哨,林中埋伏下的二十余人便无声地抖去了伪装,提刀围了过来。
红衣林每隔五步便有一树,是极利于隐蔽的·那道士见他们都现出身来,却仍是成竹在胸的模样,只侧身避过劈来的长刀,手指抓向那刀背,屈指一叩,便听得刀身嗡鸣震颤,似有风声踏过桃枝,飒飒作响。
也不知那狭小的空地里何时草叶飞旋,一团黑影倏然炸作一道气浪,将围来的数人猝不及防间掀翻在地,一时只觉头晕目眩,几握不住手中的铁斧砍刀了··匪首见状,面上也没有甚么特殊的表情,只借此机会向后一荡,眨眼间便遁入桃林中去了。
道士也不着急去追,却看向远处那少有的几个还站着的水贼,其中一个还不过是个少年郎,面带青稚,茫然地与他对视了一眼,回过神来,提刀吼道:“你杀了我哥哥我要替他报仇”言罢便提着那把缺了个口的砍刀劈了过来。
·他这刀毫无章法,又年纪尚幼,没修出什么内力,全凭一股凶劲,跟街头打群架似的·道士哭笑不得地避了两招,道:“讲讲道理,他们只是昏过去罢了。”
那少年一愣,刀便迟疑了一下,问道:“当真”·道人正欲答话,却忽地神情一凛,猛地一个腾跃避开那破空而来的暗器,长剑一翻一挑,便像勾住了什么似的,将旁边的桃枝扯得一阵晃动。
他又添了三分内劲,知白剑铮然一震,这才将那缠绕在剑锋上的丝线绞断了去··“天蚕丝……”道士目光微凝,忽地朝那吓了一跳的少年水贼问道:“你们头领是唐门中人”·“胡说八道”那少年瞪眼。
翻浪坞那种地方,向来是与八荒水火不容,相看两相厌的··“若不是,那他便是死了·”道士说着,不及解释什么,又一道纤细却强韧的无影丝再度激- she -而来,他堪堪避过,自不肯坐以待毙,只运起轻功往那无影丝飞来的方向掠去了。
红衣林侧面依山,自郡王死后便无人看管,不少镖师为了避过翻浪坞所在的落云滩,都愿意翻山走,生生在红衣林中轧出了一条窄路来·而此时道旁桃枝皆以坚韧无比的无影丝缚着,纵横交织成了一张巨网,若是一个不小心便要身首异处了。
道士在枝头丝线的间隙中腾挪,循着那布阵之人隐约的掠影追去··他会被丝线困住,影却不会··道士将知白匣中的短剑掷出,飞旋间剑气沛然,不晓得震碎了多少未开的花苞,一道墨影风驰电掣般疾掠而去,手往那短剑虚握,便抽出一把墨剑来,猛地刺向林间穿梭的那人。
“叮——”·一声脆响··道士眉头一皱,手中长剑紧随而去,绞住了一束无影丝,发力一扯,才见牵出来的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个傀儡·道士暗惊于藏匿于暗处那唐门的控鹤擒龙之术,低头细看这傀儡,才见方才影全力一击,也只在她肩头的护法轮处留下了一道浅痕。
他想了想,随手将那牵着傀儡的无影丝震断,傀儡便静静地垂首立于桃枝下,不再动了··“影剑顾云山”静谧林中忽地传来一声低笑,声音是那匪首的,口吻却全无早先的匪气的。
道士面色微沉·江湖中认得顾云山的不少,知道影剑之名的更多,可将二者联系起来的,却屈指可数了·他心思电转,越发觉得疑点重重,当下将剑握紧,又缓缓松开了些,收回剑匣里去了。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过去··林中那人见状又笑了起来,听起来十足的愉悦:“竟真是有趣、有趣”说着只听那桃林中一阵簌簌的响动,那匪首竟在桃花林十余尺之外有恃无恐一般地现出身来,笑看着顾云山道,“顾云山,要来灭口吗”·“灭口”顾云山默了片刻,摇头道,“你若是来劫镖,那便只有一战。”
“都到这一步了,就这么空手回去多可惜·”那人眼珠一转,笑道,“你要是不再多管闲事,那我也懒得管影剑是谁的闲事·”·顾云山也笑:“你拿错了筹码。”
说着落在一旁的短剑已自浮于空中,落到顾云山的掌心里·几与此同时,本已切断了所有无影丝的傀儡身周猛地裂地此处无数锐利的锋刃,傀儡长发骤然伸长,将那道士的四肢死死缠住,只消稍动,便要割断手脚了——那发丝竟也是无影丝染色而成的·那匪首得意一笑,看那猝不及防间中招的道士:“你该不会以为我的傀儡……”·“磁榫傀儡。”
那道士脸上却不见惊惧,反而是替他解释了起来·那扮作匪首的唐门弟子骤觉不妙,便见那道士身形似化作一道无形的影子,脱开了困百骸的桎梏,束在其手脚上的无影丝竟都像是只束缚到空气似的,软软地落在了地上。
他方才挣脱,闪身后撤之时手已用力擒住那傀儡,在后颈的接骨处狠狠一拧,那傀儡似挣了挣,便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那唐门楞了一下,显然是没预料到这一节变故。
顾云山当然不会唐门拆卸傀儡的手法,可唐门机关傀儡术本就是秘法,自不肯让别人捡一个傀儡回去便能偷学,是以傀儡后颈接骨处拆卸手法稍有不对,傀儡便会自行分崩离析。
只是傀儡近身时杀机重重,谁有余裕去拆卸其接骨处呢更何况以唐门弟子之能,只需几息便能将之重新拼装,做的也只能是无用之功·可偏偏眼前这个傀儡是被斩去了无影丝的磁榫傀儡·这时远处传来细微的车辙之声,才见山林掩映处一辆镖车晃晃悠悠地往山下醒来。
那人看看镖车,又看看顾云山,气得飞了那道士一扇子,恨恨道:“坏我好事,下次定不放过你”言罢转身就跑,傀儡也不要了··顾云山看着他背影发愣,见他当真跑远了,这才低头望向脚边一堆七零八落的傀儡碎片,沉吟片刻,取了包裹将其一一装好,想了想,又抬头折了一枝初绽的新桃,迎着那镖车去了。
应竹抱剑坐在镖车的顶棚上,垂着眼帘调息·镖车里满满当当地压满了货物,昨夜又下了雨,这会儿走山路时险些陷进泥淖里,又逢山贼劫道,费了好些工夫,好在为时尚早,若无意外,今日便可送到天绝禅院了。
算来已是第七日·这一趟镖事关重大,选的路宁可绕远些,却还是避不过某些消息灵通的劫匪·同行的几个都是才入寒江城不久的少年,起先尚觉十分新鲜,个个跃跃欲试,如今连日激战,劲头过去了,又挂了点彩,便都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在镖车上,偶有人忍不住小声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啊”过上一会儿才有人答上一句“快了吧……”俱是无精打采的。
答话的是个抱着剑的小太白,说着话便探头去问那驾车的:“七哥,什么时候到呀”·齐七功夫一般,见识却广,在杭州混迹多年,路熟得很,当下便笑应道:“过了红衣林就只有几里路了,那条大路常有巡检,应该不会再有劫镖的了。”
小太白便探头望向不远处那片萧条的桃林,颇有几分望眼欲穿的意味了:“可不要再来劫镖了……”他心里叹了一声,抬头去看坐在车顶的应竹,却见他忽的睁开眼来,足尖在车顶一点,鹰隼似的向前掠去。
·百里荡与红衣林之间的山道素来没有人走,若非押镖的同行,便是劫道的敌人了·应竹遥见林中悉悉索索似有人来,想也不想,剑便已出了鞘·他的剑很快,此时只求速战速决,自然更快上一分。
来的那劫匪轻咦一声,借着手里的桃枝将那直逼向咽喉的剑带偏了几分,只是桃枝到底受不住这般激烈的剑气,只挡了一下,新绽的碧桃便已扑簌簌地纷飞如雨,落了两人满肩了。
应竹愣了一愣,剑刃已贴着那人脖颈,可那人却有恃无恐地瞧着他,笑着一张俊秀的脸孔,眉心一点墨色印痕,不是顾云山又是谁呢·这着实令应竹有些意外了。
他收了剑,回头又朝那几个寒江城小辈打了个手势,这才问道:“云山你怎么来了”·顾云山甩了甩手里光秃秃的桃枝,颇有些遗憾地叹道:“可惜了一枝好花。”
接着又笑着拈去了应竹肩头的桃瓣,道,“数着日子把面壁的时间熬过去,这不就下山来找你了嘛·”·“我想也是这几天,还说押完镖就去找你。”
应竹道··“想你得很,等不及了·”顾云山笑说道··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镖车前,几个寒江城的小辈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顾云山,才听应竹解释道:“误会,是我朋友来了。
没事了,走吧·”·众人松了口气,又各自上了镖车·有顾云山在,应竹心中大定,便也懒得坐车棚顶上放哨,只推了推车上货物,在车后方挤了个地方坐下靠着歇息。
顾云山在他身边坐下,四下看看,却忽问道:“你那个成天黏着你的唐门小徒弟呢”·“半个月前说有些事,回唐门去了·”应竹说着,又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唔……我在红衣林碰见了一伙劫匪。
领头的是个唐门……”他说着顿了顿,看了眼应竹的脸色,伸手解开那收着傀儡碎片的包袱,解释道,“我本想问问有没有什么线索·”·应竹取了一片来看,那陶瓷碎片光洁坚硬,断口亦十分圆滑,内侧以朱砂写着什么字,只有一半,也瞧不出来:“这材质似与寻常的有些不同……你要查那人是谁么”·“是磁榫傀儡。
能- cao -控这种傀儡的唐门应该不多……”顾云山迟疑片刻,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他知道我是谁·”·应竹点了点头,愣了一会儿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蓦地回过头来看向顾云山,惊道:“什么”·便听顾云山接着说道:“我本想是不是青龙会之人,但他却费尽心机易容成了翻浪坞的草寇头领,若真是青龙会,并不需这么麻烦……若是排除这个,我也没有什么头绪。”
应竹打起精神来,正要往那包袱里找另一块与它相配的,顾云山却拿走了他手里的那块,笑了起来:“先不提这个,你先歇息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再叫你。”
说着又捏了捏他手掌,“放心,有我在,镖物跑不了·”·他岂会不察应竹眉眼间的倦意呢风尘仆仆的,想是连日来紧绷着精神,也没好好休息吧。
这样多的货物,却只派了应竹和几个功力尚浅的小家伙……顾云山微微皱起眉,想其中另有隐情,却也没说什么··听顾云山这么说,应竹也着实累了,当下也不推脱,抱着剑闭目养神,不多久竟真打起了瞌睡。
这趟道颇为坎坷,颠簸间额角在顾云山那道袍肩头硬邦邦的铁饰上一磕,显然是疼了,又半是迷糊地坐直了身来·顾云山哭笑不得,心中唾骂了一番这注孤生的衣裳,又怕他待会一头栽下镖车去,便一手垫在肩头,另一手将人揽了过来。
他好些日子没见到应竹了,当下凝神看他睡去时安静的眉眼许久许久,只觉又是心疼又是高兴,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便将注意力移到镖车周围警戒去了·所幸这一路再没有不长眼的劫匪,约莫个把时辰之后车便顺利到了天绝禅院侧面。
顾云山将应竹唤醒了来,便见里边走出个寒江城的人,许是接头的,朝应竹抱拳道:“应师兄·”·应竹与他寒暄一番,又安排了人卸货验收,折腾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算结了这档子事,牵了马走出镖行,见顾云山靠在门边,便问:“你才到杭州么”·“早间到的,在野佛渡寻了家客栈暂住。”
顾云山答道··野佛渡就在天绝禅院南边山下,远倒是不远·两人正待往山下去,便听得身后一阵闹腾,顾云山回首望去,见方才一同押镖的几个少年推推搡搡的,一个小太白被拥了出来,还有些颇不情愿,只是见顾云山与应竹望过来,这才露出个尴尬的笑容,向前走了两步,唤道:“应师兄……”·“有事”应竹问道。
“没、没有……”那太白弟子摆摆手,见应竹又有去意,赶忙又上前一步道:“我与小唐他们方才商量……那个,多亏了应师兄,这趟镖才能平安送达,我们想着镖银就不要了……”说着将手里一个钱袋捧了出来,递给应竹。
应竹愣了愣,望了一眼那镖局门边探出来一排脑袋,对那太白师弟说道:“我应得的已经拿了,剩余的你们分就是了·”·小太白自是不肯收回,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顾云山瞧他二人僵持不下,便朝那小太白眨眨眼,笑道:“好了好了,走镖一个人可成不了·我瞧你们身上都带了伤,快去寻个大夫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以后说不好还得仰仗你们呢。”
“哪里哪里……”小太白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好生歇息,我与你应师兄下山去野佛渡,若有要事可以来寻我们。”
顾云山又道··“好”·顾云山笑笑,与应竹一同往山下去了·早间落了雨,山道石阶颇为- shi -滑,两人走得也慢。
天色尚好,日头漫映过森秀的野林,风踏过竹浪,送了依稀的唱经声来·顾云山瞧了眼应竹,唤道:“阿竹·”·“嗯”应竹约莫在想事情,回过神来。
“叫叫你·”顾云山嘿然笑笑,瞧他一脸倦倦,便起了个话头,“你们这趟镖送的是什么”··“一些乱七八糟的材料,还有一盒雪貂翎。”
应竹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雪貂翎另叫人快马送到了镖局,我这边只是一盒装装样子的毛绒罢了·”·“难怪只有几个小家伙同你一道,原来是转移注意力……”顾云山沉吟片刻,问道,“路上劫镖的人多么”·应竹点头道:“很多。”
“难怪你不高兴·”·“嗯东西平安送到,有什么不高兴的”应竹奇道··顾云山一愣,瞧他神色,又不像是嘴硬:“我瞧你方才一副懒得搭理你师弟的样子……”·“没有啊。”
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真的拿过我那份赏钱了……有什么不对吗”·顾云山看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忍不住笑笑,道:“我看他们像是有些怕你。”
应竹点头道:“是啊,不晓得为什么·”语气轻飘飘的,显然是没放在心上·顾云山见如此,便也不去想了,当下只将目光投向山脚下柳暗花明处明镜也似的潋滟湖波,好一会儿忽然叹道:“我忽然想起那年你来真武,倘若没有影哥偷偷藏进你影子里,恐怕我们都不会认识了。”
应竹对外物似乎颇为冷淡,自己又对这一行太白来客不甚关心,若非应竹来寻他,恐怕是没机会相识了··应竹闻言思索片刻,颇为认真地答道:“我输给你了,必然会再去找你切磋的。”
“我那时不喜欢打架,想来会寻个借口看见你便拉着你满山跑·”顾云山说道··“我可没看出你不喜欢打架·”应竹却想起那段一有闲暇便去切磋的时间。
“我喜欢同你切磋·”顾云山说着又笑了起来,显然是很高兴的,“你来你来·”·应竹楞了一下,顿了脚步·顾云山便笑眯眯地伸手将他发冠边上簪的一朵绯色桃花摘了下来,递给应竹:“刚见面的时候落在你头发上的,我刚才没看见。”
谁会信他·应竹接了那瘦小的细枝,撑着饱满的花萼,顶上的桃花开得正明艳,讨喜得很呢·应竹想了想,便解了荷包,将花枝系了进去。
却听顾云山语气轻快地接着说道:“我还没过过花朝节呢,乘船路过雷峰塔的时候,瞧见一些姑娘往树上挂许愿笺,也不晓得灵不灵·阿竹,秦川那边过花朝节吗”·“秦川太冷了,一年就夏天融雪,二月的时候还冷得很呢。
不过这时节常有同门会去药王谷……原来是过花朝节去了”应竹想起来,竟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猜你就没去,整天就晓得练剑。”
顾云山笑他·说话间石阶已尽,野佛渡就在眼前了·杨柳与竹丛掩映着檐角,绿意曼垂过灰白的院墙,客栈门前尚萧条着呢,花朝节游玩祈福的人还没有来罢。
这客栈庭院深深,与寻常的不尽相同·顾云山早挑好了房间,这会儿领着应竹穿过长长的回廊,这才停在了一个小院前,将门推了开·屋子很大,装点细致,轻纱幔帐,白玉屏风,案头青松,窗前绯桃,全然不像客栈,倒像是什么贵人家中似的。
“我想趁着佳节在杭州多留几天呢,阿竹你这几天可有什么要紧事吗”顾云山进了屋,问道··“明天没有,现在有·”应竹应了一声,将剑搁在小几上,径直往里间去了。
顾云山跟了上去,便见他整个人扑在绵软的榻上,脑袋埋在锦被里,叹息似的声音也闷闷的:“我要累死了·”·顾云山瞧他一动都不愿意多动的模样,伸手揉了一把他头发:“快睡吧。”
听应竹没得应声,探首看去,人竟已经睡了过去·顾云山不由失笑,替他将靴袜脱了把腿抬上床掩好被子,又静看了一会儿,这才出了门去··日色已近傍晚。
顾云山收拢了桌上的傀儡碎片,除去拼凑出一个朱砂写就的“棠”字便再无所获,也不晓得是不是制作者的名讳,与那劫镖人又有什么关联·应竹还在睡着,想是这几天累得狠了。
顾云山自不忍打扰,轻手轻脚地出门去寻些吃的··这客栈临水依山,除去诸多客房,前边便是个几层的酒楼,这时还没有什么人·顾云山走进大厅,小二还没寻见,便看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姑娘牵着头白鹿停在了门前,一身鹅黄的衫子映着垂垂杨柳,与这盎然春意可谓相得益彰,只是一双幽深的眼眸淡淡地往顾云山身上一掠,侧首同那白鹿低语了一句,便走上了前来:“阁下可是顾云山顾道长”·顾云山鲜少被人称呼“顾道长”这般名头,何况他与曲无忆也没有打过交道,只在江湖中听说过寒江城盟主之名,此时便更没料到她会过来搭话,愣了愣,稽首还礼道:“是曲盟主。
盟主也有雅兴来杭州踏青赏红”·曲无忆答道:“我听笑道人说你近日下山会来,又恰好正好有事途经杭州·”·以寒江城的势力,寻一个人倒也不难。
只是让盟主亲自寻来,这倒让顾云山有些讶异了:“曲盟主找我做甚么”·曲无忆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道:“我想邀你入寒江城·”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的事我是有所耳闻的。
道长本是方外之人,不愿受拘束也属自然·然而独善其身很容易,可想求身边亲朋安康,有时却远非一人之力可及……”曲无忆声音很轻,一张清丽的脸孔尤显淡然,只说到这句,目光投向道旁的花树,眼中依稀含了一丝痛色,转瞬而逝。
顾云山晓得她说的很对·一个人力量再大,终究是有穷尽的·前些年段非无一事,也算承了寒江城不少人情·他心中意动,便听曲无忆又道:“寒江城对你所求不多,押镖送信之类的俗务自不会叨扰,只是必要时,希望道长能不吝出手。”
顾云山琢磨片刻,忽肃容问道:“我有得选么”·曲无忆道:“寒江城与血衣楼,自是不一样的地方·”·顾云山便笑笑,道:“我还须想想,迟些给你答复。”
·曲无忆对此并无异议,点头道:“我今日便启程往东越去,你若想好了,可传书给我·”·“好·”顾云山点头,将曲无忆送出客栈去。
这时客栈里曼起了泠泠的琴声,一人一鹿走过长堤的柳荫花影,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无端地显得寂寂萧条·顾云山回身进了客栈,点了几碟小菜与糕点。
等待时听得二楼纱帐后女子婉转而歌,唱着江南咿咿呀呀的小曲,只是此时听曲的人兴味索然,让人将吃食装进食盒,便提着回屋去了··应竹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屋子里浮着一股淡渺的暗香,自香炉中袅袅地腾起又消散,他自己显然没有焚香的雅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恍然想起今夕何夕,面上隐约现出几分笑来,掀了被子唤道:“云山”·外边传来隐约的水声,与顾云山适时响起的回应:“诶”·应竹往床边矮几上摸了自己的外袍,却见边上齐齐整整地叠着一整套的道袍,不由心生出几分疑惑,便直循声将窗子推开,往外望去:“你在做什么”·屋外一片昏暗的夜色,檐边挂着一排红灯笼,映着不远庭院中袅娜的水汽与青烟,顾云山正趴在岸边一块平滑的青石上瞧着他笑,道:“这里有温泉水,快来陪我。”
他不束道冠,长发尽没于水中,乌沉沉的·天色昏暝难辨,唯有岸边柔和的石灯映着粼粼水波与他白皙的肌肤,令他此时就像是一只惑人的水妖·应竹自然不会拒绝他,应了声“好”,便在屋中将衣裳脱了,又觉二月春寒未去,就手扯了顾云山搁在一旁的道袍披上,绕过屏风,又见那桌上点着灯,灯下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便拿了一块桂花糕,想了想,将一碟子都端上了,赤脚走到屋后去。
他在顾云山面前惯来是不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走到温泉池边,才见顾云山目光直黏在他身上,似想开口,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剑客练了一身紧实的皮肉筋骨,光裸着掩在墨色的道袍底下,被月色灯火映出朦胧的绰影,诱人极了,偏他还不自知,只走到近前来,蹲下身,将碟子朝顾云山一递,嘴巴里刚咽下去一个呢,含含糊糊地问道:“吃吗还挺好吃的。”
·“知道饿啦,睡好了吗”顾云山却问··“晓得你在,就今天睡得最好·”应竹笑道。
他笑起来是很好看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平素里却不爱笑,也不晓得与人过多的沟通交流,是以寒江城的人都觉得他不好接近,鲜少有人与之深交·因缘相系之下,这样一个人对他敞开心扉,一张既真且诚的笑脸被他独占,想想也叫人心潮涌动,意难平息了。
顾云山伸手勾了他脖子,将毫不掩饰的热忱与情意诉诸于一个绵长的深吻·桂花的甜香在两人口齿之间交换,分开时顾云山微眯着一双眼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又凑上去舔去了他唇边沾着的霜糖。
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乱了,应竹顾不上甚么糕点,将之随手搁在一旁青石上,俯下身来又捧着顾云山的脸亲了一下,道:“云山,想你了,来干我·”·他素来肚子里有什么便说什么,此时更不会拐弯抹角,说着这样露骨的话也不见甚么羞赧的神色,便像是在陈述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说话间又想起了什么,手指伸进水中搅了搅,问道:“水热吗”·顾云山却没回答他,一手握了他试探水温的手,另一手却将他披在身上的道袍拽了下去,露出底下裸裎的肌肤。
应竹搭着他甫一下水,便叫顾云山按在温泉水池的石壁上,凶狠的亲吻紧接着便压了过来·许多年过去,对着应竹,他好像始终也学不会慢条斯理的调情,被应竹三两言便勾出来滔天的情欲,混着久未见面的相思,尽倾泻于唇齿相缠之间。
水不算深,不过齐到胸腹罢了,温度也说不上烫,可顾云山的流连于身的抚摩却像是带了难言的热度,迅速席卷过全身·应竹背靠在被水磨得棱角光滑的青石,微微仰起首来,顾云山提膝挤在他双腿之间磨蹭,手指亦有力地揉过柔韧的腰腹。
他将甜腻的吻舐过应竹的喉结,便听得他喉咙里溢出几声低低的呻吟来·应竹那块敏感得很,又久未纾解,脸色已蒸出几分潮红,这会儿紧揽着顾云山的肩背,绷着身体,似是想躲,却又无处可退,便干脆迎了上来,以手挑起顾云山的下巴半是强硬地吻了过去。
顾云山笑笑,自是从善如流的·温热的流水漫过两人胸腹,蒸得人筋骨酥软·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彼此都察觉到对方已经硬了·顾云山伏在应竹肩头,故意悄声问他带没带东西来,应竹本就是光着过来,除了手上一碟糕点,身上一件道袍,哪还有别的东西应竹自是摇头,又箭在弦上,只觉什么都是多余的,当下腿环着顾云山,在他腰后磨蹭,道:“不用了……”·顾云山也没心思再爬上岸回屋寻那润滑的脂膏,便亲亲他,道:“那你放松些。”
说着便在水下小心开拓起来·那地方久没用过,紧得厉害,顾云山便是再怎么急色,却唯独对此耐心得很·后- xue -本不容物,亦非所有男人都甘愿雌伏,是以每次行事时都格外珍重,而对应竹,此时却像是一场温柔的磨难。
手指在底下拓张,每一回都要带着温泉水进出,烫过敏感的内里,其间况味,又是尴尬又是新奇,难于言说,只得将额头抵在顾云山肩头,喘息着努力放松这身体,手握在他手腕上,却不知是止是求了。
情事中他鲜少露出这等全然依靠的脆弱来,顾云山侧首去亲他红红的耳垂与面颊,问他道:“可有不舒服么”·“你、你快些来……”应竹埋首在他肩窝,闷声说道,“我要吃进去一肚子水了……”·也不晓得是谁急色一些了。
顾云山也按捺不住,便换了手指,将自己的硬物抵了上去·这自然比手指要来得粗,入得深,进去多少有些艰难·滚烫的内壁裹着- yang -物,温度比之泉水亦不遑多让,被缓慢而强硬地进入时自有一时的紧箍,既而又缓缓放松些,顾云山被吸得差点便要交代了,揉了一把应竹紧翘的屁股,又去摸他肚子,笑道:“水是没吃进去……”自有一番言外之意,惹得应竹耳朵都泛了红。
顾云山前戏总做得温柔,之后却未必·他虽因影哥栖身昏迷而消耗许多精力,瞧着病恹恹的,却到底拥有一身强横的武力,这会儿托着应竹在水中行事却全不费力。
他进出得时急时缓,每每抵过最要命的那处,偶尔点到即止,又或磨蹭深碾,应竹背脊抵着青石,到底有些粗糙,被顶弄间上下蹭动,再被热水浸过,又痛又爽,时时漏出几声呻吟,又唤顾云山的名字,嗓音已是微哑。
夜已经深极,前院酒楼的歌舞已罢,四野里除去虫唱再无人声,所幸这时客栈里没住甚么人,也不怕扰得民怨,只是羞耻感到底在胸臆中蒸腾,这一番声息便足够叫人面红耳热了。
应竹忍耐着不肯轻易再出声,积压的快感在他眼底滚沸如潮,不多时便已蒸出些许薄泪来,顾云山吻去了,又吻他咬得死紧的嘴唇,舔舐过每一个地方·修道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如此放浪形骸,只觉仙道渺渺,长生之念自遇得应竹后就再没起过了。
人的一生寿数虽有限,可得挚爱如此,也无憾无悔了罢···待二人尽兴,月已近中天了·应竹懒洋洋地泡在池里闭眼平复凌乱的呼吸,顾云山想起了什么,将岸边那一碟桂花糕又取了来:“吃了一肚子水,现在饿不饿”·方才顾云山没把持住- she -了进去,虽已经清理过了,但也不算是虚言。
应竹没搭理顾云山的荤话,伸头咬了一口顾云山手里的那个,四肢百骸都是软绵绵的,已是一副不愿多动弹的模样·顾云山便同他你一口我一口地将碟子里的桂花糕分而食之,间或闲谈,提到下午曲无忆来邀他入盟,应竹眸光闪动,似有些期待的模样:“曲盟主同我说过此事,只是我想到底要你自己做主,我若开口邀你入盟,你肯定不会拒绝我的。”
顾云山答道:“没什么不好,无非是干回老本行罢了·”他说着,想起血衣楼往事,已有隔世经年之感,此时提及,竟是云淡风轻,不起波澜了,倒是想到了些别的,又笑了起来,“还能时时同你在一起,这差事实在美得很。”
应竹听他语气,终于放下心来,亦朝他笑笑,道:“我好饿·”·“夜寒露重,回屋去吧·我瞧你晚饭时还没起,便叫人做了宵夜在食盒里,不晓得还热不热了。”
顾云山答道,“你等等,我去替你拿衣裳来·”他在水边石上放了一身干净的亵衣,穿了爬上岸去·再之后中宵温酒夜谈,又是另一番情味,此不提了。
番外其三 秋别·“你是顾云山”·顾云山回过身来,便见官道旁的衰草上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面上青稚未去,气息不稳,功力亦浅薄得很,只是一脚踏在一块嶙峋的山石上,手提着一柄钢刀,唯一腔子慨然正义掩着别的什么,直瞪向自己来,倒也有几分气势。
·——是个陌生的江湖小辈,没什么危险··顾云山转瞬在心中定了评判,当下叹了一声,应道:“我是,阁下是”·“我姓姜”那少年郎冷然道。
顾云山思索了片刻,着实想不起自己认得这么个人,略一踌躇,便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座歇脚的茶肆,道:“那……我请你吃茶”·那少年闻言一愣,既而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我不是讨饭的”说着抬起刀指着顾云山,森然笑道,“我是来讨命的”话音未落,刀便已迎面劈来。
顾云山倒不料他一言不合便要打起来,只是没放在心上,剑也不出匣,只侧身退了半步,避过那匹刀光,微微皱眉道:“你要杀我”·那少年舞着长刀,恨声道:“你杀我家人,我如何不能杀你”·“哦,是寻仇呀。”
顾云山声音竟莫名地好似柔和了些,说话间足尖轻点,不再与他纠缠,直退到十余尺之外了,“你打不过我,我也不会将脑袋揪下来送给你,不如再回去多练几年吧。”
那少年只觉他每一个字都是嘲讽讥刺,哪肯听仇人言语,当下不由分说便再度攻来·他的刀法大开大阖,简洁利落,颇有几分大巧若拙的意味,只是少年人力道尚浅,使不出那等千钧的气势来,反倒露出不少破绽。
顾云山让了几招,瞧他纠缠不休的,干脆便以掌为剑,将那来势汹汹的刀意带偏,又以手扣住少年人的虎口,稍一使力,便将他手中刀震落在了地上·失去了武器的小孩儿似有一瞬彷徨无措,就这么直愣愣地瞪着顾云山。
“你看……”顾云山话才到一半,那少年却以左手往腰间一抹,一点寒光便朝顾云山脖颈划去·顾云山却不肯再避了,当下手已迎着那匕首去,纯粹以气劲相搏,轻而易举地便将那只精巧的匕首夺取,一手捏着少年的脖子,一手将那匕首往他眼前慢条斯理地晃了一晃,搭在他颈侧。
那少年欲要挣扎,手足却像是被什么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这大约是他头一回离死亡如此接近,眸中似有畏惧,却很快便紧闭上眼来,脖子一梗,倔强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顾云山心中颇有些哭笑不得,面上不显,只接着把方才想说的话说完:“你看我耐心并不好,这一回我赶时间,不与你计较,回去修炼上二十年再来寻仇吧,差得远呢。”
他这话说得冷酷,手劲却松了,将那少年推开了几步··他虽有意震慑,但仍压制了内力没让他受什么实质- xing -的伤害,当下两把兵刃都被他踩在脚下,那少年目光中仍有暗恨与不甘,可又还能做些什么呢两人实力差距有如天渊,方才短短数息的交锋,少年已然明白,他这位仇家想要杀死自己,的确易如反掌。
这时顾云山忽的又开口问道:“谁告诉你我会路过这里的”·少年硬气地不吭声,目光暗暗地瞥向落在顾云山脚边的佩刀··顾云山并不在意他的倔强,转而换了一个问题:“你姓姜,江南的那家么”·少年眼眶顿时就红了,他微微低下头,好像是在示弱,可下一秒他便蹂身而上,手里洒了一把白灰,趁此机会手已拾起地上的刀,斜掠而上,角度刁钻- yin -险。
这样下三滥的招式,切磋时用处来都要遭人唾骂鄙视,这时突然用出来,的确防不胜防·顾云山果真毫无防备,伸手抬袖去挡那一蓬陡然出现的石灰,并没有看到这些。
少年心中一喜,可当他的刀挑入顾云山的左腿腿根,却只觉是劈进了一团棉花·他愕然抬头,只见面前这“顾云山”竟不过是团浓黑的墨影,四周草叶飞旋,那抬袖挡灰的动作,不过是在聚力。
少年心知不妙,正要退去,便已被陡然炸裂的气劲掀翻在地··而不远处顾云山走上前来,手拾起地上的刀,随手挽了几下,看向那少年·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的刀,已知自己这一番在劫难逃,他既恨顾云山,又恨自己,当下一双眼睛通红,咬牙道:“你杀了我吧”·顾云山看着他,心潮微微涌动。
他杀过很多人,许多条- xing -命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一个纸上轻描淡写的名字,而姜钱塘是他加入血衣楼后刺杀的第一位武林名宿,这是血衣楼对他“忠诚”的第一次检验,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夜的瓢泼大雨好似跨越无数岁月又淋在了他的身上,剑入血肉的刹那,他甚至不忍去看姜钱塘的眼睛·血衣楼的刺客们收拾完负隅顽抗的武人,开始对老幼进行无差别的屠杀。
雷雨淹没了喊杀与惨叫,亦稀释了地上无数浓稠的鲜血,而姜钱塘诅咒似的狠厉话语,许多年里都是他不愿回想的噩梦:“祸不及家人,你杀这么多无辜之人,不怕遭报应吗”··顾云山轻轻叹了口气,将刀挫在了地上,蹲下身来,凝视着眼前这不晓得名字的少年,缓声道:“我只杀了姜钱塘。”
“可你带来的人灭了我家满门只有我、只有我……”那少年声音哽咽,咬着嘴唇不肯接着往下说··“那时我有我的苦衷,但不否认结果。
所以你要寻仇,我理解,但我不会无休止地容忍·这一回我不杀你,下一回我也可以放你走,不过第三回,我不会手下留情·”顾云山伸出三根手指,肃容说道。
那少年眼神闪烁,似有些挣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顾云山也不去管他,将此事言明,转身便走了·乌云沉沉,一场秋雨将要来了·少年死死盯着那墨色的人影渐行渐远,过了好一会儿才爬向自己的刀,紧紧握住刀柄,手指抚过其上暗刻的“钱塘”铭文,终和着天际滚滚雷声,落下泪来。
秋雨来势汹汹,去得毫无留恋·桌上茶汤未凉透,雨就已经停了势头,收入沉坠坠的- yin -云里,不晓得何时还要再措手不及地下一场·顾云山结了茶钱,目光浑不在意地掠过那挤在茶肆角落里躲雨、眼神游离的少年身上,便自低头扶檐走了出去。
他与应竹约了三日后在清永驿站见面,算算路程已经就要到了,是以走得不甚着急,马也不骑了,就牵着缰绳慢慢沿着官道向前,也不管身后悉悉索索的,是那少年刻意压低的步伐。
这孩子耐- xing -好得很,就这么悄悄地跟了顾云山三天·顾云山休息,他就躲在草丛里盯着,顾云山上路,他便远远地缀在后边,顾云山吃饭,他也藏在树上随便吃两个饼子,顾云山睡觉……唉,谁没个困的时候好在顾云山根本没有觉察后头这个跟屁虫,便没有发生过那少年一觉醒来便找不见顾云山的情形。
世上没有毫无破绽的人,他实在很想再试一次——看起来顾云山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强大,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人,毕竟他连自己都没有发现,退一步说,就算失败,这人也说过会放自己走一次,瞧他说话时郑重的样子,应该是可信的吧。
少年远远地看着顾云山一路顺手收拾了两三波作乱的天风流倭寇,又打退了几个拦路的劫匪,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错,走着路还哼些没听过的曲子,以手拂过身侧矮树横生的枝条,簌簌地落了一地细碎金黄的桂花。
·他要去做什么·少年轻功比刀法练得好些,想也是小时候上蹿下跳,不肯好好练刀,因为这个没少被父亲责罚·可这会儿他却不免有些得意起来,这一上午在这香樟林中腾挪,他可是连只鸟儿都没惊动。
顾云山步子微微一顿,便又快向前了几步,这几步比之先前,的确可用莽撞来形容了,行走间身周树叶抹了他一身的露水,哪还有先前半点不紧不慢的从容与矜持·“阿竹”听他声音也尽是欢喜,全不像这一路与旁人说话的语气。
“咦,云山”·少年在香樟枝头藏好身形,望向前方,便隐约见得林中不远处还有两人,一个白衣,一个紫衣,那都不重要的·他的目光紧盯着顾云山的后背,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人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戒备。
少年握紧了刀,知道这是他跟的这一路上最好的机会——顾云山毫无防备,而他的朋友也还未过来·他几乎想也没想,便乌鹊一般跃下枝头,长刀借势下劈,足够的高度弥补了他力道不足的缺陷,此时便如泰山千钧,直迫像顾云山的肩颈。
这实在是志在必得的一击——倘若顾云山未侧移那一尺·顾云山心中颇感无奈,又觉得轻松·这家伙精明得可以啊,竟挑到这样的时机来刺杀他,不过也好,他既用过这一次机会,想来退去后也该乖乖回家修炼,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寻他麻烦。
……这算不算放虎归山呢·顾云山笑笑,正待开口说话,一把冷冽而凌厉的剑已递到身前来·这剑比风还快,枝上警觉的乌鸦都尚未惊起,一股浓腥的血气就已掩盖了空气里淡淡的桂香。
应竹将薄刃自少年心口抽出,淡然一抹:“看来是你来得早些,我……”说着回头看向顾云山,想说的话便都堵回肚子里去了,“云山”·笑意枯萎在他唇边,顾云山错愕地看着那瞪大了眼睛的少年——他好像想说什么,眼里有愤怒不甘与难以置信,可他的确已经死了,且死不瞑目。
轰鸣的雷声又从天际滚过,压在顾云山的心头·他张了张口,不敢在与那少年对视,却愤怒地看向应竹:“应竹你干什么”·应竹愣了愣,不明白顾云山的意思:“什么”·顾云山的手微微颤抖,脸色更显苍白。
他好像想争辩什么,可是又有心无力,只能痛苦地闭了闭眼睛,退了一步·他好像再次看到姜钱塘的眼睛,看到影剑剑下无数亡魂的眼睛·他下手的时候毫不留情,那是情非得已,可他辨得清是非,心肠亦非铁石,他会感到愧疚、感到难过,甚至想要偿还……然而少年死寂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嘲弄,像是谴责,像是质问,然而一切还没有开始,就已在无声之中结束了。
“他想杀你啊”应竹反应了过来,愕然道·这刺客的杀气毫不掩饰,十余尺之外都能觉察,他不可能感觉错可偏偏顾云山红着眼睛瞪着他,以从未有过的恼恨朝他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应竹盯着他看了数息,似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终于在沉默中长吸了口气,扭头朝后边的唐一年道:“我们走。”
“师父……”唐一年迟疑地看了眼顾云山,期期艾艾地劝道,“他可能……”··“走,去清永·”应竹却冷硬地打断了他,紧攥着剑,头也不回地径自走了。
唐一年看看他又看看顾云山,叹了口气,赶忙跟了过去·这林间转眼便只剩下顾云山一人,便是枝头的寒鸦亦尽都腾枝而去了·血水已漫过顾云山的鞋履,染上难以洗去的猩红。
顾云山垂头望了望自己的双手,半晌终于自嘲地笑笑,缓缓倚在了旁边的香樟树上,仰头望向乌压压的天际··冷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酒楼建在香蝶林边。
这里曾经开了半个月的茶肆,直到那一年笑道人下山,那茶肆主人才揭了原来唯唯诺诺的伪装,摇身一变成了杀手榜第四的“无常”·至于那一战的结果,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笑道人至今嬉皮笑脸活得好好的,而那茶肆却不知何时叫人盘下来建了个酒楼。
当然,这不会是一个平常的酒楼··顾云山远远地看了一眼这酒楼前挂的旗子,便摘下头上的扶苏斗笠,在门口抖了抖水,这才走了进去·雨天酒楼里生意稍显萧条——说是稍显,实在有些客气了——酒楼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一个老板娘满面愁容地坐在柜台后头打着算盘。
老板娘听见了脚步声,立刻便挤了张笑脸出来,抬头见是顾云山,笑脸当下就垮了,没精打采道:“还当是来买酒的,没想到的是来讨钱的,晦气,晦气·”·显然是今天还没开张。
顾云山无心调笑,从怀里摸了一块玉牌出来:“成了·”·老板娘细看了一下那玉牌暗刻的纹样,点头道:“果然是鱼嚼梅花·”顿了顿,又轻叹道,“浪费了这么风雅的名字。”
顾云山半个月前接的任务,这鱼嚼梅花佩属于一个风流浪子,算不上十恶不赦,但也称不上是什么好人·老板娘又看了看顾云山,道:“我这两天又有两个单子,赏银是‘鱼嚼梅花’的五倍,你要不要接”·顾云山心不在焉地摇头:“不了。”
老板娘笑道:“你不是为了钱财来的么真是奇怪·”她唇边绽出些许冷酷的笑意,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屋外深深的秋雨,浅色的眸中尽是漠然,“江湖之中的杀戮是永远不会停止的。
命数到了,你不杀,也会有别人杀,结果都是一样的·”·顾云山默然,半晌叹了一声·世上杀人之刀剑有多少,他只能管好自己匣中两把罢了·修道之人相信天命,也相信因果,不然又何至于今日林中之失态·乱啊。
他又开始头痛了起来,定了定神,将那些有的没的撇出脑海,只问那老板娘道:“近日这里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杀人,被杀,平常得很。”
老板娘满不在乎地看自己的指甲,余光瞥见顾云山掏出来的钱袋,当即又换上了笑脸,说道:“黑雀来了·”·“哦,是黑雀·”顾云山点点头。
他前几日被那姜家少年跟踪时隐约觉得另有一人在跟着他,只是痕迹被姜家少年无意中掩盖了多半,想去追查,也无迹可寻了·对方隐匿工夫非常好,若非顾云山有影栖身,对天地灵气的流动格外敏感,怕也是发现不了的。
倘若是黑雀,倒的确有可能了--黑雀的武功不算顶尖,却像一条藏在草里的毒蛇,不晓得何时就会暴起一击,十分危险··可他跟着自己做什么呢·顾云山心里暗暗想着,耳边老板娘还在喋喋不休:“你知道吗黑雀成名那一战,有个搭档叫做千面,不过千面已经消失了三四年,不晓得是不是死了,可惜,可惜。
你说他是不是长得太丑,才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顾云山无言以对,脑海里却骤然闪过一念,赶忙又问道,“消失了多久”·“他最后一个任务结束据说是三年五个月以前。”
老板娘扳着指头算了算,道··顾云山面色一沉,心中不祥之感愈发明显·他突然想起黑雀已经没有跟着自己很久了,在自己见到应竹之后··“你知道千面的本名叫什么吗”顾云山问。
“他每次用的脸不一样,名字也不一样,我怎么晓得呢”老板娘嘴巴上说着不晓得,手上却仍然从顾云山的钱袋里划了一块银锭出来··“那你听说过‘唐棠’这个名字么海棠的棠。”
老板娘奇道:“唐棠我记得千面用过这个名字,在他做的傀儡内侧,会写上一个棠字·”·顾云山深吸了口气,再顾不得更多,运起轻功,直往清永坊奔去。
人才过香蝶林北,便依稀听见打斗声——兵刃相击的声音很脆,很快,却并不绵密,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凌乱·顾云山屏息走近了些,便见得场中枝干上留下不少剑痕,地上倒伏的衰草更是散乱无比,唐一年倒在地上,面色苍白,约莫是晕了过去,应竹单手握剑警惕地站在他身边,忽回身一挑,便正好拦住了一把好似凭空出现的匕首。
黑衣刺客身形柔韧如蛇,竟以腿勾着上边一根枝条倒垂而下,整个人绷得如一把满张的长弓,而他手中的匕首一偏,紧贴着应竹的剑刃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之声,竟反倒缠得愈紧,另一手反握着短刺,直扎向应竹的脖颈·顾云山想也没想,知白剑嗡鸣而出,悬泉一般的剑气激- she -而去,凌厉且果决,更甚于应竹早间刺向那少年的一剑。
·“师父,这一回来东越之前,我在洛阳见到了笑师兄·你猜怎么着他在水边开了个卦摊,诶呦,铁口直断呢还·你知道吗,他那个破算筹,都不知道是哪家酒楼的筷子筒”·香蝶林中,师徒二人往清永驿站方向行去。
应竹面色倒没显出什么异样,唐一年么,平素里- xing -子便活泼,又见应竹方才与顾云山吵架,料想他心情不好,便更变本加厉地喋喋不休起来··“我本来根本不想去的,可他一见我就招呼‘来来来我给你算个命吧’”他将笑道人的语气学了个活灵活现,又垂头丧气道,“然后我就去了。
我拿筷子筒摇了个签子让他解,他竟然说什么‘芳草年年与恨长,细雨- shi -流光·下中,押镖宜独行·’师父你给评评理,哪有独自去押镖的”说到这里,唐一年又生起气来,“我找他他还理直气壮,说什么‘信则灵不信滚’,扭头就去拉着独孤师兄,喊什么‘诶呀呀独孤兄啊,你这签求得可不妙啊,押镖勿独行,啧啧,怕有什么危险,不如贫道跟你一起去,保驾护航’气得我啊,要不是我打不过他,哼……”·回答他的却是一声几低不可闻的嗤笑。
唐一年愣了愣,抬眼望向应竹,应竹见他停了步子,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想了想,安慰道:“笑师兄什么- xing -子,你还不清楚么”·显然不是他笑的了。
唐一年微微皱眉,轻哼了一声,抬眼望向四周遮天掩日的樟树林,一只寒鸦正腾枝而去,抖落了两根纯黑的尾羽·唐一年心头微凛,忽见得暗处寒芒一闪,连忙唤了一声“师父小心”,手中折扇一开,一排铁镖便于挥扇间激- she -而出,而那暗处之人却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避过密密麻麻十余支飞镖,欺身而上,铁刃挟着似有似无的黑气刺向唐一年的脖颈,却被横来的一把剑鞘所挡。
应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另一手洛羽已然出鞘,白虹一般斩向那不速之客·唐一年只听得耳边叮叮当当的乱响,想去帮忙,手却有千斤重,头脑更是一片眩晕,只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毒”字,人便已软倒在地。
应竹微惊,心中挂念唐一年伤势,不敢让那刺客趁机更伤了自家徒弟,江潮似的剑意便回缩了些,分出几分力来护着唐一年·这点微不足道的退让却让那刺客寻了空挡,足尖轻点,整个人便像一片狂风卷起的落叶似的荡开,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了一句生硬的“不是毒,是蜃气。”
“……”·他人已经消失,可被窥伺的感觉却不曾退去·应竹紧绷着精神,缓缓靠近了些唐一年,却不敢俯身去查探他的伤势·他是个真正爱剑好武之人,自从五毒教位列八荒以来,寒江城亦接纳了不少五毒弟子。
应竹自然与他们切磋过,只是他们的刀法,都比不上这名刺客··五毒的刀法名为黑雾,这刺客尤为名副其实·他的百鬼潜行之术是应竹所见之极致,是真正的“落水便是水,落草即为蛰”。
香蝶林这样复杂的地形,便更让他如鱼得水了,整个人可不就像一团难觅行踪的黑雾,雾里裹着致命的刀锋,就像此时此刻,他在暗中锁定着目标,只要自己一个松懈,等着他的就只会是致命的一击。
敌暗我明,但应竹却并无畏惧之感,相反,他感到胸臆中某些鼓噪的情绪正亟待这样一个宣泄口——他并不明白那陌生少年与顾云山的关系,顾云山又有何等考量,只知道那浓烈且毫不遮掩的杀机直冲着顾云山罢了。
他的道很简单,没有人的- xing -命比顾云山的、他身边朋友的更为重要,而面对顾云山方才那副无措、震惊、愤怒的神情,他又不知从何说起了·他猜其中有什么内情,顾云山不肯同他说,便只能各自冷静了再谈。
可再怎么说,他的心不是木头做的,他也会不解、失望,难以言喻却又无法释怀,一路上唐一年叽叽喳喳说的话都无心细听,脑海里只反复想着早间的事,再反复肯定自己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再重来一次,他一定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不敢拿顾云山的- xing -命做赌注,可顾云山却毫不领情··应竹很少如此介怀一件事,但他这样的人,从不会被心乱了手中的剑,相反,胸臆中翻沸的负面情绪反倒让他显得愈发冷静、敏锐。
他是个天生的剑客··应竹紧握着剑环视四周,心中已有定计,当下便做出一副确认了对方已经离去的模样,松了口气,甚至蹲下身去,想要查探唐一年的伤势·刺客的匕首果真就是这时扎向他的后心,岂料得又是那把剑鞘自应竹腋下穿来,准确地格挡住了他的溟花刺,轻轻一绕,便将那匕首带偏了几分,人却以一种莫可名状之柔韧拧腰回身,剑如鸿雁掠影,斩得三分梅花春色,纷纷扬扬地落于林间。
他剑出便是毫无保留,那刺客压力骤增,余光觑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年轻唐门弟子,却打定主意不再退了··他虽一向不喜欢愣头青似的硬碰硬,甚至以其为杀手之耻的脑残行为,但他也并非没有强硬对敌过。
他功力未必精深,但辅以蜃气与潜行,身法却极为飘忽莫测——他的敌人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刀会从何等刁钻的地方刺出,直到他那把如月的弯刀亲吻他的心脏·他与应竹的对决,可谓是以奇对正,一时竟打的难舍难分,直到一道泼墨似的影子凭空凝聚,携着沛然剑意向那刺客的空门刺出一把墨剑来。
那刺客措手不及,攻势稍缓了几分,应竹侧眼便见顾云山手握知白自林中走来,心中大定,便彻底抛开一切顾虑,本就严密凌厉的剑网便更如涨潮的钱塘,一剑快似一剑,好似永不止息。
他这样的打法,破绽颇多,但每一个破绽都被驱影之术恰到好处地护着,竟至于更加难以下手·那刺客被逼得节节败退,身上亦落了些伤口,却不知为何不肯退去,眼中既静且狂,好似要与应竹顾云山同归于尽似的,整个人化作一只灵巧却又凶狠的黑鹰,不管不顾地直扑向应竹。
·应竹见他这般狂态,不敢大意,回剑格挡·他看见顾云山知白剑已急掷而出,一掠而过的墨影细剑,直取向那刺客的要害··应竹几乎已断定这刺客必死无疑,却陡然见几根无影丝劲- she -而出,卷了那刺客拉开,那刺客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想开了似的转瞬便隐去了身形,逃入林中去,顾云山的剑亦只斩在了一具容貌妍丽娇俏的傀儡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好高明的替身术·应竹心中一惊,回过头去,只见唐一年不知何时已稳稳地站在场中,垂下了- cao -控着无影丝的手,望向那刺客远遁的方向,竟显得有些无奈了。
“黑雀没有走远,还在附近藏着,我去看看·”顾云山看了眼应竹,又看了眼唐一年,打破了此间尴尬而微妙的沉默··“他不会出手的。”
唐一年却忽地说道,分明还是与此前无异的音色,却因着某种笃定而凭空生出几分不曾有过的气势,让应竹感到陌生··“你没有受伤·”应竹用肯定的口吻陈述着,微微皱起眉来。
唐一年将手中折扇一合,在掌心轻敲了敲,像终于做了决定似的,抬眼看着应竹,说道:“他是来找我回去的·竹哥,我要走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吗”·“回去哪里他是谁”应竹望向自己的江湖徒弟,目光显得有些慑人。
他心中隐隐不安,捂着某些不好的揣测··唐一年余光扫了一眼顾云山,那道士剑未入匣,立在不远的地方,目光好似不经意地落在林中某处,余光却始终未离开自己——他早发现了什么,就像自己也早发现了他的身份一样。
唐一年索- xing -笑了笑,道:“他是黑雀,我是千面……我真正的名字很少有人知晓,不过师父前阵子还托我去唐门查探,叫做唐棠·”·应竹久在寒江城,哪会没听过水龙吟黑雀与千面之名只是此前从未怀疑过唐一年,当下乍闻此语,心中难免感到错愕,下意识便看向顾云山,见他面上并无异色,便知道他已经晓得此事了:“那个磁榫傀儡……原来是你。”
“本来二月时我便打算走了,可惜被道长坏了事·”唐一年有些埋怨地看了眼顾云山,又道,“我本计划劫了镖,最好跟你打一架权当告别,然后拿雪貂翎做好了衣裳,到时候再托人送给师父,竹哥这么聪明,想必能想明白的。”
应竹默然思索片刻,接着问道:“你在我身边……在寒江城,是为了图谋什么”·唐一年坦然笑道:“竹哥,咱们头一回见面不是在寒江城,是在嘉荫镇。”
他顿了顿,朝应竹眨了眨眼,接着说道,“唐盟主和叶知秋联手击退血衣楼主薛无泪,但终究身受重伤,未能乘胜追击·我与黑雀奉命盯着薛无泪的行踪,见他要进离魂峡一条密道,不得不现身拖了他……约莫一盏茶时间吧,才等到四盟的人来。”
他伸出五根手指来,“那一盏茶时间我随身带的五个傀儡尽数而殁,也受了些内伤……是以盟主批我一年的假修养修养·”·“所以你叫唐一年”顾云山忍不住插了句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有些想笑,又强自绷着张脸,“那你现在应该叫唐三年了。”
“……”唐一年哼了一声,接着说道,“外伤很快就养好了,内伤却急不来,我的傀儡全都坏了,自然想趁机寻个更好的·我听说血衣楼里的孔雀是个傀儡,真人一样的傀儡,我都没用过呢”提到傀儡,唐一年眼中隐隐含了几分热切,仍像是那个跟在应竹身后摆弄零件的小唐门。
“所以你来了寒江城,想要调查此事”应竹问道··唐一年撇撇嘴,大约是有些不满于应竹例行公事似的盘问,但还是乖乖解释道:“是啊,所以我来寒江城,想花时间看能不能把这傀儡技术偷学下来。
可是我见到孔雀时,它的控制中枢已经不翼而飞,后来我知道,它被影剑拿去了·再后来燕云见到顾师兄……”唐一年笑了笑,看向顾云山道:“说起来你才应该喊我一声唐前辈,毕竟我刚做杀手的时候你恐怕还在真武山上学驱影呢……”·“……”顾云山瞧着面前这瞧着比自己要小上好几岁的年轻人,一时无语。
唐一年却不计较这些虚名,嬉笑着摆摆手,接着说道:“那个时侯,顾师兄应该也对我起了疑心杀手的直觉么,我有,你肯定也有·”·顾云山不置可否,唐一年便自顾自往下说道:“我又找了个由头跟顾师兄切磋,心中更笃定了七八分,只是没有证据……直到花朝节劫镖时我试探了一番,才确定了下来。”
“此事还有谁知晓”应竹又问··唐一年道:“我只与黑雀说过我怀疑是顾师兄·”·顾云山心下了然,晓得自己的行踪应该就是黑雀告诉的那姜家少年,一方面为了试探自己究竟是不是影剑,另一方面是为了借着少年拙劣的隐蔽技巧掩盖掉他的跟踪痕迹。
这样一来,唐一年若是要以“影剑身份尚未核实”之由拒绝回盟,他也有办法堵回去·这个黑雀,为了逼他回去,的确是煞费苦心·不过话说回来,一年的假期活生生拖延成三年,这意味着后两年他们两人的杀手单子都必须由黑雀独自完成,黑雀对他的纵容与包庇,也可想而知了。
应竹捋顺了前因后果,却想到了什么漏洞,皱眉问道:“你在寒江城多呆了两年,就为了查清影剑的身份这两年云山一直闭关,你想查也查不出什么,却突然要在二月‘告别’……”·唐一年叹了口气道:“你不信我。”
他看着应竹,有些无奈地笑笑,沉默了片刻,解释道,“师父考虑事情总是很理智,很多时候却会忽略人心所起的作用·我在寒江城过得很轻松,也很简单,不用考虑太多东西,这就是我拖延两年的理由。
师父,我是来放假的·人么,总是喜欢自己难以得到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一直是唐一年,而不是水龙吟戴着面具的杀手·”··应竹心中微微动容,终于不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垂首将剑收回鞘中,目光微微闪动,轻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是真的”·唐一年晓得他的意思,将应竹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的颊边耳下,道:“我没有骗你,从脸,到心,竹哥。”
应竹凝神看了他几息,终于缓缓向后靠在树边,冲他摆摆手道:“好了,你走吧·”·唐一年怅然地笑笑,道了一句“保重”,便很快消失于林中。
他抬眼望向唐一年离去的方向,只见到枝桠捂着的乌沉沉的天际,横亘着一抹浅淡而通透的蔚蓝·在此之前,应竹从没见过他展露出这样迅捷的身法,雀鸟似的飞离他的生命。
这三年多来的点滴光- yin -如飘扬落下的鸿毛,无足轻重,可是此时却又像是千斤巨石,沉沉地压在了应竹的心上·他想起唐一年这几年来竹哥长竹哥短地绕着他嚷嚷,精力旺盛得没有一刻钟是消停的,眉眼神色像极了远在秦川却总憧憬着江湖的应秋。
他沉默地倚着香樟树干,身周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心中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有些茫然,亦有些难过,却很奇怪地没有被背叛的恨意与愤怒,好像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告别,可他自己很清楚,从今以后,他和唐一年恐怕不会再见了。
这时顾云山走上前来捏了捏他的手掌,低眸道:“我们也走吧·”·应竹点了点头,沉默地跟上了步子·顾云山沉静的声音就响在他身侧,缓得像是一缕清风、一片枝头落下的叶子:“你会怪我没有早告诉你唐一年的事吗我瞧你整天闷着,除了寒江城的事,小一辈的也就同一年还算能聊聊。
看得出他对你很真诚,没有什么恶意·阿竹……倘若他有什么- yin -谋,我便是事后被你责难,也定不会袖手旁观·方才赶到,看你与黑雀打架,我的剑便不受我自己控制了,现在想想,也理解你早先那一剑的心情,只是……”·他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待两人走出香蝶林,- yin -云已然散尽了。
明媚的日头斜照来,秋蝉便起起伏伏地唱出这一年最后的绝音·露水沾衣不觉- shi -,倒是簌簌抖落在肩头的桂子,尚带着淡淡的一丝香魂··应竹听着顾云山天南海北地开始闲扯,只觉心中渐渐为之一旷,终于露出几分笑意来。
顾云山正看着他呢,也跟着笑了起来,道:“你也觉得东越好吗不如我们干脆再这儿买个宅子,我想想,听说万蝶坪就很好,靠山依水,再在庭院里种一棵桃树,春天赏花,秋天还有桃子吃,你说好不好你说要是刚搬进去的时候埋下一颗桃核,多少年才吃得到桃子”·应竹一指路边卖秋桃的小摊,笑着说道:“现在。”
秋别  完·番外其四 夏花·下过一场萧疏的细雨,已是留春不住了·窗外桃花委地沾泥,总令人怅恨于韶华之尽成虚掷·天还尚早,清晨时- shi -润微凉的空气浸入鼻端,应竹躺在榻上喘息了几声,终于捂下了胸中那一堆将灭未灭的星火,爬起来倒了杯凉水喝,目光却凝在桌边那件玄黑的道袍——那本是因南方漫长的梅雨时节才过,想摸出来晒晒太阳,未料昨日又下了雨,只得收进来放在一边的。
应竹迟疑了一下,以手指履过其上暗绣的仙鹤与祥云·细微的纹理吻过匆匆一掠的指尖,夜里那一梦的旖旎情潮,便又跟着鼓噪了起来,浪潮似的,迟迟不肯退去。
应竹深吸了口气,捻了捻手指,微微俯身捧起那身道袍来··他与顾云山果真在东越万蝶坪买了这幽花小院,可安顿下来不多久顾云山便接了盟主亲发的急令,一去便是月余,还亏他心心念念地惦记着买了个院中有桃的,可惜花开时人已走了,花要落了,也没见他回来。
应竹心中闪过纷纭数念,眼前便已尽是顾云山的影子·说来也怪,早年他离开真武山,与顾云山一别数载尚不觉得、后来顾云山在真武面壁三年也不觉得、倒是这时忽地升起这从未有过的明活的思念,像是有一根拨弦的手,将一些本已深埋的声息迢迢地递来。
应竹抱着道袍倚着床边坐下,手便由其半掩着伸进裤里去了·那一晌沉沉的绮梦,更化作滚烫的渴想,自胸腔蹿自下腹·再想起梦中顾云山- shi -淋淋在欲念中滚了一遭、却还强自按捺的那一双眼睛,升腾起的快意便更不可耐了。
许多年过去,情爱之事于他二人已不属陌生,顾云山向来比他更懂得分寸与克制,兴许情事中也有过诸般失控的神情,可那时恐怕自己亦沉沦其中,哪瞧得仔细·他偏想见他眉峰深锁难舒之欲念、眼底潋滟碧波似的情潮、面上浮上绯桃般的艳色、喉间溢出低哑的喘息……·“阿竹、阿竹…”·应竹陡然一个激灵,凉而稠的浊液污了膝上那身墨色道袍,洇开一片难言的- shi -痕。
他屏息闭目片刻,才缓靠在床栏缓缓吐了口气,便忽听得人声由远而近地传来:“阿竹起了没”·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十分突兀,惊了栖枝的两只雀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去——原来竟不是自己的意- yín -·应竹愣了愣,登时反应了过来,慌忙将那道袍往不晓得哪个角落一塞,提上裤子找了条帕子将手草草擦了,便见得那方才臆想过的男人已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朝自己笑看了来:“你果然起来了”·应竹心跳如擂鼓,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嗯”了一声,余光还瞥向自己藏道袍的地方,怕猝不及防间露出什么狐狸尾巴。
好在顾云山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什么异样,只是走进屋中来,随手将外袍脱了搭在桌上,看了看应竹,奇道:“阿竹你的脸好红,怎么了”··“没、没怎么……”应竹心虚得很,目光闪烁地看了看脚下,忽想起了什么,道,“你要洗澡吗,我去给你提水来”言罢便飞快地跑出门去了。
顾云山莫名地望着他背影,唇边弯起一抹浅笑来··他这次单子着实有些棘手,饶是以他之能,也用去了月余时间,怎么算都亏了啊·他回身将那窗子推得大开,便见枝头明艳的桃花还残留着两分未去的春意,应竹正弯腰从井里提了两桶水上来,直接拎进屋里给他倒进浴桶中去。
·见顾云山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应竹顿时显得局促了起来,道了一声:“我再去烧些热的·”便又飞快地逃出去了··顾云山由着他折腾,等应竹将两桶热水再一股脑倒进浴桶里时,他正光着脚站在地上,慢条斯理地仰首去解里衣的暗扣,脖颈在跃动的晨光中显得白而纤长。
应竹看得心中一动,便见顾云山微微侧首看了过来,笑道:“不一起洗吗”·待到当真脱了衣裳泡进桶里,应竹反倒不见先前的窘迫与羞赧了。
自打搬进这栋宅子,同浴也并非没有过的事,这浴桶不小,两个人也不显得太过逼仄,应竹跪坐于一侧,撩了水来擦身,缓缓舒了口气··寒江城在东越虽建有分舵,然而白鹭洲离万蝶坪即便是快马轻舟,少说也要一整日。
应竹若有差事要做,常常便宿在分舵里,这一回也恰巧结了一串任务,总算得了几天空闲,前天夜里到的家,又囫囵收拾了一天,当下泡在温热的水里,这才算是真的放松了筋骨。
顾云山除了道冠,捧水洗了把脸,正慢条斯理地在往身上浇水,正瞧见了应竹眉眼间一点倦色,当下便问道:“最近很忙吗”·“说不上忙,老样子。”
应竹答了一声,反问,“你这一去月余……可有受伤”说话间抬眼去看顾云山,只瞧见氤氲水雾之中那俊美的道士散着长发,一半都柔柔地漂在水中。
他坐在对面展眉一笑,却是稍稍前倾了身体,道:“不如你来瞧瞧”·他那一身常年裹在道袍里的紧实皮肉,却是个不容易留疤的,被屏风外的灯烛一晕,便是泛着柔光的白。
应竹看着看着,昨夜春梦便又在眼底晃悠,当下只觉喉咙愈加干渴,原本掬水的手动作一停,干脆探身而上,以手撑着顾云山身后的桶沿,不由分说地将顾云山吻住了·他的亲吻素来热情而莽撞,好像多少年也学不会慢,学不会柔,更不要说此时还多了几分渴切的需索,直白地诉诸于唇舌纠缠之间。
顾云山一手搭在他肩头,乱揉了一把他后脑勺已有些松散的马尾,另一手却捏了捏应竹的下巴,直望向他眼眸深处,笑道:“想我了”·“想你得很。”
应竹呼吸已稍显急促,嘴唇已染了一层- shi -漉漉的水光·顾云山以拇指摩挲过柔软的下唇,便又啄了一口·两人呼吸相拂,几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热度,就在咫尺之隔。
顾云山手指缠绕着他沾- shi -的发尾,摩挲过挺直的脊背,又问道:“那昨夜可有梦到我”·应竹念及晨间尴尬之事,不由一默,目光稍稍躲闪,正踌躇间,忽见顾云山笑看着自己,总像是别有深意,登时好似明白了什么,恼道:“好啊早被你瞧见了”·“瞧见了什么”顾云山故作不解。
“瞧见我……”应竹猛地收声,颇有些心虚又狐疑地再细看向顾云山,正对上他一双眼瞳里怎么也藏不住几分揶揄之色,便晓得自己是又叫他给戏耍了,当下羞恼地撩了一捧水到顾云山脸上,瞪眼道:“你说瞧见了什么”·“少见阿竹竟会脸红”顾云山大笑起来,揉了一把应竹的发顶,在他唇畔讨好似的亲了亲,嬉笑道:“我瞧见了什么……”他这话说得慢,尾音微微上挑,说话间另一手却是藏在潋滟水光之下,悄然环了应竹半硬的- yang -物,悄声道,“我早间来,本怕将你吵醒,却不料瞧见了我家阿竹抱着我的袍子……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可爱的人哦”·被当事人撞破这等事,着实有些尴尬,应竹本欲起身溜走,却被顾云山这一番动作,瞬间又冲散了去念。
也不知为何他自己弄总没有顾云山弄得舒服,好似体内埋了另一条精魂,便是只见着顾云山一双含笑的眼,也要被他勾得蠢蠢欲动起来··应竹一手紧攥着桶沿,一手去拦他手腕,却是哼了一声,道:“你少来。”
他原本倾身过来时动作便急,正好挤在了顾云山腿间,当下提膝一蹭,听得顾云山抽气声,竟也觉得解气,更是故意又磨蹭了几下,道,“你不想我”·顾云山自有应对之法,当下又凑近了几分,挑眼看着应竹,调笑道:“哪有不想自家相公的道理”·他这一句说得漫不经心,可这么多年里从未用过的称呼落在应竹耳中,却如雷鸣,一下子逼得他想不起更多,忙止了顾云山作乱的手,道:“床上去。”
“你知道我昨晚梦见了什么”·应竹的声音拂在耳畔,像他散落于顾云山胸口那几缕柔软- shi -润的发尾,一点点搔挠在顾云山的心上。
剑客修长而微凉的双手握着一根浓绿的绸带,绕到顾云山脑后系了个结,将浅薄的晨光隔绝于其外··——这倒是奇了,阿竹竟改了床上那急切的- xing -子,今日竟会耐着- xing -子主动玩些别的花样了·床帏之事顾云山对应竹向来是十万分的纵容,何况如今小别重逢,他更是乐意奉陪的。
顾云山眨了眨眼睛,于朦胧的黑暗之中,却并不慌乱·因为影哥的缘故,他五感较常人更为灵敏,如今视线虽受阻,却仍能伸手捉住应竹的手腕,在他掌心亲了一亲,笑问道:“梦见了什么”··许是因为给顾云山蒙了眼睛,先前拿他道袍自渎被撞破带来的窘迫终于消弭了许多。
应竹跪坐在顾云山腿间,抽回手来,探身去摸床侧的暗格·顾云山听得响声,又听应竹将瓷盒的盖子随手搁在一旁··“我梦见……”他声音有些低哑,拖得长了,竟使迟疑的沉默也显得十分旖旎。
顾云山正等着他羞于启齿的下半句呢,答案便化作一个匆促而热情的吻,吮在他颈侧了·应竹含糊的声音这才递了过来,道,“我梦见我干你呢·”他说着话,又赶忙凑上去讨好似的亲了亲顾云山的嘴唇,故作淡然地补充道,“你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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