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 by 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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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品 by 逸青
信祁×封逸远··1v1 he··※酸爽虐文,相爱相杀··※攻受……大概有互攻··1·六月的草已生得半人高,挨挤在了无人迹的荒郊里。
才过晌午,烈日已悄然掩进了云层,只在薄弱处透出些黄澄透红的光,像是皮肤薄的人运动后脸上隐现的毛细血管·云层压得很低,压垮了平行掠过的高压线,压得燕子只能贴地飞,压弯了精神抖擞的草。
·几间平房圈地为牢似的画在正中央,成了绿野里唯一的杂色,突兀得好像谁甩了一口水分过多的墨·旁边还迸溅出来一点,细看是间长宽高都不够舒展的仓库,让过分茂盛的夏草簇着,揉成了挤巴巴的一团。
·仓库也被云层压得生矮了一截,人进去便要不住地低头哈腰,只怕头发不慎成了蜘蛛的猎物·排气的风扇代替了窗子的职能,外面的太阳一丝也挤不进来,若不是还有点灯光,这里活像个放大版的骨灰盒。
·头顶吊着盏白炽灯,无端让人施展的空间又促狭了三分·灯泡时明时灭,电流声嗞嗞乱窜,好像下一秒就要呜呼哀哉。灯罩里积攒了厚厚的一层虫尸,让本就黯淡的光线又笼罩上一层不规则的- yin -影。
·过低的仓库顶上缀着两根用意不明的铁链,尾端各挂着一副手铐,扣着个低眉垂目的男人·男人坐在轮椅里,身上的西装还挺括着,下摆因双臂高悬而乍起,破坏了随身自带的美感。
·仓库生锈的铁门突然“吱嘎”开了,两双皮鞋一前一后地进来,前面那个步调匀称且端正,一板一眼得好像每一步都经过精心丈量·后面的则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鞋跟在地上一拧,旋过身来站到了轮椅前。
·插在裤兜里的手抬起了一只,缓缓在唇角抹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男人,本就飞扬的眉尾一勾仿佛要斜入鬓边···指间多了张薄薄的刀片,捏住那男人的食指,在指腹上轻轻一划。
皮肤被锋利的刀片割破,男人却没有醒,只在眉心聚拢出个细微的褶皱···“你给他灌了多少安眠药”他收起了刀片,打开个类似离心管的小容器去接男人的血,用力在伤口处挤了挤,把血珠盛了进去。
·“呃……好像是有点多了·”先进来的男人生着副标准的国字脸,五官往那一搁就透出股刚正不阿的气儿,眼神瞪起来活脱脱一个镇宅神物,能吓退八方恶鬼。
然而他此刻却露出个与长相不符的讪然表情,抬手挠头,结果“啪”的一声拍到了仓库顶···这一响吓得白炽灯光都跳了两跳,险些寿终正寝·国字脸上瞬间浮起一层窘迫的红晕,声音少了三分底气:“厉哥,这地方也太……太矮了,我都不知道被那铁门磕了多少次头,你看我这,都快磕成二郎神了。”
·厉行顺着他的指向一掀眼皮,只见他额头横着一道已经晕染开的红印子,不由哂道:“你这不是二郎神,你这是抬头纹·”··还挺押韵···离心管盛了一个管底的血,厉行盖起盖子,又拿出一个密封袋,把它装了进去。
袋子里还有几根花白的头发,一并拍给魏成:“喏,拿去给孔祥·”··“哎·”国字脸魏成接了命令,腰板瞬间挺得笔直·厉行看着他的头发丝险险地擦过仓库顶,颇觉有趣的一扬眉,再次将视线投向轮椅上的男人。
··随脚拨弄开一个乱扔的啤酒瓶,泠泠的声音一串地响到了墙角·他摸出根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比白炽灯还亮···空气里弥漫着潮- shi -的水气,好像排风扇装反了,把外面的风全抽进来了似的。
厉行松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自言自语着拿起一瓶矿泉水:“这雨憋得也够久了,该下了·”··一整瓶水全部从轮椅男人的头顶淋了下去···男人终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双擦亮的皮鞋,修长的腿……一直对上那充满了揶揄的双眼,在昏暗灯光下闪着不明不白的光。
·“咳……”药力还没有完全散去,脑子昏沉,思维一时跟不上来···“信总,别来无恙啊·”··这一声儿不高不低地钻入耳中,却宛如平地一个惊雷。
意识终于完全清醒,男人惊诧地辨认出了面前的人:“……逸远你是封逸远”··“逸远”笑意浓得好像要透过语调满出来,“你认错了,这儿没什么逸远。
我叫厉行,‘雷厉风行’的厉行,记住了吗”··信祁却全然不管他后面的话,仿佛已认定他就是封逸远,嗓音微微地颤抖起来:“五年。
你现在回来,要做什么”··“你不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很可笑吗”厉行把袖口一抬露出块表,随意地看了眼时间,“你记我记得倒是真清楚,礼尚往来,我也‘日思夜想’着你呢——‘咱们’信大老板还安好吧”··信祁目光贴在他身上,皱了皱眉。
·“你们父子两个欠我们封家的债,欠得也够久了,利滚利怕是你们还都还不过来·今日我来讨回属于我的东西,不过分吧”他身体一倾,双手撑住了轮椅扶手,“你说呢信总五年前你从我父亲手里拿走了什么东西,现在该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吧”···“我……拿走了什么”下意识地一舔嘴唇,舔去一滴挂在嘴角的矿泉水。
·“少他妈给我装蒜”厉行陡然抬高了音量,回音被仓库放大,震得人耳膜直疼·他一步迈到信祁身后,手握住轮椅把手猛地向后一撤——···一声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滚出,像那个被厉行踢开的啤酒瓶,灰头土脸地滚了一地。
膝盖毫无缓冲地磕在水泥地面上,本就因- yin -雨将至仿佛钉着根钉子的骨头缝里,此刻更像是硬被楔了个对穿···信祁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腕上的手铐一下子承受了全身的重量,金属片宛如锋利的刀削进他薄薄的皮肤里。
还不等他缓过劲来,厉行又绕回他面前,抬脚踹在他肋下···皮鞋的尖钻进肋下的软肉,胸腔山崩地裂地一震,开天辟地似的要把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还没喘上的那口气被硬生生憋在肺里,意识瞬间扭曲拉长,要从他天灵盖里脱壳而出···下一刻又被矿泉水重新浇回,氧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喉管,带着暴雨前夕潮- shi -的腥鲜,在肺里猛地炸开。
整个胸腔此起彼伏,不受控制地痛成一片····厉行看着面前人痛苦地挣扎,想要蜷缩却因手铐迫使而直挺挺地跪着,原本清俊禁欲的脸上一片扭曲,睫毛被水打- shi -,像是将泣未泣的样子。
·心里无边地升起某种报复的快感,唇角微勾,他已经把对方的轮椅拉到自己屁股后面,施然一坐,叉开长腿满意地听着铁链发出的响儿,也不管对方那孱弱的身体能不能禁得起这么一摔一踹。
·信祁不知过了多久才喘匀那口气,喉咙生疼,肺叶生疼,浑身上下无一不疼·他终于有了点力气抬头,将半死不活的视线向厉行投去:“你想杀我……就直接杀。”
·厉行挑着下巴瞧他,并不打算接这话茬,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轮椅扶手:“我再问你一遍,你把‘东西’藏到哪去了”··嗓子哑的像两片砂纸在磨:“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哦·”厉行竟没再发作,好像对方的回答早在意料之中·仓库铁门又吱一响,魏成裹着狂风回来:“这天儿怎么回事光刮风不下雨再刮云都要刮跑了。”
·他看见了苟延残喘的信祁,继而看到厉行朝他摊开的手,又挺直腰板擦着天花板快步上前,递上一条窄窄长长的钢笔盒···里面装的东西却全然不是钢笔,厉行从中取出一支细针管,内有半个指节的透明液体,微泛着点黄茬儿。
·长腿在地上交替点了两下,轮椅挨到信祁面前,厉行一倾身,拽着他的领带将他拉向自己···“你还记得它吗”··信祁的视线被迫集中在针管上,看清了以后,瞳孔顿时缩得跟那针尖般大。
他浑身一紧,低喝道:“你从哪弄来的”··“就准你有,不准我有你这是看不起人吗信总”··针管里的液体被推出了一点儿,摇摇欲坠地挂在针尖上。
厉行眯起眼:“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东西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像是下定了决心,这话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挺好·你就护着你那畜生爹,看看到最后到底是你们谁坑谁·”厉行没由来说了这么一句,神色迅速冷下去,修长的手指扣上了对方的腰带。
·信祁好像预感到了他要干什么,身体剧烈一颤,神色彻底慌乱起来:“封逸远,你停下,停下你疯了吗”··厉行已将他的西裤褪到腿根,倏地抬头,眼神像头挨了猎人枪子儿的狼:“五年前我也是这样问你的你是如何回答我的”··他一把掐住信祁的大腿,将针头抵在他股沟处用力刺了进去。
2·冰冷的针头刺进皮肤,正中大腿根部血液涌动的静脉···信祁牙齿在轻轻地打颤,可到了这种时候,脑子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没有挣扎——自然也挣扎不得,惊惧交织的双眼换上一副决绝的漠然:“你要杀我,我绝无怨言。
你要折磨我,我也奉陪到底·”··厉行的动作并未因他的话语而停下,继续缓慢地推净了针管里的液体,眼皮一抬,笑模样地注视他:“信总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折磨’我可是好心给你无聊的生活增加一点调味品,整日泡在公司加班,你不累吗据说你已经连续五年没有休年假了,这多不好,你再不消遣一把,可就要老了。”
·信祁疲倦地闭上眼,紧紧抿起了唇,似乎放弃了跟他交流···厉行弹了弹烟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魏成忽然在身后干巴巴地开口:“厉哥,他这第一次就‘开天窗’,能受得了吗万一闹出人命来……”··“受得了受不了都得给我受着,”唇角慢慢地绷直了,鼻端随着烟雾逸出冷冷的一哼,“他要是死了,那也是死有余辜。”
·海洛因随着血液上行,很快在体内生效·信祁的呼吸先是凌乱几分,随后被拉长、放缓,好像跟意识脱了节···眉心褶皱渐渐地展平了,他整个人平静下来,只有心脏在鼓噪地乱跳。
厉行盯着他被水打- shi -的前襟,蓦地伸手在他领口用力一扯,扣子欢蹦乱跳地响了一地,黑衬衫下裸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眉梢一撩,视线毫不客气地钻进领口,仿佛自己领地似的巡睃一圈:“衣、冠、禽、兽,我这么称呼你不过分吧”··“咳,”魏成煞风景地干咳一声,“咱们什么时候联系姓信的”···厉行被他打断,十分不爽地掀他一眼,站起身来弹一弹烟灰:“你急什么皇上不急太监急。
信祁的手机呢”··“在这·”··“有没有定位”··“他的私人手机,检查过了,没定位。
密码是……”··厉行没听他最后一句,接过手机,直接把信祁的手指按在上面解了锁···魏成:“……”··信祁垂着头任他摆弄,意识早在幻觉的海洋里徜徉了一圈,丝毫不知自己现在的样子被拍了照。
拍之前厉行还好心地帮他系起腰带,拢了拢领口,勉强维持住衣冠楚楚的模样···随后从通讯录里揪出一个备注为“a”的号码,将照片以彩信的形式发了过去。
·那个号码正是信博仁的,天信集团的董事长,信祁的父亲·没过几分钟,号码就打来了电话,厉行抽掉最后一口烟,双指一拧捻灭了烟屁股,才慢吞吞地打开事先装好的变声软件,将电话接起。
·电话那边却没有声音,对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诡异的僵持持续了十几秒,还是信博仁首先妥协,声音压得极低:“放了信祁·”··“放了”被变声器扭曲过的声音显得格外滑稽,“这恐怕不行,我邀请信总来做客,怎么也得尽了地主之谊——客人还没尽兴,我怎么能先赶人家走呢您说是吗,信董事长”··那边沉默了两秒,又让了一步:“你要怎么才能放人”··“这个嘛……”厉行故意拖长了尾音,好像认真思索似的,“实不相瞒,小弟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搞点钱来花花——不知信董肯不肯赏我这个脸。”
·“你要多少钱”··“两千万·”··信博仁的冷静终于被撕破了口,音量抬高了两个度:“两千万你狮子大开口”··厉行绕着信祁慢慢地踱步:“对,我就是狮子大开口。
对于信董来说,两千万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动动手指就能换儿子安全,信董叱咤业界这么多年,这点利害关系不会算不清楚吧”··信博仁又是一阵沉默:“我给你两千万,你就放人”··“信董想多了。
两千万只是买你儿子的命,你给我两千万,我能保证你见到活着的信祁·至于其他的……”··“疯子·你去跟警察要吧”··“信董先别挂,且听我把话说完,”厉行被打断依然不慌不忙,“两千万,我不多要一分,也不少要一分。
如果信董想通了,就把钱打到信祁的个人账户上,我保证他回去的时候依然活蹦乱跳——哦不,活蹦乱跳估计有点悬,我保证他能步履生风·”··信博仁果然没有挂电话,也没再出声,厉行继续说:“如果信董想报警,我也不拦着,反正我是个亡命徒,不知道你儿子跟我谁的命更重要。”
··他说完,便将通话挂断,同时将手机关机·一扭头看到魏成正盯着信祁和扔掉的针管,满脸兴奋地轻舔下唇,不由眉头一拧,擦着天花板一巴掌抽歪他抖擞的头发:“看什么呢还想进去呆两年是不是再露出这种表情,马上给我滚蛋”··魏成浑身一抖,立刻低头认错:“我错了厉哥以后再也不敢了”··“亏你还当过兵,就你这点自制力,真给解放军丢脸。”
·魏成方方正正的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脸皮又烫起来:“哥你就别再提那些事了,我当时也是……我这不早让部队轰出来了吗·”··厉行再白他一眼,手摸到了兜里的烟,指尖轻划,想拿却没拿出来。
·他跟魏成在戒毒所认识,魏成比他晚进去一个月,年纪也小他一个月,吸毒的时间却长他半个年头·他家人嫌他丢脸,把他送进戒毒所就再没管过,宁可不认他这个儿子也不肯再让他踏进家门半步。
魏成无处可去,出来后便跟着厉行混,从当初穷得一天一个馒头,到现在开得起车住得起房泡得了女人,这中间经历了多少辛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现今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厉行给的,如果没有厉行的督促,他可能早就去抢去偷,再拿那些脏钱去买白粉。
从戒毒所出来的人,走上复吸这条路的有很多,可厉行三年里一次也没有再碰过,即便那玩意放在眼前也一把挥开·所以魏成是打心眼里敬佩他,心甘情愿叫他一声哥。
·“厉哥,你说那姓信的……到底肯不肯出两千万来换信祁的命”··“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厉行乜斜一眼半死不活的信祁,“他虽然是个废物,可两千万这个价码还是值得起的。”
·就冲他手里的东西,别说两千万,两亿信博仁都肯掏····“那咱们现在……”··“等·等钱送到我们手上,再开始下一步计划。
在这之前你该干嘛干嘛去,前天不还说谈了个女朋友,把人冷落了也不好,约会去吧·记得把严你的嘴·”他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魏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因为胳膊不能抬得太高,这姿势多少让人发笑:“自然自然。
那厉哥,我走了”··“滚·”···这声滚却说得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反而像朋友之间的玩笑·厉行面部的线条柔和了一瞬,继而浑身轻颤着微停了呼吸,表情瞬间被扭曲取代。
·衬衣的扣子又松开一颗,他喘不过气似的皱起眉头,视线落向地上的针管,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脚踢开·他大步走离仓库,匆匆关闭铁门,独自走进仓库不远处的一间小平房里。
·他一进屋便立刻反锁房门,外衣甩掉扔在一边,随手按开空调调到十六度,一屁股坐进椅子,单手掐住两边太阳- xue -···这间屋子非常的小,小到只有十平米,一门一窗,摆着一床一桌一椅,墙上的空调很新,是今年刚买的。
冷风很快把这十平米的小屋吹透,他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衣,衬衣勾勒出匀称的身形·他打了个寒颤,却不肯把温度调高,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一盒酒心巧克力。
·每当对毒品产生念想,他就会吃上几颗巧克力,纯正的黑巧与高度数的烈酒在嘴里化开,苦味会让他瞬间镇定·他讨厌苦的东西,也讨厌喝酒,但这种时候这两样加在一起,也不及他对那东西厌恶的百分之一。
·有多厌恶,同时就有多想·毒品就是这么一件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就像信祁这个人····他深吸一口气,内心深处埋藏的欲`望终于被再次压回属于它的黑暗。
魏成当然不会知道,他对那支针管里透明液体的渴望,也同样在厉行身上生效·掐住信祁大腿的时候,他的手是冰冷的,理智只差一点点就要溃不成军,他几乎想要把那针管倒过来,让针头刺进自己的皮肤。
·但是他没有···这一次不会,下一次也不会,以后的任何一次都不会···他站起身来,眼神又恢复到之前的冷漠与张扬,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屋里的一切回归原位,他整理好衣着,整个人又变得英俊且潇洒,双手插进口袋,大步走出屋子··3·狂风吹得野草东倒西歪,活像群魔乱舞·厉行被这风灌满了两袖,衣摆猎猎作响,眯着眼抬头看天。
·乌云更厚重了,浓得一丝光也看不见,好像下一刻就要有妖魔从云层里冲出来,将大地蚕食个干净·他在这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里还想点烟,结果拿手拢火也护不住那担惊受怕般不敢冒头的火苗,只得面无表情地把烟收回。
·五分钟内被风剪出无数个新发型,厉行终于忍无可忍,飘萍似的往那小屋荡去·他一脚已踏在门前,身后突兀地闯进一个声音,清泠泠割裂风声,未被吹偏分毫,精准地钻进他耳朵里。
·“厉行·”··他脚步一顿,停在门把上的手指也一顿,随后飞快地转身,目光错愕地对上来人的视线···“小音姐”··“进屋说。”
·小屋虽然简陋,门一合还是能隔绝开外面的呼啸·高跟鞋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十二公分的细高跟,让人无端联想起了崴脚···“这马上就要下雨了,时间又这么敏感,你也敢来。”
·姜音一挑下巴,耳环跟着晃了两晃·风吹乱了她齐耳的短发,却吹不去她身上高傲疏离的气质·在风中隐匿的香水味这会儿又悄悄钻出来,不浓不淡地散进十平米的小屋。
·“怎么,还有我不敢做的事”··“没有·姓信的那边情况怎么样”厉行摸了摸鼻子···“刚给我打完电话说他儿子被绑了,问我两千万要不要掏。
你也真敢开口·”··“两千万不能少了,姓夏的要两千万我就只能给他,我自己一分也留不下·”他看了看姜音,“你也真行,短短几年就让他对你死心塌地,连要不要赎儿子这种事都要征求你的意见。”
·姜音没理会他的恭维:“信祁呢”··“那边仓库里·”··“你可悠着点虐待他,他身体不怎么样,你要是把他折腾死,得不偿失。”
·厉行抬手一蹭鼻子,掩去嘴角的尴尬·姜音还不知道他对信祁又踢又踹……还是别让她知道得好···“我有分寸·他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不至于容易那么死。”
他抬起头,“你来还有什么别的事”··“信博仁的最新动向,我已经交给孔祥了,不知道少一个信祁会对天信产生多少影响——替身找得怎么样”··“放心吧,早就就位了。”
他划开手机,“照片在这·”··姜音仔细将照片与信祁比对:“还真像,就是不知道能力如何·”··“傀儡扮傀儡,本色出演吧。”
··“我回去后把他资料发给我·”··厉行点点头,送她出了屋子·姜音在门口又叮嘱了他几句,说得早点走了,今天姓信的被绑儿子又被勒索,一定心情郁闷需要人陪。
·厉行看着她即将远去的背影,听到那“要人陪”三个字,就感觉她的高跟鞋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自己心尖上·他攥紧双拳,一咬牙便脱口而出:··“姐”···他的嘶喊被狂风吹哑,走了调。
他看到姜音的脚步并未产生任何停顿,高跟鞋兀自在这几乎没有路的荒野里走远,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他忽然一拳砸在墙上,牙齿紧紧地咬着,咬住某种名为仇恨的东西。
蓦一转身,他开始绕着仓库奔跑,他那双腿在奔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长,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带着鹿跳跃时的优雅·但此刻这种优雅却变了味,每一步都重重践踏在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上,像是要把它们踩得再也抬不起头。
可等他过去,它们又在他身后一点点直立起来···跑到第八十六圈的时候,他身子一歪撞在墙壁上,继而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想要再次爬起,但呼吸已经完全凌乱,肺部炸裂般疼痛,他张着嘴,却喘不过气。
·“厉哥”有人在喊他,一个瘦小的男人被风吹来,是已经办完事回来的孔祥·大雨将至,他的效率自然高了很多,脚步匆匆地走来,试图将他扶起。
·视野一阵剧烈地闪烁,是闪电撕裂了天,紧接着震耳的雷声轰鸣而至·老天终于收敛了它的虚张声势,豆大的雨点和着他的汗珠砸进草里,迸溅起草的芬芳与泥土的腥气。
他浑身扑在草里,裸露的脚腕被草叶割出纵横交错的伤·他站不起身,即便有人扶也站不起,他好像回到五年前被信祁往酒里下药的时候,像那个时候一样无助,浑身绵软,眼皮沉重。
·五年前在酒吧里发生的事至今仍历历在目,成了艳阳高照下也无法抹去的- yin -影·他被信祁设计强制送进了戒毒所,一切都隔绝在高墙之外,他不知道父母已死,也不知道远在国外躲过一劫的姐姐竟只身回国,开始了孤注一掷的调查与取证。
·他在戒毒所里度过了一年,突然有人来探望自己,他当时完全没有认出那就是封逸遥,她已经整容换了一张脸,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姜音·她以新的身份进入天信,利用最令人不齿的潜规则接近信博仁,一步一步爬到高层,目的是搞清楚当年信博仁设计坑害封宗耀的真相,以及拿到那些已被损毁的证据。
·他那时几乎疯了,他的亲姐姐跟他的仇人滚上了床,跟一个又老又诡诈的男人·他不知道该怎样发泄内心的愤懑,他开始在空旷的- cao -场上一圈又一圈飞奔,跑到体力透支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累到极致的时候他会忘掉一切,忘掉惨死的父母,忘掉信博仁,忘掉信祁···此刻他又累到了极致,脑子有那么一瞬的放空,像吸过毒之后的放空·但紧接着他又记起了一切,他满脸通红,额头上蹦起青筋。
·大雨已经下开,像被谁捅漏了天,天水一股脑儿地倾倒下来·他挥开孔祥,顶着雨幕极慢地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外衣早不知在他奔跑的过程中扔到了哪里,白色的衬衫已经- shi -透,贴着他的皮肤露出肉色。
··他靠着墙喘匀了气,嗓子像被刀刮掉了一层,每一次呼吸都直接打在血肉上·他阖了阖眼,雨把他的头脑浇醒,狂奔之后的晕眩慢慢过去·他重新冷静下来,对孔祥说:“把小音姐传给你的东西发给我。”
·孔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好·要不要给栗子哥也发一份”··“不必了,他比我们知道得只早不晚·”声音在轰响的雨声显得有些单薄,“我现在去联系栗子,你看好信祁,有什么情况立刻叫我。”
4·他走进那排平房右手第一间,里面有一台电脑·他用这台电脑联系上栗子,打开视频···栗子那边的光线非常暗,时不时画面闪动,窗外也在电闪雷鸣。
房间环境很差,隔着屏幕厉行都能闻到剩饭与零食混合的油腻气味·耳机里传出清晰的剥栗子声,栗子爱吃栗子,人也长得像个栗子,矮胖黝黑,头发油亮得像炒熟的栗子壳。
他一边剥栗子,一边说:“哟,你怎么跟个落汤鸡似的·”··厉行懒得搭理他的调侃,浑身- shi -淋淋地往木板凳上一坐,随手揩了一把脑门上的水。
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板巧克力,市面上最便宜那种,和那些进口的酒心巧克力天壤之别·他把巧克力咬得咔嘣咔嘣响,好像对着栗子尤其下饭似的···“姓信的有没有动静”··“他每天都有动静,没动静那是死人。”
栗子素来答非所问,那边敲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进厉行耳朵里···栗子以前是个黑客,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他的技术,那大概和他二十来年吃完的栗子壳摞起来一样高。
五年前他曾经在人指使下干了一票大事,后来投案自首,上局子里呆了两年,瘦成了一道闪电·出来后就遇到了厉行,换了新住所回归以前的生活,又胖成颗栗子···“哟,c机发邮件了。”
·c机是信博仁一台私人电脑,半年前被栗子掌控·他们从这台电脑上得到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可惜以前的事信博仁都处理得太谨慎,留下的蛛丝马迹极少,这台电脑也是近一年新换的,除了给那个人发邮件别无它用。
·“给‘他’发的”厉行问···“不然还能有谁·”栗子又敲了几下键盘,厉行的电脑上忽然蹦出一个界面,上面是一封电子邮件,收件人的IP地址在美国。
··厉行看完那封邮件,皱了皱眉:“还有别的吗”··“我想这个你应该更感兴趣·”另一个窗口跳了出来···这次是一段音频,录的是信博仁与别人的通话。
厉行听完:“他倒是真急,信祁才丢就着急找替代品,这招移花接木是用上瘾了吧”··“他也不得不用,谁让那小跛子知道得太多,万一抖点什么给条子,可够他喝上好几壶。”
又包开一个栗子,“所以你们那计划也抓紧准备·姓信的不报警,肯定自己想办法揪出你们,最近诸事小心,让小音也小心,尽量少联系我·”··厉行点了点头,一板巧克力也已经吃完,结束视频关闭电脑。
··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是直接跳过了下午进入晚上·厉行又往仓库门前转悠了一阵,再次把自己淋得- shi -透,好像借着大雨给自己洗了个不花钱的冷水澡。
最后回到自己的小屋,仔细研究了一番姜音和栗子发来的文档,皱眉托腮想了想,给姜音发了短信:资料收到了吗姓信的已经开始动作,你那边算好时机。
·过了两分钟姜音来了回信:明白,放心···厉行托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换掉身上的- shi -衣服,随便找块毛巾擦了擦头·又打了盆热水回来烫脚,脱下皮鞋,从里面倒出来两汪水。
穿着皮鞋跑步早把他两只脚磨得酸疼不已,拿热水一烫,让他忍不住咧嘴呲牙,浑身那股寒气儿也从毛孔里蒸干,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随后他便死鱼似的往床上一倒,也不顾脚腕上横七竖八的伤口又被热水蒸出了血,闭眼睡了个囫囵觉。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可能是被彻夜不歇的雨声入梦,心里总有种隐忍的惴惴不安·第二天早上,他才把信祁的私人手机开机,就收到了转账记录,还有一条信博仁发来的短信:钱已经打给你,劝你就此收手,尽早放了信祁,否则别怪我鱼死网破。
·厉行对着屏幕冷笑了一声,回到:两个月,两个月后信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隔了几分钟那边回:你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厉行没再继续跟他聊下去,关闭了手机。
··正午过后大雨终于停了,久违的天光自天边一线一点点地漫上来·空气中到处是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味,说香不香,说臭不臭,挡不住地往人鼻孔里钻···他只身回到仓库,白炽灯苟延残喘地熬过了一场大雨,仿佛被吓破了胆,一有点动静就担惊受怕,抖得更厉害。
信祁依然被吊着,垂着头,脸色在惨淡的灯光里苍白得吓人·厉行往轮椅里一坐,长腿交叠:“疼吗”··他知道信祁没有睡着,这种环境这种姿势,只怕没心没肺的人才能睡得着。
信祁也很快抬起了头,嗓音喑哑:“什么”··“我问你腿疼吗”··“你想干什么”··厉行两眼一眯,身体前倾:“你真的不乖。
如果你刚才回答‘疼’,我兴许可以放你下来·”··信祁皱起眉,试图从面前这个飞扬跋扈的男人身上找到当年封逸远的影子,可除了那张脸依然相像以外,他真的很难说服自己。
干涩的嗓子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喝水,他艰难地吞咽一口唾沫:“我没有你要的东西,如果你想报复我,那我劝你快一点,趁我还有这口气·”··厉行往后一靠,抖了抖脚:“你放心吧信总,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你想一死了之是吧——没门·”眼角一斜,抬着下巴睨视对方,“关于你父亲的事,我相信你知道很多,如果你肯配合我,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早点放你回去。”
·“配合你你要我主动站出来揭发我父亲抱歉,我还没有高尚到大义灭亲·”··厉行显得有些不悦,唇角抿直:“信博仁是个什么东西你应该清楚,他为了做大天信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你心里清楚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不应该再继续跟着姓信的赚那些脏钱”··信祁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嘴唇苍白而干裂:“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古往今来,无非是谁有能力,谁有手段,谁就爬得越高·逸远,你想给你父母讨个公道,我理解你,可你想从我这里套出只言片语,我只能说抱歉。”
·“别他妈叫我‘逸远’你也配”··厉行蓦一声厉喝,震得灯光又闪烁了几下。
他紧紧攥住轮椅扶手,半晌又轻笑着放开,站起身看了看手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来看你吗算算时间,离你毒瘾发作也不远了·你知道毒瘾发作是什么滋味吗像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骨头上爬,给你注入蚁酸。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拿着毒品站在你面前,你就会不惜一切地去讨好他,可以跪下来给他磕头,喊他爸爸爷爷祖宗,给他舔鞋,学狗叫·你会放弃一切尊严,甚至诅咒自己的亲人去死,只为从他手里讨要那么一点点的海洛因。”
·他说着俯下`身,蹲在信祁面前:“我想知道你能撑多久我很好奇,也很想看看,你们信家人究竟是不是高人一等,才有在这里谈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资本。”
·信祁颦起了眉,没有说话,目光也没有躲闪···“你不相信是吗那你大可试试·你才注- she -了一次,毒瘾尚没那么剧烈,我就跟你打个赌,看看这一次的瘾,够不够你乖乖告诉我你的银行卡密码。”
··他笑得恶劣,重新在轮椅中坐定,一下一下地晃荡着腿····信祁看着面前的男人,再次低下了头···撇开被踹的那一脚不谈,身体早就开始出现反应,今天的他格外疲惫,浑身的肌肉都酸痛不已,情绪也极不稳定,就像头顶那盏胆小过头的白炽灯,一点微小的风吹草动都足以惊扰到他。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天,本就伤痛的腿像要断了,只有昨天毒品生效的时候他感觉不到疼,浑身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他知道海洛因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如果说正常人都不可能抵抗它的诱惑,那么他更不能。
他无比清楚自己会比其他人更容易上瘾,现在他已经开始怀念那种于他来说分外难得的欣快感···他咬住下唇,想把那欲`望克制下去,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越想忘记,就越会去想。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开始不停地吞咽口水···雨已经过去,天气只会比之前热得更快·分明是夏天,他却冷得浑身发抖···厉行并不着急,只稳稳地坐着,表上的分针走过半圈。
信祁的反应按着他的心意进行,他知道对方在什么时候会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所以他除了等待,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并不愧疚,就像信祁也不愧疚跟着信博仁。
他们谁都欠谁的,可谁都没打算还···厉行手里拿着一支针管,针管里有一段液体·信祁努力低下头不去看他,但意志力根本战胜不了欲`望,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支针管吞咽口水,就像狗听见了进食的铃铛。
·“银行卡密码·”厉行忽然开了口···针尖反- she -着白炽灯的光,好像镀上一层冰冷的诱惑···“银行卡密码·”他又重复了一遍,两腿交换了一下位置。
·喉结滑动,信祁终于颤着嗓子开了口,报出一串数字···“很好·”厉行嘴角上扬,“那么回答我第二个问题,答对了就给你奖励——证据在哪”··信祁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留下来。
他并不想流泪,那也是毒品的功劳···“我不知道·”··厉行眉心一拧:“再给你一次机会·”·5·信祁将视线从针管移到他身上,几乎将牙根咬碎。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双手用力压低,手铐一点点嵌进皮肉里,将伤口二次割裂,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粘稠的血顺着胳膊流淌下来,厉行猛地起身,一把捉住他手腕:“你疯了”··“封逸远,”信祁嘴唇颤抖地抽了口气,依然叫了那个触及底线的名字,“你杀了我,折磨我,我都可以忍。
唯独一点,你如果硬要问出那东西的下落,我只能回答你——无、可、奉、告·”··也许是毒瘾带来的痛楚太过强烈,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他生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便毫无征兆地呛咳起来。
他痛苦地想要弓身,咳嗽转眼间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咳喘,从喉咙一直钻进气管,再深入肺叶·他胸`脯不断起伏,胸腔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哮鸣音,急促得让人以为他就要背过气去。
·“什么时候犯病不好,偏偏要现在”··厉行咒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罐哮喘喷雾,扳过信祁的下巴,把喷头塞到他嘴里·药物随着呼吸抵达肺部,气喘慢慢平息下来,信祁满头冷汗地闭着眼,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
·“枉我以前那么信任你,你对我从来没有一句实话·每次都骗我说你感冒了,不喝酒也骗我说你酒精过敏,我那时也真傻,居然信你·”··他自嘲地笑了笑,拿钥匙打开手铐,信祁便直挺挺地栽倒下来。
厉行将他扶住,盯着他苍白的面容和被汗水打- shi -的睫毛,一黑一白的对比下,显得整个人格外脆弱···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排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变得有些憋闷。
信祁的呼吸声被回音拢得更加粗重,一声叹息在这声音里悄悄地散了···厉行就以这个姿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将人扛起,空着的手拖着轮椅大步走出仓库·他把信祁放到了那排平房的左数第二间,左侧是他自己的屋子,仅一墙之隔。
这间屋子一样是十平米,门窗床空调,桌子的地方停上了他的轮椅···他帮信祁脱了衣服,让他倚在床头,枕头放在他身后垫着·瞟一眼他已经跪出淤血的膝盖,再瞄向他被手铐割伤的手腕,默不作声地找来医药箱给他上药包扎。
·做完这些,他把哮喘喷雾扔在他枕边,锁门离开····刚一出门便碰上魏成,这厮换了身利索的打扮,人模狗样的,显然昨晚的雨夜度过得不错·厉行随口问道:“回来了。
约会约得好吗”··魏成一挠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厉行也没继续顺下去的意思,把一张银行卡递给他,并告诉了从信祁口中套出来的密码:“去给夏东升,把东西换回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哎·”魏成并未因才回来就被差遣而显露出任何不满,认认真真地揣起银行卡,什么也没多问便离开了···厉行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注视了好一会儿,才从兜里磕出颗烟,自己给自己点上。
如果观察得细了,可以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思绪随着那烟雾,一并飘回了五年前····二十岁的封逸远探头探脑地走进酒吧,背后一个双肩包,俨然是大学生的打扮。
这是他第一次来,呛人的烟酒气和嘈杂的环境都令他很不舒服···他皱了皱眉,还是咬咬牙走了进去·从那些浸泡在烟酒中的人们身边穿过,终于在吧台旁找到了他要寻找的人。
·“祁哥·”他眼神一亮,坐在他身边,解下双肩包放在脚下···信祁朝他点了点头,抿一口杯中的甜饮·他只长封逸远两岁,却已显出成熟男- xing -的风度。
也难怪,他是要继承家业的人,而封宗耀只想让儿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大男孩···“喝啤酒吗”他问···封逸远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好……好吧,多少能喝一点。”
又瞟见信祁杯里的饮料,“祁哥不喝吗”··“我酒精过敏·”信祁随口道,朝调酒师一招手,“一杯扎啤。”
·调酒师向他看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封逸远的注意力却只在信祁身上,又问:“今天为什么约我到这来以前不都是咖啡厅吗”··“咖啡厅去腻了,换个环境。”
·调酒师已把扎啤推到封逸远面前,他点头谢过,抿一口,皱起眉·再问信祁:“那祁哥约我来是有什么事”··“没什么事,就想跟你坐坐。”
信祁目视着那杯泛着泡沫的扎啤,“最近学校里还好吗”··“挺好的……对了祁哥,我给你看个东西·”··他说着弯腰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块透明的奖杯,自豪地晃了晃:“你看,我们篮球队得了全校第一,下个月还要去市里参加比赛呢。”
·“好,真好·”··信祁嘉奖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唇角勾起没有笑意的弧度·封逸远感受到了他的冷淡,收起那块奖杯,疑惑地问:“祁哥,你怎么了有心事吗”··信祁摇了摇头,封逸远却紧追不舍:“是不是信伯伯又欺负你了”不等对方答,自己先肯定了自己,一撇嘴,“你不想继承天信就直接跟他说呗,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累,黑眼圈都出来了。”
·信祁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眼底···封逸远又说:“你看我爸就从来不逼我做事啊,我觉得信伯伯对你的要求也太苛刻了·”··“我跟你怎么能一样,”信祁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毕竟他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以后天信迟早是要我来管。”
·“我爸也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啊”他单手托着下巴,摇晃酒杯里的冰块,“我姐也几年几年的不回来,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她几面——可你看我爸还是什么都不担心。”
·信祁又摇了摇头,喝尽了杯中的饮料,不再接话····气氛陡然冷下来,封逸远找不到话茬,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喝扎啤·喝过半杯的时候,信祁突然道:“逸远,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嗯”封逸远眨了眨眼,“在我眼里……祁哥很可靠,像个邻家大哥哥。
你什么都比我懂得多,从小到大也一直在照顾我……总之是我最好的朋友,对我亲如兄长,什么事有你在我就很放心·”··信祁没有看他,只紧紧攥着空了的玻璃杯,张嘴又合上,重复两次,才说:“如果我要做一件不可饶恕的错事,你会不会原谅我”··封逸远眉心都耸起了包,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祁哥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你都说了是‘不可饶恕的错事’,还问我会不会原谅”··信祁没再说话,封逸远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也没再理。
不觉愈发狐疑,在他的印象中,信祁从来都是果断、决然的,从未像今天一般欲言又止、犹疑不定过···他又喝了一口扎啤,忽然觉得这酒的味道有些不对劲·他平常很少喝酒,一直以为酒就应该是这个味道,现在看看信祁凝重的表情,开始怀疑这酒里有诈。
·可他本能地信任信祁,想询问又不敢问,坐立难安了许久,脑子开始发晕···他虽酒量不佳,也不至于到半杯扎啤就醉倒的程度·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加快,指尖的温度变得跟酒里的冰块一样冷。
终于无法克制地起了身:“祁哥,我突然想起一会儿学校还有事情,就先走了·”··他站起来的一刹那,晕眩就像酒劲上了头·他连包里的奖杯都顾不及拿,咬着牙迈出一步,可视线就这么花了,攒动的人群变得影影绰绰,说话声、音乐声、碰杯声都被无限放缓、扭曲与拉远。
·他膝盖一软,就要这样倒下去,却有人扶住了他·信祁揽过他的胳膊,搀着他往楼梯走:“逸远,你醉了,我送你去休息·”··“不……祁哥,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声音变得有气无力,连一声呼救的大喊也发不出。
他被信祁扶进二楼的包厢,瘫软在沙发上,眼皮已灌了铅,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你到底……要干什么”··信祁反锁了门,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支层层包裹着的针管,针管里有一点透明的液体。
封逸远一看见,就本能地恐惧起来,眼球因为紧张而颤抖:“那是什么祁哥……你拿的是什么”··信祁依然没有说话,只按住封逸远的胳膊,将针头抵在他的静脉。
封逸远身体提不起一丝力气,叫喊都变得像是乞求:“是什么你到底要给我注- she -什么信祁你停下,你疯了吗”··他浑身在抖,嗓子也在抖,声音全部变了调。
信祁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回答,始终低垂着眼:“对不起·”··液体被一点点推进血管,很快开始在他体内生效·他看见信祁摸走了他的手机,将那个手提包留给了他,随后双手插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对不起·”他关上了门··6·“对不起……”厉行喃喃地念着,后背靠在门上,唇边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嘲讽,睁眼回过了神,“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沉默地抽完了剩下的半根烟,他刚要抬脚离开,隔音欠佳的门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咳嗽。
·到底还是放不下心,他狠狠一闭眼,重新开门进去·信祁并没有醒,咳嗽大概是睡梦中发出来的,厉行看了看他过分干裂的嘴唇,转身去别屋搬了一箱矿泉水进来,又拿了个四方的矮脚小凳墩在墙角,从窗帘后扒拉出一个插座,插上了电水壶。
·耐心地等水烧开,他在纸杯里兑好温水,掰过信祁的下巴把水凑到他唇边·信祁虽然晕着,但还知道吞咽,慢慢地喝下了半杯···小屋里添了几样东西,本就不多的空间顿时不剩下什么了,厉行只好委屈自己在轮椅上坐下,脑袋往后一仰,开始闭目养神。
·也许是这两天太累,简单的小憩竟被他睡迷糊过去,直到满头冷汗地醒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个什么梦···他梦到母亲投湖自杀,他想去拦却碰不到她一片衣角。
梦到父亲拿刀对着信博仁,杀人不成反将刀刃抹了自己脖子·梦到姐姐与那老男人交缠的裸`体,最后信博仁却冷笑着识破她,双手扼住她的咽喉···新换的衬衫又被冷汗打- shi -了后背,有些粘腻地粘在轮椅上。
他动了动身子,眯眼看向窗外,大雨偃旗息鼓,太阳又敌退我追地占了大半边天,此时将要沉落了,火红的晚霞把野草全部烧成了同色,在这荒郊野岭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与地平线接合在一起,分不清天与地。
·窗口吹进的暖风沾走他颈上的汗,领子懒散地扣着,晚霞在他脸颊以及锁骨上浓墨重彩地抹了一笔,生把略显憔悴的脸色染得红润起来·他双手勾着一条腿发呆,正出神,敲门声突兀地钻进耳朵。
·他倏一转头,压低声音,好像不想打扰到某人休息:“进来·”··魏成探进一个脑袋,递上一个小U盘,又十分贴心地拿来一个笔记本···厉行把电脑横在膝盖上,U盘插进插口,里面一共只有一个文件夹,正是夏东升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个压缩文件,里面保存了一些图片和视频···视频是监控录像,录像地点在天信公司总部,董事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里···他按顺序点开了第一个,仔细观看,录像里起初并没有人,过了几秒,忽然有一个女人快速跑过。
图片截取了这个女人的大致样貌,正是厉行的母亲·她衣衫不整,一只手捂住脸,将声音放大还能隐约听到她的哭声···厉行皱起眉·虽然事先夏东升已经提醒他做好心理准备,但此刻亲眼看到还是心境难平。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他继续看下去,在母亲经过的两三秒后,录像里又出现一个人···这个人只在画面边缘晃了一下便转身回去,他将视频暂停,放大,抓取到那人短短一瞬间出现的侧脸,看清他正是信祁。
·那时候信祁腿还没伤,模样也比现在年轻许多·厉行慢慢地眯起眼·视频还没结束,又过了十几秒,画面里出现了第三个人···这个人是夏东升,他从与前两人相反的方向出现。
那个时候他是一家小公司的董事长,据他自己说,他因为公司的财务危机而去天信寻求帮助,意外碰到刚刚跑出来的厉行母亲·当时只是擦肩而过,他也没有多虑,却让信博仁起了戒心。
·虽然夏东升什么都没有做,还是遭到了信博仁的打压,本就难以支持的公司很快倒闭,他本人也只能逃到海外,辗转各国,最近才回来,被厉行找到···当时他咽不下这口气,便找黑客入侵了天信的监控系统,剪下这段视频。
·他找的黑客就是栗子···栗子自首以后,他的电脑和有关数据就全部被警方销毁,而天信公司那边也不再保存有五年前的录像·这视频只有一份在夏东升那,夏东升与厉行交换的条件是两千万,他近期回国东山再起,正缺一笔周转的资金。
··厉行打开另外一段视频,录的是母亲进入信博仁办公室之前的影像·除了这两段,还有一些与他家无关的、信博仁其他的罪证,也是在栗子入侵监控系统时一并剪下的。
·他看完后疲倦地捏住眉心,嗓子轻微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当事人信祁现在就在他旁边,毫无反抗能力地靠在那昏睡·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内心即将破土的冲动,没有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
··克制住了冲动,却实在忍不下烟瘾,碍于某人在旁边,他只能凑近窗口,尽量让烟雾及时散出去···两千万的银行卡已经交给夏东升,母亲被强`女干前后的录像他也拿到,甚至顺便捡了点“意外之喜”。
人证物证俱在,但他无比清楚这还远远不够···且不说视频里没有出现信博仁本人,即便有,一个强`女干罪也判不了他几年·虽然母亲自杀是因为这个,可证据同样不完善,证据链哪里都是断的,仅凭这些想置信博仁于死地,根本是天方夜谭。
··他们拿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大头还攥在信祁手里,这也正是他绑架信祁的根本原因···他抓乱了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头皮的疼痛让他大脑清醒。
·姜音在天信呆了四年,打探到不少信博仁以前的恶行,可最多只有人证,物证一样寥寥无几·证据不完整就无法胜诉,空口指责只能是诽谤,这些人证还随时有可能翻案。
·封宗耀和信博仁是三十年的合作伙伴,互相帮助的同时也互相算计·厉行承认自己父亲不是全白,否则不会拿到罪证之后去勒索信博仁···那些东西随着他父母的死一并消失,起初厉行以为是信博仁将它们销毁了,可后来经过姜音的旁敲侧击,发现信博仁自己也在找它们,一直找到现在也毫无线索。
·所以他怀疑到了信祁头上···信祁作为整件事情的参与者,是最有可能接触到那些东西的人之一·可厉行一直在通过栗子监视信祁,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信博仁也在监视信祁,同样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他看着床上昏睡得人畜无害的人,苍白的脸色哪里都写着“楚楚可怜”·他实在想不出就是这么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把信博仁的罪证牢牢捏在手心里,不露一点破绽。
·更想不通的是,他是信博仁的“儿子”,嘴上口口声声喊着“爹”,私下里却默默调查搜集那些只要捅出来就绝对能置他于死地的罪证···虎毒不食子,他也没见过哪个儿子天天藏一把淬了毒的刀,等着捅自己老子。
·这对父子之间伪造出来的亲密关系,根本就是层一捅就破的窗纸,甚至让大风一吹,都能呼啦啦地散到九霄云外··7·信祁一晕从下午晕到了晚上,入了夜,更是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
·厉行是被他粗重的呼吸吵醒的,那声音让他联想到气喘吁吁的牛·他觉得信祁的肺一定是个破风箱,呼哧呼哧的,指不定哪天就要熄火···拿手在对方额头上一摸,活像被烙铁烫了一把。
他皱眉想了想,如果是自己发烧还能扛过去,信祁这么个防火墙没开、免疫系统全是摆设、常年冲细菌病毒大敞遥开投怀送抱的身体,如果不治,只怕明早起来戳在自己眼前的就是个不会进气儿的尸体。
·借着月光看了眼手表,时间正指向凌晨一点·他咬咬牙翻出来一盒退烧药,让信祁就着水服了,决定如果天亮之前没有好转再带他去医院挂急诊···可一旦去了医院,只怕他这绑架计划就要泡汤了。
·神情近乎哀怨地看着床上的人,又把被子给他裹得紧了紧·厉行出门去点了根烟,顺便上了趟厕所,在草地里来了通提神醒脑的有氧呼吸,被蚊子骚扰得烦了,又钻回小屋继续窝在轮椅里打盹。
··第二天信祁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厉行怎么看怎么委屈地缩在轮椅里,衬衫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他骨架生得大,宽肩阔背的,好像轮椅盛不下他,两条长腿没地儿搁似的支棱着,再往边上一点就要踢翻电水壶。
·呼吸还有些烫,脑子好像也给高烧烤干了,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信祁在床头靠了一宿,腰酸背痛地慢慢挪下`身,谁知不动还好,一动简直像牵动了什么机关,疼痛像蝗虫过境,以摧枯拉朽之势淹没了他。
·终于躺平了,身上又出了一层汗,他头晕目眩地拽了一把被头,看到自己双手手腕上各缠了两圈绷带·高烧后迟钝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发出一个怔愣的指令,他又扭头看了看厉行,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就这样逃避现实地继续昏睡过去,可外界的人显然不允许他这么做,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心甘情愿·他被一阵香味勾醒,看到厉行架起个床桌,从魏成那接了两份塑料饭盒。
·“醒了就起来,”厉行掰开一次- xing -筷子,“烧退了是吧吃饭·”··信祁忍着腿痛慢慢地起了身,先摸过纸杯喝了两口水。
脑子还没清醒,他已经顺着本能接了筷子,打开饭盒···饭盒里是最廉价的炒面,油光,酱油色,寻不见几根菜·可信祁已经顾不上那么多,肠胃存在感极强地喊着饥肠辘辘,他捧起饭盒便是一阵狼吞虎咽,飞快地往嘴里扒,甚至忘了“嚼”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厉行见他这般,本就寡淡的食欲再提不起分毫,盯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怔然出神···忽然回想起自己十八岁的生日宴会上,信祁举着酒杯向他祝贺词·那时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友谊会和父辈一样长,至少和父辈一样长,可谁能料想父辈的友谊只是披着友谊外衣的利用。
·那似乎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见信祁喝酒,宴会后他便失踪了三天·现在想来,也依然猜不透那到底是虚情还是假意,他若真能不顾哮喘发作也要跟他打这友情牌,那信祁这人未免也太不择手段。
··他打心眼里不愿承认信祁是这样的人,也不愿承认自己这么多年都看走了眼····信祁放下筷子,饭盒里只剩下了油,连半根断面也不见·厉行的目光依然定在他脸上,把自己那份没怎么动的面也推给他。
·信祁垂眼看了看面,又与他对视,舔净了嘴唇:“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善意被当做讨好,厉行面露不悦:“你爱吃不吃,反正饿的不是我。”
·信祁还是端起了那盒面·昔日不屑一顾的街头炒面,如今却像什么山珍海味·厉行又想起自己刚从戒毒所出来那阵,一个馒头能啃出金元宝的滋味,五块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你也有今天·他心里找到了一点平衡···信祁吃饭的速度慢下来,厉行又说:“从现在开始我不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但你不要妄想逃跑·你看过了吧,这一片都是荒野,只有高压线从这里走,开车没有半小时找不到大路。
你也别幻想有人会来救你,除非姓信的肯为了你雇几架直升机·”··信祁的筷子一顿,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仓库后面有个厕所,能洗澡,东西基本上齐。
你虽然瘸但还不瘫,所以没人会照顾你·这儿除了我还有俩人,又高又壮的叫魏成,当过兵,一拳能揍掉你八颗牙·又瘦又小的叫孔祥,最会察言观色,你心里有什么小九九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没想逃跑·”信祁抬起头···“那最好·”厉行双手环胸,语速很快,好像迫不及待要结束这场谈判,“你是个聪明人,没事的时候就自己想想该怎么办。
在拿到东西之前我不会放你离开,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五年已过我还有五年·你如果想未来五年都陪我呆在这儿,我也不拦着,多一个活物谁不喜欢呢。”
·信祁皱起眉:“我说了我没有证据·”··厉行仿佛没听见他这句话,自顾自起身走到门口:“好了,该说的我也说完了,跟你贫了这么久我自己都觉得浪费唾沫。
回见·”·8·信祁注视着他的背影,垂下了眼···他将床桌搬到一边,从枕下摸出那罐哮喘喷雾,摩挲一番又放了回去·腕上的绷带缠得很仔细,伤口还是痛,但比起内心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封逸远回来了···这人好像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变数,他本计划好了一切,想等封逸远两年戒毒结束就送他出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谁料想他竟提前一天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他知道一定是有人暗中相助,最大的可能就是封逸遥·但封逸遥也失踪了,他们姐弟两个就像一个谜···他怀疑过姜音,可他调查不到关于这女人的任何底细,所以他无法肯定她就是封逸遥。
即便能肯定,他也不会向信博仁揭穿···自从封逸远出事,他就愈发憎恨这个男人·他们虽然是父子,可他们的关系远不如封宗耀和封逸远之间亲密···他慢慢挪到床边,扶着床沿起身,双腿的痛楚让他眉心耸动。
五年前那场车祸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又被封逸远罚跪二十几个小时,现在他骨头上的疼不亚于毒瘾发作···他咬着牙走到窗边,双手撑住窗台·窗外是一大片荒野,夏风一吹草浪浮动,在夕阳下全部染成红色,最深处估摸有半人高。
热风打到他脸上,他却莫名打了个寒颤,连忙坐进轮椅,伸手揉着腿肚子上抽筋的肌肉···只怕这腿是再也不能好了···他神色黯然,将轮椅转出屋子,并没有看到厉行的踪影。
反倒是那个孔祥在附近转悠,魏成也一晃而过···他一直呆到太阳落山,又沉默地回去睡觉····厉行整整两天没有出现···魏成和孔祥交替给他送饭,提供换洗衣物、水以及海洛因,还给了他几本书让他解闷。
确实像厉行所说,没有人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但他也不可能离开这片荒野,他的手机被收走,所有的电脑都设有密码···除了他们四个,这地方好像真的再无人迹。
·第三天的上午,他倚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书,厉行忽然出现了·他敲了敲门便进来,坐到床边,划开手机给他看了一张照片···他看到那张照片,手里的书一下子掉在身上。
照片里的男人面容清俊,西装革履,坐在轮椅中目视着镜头,所处的地点应该是在天信总部的大楼,原本属于他的办公室里···那一瞬间他以为他看到了自己···但他清楚自己没有拍过这样一张照片,将视线移回厉行身上:“他是谁”··“一个替身,信博仁给你找的替身。”
厉行扬了扬眉,“是不是很像”··“这不可能·我失踪才几天,他就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和我如此相像的人”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似乎从他眼中得到了答案,“是你们提前找好的”··“我说了你是个聪明人,你跟信博仁比……”··“证据不在公司,你就算找替身也没有用。”
·厉行眯起眼,唇角微勾,凑近他耳边轻轻吹气:“你激动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不冷静的一句话,已经暴露了你的内心这么急着打断我,你的办公室里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又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吧”···“没有。”
·“现在收敛情绪也晚了·”厉行长腿一搭便站起身来,“十分感谢你的配合,信大少爷·”··信祁用力咬住牙,双手攥紧被子,身体开始颤抖。
·“封逸远”远字破了音···厉行脚步一顿,身后那人明显变重的呼吸落在他耳朵里,却没能让他回头·他慢慢从兜里掏出一颗烟,火机擦响着转过门口消失了。
··“发现一个加密文件,是否破解”··三天后,厉行的手机突然收到这样一条短信···来信人是栗子·那个替身进入天信之后他就一直在监视并指挥他,在信祁的办公室里寻找东西。
信博仁自然也在监视替身,但他不知道的是监控系统已经被栗子入侵,他所看到的都是厉行希望他看到的景象···信祁的办公室非常整洁,除了必备的办公用品,几乎找不到什么零碎的杂物。
桌椅文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替身没能找到资料U盘一类的东西,唯一可疑的只有一台略显破旧的笔记本电脑,至少是五年以前的款,如今早就停产了···栗子让替身将这台电脑联网,联网的电脑就像入了虎口的羊。
这台电脑也像信祁的办公室一样干净,桌面上除了常规的图标再没有其他东西·栗子在这台电脑里仔细寻找,终于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加密文件···“破。”
厉行手指一颤,按下发送···破解这种简单的加密对栗子来说就像在做小学数学题,几分钟以后他再次发来短信:破开了···厉行紧紧盯着手机,迅速回:里面有什么··栗子却隔了更长的时间才发来下一条短信:邮件发给你了,你自己看看吧。
·厉行皱起眉·如果这文件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栗子一定不是这个反应,可既然不是,他为什么还要发给自己看··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并不简单,他把那个压缩文件保存下来,解压之后变得非常大,已经超过了一个G。
··点进去是几个子文件,以年份注为文件名,最早的距今有十余年,最晚的断在三年前···他随手点了中间的一个,看到里面的内容后,脸上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照片···全都是照片,几百张·全都是关于他,以及他与信祁的合影···他浑身僵住宛如一具石像,鼠标左键上的食指抬起,迟迟没能再落下去。
手机震动,栗子又接连发来了两条短信,他的视线却长在了电脑屏幕上,手表的指针走动与电脑散热的声音都一清二楚···他极慢极慢地吐出一口气,气息颤抖着平稳下来。
手指滑动滚轮,略略将照片一扫,又退回上层点进了五年前···这个文件夹里的照片并不多,几乎连上一个的五分之一也没有·他在里面看到了他跟信祁分别的那家酒吧,看到了自己遗失的篮球赛奖杯。
·再往后是他在戒毒所里的照片,他穿着那令人生厌的蓝白服装·他知道这些照片一定不是信祁拍的,信祁从头至尾只去探望过他一次,最大的可能是小朱姐···朱秀苓是那里一个工作人员,以前对他十分照顾,他曾怀疑她跟信祁认识,收过信祁的钱,但她一直不承认。
现在他的猜想得到了印证···他一看到戒毒所里的环境,那个他曾经呆过两年的地方,内心就抑制不住地开始抵触犯呕·他本能地抗拒彼时的自己,将查看方式改为详细信息,哆嗦着翻出酒心巧克力塞进口中。
·连吃三颗之后他缓缓平复下来,看着屏幕上照片的修改日期,发现了一件怪事···日期原本十分规律,大概两到三周就会新增几张,最长不超过一个月·但在他进入戒毒所的三个月后,照片却突然停止了增加。
他五月中进去,从八月末一直到次年的三月初,整个相册都死了般没有任何动静,直到三月十号才有几十张照片同时入册···整整半年的时间里……信祁在做什么为什么保持了多年的习惯突然中止··厉行再次皱眉。
虽然这相册让他有种被监视的不适感,但他显然对于那半年的空档期更为在意,证据的事一下子被他搁浅在一边···手机屏幕闪动,栗子还在给他发消息,他却盯着照片发呆。
·难怪当时信祁的情绪如此失控,他竟偷偷摸摸在电脑里保存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9·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厉行扯回了神,他接起来,听到栗子问:“厉行,你没事吧我给你发那么多短信你怎么不回”··“情况太出乎意料,没顾过来。”
·“我说,”那边又传来熟悉的键盘声,“怎么回事啊那姓信的跛子居然存了你几百张照片普通朋友可干不出来这种事,他是有监视癖还是暗恋你”··“什么监视癖,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是暗恋你咯”··“呵呵·”··“呵呵是什么意思”··厉行没再答,继续浏览那些照片。
片刻栗子又说:“他那电脑我看过了,除了照片没别的东西,证据可能真的不在他办公室里·咱还继续查不”···“查呗,走一步看一步吧。”
·“成·”··栗子撂了电话,厉行把手机扔在桌上任由它自动挂断,略略将几百张照片扫了一遍,随后关闭文件夹,按住shift将其拖进回收站。
·他合上电脑站起,嘴里叼了根烟没点着,走到信祁的房间门口,想敲门,可指节叩下去又抬回来,想想似乎见了面也没什么话可说···他垂着眼回转身,一抬头看到魏成正从厕所那边过来,便紧着上前几步:“成子,什么时候去买饭”··“这就走。
怎么了厉哥”··“去买些好的,给……给信祁·不要辣·”··魏成诧异地瞧他:“厉哥今天良心发现了之前不一直让我什么便宜买什么吗”··“少给我贫。”
厉行一拧眉,“赶紧走赶紧走·”··“哎·”··轰走了魏成,他慢慢点燃那根烟,眉间褶皱却始终没有展平···在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他内心居然有那么一瞬的动摇。
他看到了十几岁的自己,那个尚在父亲羽翼下憧憬未知世界、不知人心险恶的自己·如果没有遇到信家,没有遇到信祁……··孔祥忽然从他面前经过:“厉哥少抽点烟,抽多了短命。”
·厉行从嘴里拿下烟:“滚·”···时间一晃已过半月·替身在信祁的办公室几乎挖穿楼板也没再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栗子早把那台旧电脑研究烂了,无聊的时候偷偷把厉行以前的照片发给了魏成和孔祥,以致俩人激烈地讨论了十来天,最后把厉行逼得糊了他们一人一后脑勺。
·这半月里他没怎么再去看信祁,偶尔看到他自己出来也低头避过,不肯跟他搭话·信祁自然也不会主动,两人好像暂时达成了某种共识,只把对方当做空气····这日魏成约会回来,竟看到厉行在收拾东西,便问:“厉哥,你这是要干嘛”··“搬家。”
厉行把电脑装好,抽屉里的巧克力也全部带走,“你也快点收拾,一小时之后我们出发·”··魏成一愣:“去哪儿啊”··“去夏风。
夏东升已经给咱们安排好了,咱们搬过去就行·”抬头看到对方一脸茫然,“就是他新收购的公司,缺人手,我就把你俩介绍给他,给你们找点事做·整天这样也不是办法。”
·“那信祁……”··一听到信祁的名字,厉行又皱了皱眉:“一起带过去,反正他现在毒瘾厉害,不会胡闹的·”··“可咱们去夏风,不会暴露身份吗信博仁还在找咱们。”
··“暴露身份的只有我,他又不认识你们·我尽量减少外出,夏东升会帮我们打点好一切,两千万可不是白给的·”··魏成点点头,帮他拎起背包:“那这地方咱就不回来了”··“八成是不回了,一个破地方也没什么好留念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已经通知过孔祥了,给你二十分钟收拾,把车开过来,信祁那边我去弄·”··“好·”··厉行又环顾房间,确定没有遗漏的东西,才锁门走到隔壁。
信祁正歪在床头,地上扔着支针管·半小时以前他刚刚注- she -过,现在眼神还在飘,看到厉行进来,盯了他半晌才说:“逸远·”··“这么点剂量就把你爽成这样。”
厉行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给他戴上眼罩并将双手铐到身后,“别乱叫,如果你不想吃臭袜子的话·”··“你要带我去哪”··“躲开。”
厉行没理他,去收拾床上扔着的书,把喷雾塞到他口袋里···没想到信祁就这么站起来往外走,因为看不见,绊到床边的方凳,碰翻了电水壶·他踉跄一步,水壶里的开水全洒在他脚背上,他却全然不觉,换了个方向还想走。
·开水也迸溅上厉行裤脚,他猛地回身一把将信祁拉回床上:“你白痴吗”··信祁跌进床里起不来,把脸转向他,居然还问:“怎么了”··厉行张嘴又闭上,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皱着眉把电水壶敛到一边,看向信祁的脚,脚背上已经红了一片···“该死·”他低声咒骂,一伸胳膊将信祁打横抱起,跑去厕所给他冲冷水。
信祁根本不知道疼,被手铐铐着也不挣扎·厉行把他裤脚挽高,忽然看到他小腿上爬满了蜈蚣一样的疤痕···他一怔,抬起对方的右脚放到拖布池去冲,并问:“小腿伤怎么回事”··信祁单腿站着,因为痛觉迟钝,站得反而比平常稳。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说:“车祸撞的·”··“为什么出车祸”··信祁又不答了···厉行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正不耐烦,突然听见魏成的声音:“厉哥,车停好了。”
··他“嗯”一声没回头:“等会儿再走·”··“怎么了这是”··“这白痴把电水壶打翻了。”
一瞄信祁的左脚,“去找个凳子来·”··“哎·”···厉行把信祁按在凳子上,两只脚一起放到水流下冲·冲了十来分钟才拿毛巾擦干,看了看觉得没再恶化,对魏成说:“去把他屋里收拾干净,别留下什么痕迹,尤其是针管,处理掉。”
·“放心吧厉哥,我这就去·”··他又摸了摸信祁的口袋,喷雾还在,便再次抱着他往魏成的面包车那里走·信祁没挣动,嘴上却说:“我自己能走。”
·“吸点毒就飘飘然了是吧”厉行把他塞进车后座,又接了魏成推来的轮椅,折起来放进后备箱···东西全部收拾妥当,他也上车坐到信祁旁边。
车里开着空调,他探身去调出风口,不让它们正对着信祁···车子驶动前,他又最后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从兜里摸出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10·面包车最后停在夏风公司的员工宿舍楼前。
·魏成把车熄了火,抬头向外张望:“厉哥,这块儿好像有监控啊·”··“楼门口肯定是有监控的,不过没关系,暂时都没启用·”厉行说着拉开车门下了车,一离开空调,又感受到夏天灼人的热度,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
·魏成也跟着他下车:“那姓夏的靠谱吗虽然当年是信博仁给他使绊子,可到底还是他运营不善在先·咱这两千万,不会打水漂吧”··“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跟他合作,就没有猜忌的道理。”
他伸了个懒腰,“而且他出国五年,是个傻子也能学到点东西,他要再没点长进,开公司这条路也别走了·”··“说的也是·”魏成点点头,“那咱们进去吧,哪屋啊”··“201,阳面。
你跟孔祥在202,你俩要不愿意住- yin -面,换到401去,三楼有人住了·”··“没事儿,我俩住哪都行·离你们近方便·”··厉行把信祁从车上扶下来,进了楼道口,才给他摘下眼罩,想着他腿不方便脚又挨了烫伤,索- xing -继续把他抱起来往楼上走。
·魏成拎上轮椅跟在后面,孔祥提着行李·厉行给了他们宿舍钥匙,让他们去收拾·信祁看了看他,问:“你跟我住一起”··“我不跟你住一起谁跟你住一起”他关上门,打开窗子通风,又给他打开手铐。
·信祁揉了揉手腕,在椅子上坐下·这本是个四人间,现在只搬得剩下两张床,又依照厉行的要求添了张两人位的写字台·轮椅被折叠起来立在墙根,宿舍里空间里并不大,摆着有些碍事。
·“你最好给我老实呆着,或者趁早说出证据的下落,总住这狭小的宿舍想必你也不愿意·”厉行边扫床边说···“我说了我没有证据。”
信祁单手托着下巴,闭上眼睛居然笑了出来,“而且住宿舍也挺好的,我不觉得小·”··厉行手一顿,只觉这人嗑药前后简直是两个人,摇摇头继续铺床。
·宿舍里其实还算干净,显然他们来之前已经有人打扫过了·他把东西都安放妥当,再看信祁时,发现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皱了皱眉,将信祁抱到床上,又检查了一下他脚上的烫伤,因为冲洗得及时,只是皮肤还红,暂时没起水泡。
他拿毯子给他盖好,关上窗子打开空调,把扇叶拨向自己的那一边···这天气本来就热,收拾东西更是让他出了一身的汗,索- xing -裸了上身,给姜音发短信:已到。
·她很快回:阅·0···0代表毫无进展·厉行叹口气,他本也不报什么希望,三年都没拿到的证据,不可能在半月之内有回应···他反锁了门,把电脑放上写字台向栗子发起视频。
刚戴上耳机,那边就接起:“嚯,厉行你这是要裸聊吗”··“谁跟你裸聊·”厉行压低声音,“我们换地方了,知会你一声。”
·“大本营搬家了”栗子又开始剥栗子,“行,我知道了·这宿舍看着不错,改天远程你电脑开摄像头偷窥你,嘿嘿。”
·“你可真是恶趣味·”厉行一扯嘴角,“你那边有没有新发现”··“有啊,可多新发现了,比如信祁的替身今天换了个发型,小音的裙子比前两天更短了,还有啊,公司里好像新来了一个挺漂亮的妹子,貌似被替身的盛世美颜给迷惑了。”
·厉行强忍住想直接把电脑合上的冲动,对方又说:“我还发现夏东升也不是什么好鸟,他电脑里私藏了好几个G的资源,我全给盗过来了,厉行你要不要也来一份”··“……你把夏风也给黑了我说你的手要不要那么快啊”··“我这不是替你们看着姓夏的吗,而且我只监控了他一台机子,别的你求我我还懒得去动呢。
那可是两千万啊厉行,给我我都能花到下辈子了·”···“你也就这点出息,懂不懂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夏东升拿了那两千万,除了视频还给我夏风5%的股份。
等以后夏风起来了,那就是什么都不用干白拿钱啊·”··栗子撇了撇嘴:“夏风快倒闭了他给收购过来,你就没想想万一起不来怎么办而且才5%,你得过多少年才能用这5%把那两千万赚回来啊。”
·厉行似乎无话可说,甩他一个白眼:“闭嘴吧,反正不是我的钱,亏了我不心疼,赚了那就是空手套白狼·”··他说完就掐了视频,结果没过几秒那窗口又自己跳了出来,画面里出现栗子那张放大的脸:“厉行你别这样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好东西要大家分享,我把资源传给你·”··“我去你大爷的,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 cao -控我电脑”··栗子笑眯眯地传来压缩包:“都是好东西啊厉行,别老克制自己,没事也撸一发么。”
又一指屏幕,“还有句话忘了跟你说,你这身材不找女朋友实在可惜了·”··“滚·”厉行一把按上电脑····他郁闷地站起身来,落了汗觉得有点冷,把空调调高一度同时穿上衣服。
一扭头看到信祁还睡着,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绑架了个人质,而是请回一个大爷···说实话如果信祁是个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他早以各种方法逼问他证据的下落,偏偏这厮有哮喘,谁也料不准他怎么就会犯病,毒瘾上来了还不能不给。
·他皱着眉躺倒床上,胳膊垫在颈后思考人生·他的身份太尴尬,又不能像封逸遥似的换一张脸,信博仁一天不倒他就一天不能出去工作·暗无天日地憋了三年,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憋出病来,这外面的世界也不过是个放大版的戒毒所。
·又开始后悔跟信祁住到了一个屋,本来还有一墙之隔,现在只隔了空气···他闭上眼,半梦半醒间脑子里开始浮现出两人以前相处的情景,回想起那场缺了席的篮球赛。
他不敢去想大学同学知道自己因为吸毒被抓时是怎么样的反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了学校各类教育大会的反面教材···但他现在一切都不关心,只想给惨死的父母讨回一个公道,随后买一处房产,从此过上与世无争的安逸生活。
·11·他吹着空调睡了过去,晚饭也没能起来·夜半时分忽然惊醒,发现空调已经关了,隔着纱窗听到窗外的虫鸣···他捂住脑袋坐起身,空调吹多了有些头疼,正想到窗口抽颗烟,一扭头却发现信祁不在床上。
·他顿时愣了,首先想到信祁是不是逃跑,随即否定自己,他不会傻到在没有海洛因的时候出逃·卫生间的门没关严,应该是去上厕所了···果不其然,没过两分钟里面就传来冲马桶的声音,信祁开门回来,看到他醒了,脚步一顿。
继而扶着墙慢慢摸到床边,钻进被子···厉行没说话,烟从烟盒里抽出一半又塞回去,忽然听到信祁说:“逸远,我有点儿冷·”··“冷不是很正常的事。”
厉行并没有心疼他的打算·注- she -后那几个小时的愉悦感过去,身体就会开始产生各种不适,当年他也是这样过来的···“睡觉吧·还有,以后别再叫我逸远。”
他躺回去,阖上眼····后半宿又做了梦,梦到什么醒来便忘了·信祁的翻身和哈欠声让他彻底消了困意,夏天天亮得早,上班的点已是阳光明媚。
·错过了早高峰,宿舍楼里也没了人·头天魏成和孔祥已在夏东升那里报过到,具体安排了什么活他不太清楚,也没过问·只穿着背心裤衩便去洗漱,头发乱糟糟的,好一个不修边幅。
·他把牙缸接满水,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想起栗子说过的话,突然有些自恋·当年他沾染毒品的时间不长,身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四肢修长肌肉匀称,不去搞个对象确实可惜。
·吐掉嘴里的牙膏沫,顺手摸了摸下巴,很干净没有胡茬·擦干脸上的水便去喊信祁,催他去洗漱···因为戒断反应,即便洗漱也无法提起精神,导致他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
厉行并不喜欢看这样的信祁,放他一个人呆着,出门去买早饭···虽然现在两人暂时同居,可他一点儿也不想照顾他,只希望对方在他耐心消耗光之前吐出证据的下落,否则他不保证自己急脾气上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整个上午信祁都在犯困打哈欠,而厉行通过栗子调取信祁办公室的监控录像,那个替身工作依然完成得很好,至少现在为止还没有暴露他的身份···可惜关于证据还是一无所获。
·他皱起眉,十指交叠托住下巴·信博仁的办公室并没有监控,即便他们监听了他的手机,也没能捕获到几通有价值的电话···信博仁这五年一心在给自己和天信洗白,违法乱纪的事反而没做几桩,曝光出来的全是他的伪善。
·他冷哼出声,盯着屏幕里晃动的人影,忽然听到信祁在叫自己···“逸……厉行,你今天什么时候给我药”··厉行瞟了一眼时间,才十点半。
他记得第一次给对方注- she -是在下午,一天一次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他并未回头,继续敲击键盘:“再忍忍,忍到午饭前·”··信祁没再说话,缩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身体已经不仅仅是疲惫和冷,痛楚开始从骨头里钻出来,尤其是双腿,好像当年的车祸再经历一遭···他浑身打颤,冷汗落得像从海绵里挤水,脑子开始混乱,抑制不住地去想注- she -后的放松和舒适感。
那种感觉只需一次就会让他上瘾,镇痛药所带来的短暂安宁在毒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厉行,我……”··后半句又被他生生咽回去,跟着唾沫一起。
理智在痛苦面前宛如退潮,裸露出来他- shi -嗒嗒赤裸的欲`望···厉行合上电脑起身,拎起墙角扔着的密码箱,从里面拿了一点白粉,大概也就小指的末指节那么一撮。
又掰开一个空的安瓿瓶,把粉末倒进去用水溶解,吸进一次- xing -针管里···他拿着针管坐到信祁面前,对方立刻抬起头来,伸手就要去抢·他敏捷地躲开:“说出证据的下落,或者求我,你选一个。”
·信祁几乎想也没想:“求你·”···厉行呼吸一滞,继而垂下眼,拉过对方的胳膊,将针管里的液体缓缓推进他的静脉···“你真的是连尊严都不要了。”
·信祁逐渐缓和过来,疼痛消退,紧绷的神经也变得放松·他闭上眼:“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我还以为你信祁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到头来还是敌不过一管海洛因。”
他揶揄着摇头,“是我高看你了·”··“你讥讽我也没有什么用·”信祁慢慢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最近我想通了,反正我活得够憋屈,就这么及时行乐也未尝不好。
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你给我提供海洛因,供我在这里住到死——我相信不会太久,可能一年,可能半年·等我死了,余下的钱就全都给你,你可以拿去做任何事,够你买一套小别墅,养上好几个老婆了。”
·厉行忽然瞳孔收缩,狠狠一咬牙,揪住对方的衣领,愠怒道:“废物你他妈真是个废物”··“是,我是废物,从里到外都是。
我从来也没有否认·”··“……你”他也开始颤抖,瞪着一双凤眼,“姓信的,你别逼我”··“逼你又怎样”信祁还在笑,好像无所惧似的,“你能杀了我吗你最好杀了我,我求之不得。”
·厉行蓦地松手,站起身来:“好,好·我看你磕了药真的是无法无天了信祁,怪我看错了你”··长腿两步便跨向门口,房门被“砰”地甩上,信祁皱了皱眉。
12·厉行就这么离开了宿舍楼,没跟任何人说他要去哪,手机关机,连魏成也找不到他···他失踪了整整三天,回来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满楼道都是酒味·他进屋便直挺挺往床上一倒,空了的酒瓶子从手中滑落。
·信祁一捂鼻子:“你去哪儿了”··“去哪儿……关你什么事啊”他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我告、告诉你信祁,老子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你最好给我滚……滚远点。”
·天色已经晚了,屋子里没开灯·信祁慢慢摸到他床边,试图帮他脱掉衣服:“你喝醉了·”··“滚开”他一把将对方推开,眼睛通红,眼尾通红,“今天是没人投喂你吗上赶着来给我舔鞋我警告你姓信的,少他妈来烦我”··他那一把力气极大,直推得信祁腿脚不稳险些跌倒,同时自己的手机也从兜里滑落,一角磕在地上。
·信祁皱眉撤了两步,眼神陡然黯下来,面色已有薄怒·可想想与一个醉酒之人争辩,徒给自己增添烦恼,只得轻轻一叹,探身将手机捡了起来···他本想把手机还给厉行,可脑中一个转念,便反将它握在手中。
厉行翻个身睡去,显然不知手机掉了···信祁坐回自己床上,按亮手机屏幕·手机自然设了密码,他试了试封逸远的生日,没能解开,又试了试自己的,依然毫无反应。
不由自嘲一笑,心说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他怎么可能把他的生日设成密码···摇了摇头正欲把手机放下,可心中的不甘又忽而引起了灵光一现·他试着输入了“0516”。
·锁屏解开了····信祁蓦然怔住,看着手机屏幕,心中不知是何滋味···5月16号是他们分别的那一天·那天他将封逸远约到酒吧,以卑劣手段设下圈套,买通调酒师在酒里下药,又强制给封逸远注- she -海洛因,在手提包中给他留下三天的量,三天后报警揭发。
·他不知道厉行将那一天设为手机密码是为了什么,纪念还是警醒,无论哪一样都让他难受不堪·要说一点儿都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可当时情况危急,他不得不那么做。
现在想来如果他肯向对方解释,兴许他还不至于恨自己恨到这种地步···可为时已晚,封逸远再不可能原谅他了·····天色越来越暗,宿舍的窗帘拉着,室内只有手机屏幕散发的光打在信祁脸上。
他点进通讯录,发现通话最频繁的几个都没有备注姓名,但其中一个添加了次要号码,这个次要号码他非常眼熟···姜音···他皱起眉,在一瞬间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姜音就是封逸遥,或者与封逸遥有某种关联,否则不可能跟厉行产生通话往来···但他也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下划,现在的他已不是以前的他,大概真的被毒品侵蚀了脑子,他不想再去管那些勾心斗角的事。
·厉行手机里的联系人异常多,有的只打过一次电话甚至一次也没有,都被他保存下来·除了几个常联系的,其他全部备注得一丝不苟,并且多数标有- xing -别、年龄以及职业,上到企业老总,下到清洁工。
·单单从通讯录他就能了解到厉行这五年做了些什么,脑中已勾勒出他频繁与他人交涉的场景·厉行本身并不露面,封逸远的身份让他不得不如履薄冰·可他却像是一座桥,沟通起四面八方的消息网,信博仁的罪证是撞进蛛网的苍蝇,被敏锐的蜘蛛一一捕获。
·可现在他却差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物证·就像推理小说进行到最后,所有线索环环相扣却只差解开谜题的那临门一脚·没有物证,就无法定罪,尤其是像信博仁这种人。
·信祁忽然有些动摇,一想到封逸远离开戒毒所后,扳倒信博仁成了他全部活着的信念,心里就止不住发酸···手指慢慢地往下划,厉行身上的酒气和轻微的鼾声占据着他的感知。
划着划着突然到了底,在联系人的末尾,他看到了一个备注为“z”的号码···这号码非常眼熟,眼熟到看一个开头就能习惯- xing -背出后面的·他想了几秒钟,轻轻抽了口气。
·那是他旧手机的手机号···已经弃置了五年的旧手机,拨过去一定是个空号,可厉行居然还存着它····他沉默地退出通讯录,随手一划进了相册。
·他看到了一些照片,一些五年前的照片,关于他和他与封逸远合照的照片···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办公室那台破旧的笔记本,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否被发现了,他没有问,也不敢问,有那么一层窗纸他永远不想去捅破。
·厉行手机里这些照片,又与他保存的那些不同···他注视着屏幕,屏幕上的光将他手指照得格外苍白···他没去动照片,没有将它们删除,只默默退出来,点进另一个相册。
·在这里他看到了令他更为震惊的东西,以至于瞬间浑身僵硬,甚至忘了呼吸,忘了眨眼···他直勾勾盯着那张白纸黑字,喉头像是生生吞进一把刀···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牙齿开始打颤,一手紧紧攥住手机仿佛要将它捏碎,另一手的指甲嵌进肉里,他却浑然觉不出疼。
·以惊涛骇浪形容他的心境也不为过,他很少失控,此刻却几难自制,只觉自己的人生活得格外荒唐,荒唐得让他忍不住发笑···于是他便笑了起来,可那笑声他自己听来都觉得冷。
他胸口窒闷,喉咙发紧,咳喘着从枕边摸起喷雾···缓和下来以后,他将手机返回主界面,关掉自己点开的后台,消除痕迹放回厉行床头···他忍着双腿砭骨的痛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夏夜的风吹醒自己混沌的大脑。
·慢慢地眯起双眼····放纵得也够久了,信祁··13·厉行被头痛痛醒···他艰难地睁眼,坐起身来,太阳- xue -一抽一抽地疼·他极慢地下床走向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多日被酒精浸泡的大脑终于难得清醒几分。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脱脑子里的痛楚,忽然发现屋里少了个人···信祁呢··密码箱还在,他打开来,里面的东西也没有少·信祁的衣物都没动过,房间整洁如新,连钱包里的钞票都没有少一毛。
·信祁什么都没拿,那他人跑到哪里去了··厉行皱眉想从兜里摸颗烟,这一摸却发现烟盒没了,再一摸左兜,打火机也不见了·他不禁一怔,往床上看了看确定不是不慎掉落,心里蓦一沉,开门就往外走。
脚步刚跨出又生生收回来,从信祁枕下摸起喷雾,箭步往走廊尽头走去···上午九点,宿舍楼里安静空旷,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信祁果然倚在那里抽烟·隔着老远厉行就听到他的咳喘声,边咳还边把烟往嘴里送,每抽上一口就咳喘得更厉害。
·“你疯了”他冲到他面前,夺下他手里只剩一半的烟,竟直接用手指将烟头捻灭···信祁已经咳得直不起腰来,浑身颤抖,大口喘息,胸腔里传出剧烈的哮鸣音。
厉行试图给他用药,可他并不配合,身体几近虚脱依然想将对方推开·他这么一推非但没能推开厉行,反将自己推得失了平衡,跪倒在地···他喘得完全无法上气,缺氧让他眼前全部是黑的,浑身衣服被冷汗- shi -透。
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麻意一直蔓延到脖颈,手脚痉挛,整个人弓成一团···“你他妈不想活了”厉行把眉毛一拧,蹲下`身硬掰过他的下巴,掐住他两颊把喷头按进他嘴里,“你给我吸气深呼吸”···或许是因为太过痛苦,信祁终于肯配合他,慢慢地吸气吐气,吸入几下药物之后,哮鸣音逐渐弱下来,喘息也缓缓平复。
·但他依然浑身脱力,连站也站不起来,将下巴抵在厉行肩头,闭着眼呼吸,手足冰冷几乎失去知觉···“你到底想干什么”厉行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故意抽烟自己折磨自己很好玩吗”··信祁并未回答,呼吸声还是比常人粗重。
他没有告诉厉行自己昨晚看到了什么,只道:“证据……不在我手里·”··他嗓子喑哑得几乎说不清整句,厉行皱了皱眉:“什么”··“那些东西……大部分是我收集的,但封宗耀生前……一直在他那里,他死了……也跟着他一起……”··“你到底在说什么”厉行扶正了他,本想继续逼问,可看到他眼里的疲惫,又瞬间心软。
··“跟他一起进了坟墓·”信祁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厉行扶着他起身,可信祁膝盖打软,站都站不住何况走路了·厉行便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回到宿舍,用脚勾上了门。
·他把信祁放到床上,本想扶他躺下他却不肯,只好拿靠垫给他垫在身后,信祁便倚着睡了过去···厉行把毯子盖到他腿上,又仔细琢磨着他刚才说过的话·直觉告诉他,信祁的突然开口绝对不是心血来潮戏耍他的,也许话里藏着什么玄机。
·“跟他一起进了坟墓·”··这句话在他脑子里不停重复,他忽然浑身一凉,掏出手机给姜音发了短信:现在忙吗方便通话··这个号码是姜音专门用来联络他们的,信博仁那边的人不知道,办卡的身份证都用的不是她自己的。
几分钟以后她打来了电话:“喂什么事”··“你现在不在公司”厉行走到窗口,单手撑着窗台。
·“没,我今天休息,在外面逛街呢·”那边的环境有些嘈杂,“出什么事了非得电话联系我”··“信祁松口了。”
·姜音沉默了几秒:“你等一下·”··很快那边安静下来,她也压低音量:“慢慢说,怎么回事”··“他跟我说,证据是他收集的,但父亲活着的时候,证据在他手里;他死了,证据也跟他一起进了坟墓。
我觉得他话里有话,所以想问问你·”··“你的意思是……”亲姐弟之间往往有着更相近的直觉,她将声音压得更低,“他把证据藏在了墓地里”··厉行回头看了看,信祁没醒,也低声道:“我只是怀疑,不然他干嘛非得说这么一句而且正常人,谁也不会平白猜到东西会藏在那种地方吧如果真的在那,也难怪咱们和信博仁一样找了五年,谁也没有找到。”
·“可即便藏了,我们难道去把墓打开不成且不说那是谁的墓,死者为大,就算是个陌生人也不能随意翻动”··厉行喉咙里像梗了一团棉花,姜音又说:“你去向他问清楚,如果他只是信口胡说唬我们,我绝不饶他”···电话被挂断,厉行眉间的褶皱仿佛定格在那里。
片刻他回到床边,将信祁憔悴的睡颜注视良久,一咬牙伸手去拍他的脸:“醒醒·”··信祁睡得不沉,但还是被拍了好几下才慢慢睁眼,眼神非常迷茫。
·“我问你,你刚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把证据藏在了我父母的墓里”··信祁盯他半晌才说:“是。”
·厉行呼吸一滞:“你这疯子为什么要藏在那那是我父母的墓你要我把墓打开去拿证据”··“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又慢慢地阖了眼,“是打扰他的安宁还是放弃扳倒信博仁,都是你自己的事·没有地方比那里更安全,我把东西放在那里,也是为了让此事就此尘埃落定。
你非要将一切重始,我也拦不住你·”··“……你”厉行胸腔里窜起一股火,看在他刚刚犯过病的份上不愿出言激他,强忍着怒气,“里面到底有什么那些证据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切你想要的东西,递给法院,就可以立刻置信博仁于死地的东西。”
·“你为什么突然肯说了他是你父亲,你不是说你不肯大义灭亲吗”··信祁忽然笑了,笑得无比嘲讽,蓦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我言尽于此,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别忘了给我今天份的海洛因·”··厉行站起身,只觉继续跟这个人交谈再无任何价值,甚至有将自己气炸的风险·他大步走向门口,开门前又听到信祁说:··“当年送你进戒毒所,也是我无奈之中的下下之策。
信博仁让我做掉你,我不肯,迫不得已才想到那么做·你什么手续都没有,短时间内送你出国根本来不及,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监狱和戒毒所·吸毒只是违法,不是犯罪,如果你真的进了监狱,那才是你人生中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厉行攥紧了门把手,攥得极用力,手背上突起青筋·但他终于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回头,开门便走了出去···14·信祁闭上眼,慢慢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嘴唇在抖,身体也在抖,或许因为情绪波动,戒断反应来得更激烈·他抱住胳膊弓成一团,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疼痛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看向那个密码箱,可他不知道密码,正想着如何用其他方法打开,厉行又突然回来了。
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迫不及待地喊道:“厉行你给我一点儿吧……现在·”··厉行皱了皱眉,眼里透出不加掩饰的鄙夷。
他打开密码箱,却没碰白粉,而是拿出了一盒口服液···他取出一支插上吸管,吸管里升起一小段橙色液体·他把口服液递给信祁:“喝吧,喝了能让你好受点儿。”
·“这是什么”··“美沙酮,海洛因的戒毒用药·”··“你不打算给我注- she -了”··厉行嗤笑道:“就您那身体还想接着吸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吗我可怕你哪天哮喘喘死。”
·信祁迅速把药喝完,药是苦的,但比起戒断反应来不值一提·过了几分钟他还是浑身发抖:“没什么效果·”··“半小时起效,一支大概能顶一天。
不过这药喝多了上瘾,戒药跟戒毒一样难,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信祁没接话·厉行又道:“一会儿我出去一趟,成子跟我走,孔祥留下来看着你。
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你真的要去开封宗耀的墓”··厉行忽然不说话了,唇角绷直,没再多看他一眼,换好衣服大步离去。
··下午两点,银色面包车停在墓园门口,魏成和厉行先后下车,后者点了根烟给姜音打去电话:“我到了·”··“马上·”··出租车很快出现在视线里,姜音难得没穿高跟鞋,也没化妆。
她把短发别至耳后,看向厉行:“走吧·”··两人并肩进入墓园,魏成跟在后面·他们已事先跟管理人员打过招呼,得了批准,此刻便径直往封宗耀的墓而去。
·不是祭扫的时候,墓园里除了他们再无人迹·夏日当头,正是午后最热的一阵,这种地方依然显得冷清- yin -森,离了门口的几颗树,蝉鸣也从耳膜里消退了。
·魏成已去叫帮手,一个人开墓显然不太现实·厉行站在墓前,注视着墓碑上两张照片,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再慢慢吐出,用手指捻灭烟头,弹进草丛里···姜音在他身侧,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他忽然矮下`身,双膝触地,上身挺直:“爸,妈,儿子来看你们了·”··姜音没有下跪,只垂着眼,视线落在墓前·墓前没有鲜花,只有杂草,厉行伸手将那些杂草拔去,抽气道:“儿子不孝,去年没来,前年也没来,今年来了却又要冒犯你们。
爸妈,你们在时我没能孝敬你们,你们走了,我居然还要打你们墓地的主意·”他神色痛苦地闭上眼,双拳攥紧,指节泛白,“我真是个畜生,彻头彻尾的畜生。”
·“别骂了·”姜音忽然开口,“他们若还在,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么作践自己·”··厉行把额头磕到地上,磕得极重,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磕三下,声音颤抖:“儿子先在此谢罪了·”··他站起身,又听她问:“如果没有东西呢”··他浑身陡然一震,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那我就去宰了那龟孙子。”
··魏成找了两个工作人员回来,二人向厉行询问再三,见他态度坚决,才开始挖土开墓···厉行始终背对着他们,抬头看向太阳,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残影,变成了父母生前的样貌。
午后的阳光直- she -着他,他身上却没有一滴汗···“厉哥,”魏成将他唤回了神,“打开了·”··墓盖已被打开,墓- xue -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双人寿盒。
厉行蹲身轻轻拂去寿盒上覆盖的泥土,又在四周伸手拨探,并未发现任何别的东西···魏成凑到他耳边,把声音压到最低:“什么也没有啊,那小子不会诓咱们吧”··“不可能。”
厉行耸起眉心,忽然拨开泥土将寿盒捧出,用手指抹去照片上的浮尘···“厉哥,咱这开墓已经够不敬了,骨灰盒就……”··“一不做二不休,都到这份上了,还说那些有什么用。”
·寿盒封得极严密,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封胶清除·厉行注视着盒子上父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好像也在注视着他,他们明明是笑着的,他却觉得那笑容里充满讥讽。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盖子推开·他的手在抖,手心里全是汗·如果盒子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他真的不知该如何收场···他蹲在地上,手背的筋络根根突起,盒盖被推向一边,露出里面苍白的骨灰。
··“有东西”魏成低声惊道···寿盒里除了两份骨灰,还有一个被密封袋封起的U盘·厉行把它拿起,将上面沾到的骨灰轻轻掸回盒中,再将盒盖推回。
·“五年了,还能用吗”··“不知道·”厉行眉头始终没能舒展开,把U盘收起,重新将寿盒密封,按照原来的方位摆放进墓- xue -,覆土落盖。
·他做完这些,又冲墓碑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时额上已破皮流血,他却全然不知道疼,起身冲工作人员道:“今天的事,还请你们不要说出去,任何人来问都不要说。”
·“先生放心,这本就是家属的隐私,我们不会外泄的·而且……这块墓也很久没人来打理了,买下它的人一次也没来看过·”··信祁当然不会来的。
·他越是表现出对这块墓的重视,就越会引起信博仁的怀疑,只有装作满不在乎随意下葬,才能保住里面藏的东西·信祁那么聪明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走吧。”
厉行慢慢吐出一口气,松开衬衣领口的扣子····他在墓园外跟姜音分别,回到宿舍,跟孔祥打过照面,便示意他可以去干自己的事·信祁又倚在床头睡着了,脸色依然苍白却没什么痛苦,显然药物正在生效。
·厉行打开电脑插上U盘,因为密封得很好,U盘仍能使用·里面有一个文件夹,他拷贝下来保存到电脑里,便将U盘拔掉···文件没有加密,他直接就能打开,里面包含了非常多的东西,他慢慢浏览过去,各种资料、照片、音频、录像,矛头全部指向信博仁,教唆杀人、强`女干、敲诈、经济犯罪,每看一条都觉得触目惊心。
·他将那些音频一一听来,录像一一看来,没有一段是没用的东西·他听信博仁的声音、看他的脸几近麻木···在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子文件,里面详细列着一些证人的名字,写明了这些人可以作证哪些事,甚至标注有他们的可靠程度,有多少几率会站出来作证,又有多少几率会被信博仁收买。
·这些证人与他跟姜音三年里找到的证人出入不大,可靠度也基本吻合,除了一些在五年内已故或者彻底找不到人的,差不多都是可用的材料···厉行蓦一阵毛骨悚然,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不知道信祁是怎么收集到这些证据的,信博仁销毁罪证已经够及时,居然还能被他抓到把柄···脑子里像过了一趟电,忽然想到自己当时绑架信祁也不过是收买了他的司机,信祁那么谨慎的一个人,能在信博仁五年监视之下不露马脚,又怎会这样轻易地被他绑架··他浑身僵硬,极慢地转过头去,几乎以为信祁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
可事实上信祁还好端端地睡着,面色苍白呼吸清浅,一副人畜无害的可怜模样···厉行喝了两口水,又含进一块巧克力,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恐慌,再将文件看了一遍,眉头瞬间颦起。
·这些证据全部是五年以前的,有关他父母那件事的东西,竟一件也不在里面··15·厉行攥紧了拳···他不知道信祁是有心还是无意,最关键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就像一个人杀人需要偿命,却因贪污受贿而被判处死刑,同样是死,可并不是受害人家属想要的结局。
·他喉咙里堵了一口气,内心有种被戏耍的窒闷感·他要的是给父母讨还公道,让当年那桩被埋没的惨案昭揭天日,而不是让信博仁一死了结···他坐到床边将信祁摇醒:“你回答我,关于我家的事,为什么U盘里什么都没有”··信祁满脸茫然,许久才彻底清醒过来,轻叹道:“不是我不想给你,只因那时候我放你一马,他就已对我起了疑心,如果不是把U盘藏在你父母的骨灰盒里,连这些也保存不下。
我已尽力了,以我一己之力对付信博仁,太难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除了无奈只剩自嘲·厉行慢慢冷静下来,长出一口气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上午我走得急,有些事没来得及问你。
我之前一直以为证据是你从我爸手里拿走的,但你却说大部分是你收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并且最早的时间是在九年前,那时候你只有十八岁,就已经开始抓信博仁的把柄他不是你爸吗你不应该帮他销毁罪证才对”··信祁将视线对上他的眼睛:“我确实帮他销毁过,但销毁的同时我自己也留下了一份。
我与他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说是父子,倒不如说是互相利用的对象·”··那“父子”二字咬得极重,厉行几乎以为他知道了什么·不等他接话,信祁又说:“我十八岁那年,有人送了我一份成年礼物,这份礼物只有一句话:‘凡事长个心眼,留个后手,对自己没有坏处。
’”唇角一勾,冷嘲道,“只可惜他自己也没能把这句话坚持到最后·”··“那人是谁”··“封宗耀。”
·厉行皱起眉:“姑且算是个理由·可那么重要的东西,你又为什么要交给我爸你跟他关系很好”··“不能算‘交’,而是一直在他那里。
我负责收集,他负责保存·”他慢慢地下了床走到窗边,“关系好谈不上,无非是利用,在利益面前谁跟谁都能成为朋友,朋友也能变成敌人·”···“也就是说他默许你这么做既然如此,四年中你们都将那些东西雪藏,又为什么突然拿出来勒索信博仁”··“这你只能去问封宗耀自己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重新看向窗外,“一开始我们并没有那个打算,就像他自己说的,无非是给自己留个退路·至于他为什么会去威胁信博仁……也许是矛盾激化,也许是贪心,或者别的原因,他们之间的事我不可能样样清楚。”
·他伸手扶着窗框:“封宗耀是个慈父,却不是个好人·利用是相互的,信博仁手里也同样有封宗耀违法的证据,在天信公司的高层没有几个是完全干净的。
如果你想将当年的旧案重翻,不是不可以,只是要随时做好被信博仁反咬一口的准备·”··厉行站到他身后,信祁从玻璃的反光里看着他:“你不知情,也不是参与者,你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但你心目中树立的父亲形象可能就此崩塌。
即便这样,你也要继续吗”··“粉身碎骨我也不会停下的·”··信祁忽然笑了起来,摇着头说:“我说什么你都相信,你就不怕我是信博仁派来的卧底”···厉行陡然一颤,只觉浑身僵硬。
·信祁见他这般反应顿时笑得更欢畅,笑出了声,继而笑得咳起来,捂住嘴慢慢呼吸了几口,才无奈道:“忘了我不能笑的·”··他在写字台前坐下,拿起一支签字笔,铺开白纸边写边说:“如果我是卧底,从一开始我就是预谋好的,故意被你绑架而混进你们,知道了你们的目的,知道姜音是你的人,还……”··“你怎么知道姜音是我的人”厉行手心出了汗,“难道那天你……看到她了”·但怎么可能那天姜音连仓库都没进,只是在小平房里跟他说话的,外面风声又那么大,他根本不可能听得到。
信祁手指一顿,他不知道“那天”是指哪一天,他知道姜音也是因为看到了他的手机联系人·但他并没有解释,继续说了下去:“还知道你认识一个外号叫‘栗子’的黑客,通过他监听信博仁,监视我。
并且知道你勒索信博仁那笔赃款最终的去向是夏东升,他是夏风公司的董事长,你们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他应该给你提供了对你父亲一案有利的证据·”·厉行咽了口唾沫:“你怎么会知道”·“如果你每次都在离我最远的平房里联系栗子,我自然听不到你们的谈话。
可你并没有那样做,而我们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搬过来后更是当着我的面打开视频·我有时候是真睡着,有时候却是装的,我只是个‘跛子’,却不是聋子。”
·厉行攥紧了拳,身体在轻微地抖···“你要知道的是,如果我将这些东西告诉信博仁,他会立刻将你送上法庭·如果绑架勒索的罪名坐实,你很有可能要在牢里呆一辈子,而夏东升既是同谋也是销赃者。
你的伙伴皆会因此受到起诉,姜音甚至会……”··“够了”厉行一声厉喝打断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在威胁我你就不怕我现在……”··信祁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冲动了,你做事太不谨慎,不管是厉行还是封逸远。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将你父亲对我说过的话也转告给你,凡事给自己留个退路,不要像现在一样把自己逼入绝境·”··他盖上签字笔,将那张纸推给对方,上面写着“卧底”、“姜音”、“栗子”、“监视”、“夏东升”、“赃款”、“交易”、“证据”。
·“什么意思”厉行皱起眉···“我要回天信·”···信祁在“卧底”上方慢慢写下“天信”:“我回天信当你们的卧底,要姜音做我的内应,栗子继续入侵天信的监控系统为我打掩护,最终拿到你需要的证据。”
·他在“夏东升”和“赃款”上划了一个圈:“这是给你擦屁股的环节,此事我们回头再议·”··“你为什么帮我”··信祁用笔敲了敲“交易”。
·“什么交易”··“自然不是关于海洛因·交易内容我还没有想好,就当是你欠我一份人情,一份赴汤蹈火也要还清的人情。”
·厉行眯起眼:“我信得过你”··“你已没有退路,信不信得过都得信·你都信了我99%,还在乎最后这1%”他忽然勾起唇角,眼里也带上笑意,“就算我在这最后1%反水,你也哑巴吃黄连不是吗”··厉行一只拳头已经扬起,又堪堪停在半空。
信祁像是没看到,将笔一转扔回桌上,躺到床上盖好毯子,打了个哈欠:“赌一把吧,赌我到底站在哪边·人生总是充满了赌博,就像当时我赌你绑架我不会拿我怎么样。
虽然我赌输了,但还是希望你赌赢·”··16·厉行离开了宿舍,走之前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信祁忽然翻身坐起,用手紧紧地捂住嘴,肩膀耸动却拼命压制不让自己咳出声来。
他浑身疯狂地颤抖,摸起哮喘喷雾按进嘴里,努力深呼吸几下才缓和过来···如果厉行现在回来,一定可以看到他这狼狈的模样···可惜他没有,信祁也庆幸他没有。
·他撑着床沿慢慢地喘息,汗水顺着下颌滴下来,前襟和后背都- shi -透了·他的心跳依然很快,心脏快要撞破他的胸膛·刚才他有多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紧紧地握住笔,写出来的字都出现了细微的抖动,好在厉行没有看到。
·他说那番话的时候,自己也在赌,赌对方会不会相信他,赌他们之间的情谊还藕断了连着丝·其实要对付他再简单不过,只要将他泄露信博仁罪证的消息透露出去,甚至不需要谁来证明,信博仁都会不惜一切代价置他于死地。
·多亏厉行被他唬住,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倒回床上,仰躺的姿势让他的呼吸更加不畅,却没有再爬起来的力气·那番话是他临场编的,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漏洞,只盼着这虚张声势能吓住厉行,那样他才能将局势掰回几分。
·他也没能将封宗耀的话坚持到最后,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做得到·他自己早已没有退路,如果厉行不信任他,他就只能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在将证据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已经把生死也一并交了出去。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心跳逐渐平复·他睡着了····厉行站在走廊尽头抽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刚刚确实惊慌失措,在信祁说出他是卧底的时候,他像是整个人被浇了一桶冰水。
感觉好像当年被信祁骗到酒吧,针头即将刺入皮肤时那样无助···他非常害怕当年的情状再次上演,非常害怕第二次被信祁背叛···但现在他冷静了下来。
·世上有两样东西可以使他冷静,一个是巧克力,一个是烟···他发现信祁已经没有背叛他的资本,就算他真的能逃出这里,将一切告知信博仁,信博仁也不会再相信他了。
·他本来就不相信他·更何况那些证据都是真的,信祁一个人不可能伪造出那样大量的人证物证···就算他现在因绑架勒索被抓,也一样可以拉上信博仁垫背,大不了狗咬狗,谁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
·信祁也一样···想通了这些,厉行便眯起眼,看着烟雾散到窗外,开始揣测信祁的内心···他现在孤立无援,最后的底牌也打出手,急需给自己找一个靠山。
·靠不住信博仁,自然要来靠他厉行···只是他不明白信祁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回天信当卧底,他厉行不是个出卖朋友的人,他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信祁被信博仁找到,什么两个月不过是缓兵之计,绑出来的人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还是说他是真心想要帮自己,真心想扳倒信博仁··理由呢虎毒不食子,子尚且不弒父·再怎么说他们也父子一场,就算信博仁利用他,让他上刀山下油锅,那也毕竟是他父亲,一个儿子要把父亲送上断头台··还是说……··他忽然掏出自己的手机,皱眉盯着锁屏界面。
·难道他已经看到了难道是那晚他喝醉酒被摸走了手机可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密码,怎么会看到而且正常人看到那种东西,不应该先去质问它的真实- xing -,哪能看一眼就全然相信··他用手指捻灭烟头,指腹已被烫出厚厚的茧。
将烟屁股顺窗扔掉,他双手插进裤袋走回宿舍···他一眼就看到信祁又睡着了,可他的神色却不如之前放松·视线再一偏,看到他额头汗- shi -的碎发,以及枕边未完全掩藏起的喷雾。
·勾了勾唇角,他坐到写字台旁信祁刚刚坐过的位置,拿起那张A4纸···上面的字迹清隽一如信祁这个人,一笔一划却力透纸背,细看之下还能发现一些笔划写出了偏差,那个“卧”字竟多了一竖。
·他放下纸,唇边笑意加深····姜音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他已经答应帮我们,让替身随时做好撤离准备····十天后,替身和信祁在一处咖啡厅完成了交换。
·信祁不能喝酒,却能喝咖啡,因此咖啡厅是他约见客户常去的地方·这种时候他往往不会坐轮椅,离开之前习惯- xing -地去洗手间整理仪容·司机会始终跟着他,并且监视他,可惜这司机也早已是厉行的人。
·之前那个司机因为信祁遭绑架而被解雇,信博仁却不知道那一个只是暂时收买,现在这个才真正是他们的人·这人是姜音找来的,却不是姜音推荐的···从洗手间出来,信祁已经回到了他的岗位上,跟着司机上了车。
·他们只能以这样的方法将信祁换回去,一来即便将信祁释放,以信博仁的多疑程度,也绝不会再继续信任他·二来替身被解雇,信博仁一定会想办法做掉他让他永远闭嘴。
·而厉行给了他一箱钱,勒令他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否则后果自负····这十天当中信祁一天也没有闲着,除了按时喝药压制毒瘾,还要去模仿替身的神态动作与说话习惯。
··虽说替身的存在就是代替他模仿他,但人跟人毕竟不一样,总有一些细节会出现偏差·孔祥的工作就是将这些细节找出来,一一告知信祁让他模仿···这并不难,也并不简单。
信祁模仿到了九成···一切准备就绪,信祁回去时随身携带了一支美沙酮,剩下的将由姜音逐步交给他···他回到办公室,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厉行在另一边与他对上视线。
·17·信祁回天信之后,厉行就搬到了栗子家暂住,夏风的员工宿舍实在不是个久居的好去处···魏成和孔祥并没跟来,他们现在已经是夏风的员工,厉行也没道理让他们时刻为自己跑腿。
·他搬过来的这天,栗子难得打扫了一下卫生,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但还是掩不住房间里那股栗子味···他所住的地方是个连监控都没有的老小区,楼房破旧位置隐秘。
这种地方给了厉行足够的自由空间,也方便他直接跟信祁视频对话···“你要从哪里入手”他泡了一杯咖啡,坐到电脑前···“当然是从你母亲。”
信祁戴上一侧耳机,一边在抽屉里找东西,一边低声说,“封宗耀那已经不可能继续取证了,信博仁逼死他的说法太牵强,他当时是杀人未遂才自杀的·”··厉行皱起眉,对方又说:“你别太贪心,能把信博仁强`女干你母亲的罪名坐实都不容易。
我也真是搞不懂你,反正他都是一个死,你怎么就非得把当年的案子重翻·”··“那不一样·”··“随便你吧·”他忽然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小本,里面记了一些电话。
他翻上几页,说,“找到了,当时给你母亲做尸检那个法医的电话,你记一下吧·”··厉行没说话·信祁抬头看向视频窗口:“干嘛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当年我那部手机被信博仁拿走,什么东西都没能留下。
这些号码还是我凭印象背的,准不准确我无法确定,如果他换了手机,还得麻烦你亲自往公安局走一趟·”··厉行一抿唇,抄录下那个号码:“你没有看过尸检报告”··“我当时被信博仁盯得那么紧,怎么可能再去管那些事,何况我也不是家属。”
他叹了口气,“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那件事已经被压下来,即便尸检能检出什么,归进卷宗的时候也不一定真实·”··“除了尸检报告,还有其他可能存在的证据吗”··信祁把本子收好,想了想说:“暂时没有了,只有你拿到的那份录像以及我的口供。
但是这两样……”··“知道了·”他忽然掐断视频····厉行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照着那个号码拨打了过去···电话打通了,但是没有人接。
他掐断后再次拨打,对方终于接了起来,他便问:“是江法医吗”··“是我·”电话那边的男人听起来三四十岁,“您是”··“我是……请问您还记不记得五年前有一桩案子,是您经手检验的,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投湖自杀,我是她的家属。”
·江法医停顿了两秒才接话,语气显得有些为难:“五年前的案子这范围太广了,可以提供她的相关信息吗而且事情都过去了五年,你现在来找我是……”··“我想看当年的尸检报告,”厉行深吸一口气,“当时因为某些原因我没能赶去。
事情有些复杂,电话里很难解释清楚·方便见一面吗”··“您现在在A市”··“对·”··“那……”他思索了一会儿,“好吧,不过我现在没有时间,明天晚上可以吗”··“可以,我随时都可以。”
·江法医说了一个地点,是一家咖啡厅:“暂定在这里见面吧,你先把她的基本信息发给我·”··“好·”···通话结束后,厉行缓缓吐了口气,按照对方的要求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再通知信祁联系上了。
·为了不让信博仁发现现在的信祁是他本人,他自己的手机并没有带回去,依然处于关机状态·厉行给他买了一部新的,重新办了卡,将部分联系人存进这个新手机,同时把信博仁给替身的那一部也带在身上。
·“厉行,”栗子扔给他一个剥好的栗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的行为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咱直接拿证据去法院告信博仁不就行了吗他也就是个董事长,就算有点关系,也扛不住那么多条罪名。
你非得搞清楚你爸妈的事干什么事倍功半不说,还让信祁为你犯险·”··厉行摇了摇头,吃掉那个栗子,走到阳台去抽烟···这两天他冷静下来,认真想了很多。
如果自己真的去报案,那信祁怎么办信博仁犯的事他全部知情,还帮助他销毁罪证,即便构不成共犯,也至少是包庇·屡次包庇重大案件,真正判下来他怎么承受得了···烟雾被缓缓吐出,透过纱窗散到窗外。
他弹了弹烟灰,眉头紧锁,内心无比矛盾···他只想对付信博仁,他跟信祁之间的恩怨他们私下解决就好,从没想闹到法庭上·可现在他陷入了两难的抉择,要告信博仁,信祁必然受到牵连;要想保全信祁,就只能放弃自己的初衷,任凭信博仁逍遥法外。
·他能怎么选他选不出来···现在咬着父母的事情不放,一来是咽不下那口气,二来也是在给自己拖延时间·在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之前,他绝不会让那些证据重见天日。
·可信祁对此好像满不在乎,自从答应了帮他,就没显露出任何反悔的意思,也没有因害怕被牵连而退缩·他越是这样,厉行就越是摇摆不定,他虽然恨他,却不想毁他一辈子。
·从前一直以为自己的信念无比坚定,这几年来他也确实未曾动摇,可真正到了关键点上,偏又迈不出这最后一步···他抽着烟,忽然有些畏惧那份即将到来的尸检报告。
··信祁收到短信后,又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他关掉已经黑了的视频窗口,摘下耳机,将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美沙酮···办公室里很安静,他现在的身份还是替身,信博仁自然避免给他安排活动,他竟难得地清闲下来。
·屋子里有些闷热,他打开空调,起身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的景物,在这个高度上一切都变得渺小而不真切···他原本很少开空调,腿上的旧伤吹不起冷风,但此刻因为药物的镇痛作用,他不怎么能感觉到疼。
·他看了一会儿,敲门声忽然响起,忙走回办公桌前坐进轮椅:“请进·”··进来的是姜音·她踩着高跟鞋轻挑下巴,将一叠文件撂在桌上:“签字吧,董事长不在,只好找你了。”
·信祁不动声色,他现在身份是替身,就该有替身该有的自觉,忍受姜音的嘲讽也是工作之一·虽然摄像头栗子可以控制,也总是要给信博仁看一些真实的东西的。
·他沉默地签完了那份资料,毕恭毕敬地推回去,对方又扔下一盒双黄连,里面的玻璃瓶发出碰撞声·她拿走文件,又说:“感冒了还吹空调,我看你是想提早撂挑子走人吧”··信祁看着她走远,门被用力甩上,皱了皱眉将双黄连放进抽屉。
·那当然不是什么双黄连,他也没有感冒,里面装的全部是美沙酮···有了药他便安心下来,学着替身的样子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18·咖啡厅里十分安静,舒缓的音乐声中夹杂着客人们的窃窃私语。
·夏天天黑得晚,已是八点,天还带着亮·厉行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附近几桌都没有人,这里很隐蔽,适合谈话···他抿了一口咖啡,视线顺着- yin -角线打量,没有发现摄像头的痕迹。
这些年他几乎养成了习惯,每到一处就会先查探那里的环境,确定没有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才会久呆···低头看了一眼表,已经超过了约定时间十分钟·正皱眉想着对方是不是临时有事来不了,咖啡厅的玻璃门便被拉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走进来,步伐沉稳,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厉行一眼认出他,见他环顾,便朝他招手·江然坐到他对面,颔首道:“抱歉抱歉,有点事耽搁了·”··厉行摇摇头示意他没关系,问:“喝什么”··“咖啡吧。”
·他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又拿出两张纸:“我的身份证,还有……我父母的死亡证明·”··那张身份证是他真实的身份,上面写着“封逸远”,自他从戒毒所出来就很少用了。
江然接去,并道:“是信祁让你联系我的”··“您还记得”··江然点点头,把东西推还给他,也不客套:“昨天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年的尸检是信祁委托我做的,结果报告出来,他人却没了·那件事没人追诉,也就不了了之,以自杀定了案·”··厉行微微攥拳:“那尸检就没检查出来什么……”··“实在抱歉,”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你母亲确实是自杀,当时附近有监控,可以断定无他杀嫌疑。
而且尸体在水里泡了三天,什么痕迹都没能留下,找不到其他人的DNA,也无法判断被害人在死亡前期是否被迫发生过- xing -`行为·”··厉行听着他的话,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手掌松了又合:“真的一点都……”··“我理解你的心情,可这种事情是不能作假的,至少我不会。
当年信祁委托我的另一桩强`女干案我是依照事实给出的结论,你应该信得过我·”··他喝了一口咖啡:“你不信我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调取当年的卷宗,不过需要几天时间。”
·“我不是那个意思·”厉行垂下眼,手指轻碰咖啡杯的把,“依你看来,我父母的案子,翻案的可能- xing -有多大”··“接近于零。”
···厉行慢慢地抽了口气,将头偏向一边···“不是我打击你,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翻案哪有那么容易·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实在无法判断你母亲的死与信博仁有必然关系,你父亲更是杀人未遂后自杀。
如果你能找到什么新的线索,可以来找我,我尽量帮你·”··“……谢谢·”他苦笑,心里却早知道不可能有什么新线索了,从夏东升那里拿到的大概是最后一份。
·江然喝完了咖啡,看一眼时间:“抱歉,我还有事,得先走了·我回去帮你把当年的卷宗找出来,尸检报告怎么都应该递到家属手里的·”··厉行又道了句谢,目视他离去却没起身。
他忽然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招过服务员:“结账·”···他回到住处,浑身瘫软地跌进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了···“受挫了”栗子问。
·“我没有一天不在受挫·”他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拨了两个台,觉得没意思又关掉,“我要联系信祁,你把视频给我打开·”··“都这个点儿了,他早回宿舍了。”
·“那你就给我切到他宿舍去·”··栗子无奈摇了摇头:“行吧行吧,厉行心情不好的时候需要找老公排解·”··“你他妈少给我扯淡。”
厉行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视频已经被信祁接起,可以看到他正在倒水烫脚···“什么事”信祁把电脑摆正···厉行单刀直入道:“我刚刚去见江然了,他说尸检认定是自杀,也无法证明死亡原因跟信博仁有关。”
·“嗯·”对方显然并不意外,“我料到了·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不想继续了·”··信祁动作一顿,愕然抬头:“你说什么”··“我问你,如果我去起诉信博仁,那你怎么办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信祁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接上话。
半晌勾起唇角,摇头道:“你什么时候也会为我着想了,你以前不是为了给你父母报仇什么都做得出来么·”··“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他一拍桌子,语调陡然升高,“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罪名不可能洗刷得脱。
如果把我父母的事再加上,那你又多了一条罪状·所以我决定不再继续,我想找一个折中的办法,既能置信博仁于死地,又能保全你·”··信祁隔着屏幕看他,毛巾从膝上滑落却不自知。
他垂下眼:“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别给我转移话题·”··“好好·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东西都在你手里,你不让我继续我还省去那些麻烦。”
复抬眼看他,“不过……我还是劝你再认真考虑一下,毕竟不是小事,你不要心血来潮明天又后悔了·”··“知道了·你今天喝药了吗”··信祁弯腰把毛巾捡起拧干,脚也没擦就踩进拖鞋:“喝了。
还有件事,你把夏东升的手机号给我,我要联系他·”··“好,一会儿发你·”他竟没问他要干什么····厉行倒进沙发,屋子里灯早已熄了,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早点结束这一切,从不考虑后果,也不在乎付出什么,一心认为为父母翻案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但人死如灯灭···他掏出手机给姜音发去短信。
已经是凌晨一点,不知道她会不会回···他等了十分钟,屏幕的光晃得他眼晕,依然没能等到对方的回应···果然是睡了吧···将胳膊垫在脑后,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一睡着就开始做梦,最近几天他每晚都在做梦,除了经常梦到的父母,又多了一个信祁。
·大概是日有所思··19·姜音给他的答复是:你做决定···他默默看着手机屏幕,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内心愧疚,却不知该如何补偿···在犹豫的时间里,他拿到了父母的尸检报告,字里行间透着冷漠。
他将报告与死亡证明一起收进抽屉,神色黯然地仰头吐了口气···这几天他独自冷静,没去联系信祁,也忘了问他联系夏东升要做什么·魏成打电话跟他说夏风的待遇还算不错,员工都很积极,他和孔祥决定留下来。
·厉行自然应允·这两人跟着自己混了那么久,他也没能给他们什么,现在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养家糊口,他自然求之不得,并真心替他们高兴····不觉已迈入夏天最热的一阵,破小区里老树参天,随便一棵都有合抱粗。
蝉鸣昼夜不歇,麻雀蹦跳间有人一过就呼啦啦地惊走,隐进老树茂密的枝叶里,叽叽喳喳聒噪不停···家里空调风扇轮班转着,厉行出门买雪糕都踩着树荫走,偶尔置身于炎炎烈日之下,便觉汗毛被一根一根地烤干要烧起来。
蒸腾的热浪从地面升起,流浪的猫狗都不去落脚,好像生怕自己软嫩的肉垫被地面灼伤····厉行从小区门口折返回来,被老虎撵似的逃进单元楼,身上早已汗流浃背。
把雪糕塞进冰箱,翻了一根巧克力的出来,脆皮上泛起水气,再待一会儿估计便要化了···他咬下一口,里面的芯依然是巧克力·栗子早已放弃吃栗子,转而投身于冷饮的怀抱,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你也真不嫌腻。”
·厉行耸了耸肩,坐到他旁边,打开电脑顺手戳开一个网页·还没等搜点什么东西,就听见他惊讶地“嗯”了一声,难以置信道:“厉行,你怎么跑信祁办公室去了”··“……什么”厉行一愣,全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栗子朝他勾了勾手指:“你来看·”··他疑惑地凑过去,画面里是信祁的办公室,办公桌前站着一个男人正在跟他交谈·这个摄像头的位置只能看到那男人的背影。
·“怎么了”厉行满脸茫然,有人找信祁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这人的背影非常像你·”··“我又没看过自己的背影。”
他觉得莫名其妙,“背影像我又怎么了世上背影像的人多了·”··“不不不,这个人不是一般像,或者说特别像你三年前的时候,我刚认识你那会儿。
我看到他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厉行皱起眉·画面里的男人搬过椅子坐到信祁对面,信祁面色柔和眉目含笑,两人关系好像颇为亲近。
·“声音放大点·”···“这段时间过得好吗”信祁问···“挺好的·我这么久没回来看你,你有没有生我气啊也真是的,总是赶上你出差。”
秦修霖的语气有些懊恼···信祁摇了摇头:“不会·你这次回来呆多久”··“大概半个月·等我把那边的事处理完,就可以彻底留下来了。”
·“不打算留在国外发展吗”··秦修霖挠了挠头,笑得腼腆:“我……还是比较喜欢国内吧·如果天信肯录我就最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同一家公司上班。”
·信祁呼吸一滞,对方却全然不觉,只顾着打开话匣子:“对了,我回来前给你发了邮件,你没有收到吗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一直关机,最近几天居然拨过去是空号了。”
·“我……”回想起那张已经注销的手机卡,以及被黑客破解的电脑,他无奈一笑,“最近有点忙,没能顾得上回邮件,手机前一阵不小心掉水里坏了,换了个新的。
我告诉你我新的手机号吧·”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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