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 by 逸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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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品 by 逸青(3)
··厉行平白被他扣了一头帽子,顿时气乐了:“因为我那我变成这样又是因为谁你一个外人,对信家的事了解几分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是外人,难道你不是”···“别吵了”··眼看着争执愈演愈烈,信祁忽然一声厉喝,手里的茶叶罐摔在茶几上,茶叶撒了一桌子。
他眉头紧皱,脸上本就稀少的血色又褪了几分:“想吵滚到外面吵去,这是我家,不是给你们撒泼的·”··对面两人登时闭了嘴·他转向秦修霖:“你也用不着为我辩解,是我愧对逸远在先,他怎样报复我我绝无怨言。
这次天信的事跟他无关,我没有知会你是不想把你牵连进来,既然你回来了,我可以跟你解释清楚,麻烦你给我一点时间·”··“信祁,我……”··“还有你,”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又冲厉行道,“多大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拌嘴有用吗,能解决问题吗你要是单纯地想吵架,随便你去哪里吵我管不着你,唯独在我面前不行。”
·厉行指着自己鼻子:“我……”··“还有什么要说的”信祁慢慢扶着沙发扶手坐下,“没有的话就给我闭嘴,我已经够烦了,别再气我了行吗”··“抱歉。”
·“对不起·”··两人同时发声,对视后又各自扭头,气氛顿时更加尴尬·厉行连忙坐到信祁身边,轻拍他的背:“我错了,你别激动。”
·“你也知道我不能激动”信祁白他一眼,见他抿唇不语,又只好叹气,“家里没米了,去买袋回来·”··“……哦。”
·厉行瞅了瞅秦修霖,便披上衣服出门·他当然知道信祁只是想支开他,家里的米是他搬过来的时候现买的,基本只他一个人吃,至今还剩了大半袋···心情有些不爽,他下楼便点了根烟,克制已久的烟瘾此刻终于熬不住了。
一摸口袋发现没带钱包也没带卡,只有买早饭的三十来块钱零钱,连买袋米都不够···不禁啧了一声,愈发烦闷地皱起眉·再一看烟也没有了,刚点上的是最后一根。
他烦躁地捏扁了烟盒,实在不想回去拿钱,抱着随便逛逛的心态出了小区····厉行双手插兜顺着马路溜达,没走出多远看到有出租车经过,随手打了往繁华的地段开。
·信祁住的地方实在太偏僻,除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都找不到个像样的超市·虽然知道信祁不是真的要他买米,可脑子里总觉得得带点什么回去,下车才想起手头根本没钱。
·本还想着秦修霖今晚是不是要留在家里吃饭,这下也彻底放弃了招待·下午三四点天还很亮,他走了一阵,看到前面有个冷饮售卖窗口···虽说最近天气凉了,可顾客依然不减。
今天又是个周末,出来的多半是结伴而行的女生,或者手挽手的情侣·他早没了大学时候的春`心萌动,看着她们既不渴望也不羡慕,倒是甜品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之前信祁跟他说前女友的事情,让他对女人这种生物产生了一些敌意,再加上有个万事压他一头的姐姐,又让他十分敬畏·这两种感情加在一起,令他无法不去疏远。
·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上前排队,他一个大男人跟着一群女生还是怪别扭的,不自觉与她们保持距离·他今天这一身穿得很随意也很低调,可惜架不住高挑的身材与俊逸的外貌,即便就那么站着,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终于排到他这里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买了两个甜筒,付过钱走到一边,听到周围几个女生的低语,好像在猜测他是要买给谁···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几个女生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没在关注他。
忍不住笑了笑,就在旁边背靠墙蹲下来,甜筒一手一个地拿着,先咬了一口左手的,又咬了一口右手的····他还能买给谁,当然是自己吃·就算信祁在也不会吃这种东西的。
·内心不住地自嘲,边吃边想信祁会怎么跟秦修霖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朋友仇人还是什么别的··说实话他不敢承认自己对信祁的感情,这么多年一直把那归结于依赖,到头来却发现远不止那么简单。
昨天他问了信祁半天有没有找女朋友的打算,听到他说没兴趣,他居然还是窃喜的,只是不敢问他对女人没兴趣,是不是对男人有兴趣···在知道信祁私藏自己照片的时候,他并没有太过生气,更多的则是震惊。
信祁这人喜怒难形于色,他根本看不透他,也不敢妄自揣度,只怕猜错了方向害自己尴尬···栗子说信祁暗恋他的时候,他倒希望那是真的,可他旁敲侧击过也直接质问过,信祁全部回避了,搞得他不知该不该继续。
他很想挑破那层纸,又不敢挑破那层纸,不是没有勇气,只因还有父母的事在那里搁着,像道根本无法逾越的坎···信祁间接害死了他父母,就算不是信博仁亲生的,这仇怨他也能记一辈子。
·想原谅,哪那么容易呢·感情这种东西,从不是心血来潮一蹴而就的····厉行抬头望着天空,忽然觉得活着真累····两个甜筒下了肚,他完全没有吃过瘾,心情烦闷的时候更渴望一点甜品来刺激味蕾。
起身又去买了两个,再买了两个,剩下七块钱凑不成个双了,他才终于拍拍手准备回家···然而他却意外地高估了自己的胃···平常抽烟喝酒辛辣海鲜都照单全收的胃,今天也不知怎么了,随着他的起身蓦然一阵绞痛,直钻得他步子一软差点就地栽了。
用力撑住墙壁,心说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现在去医院都没钱交挂号费···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还是完全直不起腰,疼痛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眼前发黑地挪到路口打了个车,开车门都开了两次,浑身虚软得坐进车里就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司机扭过头来看他,询问道:“没事吧”··“没……没事·”··“去哪儿啊”··厉行喘着气把小区地址报给了他,生怕他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心理盼着到家之前这胃疼能自己过去,他一向身体好惯了,没道理在这种时候掉链子···可惜一路疼到站也没能停下来,司机看他疼得厉害,跟门卫打了招呼,特意把车开到楼下。
看一眼计价器:“到了·九块·”·37·厉行把手里仅剩的七块钱给了他,又摸一摸兜,摸出个五毛的钢镚·钱依然不够,他只好说:“师傅,我上去给你拿。”
·“算了算了,”司机摆摆手,大概看他脸色实在吓人,剩下的钱也不要了,“你快走吧·”··厉行道了句谢谢,打开车门下车。
司机摇下车窗喊:“不行就去医院啊”··厉行没力气再回他,扶着墙进了单元楼,被刀搅般的胃痛钻得上个二楼都停下来休息好几次·好不容易按响了门铃,弓着身子在门口等半晌,居然没人来给开门。
·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的,他又按了两次,还是没人开门·他已经痛得站都站不稳了,只恨自己出门忘带钥匙,贴在门边拍门喊:“信祁开门……你他妈给老子开门”··喊完这话他就直接跪在了地上,两眼发黑心跳加速,哆嗦着掏出手机正要给对方打电话,门却突然开了。
·“你出去了就别……”信祁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看到他的样子便是一愣,忙将他扶进屋,“怎么回事”··厉行来不及跟他解释,直接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信祁皱眉问:“你吃什么了”··“甜筒·”··“吃了多少”··厉行伸手朝他比了个“六”。
·“你疯了你”信祁强忍住想要骂他的冲动,“去医院吗”··“不去·有药没”··信祁白他一眼,还是给他找了药。
他就着热水服下,便一头扎进沙发里,脸色惨白地蜷成一团···“真的不去医院”信祁又问···厉行摆摆手,又忍了一会儿药开始起效,疼痛终于慢慢缓解。
他翻个身仰面朝上,浑身瘫软,衣服都被冷汗打得- shi -透···手脚逐渐回了暖,疼痛的余威还未完全散尽,但至少可以忍耐了·他眼神萎靡地看了一眼信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秦修霖呢”···“走了。”
信祁扔了条毯子在他身上,“你不去医院就回屋睡觉,别在这呆着·”···厉行对后面一句全然不顾:“走了你不留他吃饭”··“他还有事。”
·“你都不带挽留一下的他不是专程回国来看你吗”··信祁瞥他一眼:“你倒挺上心他本来近期就是要回国的,听到消息大概提前了几天行程。
你不是不愿意看见他”··“所以他就不回去了那以后岂不要低头不见抬头见”又无视了最后一句。
·“没那么夸张·现在天信出了事,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发展·”··厉行啧一声,坐起身来,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说起来他跟秦修霖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好表现得太小肚鸡肠了,只好挠挠头没再接话。
·第三次果断回绝了去医院的询问,他被信祁搀回卧室,疲惫地倒在床上·翻个身道:“你怎么跟他说的”··“说什么”··“咱俩的关系。”
·“实话实说·”信祁铺好被子,俨然做了直接睡觉的打算,“不然你想让我怎么说”··厉行闭了嘴,只腹诽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索- xing -也不再问,宽慰自己道一切顺其自然就好····第二天还是被信祁拖去了医院,但是症状已经完全消除,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夫让他去做胃镜他果断拒绝,心说自己以往也没什么病史,偶尔一次胃痛实在不值得这么小题大做。
·最后什么药也没开成,只得了些少食辛辣生冷的叮嘱,又叫他近期不要抽烟喝酒,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实际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相比这些他还是更在乎信祁,这医院来都来了,空手回去实在不太好。
在他反应过来前跑去挂了呼吸科,正巧今天经常给他看病的专家出诊,叫号叫过来的时候,二话不说给他推进了诊室···当时信祁的眼神直看得他打哆嗦,不过为了他的生命安全考虑,还是强顶住了。
老专家一问他最近都干了些什么,脸色立马冷了好几个度,各项化验全部拍了过来···排队交钱拿药一忙就是一上午,厉行跑前跑后,信祁多半时间则是坐在那休息。
结束以后走到医院大厅,厉行又问他要不要再挂个骨科看看,被甩了一串冷眼···两人打车回了家,信祁疲惫地跌进沙发里,轻捏眉心:“早知道你这么生龙活虎,就不该带你去医院。”
·“我都跟你说了我没事,谁让你不信啊·而且你这体力也太差了吧·”厉行看着过敏源检测的单子,“你也没对什么过敏很严重嘛,这几项都是轻度的。
所以你最近那么频繁地犯病,还是情绪因素和美沙酮”··“差不多吧·”信祁洗手回来,从茶几上拿了一个橘子,“以前对花粉过敏挺严重的,后来治了一阵,现在好多了。”
·厉行张着嘴等他投喂,又听他说:“不过我对香水过敏,看你带过来的东西有香水,警告你别喷·”··“哈”厉行把对方扔来的半个橘子囫囵嚼着吞了,“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带过来了。”
·“看你也没要用的意思·既然不用,你买它干什么”··“偶尔会用到·总有那么些人喜欢闻香水,你懂吧。”
厉行耸了耸肩···信祁又剥了第二个橘子,塞两瓣进嘴里:“以后别用了,你也不需要再巴结什么人·”··“哦·”厉行干巴巴地应着,“那你们公司的员工……总有喷香水的吧她们要是去见你,你怎么办”··“以前我办公室的门上挂着牌子,后来她们都知道,就撤了。
如果有新人不知情,我可以容忍她们一次,再有第二次……那我就得考虑考虑是否还要继续留她在公司·”··想想好像他的助理从来不喷香水。
·“你因为这个开过人吗”··“开过·”··厉行显得有些惊讶:“你可是以平易近人著称的,这不符合你的作风。”
·信祁眯起眼来:“那次差点被她弄得送去抢救,我再留着她,那就不是平易近人,那是好欺负·”···厉行心说你在信博仁眼里只怕就是好欺负,嘴上却没敢说出来,他也知道信祁这人虽然平日里脾气好得可怕,一旦发起火来反而更吓人,就像咬人的狗不叫。
·这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但这确实是信祁给他留下的最深的印象···他这么想着,又偷偷瞄了一眼某人,他还低垂着眼睑正在一点点挑去橘瓣上白色的橘络·本以为他要把橘络扔掉,下一刻却抿到了嘴里,继而将挑去橘络的橘子抛了过来。
·厉行本能地接住,疑惑道:“为什么把白丝都挑了”··“你不是不爱吃吗”··“我什么时候说我不爱吃”··“你小时候从来不肯吃有丝的橘子,一口都不肯。”
··厉行指了指自己:“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信祁别开视线···厉行看着那个没有了橘络的橘子,光秃秃的反而有些奇怪。
心说这人怎么把自己以前的事全记着装了那么多工作还不够,还要记着这些鸡毛蒜皮的杂事,他的脑容量真的够用吗··再一想他好事坏事全都记得,岂不是意味着他也非常记仇··没由来打了个哆嗦,只盼着这人别十年二十年以后还跟他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手头赶紧把开回来的药拾掇了一下,正想叮嘱他按时用药,信祁就看穿了他的意图:“放那吧,明天开始·买都买回来了,我遵医嘱就是·”··厉行一大堆话被他噎得说不出口,别提有多堵得慌。
看他不乐意听,也只好不再忤他,想必这些年他早听烂了类似的叮嘱···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信博仁的一份···“别愣着,做饭去·”信祁道。
·厉行“哦”一声走向厨房,在心里默默叹气·问清楚某人内心想法的事,只怕又没个谱了···38·总有些客人不请自来,让厉行十分郁闷。
·一周之内警察来了两趟,秦修霖来了三趟,无论谁他也不能不给人开门·绑架案的事似乎没什么进展,信博仁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警方调查也陷入绝境,刘警官说这事多半是要不了了之。
··厉行又顺便问了问信博仁的案子,对方说一切顺利,要定他的罪是没跑了·至于信祁会得到什么样的判决,目前还说不好,不过鉴于他有自首情节和重大立功,又基本是从犯,应该不会判得太狠。
·听他这么说厉行才稍宽心,再看信祁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好像要被判刑的根本不是他一样····秦修霖来的几趟,厉行没再表现出敌意,也没主动去跟他攀谈,态度虽然不冷不热,总好过见面就吵。
·他来主要还是看望信祁,陪他聊天,又买了很多东西过来,其中包括几包中药···厉行很好奇中药是干嘛用的,秦修霖走了以后便拿起来看个不停,拆了包闻着里面的药材,一股药香和苦味。
·他捏起几片植物干叶样的药材,凑在鼻端轻嗅,甚至还想尝一尝·信祁好笑地看着他:“你想吃吗”··“这药不是用来吃的吗”··“那是用来泡脚的。”
·厉行一怔,立刻撇下药,尴尬地轻咳一声:“你怎么不早说·”··“你也不想想他怎么会无端给我送中药喝·”··厉行甩他一个白眼:“我哪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天也不早了,要不你现在就烫个脚睡觉”··“也好。”
··秦修霖吃过晚饭才走,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厉行说是让信祁早点睡觉,心里也知道他肯定是睡不着,戒药的这段时间,每天能有四五个小时的睡眠都算好的。
·他身体难受,嘴上却不说,还要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只有在他独自发呆的时候偷偷瞧他,才能看到他皱着眉,将毯子上的毛攥得一簇一簇···厉行也不知道他这般是装给谁看,也向他提起过,他说会改。
到头来依然毫无变化,好像已经习惯了伪装,想摆脱都摆脱不掉···厉行在家里找到一个膝盖高的熏蒸桶,把中药煎过后倒进桶里,水温调得合适了,才让信祁把脚伸进来。
·水没过了小腿的三分之二,信祁坐在床边,厉行蹲在地上·信祁身体微微往前倾着,垂眼道:“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送药给我,就算在国外,也会托人送来。”
·“觉得愧对于你”厉行抬头看他···“可能是吧·”··厉行把手也伸在桶里,慢慢给他揉`捏着小腿和脚底:“那效果怎么样我也没看你见好啊。”
·“还行吧,坚持下来至少能平安过冬·就是以前工作忙,总是没有时间·”信祁看着已经拉起的窗帘,轻叹,“早知道就不应该去出那趟差,真是得不偿失。”
·厉行手指停了停:“你恨信博仁吗”··“我已经没有精力恨了·”他深深吸气又长长吐出,笑得自嘲,“逸远,有时候我真的好累。
这五年来一天比一天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就算你不回来找我,我恐怕也很难再坚持太久·”··中药的味道并不好闻,木桶里水面晃动着,厉行手一紧,又问:“那你恨我吗”··“不恨。”
信祁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硬度,“但我不会原谅你,不管是你对我的报复,还是你私自从我手中逃脱·”··“我也一样·”厉行同样神色平静,“我也不会原谅你,对我,对我父母。
我会永远记着,一辈子·”··“一辈子·”···视线久久交缠,两人又忽然同时笑了起来·信祁摇摇头:“等这事结束,就算不让我蹲监狱,我也不打算去工作了。
我想歇一阵,只要一天不穷到街头乞讨,我就一天不去上班·”···“这么任- xing -,”厉行重新埋头给他洗脚,“我记得你可没有存款了。”
·“还不是给你拿去垫了钱·封逸远,你现在至少拿着夏风的股份,我才是真的一贫如洗·还钱和养我,你选一个·”··厉行啧了一声:“我说总裁大人,这话你也真说得出口。
真想把你这话录下来放给天信的员工听,看看他们怎么看你·”··“爱怎么看怎么看吧,人有的时候就得无耻一些·”··厉行彻底没了脾气,慢慢给他按摩着小腿。
时隔五年他腿上的疤居然还清晰可见,想必他从来没用过什么祛疤的措施···也就是伤在腿上,要伤在脸上他就不信他不在意···正按得出神,忽然感到对方把手搭在了自己脑袋上,继而轻轻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干嘛”··厉行十分不爽被他这样揪着,正想让他松手,又被他左右转着脑袋看了看:“你耳洞呢”··“我什么时候打过耳洞”··“打过,跟你前女友分手前仨月,一人打了一个。”
·“……我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猛一个甩头从他手里挣脱,“而且你别老再提我前女友的事了行吗”··信祁勾起唇角:“行,行。”
又捏住他的耳垂,“看来是长住了·可惜,本来还有对耳钉想送你·”··厉行赶紧把脑袋后撤,起身将毛巾甩了过去,眼神怪异:“今天没吃药吧你……哪个男的给另外一个男的送耳钉啊自己擦。”
·信祁挑了挑眉没再接话····耳钉的事厉行转眼就忘了,事实上他都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有东西·当晚又陪信祁熬夜到天亮,才睡下没多会儿,被一通不长眼的电话打醒。
·第一直觉以为是警察又来骚扰,闭着眼接起来才听出是魏成·那边俨然不知道这个点了两人还睡着,直接切入正题:“厉哥,明天出来喝酒吗”··厉行迷迷瞪瞪,嗯啊着半天才回:“喝酒喝什么酒你明儿不上班”··魏成听出他懒散的起床音:“明天十一放假,厉哥你睡傻了吗”··“哦……喝酒啊,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咱都多久没往一块儿聚,明天他们全来,厉哥你不能缺席·”··厉行总算睁开眼,回过味来:“不行啊,我这走不开·”··“有什么走不开的,实在不行你把信祁带来。”
·“那哪成,他……”··一只手正在信祁头发里揉着,怀里那颗脑袋忽然抬头,明显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夺过手机:“他不去。
挂了·”···魏成看着被挂断的通话,怔愣半晌,说了句“我靠”····厉行也半天才缓过神,某人又把脑袋凑在他胸口:“睡觉。”
·“哦……”他翻个身对着他,心说知道你困,起床气也不用这么大吧·这下可好,酒宴泡汤不说,魏成他们指不定怎么看自己。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借着又死皮赖脸贴上来的困意,他迷迷糊糊问:“信祁,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一定是人吗”··“嗯……动物也行。”
·信祁抬眼瞧他,对方却合着眼皮·这话问得实在没诚意,他却难得答得认真···“空气·”··“啥”厉行完全没懂,就算现在脑子清醒,估计也一样听不明白,“你说我像空气什么意思啊看不见……摸不着”··信祁皱起眉,又叹气摇头:“算了。”
·“算了为什么又算了”··信祁拿被子遮住对方的脸:“你还是睡着的时候更讨人喜欢·”·39·厉行被他蒙住脑袋,瓮声瓮气地哼哼两声,又睡了过去。
·信祁重新把他放出来,无奈地瞧他半晌,像是自语又像是倾诉:“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分明听不懂,偏偏还要问·”··厉行早睡死过去,自然没有听到,也不会回他。
他盯着对方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两下,道:“白痴·”··说完他又笑了,继而在对方身侧躺好,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身上····因为缺席了酒宴,厉行被魏成他们轮番轰炸,追着骚扰了一个礼拜。
·天气越来越冷,天信也跟这天气一样从盛夏滑入深秋·他屡次劝姜音不要再管了,赶紧回来,姜音却迟迟不应,依然坚持守在公司····有时候厉行也真的看不透她,她对信博仁明明没有感情,却出乎意料地执着于他的公司。
也许天信当真有什么不一样的魅力,从信祁的嘴里,也没有听到过他说天信任何不好···如果天信的董事长不是信博仁……谁又能说得准呢····下过一场雨后气温骤降,暖气来之前的半个月,厉行又是买电热毯又是买电暖气,搞得信祁直说他小题大做,放着空调不开偏要乱花钱。
厉行反驳说空调比电暖气费电,而且总开空调空气不流通对身体不好之类云云···信祁不再争辩,随他去了···虽然被搞得好像得了什么大病,浑身都不太自在,但好在确有成效,最近一段时间腿都没有再痛,加上秦修霖的药,难得在这种季节手脚还能是热的。
·转眼戒药已经快一个月,中途经历了一段戒断反应的高峰,浑身难受得好几天没有吃下东西·熬过去后不适感开始逐渐减轻,睡眠也好了很多,终于不用再忍受每天失眠了。
·期间情绪变得极不稳定,心烦意乱焦躁难安,好多次因为一点小事跟厉行甩脸,而厉行始终迁就着,甘愿当个出气筒·信祁自己也内心愧疚,可脾气上来了完全不由自己,半小时以前还在道歉,告诫自己要克制,半小时以后又开始皱眉瞪眼摔东西。
·有次他刚冲厉行发了火,厉行却从身后抱住他,不顾他的挣动附在他耳边说:“你就冲我来吧,别克制,越克制越难受·你这跟我当年比起来还差得远,你都不知道我那时候骂人骂得有多狠,你祖宗十八代我都问候过了。”
·他边说边笑:“所以你现在骂我我也不生气·信祁,以后日子还长着,咱俩有的是时间互相伤害·”···戒药期间,案子的调查进展顺利,检察机关已向法院提起公诉,邹律师说跨年之前可能会开庭,让他们积极筹备。
·十二月二十号这天,信祁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厉行本想去旁听,可信博仁以涉及商业机密为由申请了不公开审理,他想进也进不去·开庭这天他把信祁送到,就只能坐在车里等,一等便是一个上午。
·因为没车太不方便,天气冷了也限制出行,一个月前他终于去买了辆自己的车·此刻他隔着车窗望着法院的方向,高大的建筑气势恢宏,庄严肃穆,门前鲜红的国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桩绑架案由于证据不足,已被检察院驳回而免于起诉·关于封宗耀的事公安机关查不出任何线索,也未列在信博仁的案件里·厉行现在连为信祁做证的资格也没有,就只能这么眼巴巴地看着等着,在外面干着急。
·屡次想点烟又屡次收起,想着信祁不喜欢烟味,还是不要让他一出来就闻到的好·可不抽烟就越发难熬,魏成他们要上班也没过来,他想找个人聊聊天都办不到。
·一直等到临近中午,肚子都开始叫了,才终于见法院那边有人出来·他立刻下了车,三四阶一跨上了台阶,首先看到江法医,对方朝他打个招呼,说了句“我有事得赶紧走”便急匆匆离开。
·他继续朝里张望,又见到了几个出庭的证人,信博仁的助理也在其中,他只看了厉行一眼便离开了·再接着是姜音,厉行冲她点点头,正想往里走,被她一把拉了回来。
·“你姐重要还是他重要”姜音低声问了一句···“你重要你重要·”厉行答得无比敷衍,目光都没落到她身上,“信祁呢”··姜音皱眉,轻哼一声,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厉行想拦她没拦住,转头看到邹律师在身后,又问:“信祁呢”··“后面·”··所有人都在往外走,他却往里迎。
终于接到了信祁,他连忙脱下大衣披在他身上:“你怎么才出来害我还以为你被收监了·”··信祁没说话,只沉默地跟着他走出法院大楼,在台阶前忽然收住脚步。
台阶下蹲着两只獬豸,他视线落在那里,便久久收不回来···“信祁”厉行觉出他表情不对,唤他他也不理,只好又问邹律师,“出什么事了判决下来了吗”··“没有,案子有些复杂,择日宣判。”
她看一眼信祁,“闭庭后他就不太对劲,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厉行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舒服”··信祁摇摇头,好像没听见他们之前的交谈,只抬头望着天,慢慢呼出一口白气。
开庭前他事先吸入了药物,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症状也缓解了很多,即便在法庭上与信博仁对峙,也还没到要让他哮喘发作的程度···“那咱们走吧”··信祁还是没应,又这么在原地站了两分钟,信博仁被警察押了出来。
··视线在某个瞬间对上了,这几个月来厉行还是第一次看到信博仁,与先前相比他仿佛已苍老了十岁·虽然对他毫无同情怜悯,可他毕竟是养育了信祁二十七年的人,亲情哪有那么容易一刀两断。
·不,应该已经二十八年了,信祁前两天刚过了二十八岁的生日···他往前挪了两步,信博仁却已被押上警车·微张的唇合上,他怔怔地立在原地,许久才回身对厉行道:“走吧,回家。”
·40·等判决书的日子里厉行格外忐忑,正主却像没事人一样照常睡觉·说起来这货自从戒了药就变得格外嗜睡,如果没人叫他,他估计能不吃不喝地睡上三天三夜。
·秦修霖也屡次打来电话询问,厉行看得出他倒是真担心信祁,虽然跟他不太对盘,也不好让他别打电话过来···接到法院通知的那天信祁又在睡觉,被喊了好几遍才慢悠悠地爬起来,哈气连天地换衣服出了门。
·厉行也真佩服他的定力,不知道法院那边看他这睡眼惺忪的模样要怎么想·出来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了,结果他将判决书扔给对方,往后座一缩:“你自己看吧。
快点开车,我要睡觉·”··既然还能回家,就证明没什么事·厉行稍松了口气,翻开那几页纸仔细阅读,看到最后判三缓二的结果,终于一颗石头落了地。
·随即又皱起眉:“信博仁居然只判死缓凭什么”··“就这样吧,”信祁阖着眼,声音懒洋洋的没有力气,“他肯定还会上诉的。
还是说你想让我的罪名也连带着更重一点”··“别,”厉行立刻放下判决书,手把上方向盘,“还是就这样吧,好歹是死缓。”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信祁,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对方把头扭向一边,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只好一路忍到回家,在他又想爬上床之前一边拽住他:··“我说,你还睡两天你能睡出七十二个小时来。”
·“不睡觉还能干嘛”··厉行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认真起来,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了口:“信祁,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我们在一起吧·”···信祁先是一怔,打了个哈欠又恢复如常:“现在我判了缓刑你跟我说在一起,那我要是直接进去了,你就不说在一起了”··厉行被他的反问搞得有些郁闷,本来都准备好了应对他的错愕,谁成想他竟不按套路出牌。
眉心拧起褶皱,十分不满于对方的踢皮球,嘟囔道:“那就等你出来了再说呗·不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赶紧回答我·”··“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么。”
·“我说的是那个在一起,不是那个在一起·”··“我说的就是你说的那个在一起·”信祁笑得无奈,“上次我都回答你了,你居然还要再问一遍”··厉行一头雾水:“上次什么上次”··“……算了。”
信祁瞬间失了继续交谈的欲`望,嘴角也耷拉下来,“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我确实是金牛座啊·”··信祁怔愣了一秒,随即哭笑不得地捂住额头:“你最近怎么了活回封逸远整个人都不对了吗我看你还是当厉行吧,真的。”
·“不跟你闹,你上回到底说什么了”没得到回应,他只得自己认真思索了一下,“你是说我问你我是你什么人你不说我是空气吗所以到底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信祁试图扯过被他压住的被角,对方却不动屁股·心里想着他俩也不知究竟是谁不解风情,是个明眼人都能看明白,偏偏当局者迷···厉行不但不还他被角,还把被子也掀开了,再一把将他拽起来:“你不准睡。
你上回不说要送我耳钉吗,耳钉呢”··信祁瞥他一眼,眉尾扬了扬:“你不是不要”··“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要了”··“给你你也戴不了啊。”
·“就不准我再把耳洞打回来”··信祁只得抿唇,起身道:“我给你找找·”···他从主卧翻到次卧,又从次卧翻到客厅,最后进了书房。
厉行跟在他屁股后头,再次怀疑他在唬自己,双手环胸地说着风凉话:“我说你到底有没有东西啊没有就别找了·”··信祁没搭理他的质疑,在书柜里寻找半天,又踮脚往上张望,指着书柜顶:“你给我在上头摸摸。”
·“开什么玩笑,你没事把耳钉放……我靠还真有·”··他摸下两个首饰盒来,虽然上面盖了报纸,还是攒了厚厚的一层灰·信祁随便吹了吹就丢进对方怀里:“喏,拿着吧。”
·“你就这么对我”··“你这双商也就值得我这么对你·”··厉行被损得完全没脾气,仔细擦干净盒子,掰开其中一个,里面放着一对黑色的耳钉。
他走到镜前,拿耳钉往耳朵上比了比,黑曜石的光温厚而不尖锐···“怎么跟我以前戴过的那么像”他说···信祁没搭理他,打开了另一个盒子:“说实话我觉得你也就配得起那个黑的。”
··厉行装作没听见他的嘲讽,凑到跟前,见里面竟是一对红宝石的耳钉:“你这真的是给我买的不是给你未婚妻”··“男款女款你看不出来吗”··厉行拿起一个比在自己耳朵上,啧了一声:“真他妈骚。
你到底怎么想到给我买这种东西”··信祁实在没好意思说五位数的耳钉就让你这么摆弄,要不是你要,我都想拿去卖了换钱·靠在沙发上道:“本来是庆祝你从戒毒所出来送你的礼物,谁让你跑了。”
·“合着是你三年前买的”··“嗯·大概半年以前扔上去的吧,以为送不出去了,眼不见为净·”··厉行又端详了一遍耳钉,款就是普通的款,简单大方,放几年也不会过时。
认真地收好了:“改天我去打个耳洞·”··“随便你·”··“那……作为回礼,我也送你个礼物·”··信祁抬起眼皮:“什么礼物”··厉行忽然俯下`身,单手撑在沙发背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身下。
信祁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他,见他凑得越来越近,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下一刻厉行弯起唇角,背在身后的手举着东西递到面前来:“天这么冷,送你条保暖秋裤。”
··信祁陡然拧眉,膝盖直接往他胯下一顶,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厉行还在身后哀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咱都这么穷了你还指望我送你什么礼物五百万我要还到哪辈子”··信祁咬紧牙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拐进卧室锁上门,只恨不得把那天出口的话全部吞回去才好。
·“喂开门啊你”厉行开始拍门···信祁背靠着房门,等气够了,又无奈一笑,叹口气道:“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没什么·”他转身给对方开了门,微抬着头对上他的眼睛···两人对视良久,厉行慢慢地敛了笑容,别开视线,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信祁,其实我矛盾得很。”
·“嗯·”··“一方面觉得应该顺从自己的本心,一方面又觉得愧对于父母,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世了,虽然你也不是信博仁的亲儿子,可我还是……”··“如果我是呢”信祁看着他愈发凝重的表情,忽然开口打断。
·厉行一怔,声音没了底气,喃喃道:“我不知道·如果是那样,我可能更说不出口了吧,不管偏向哪一方我都会愧疚一辈子·”··“世上从来没有两全的事。”
信祁还在看他,“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你父母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如果你再继续下去,就不是赎罪,而是无谓地自我折磨·”··厉行抿起唇,没接话。
·“我也愧对他们,愧对你,还愧对那些我能够在信博仁手下挽救却没去做的人·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博得他们的原谅,可我已尽力了·”··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我已尽力了,或许这么说有些自私,可我也要活着。
我已尽我所能地去弥补,却我不能将我的一切都献出来,那已超出了我所能承担的极限·我不是英雄,也不是懦夫,我只是普通人·”··厉行张了张口,嗓音干涩:“我……明白你的意思。”
·“封逸远,你和封逸遥都已经付出得太多了,就此终止吧·”··厉行垂着眼,气氛陡然沉寂,谁都没有再说话,耳膜因过分安静而产生了微小的不适感。
·许久他攥起的双拳松开,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那颗徘徊不定的心像窗外摆脱寒风吹拂的枝丫,在一瞬间安定下来···视线上移,他盯住对方的眼睛···“好。”
·41·果然如信祁所料,一审判决后不出一周,信博仁便选择了上诉·又忙了一个来月的官司,努力总算没有白费,终审维持了原判···当一切尘埃落定,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了。
··或有春节祭祖的习惯,年三十这天厉行与姜音一道,赶在天黑前往墓园祭扫···这天来的人不算少,一向冷清的公墓只有在逢年过节能有些人声·不好搞得太隆重,厉行只简单摆了酒菜,行过礼节,再烧些纸钱。
·说了几句吉利话,他跪在墓前盯着纸钱燃烧后浮起的飞灰,略显迟疑地开了口:“爸妈,儿子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他慢慢地垂下眼,努力保持着笑容:“新的一年也该有新的开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过去的恩怨便让它到此为止吧,从今往后我也想为自己而活。”
·姜音看着他,没出声···“我跟信祁……还是想试着过下去·他虽然伤过我们很多,也良心发现帮了我们很多,功过相抵,就让那些事都跟着旧年一起走吧。”
···他说着说着忽然有了泪意,忍住了,还是笑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爸妈,新的一年,你们要好好的,我跟我姐也会好好的,你们不用替我们担心。”
·他在墓前倒了一杯酒,磕过头,起了身·摸了摸鼻子试图擦去泛上的酸意,他扭头看向姜音:“姐,你不说点儿什么吗”··“我想说的,你都替我说过了。”
她也站起身,久久凝视着墓碑,“我也想为自己而活·”··厉行一怔,随即微笑:“嗯·”··“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你自己开车回去吧·”··“你不去我那过年吗”··“不去了,我有地方呆,去了反而尴尬·”她看着对方,也微笑起来,“放鞭炮的时候小心点,别又像小时候一样蠢,崩了自己的手。”
·厉行顿时面皮微烫:“姐,能不能别老提小时候啊·”··“好好好,不提,不提·”姜音抬高胳膊才能拍到他肩膀,“自己保重,我走了。”
·“好·”··两人就此分别,厉行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又回身朝着墓碑轻声道:“爸妈,新年快乐·”···从墓园出来,厉行只觉浑身轻松,好像压在心头一块巨石终于消失了。
他双手插进口袋走向停在外面的车,忽然看到车边站着个人···“信祁”连忙快步走近,诧异地将他上下打量,“你怎么来了”··“不放心你,跟过来看看。”
·厉行挠了挠鬓角的发:“我就来扫个墓能出什么事啊……还至于不放心我·快上车吧,外面冷·”··他说着打开车门,信祁上了副驾。
他又问:“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不想给你们添堵·”··厉行一抿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扣好安全带:“你刚看见我姐走了吗”··“嗯……”信祁皱起眉,似乎在犹豫什么,想想还是应该告诉他,“她好像上了信宁的车。”
·刚起步的车一脚刹死,厉行错愕地转头:“谁”··“信宁·”··信宁早在二审前就回了国,这点他也是知道的。
鉴于他还有些良心,没帮信博仁做什么辩护,厉行就没太多地关注他·信宁回来主要是为了天信,信博仁倒了,董事会人心惶惶,众股东纷纷有撤资意向,总要有人来收拾这烂摊子。
·想到了他会跟姜音有接触,却没想到他们能走得近···“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厉行问···“我记得他的车牌号,至于里面坐着的人是不是信宁,我不能肯定。
但姜音确实上了他的车·”··厉行手把着方向盘,回想起刚才姜音那句“我也想为自己而活”,突然觉得话里有了深意·仔细想想这段时间她的举动确实有些奇怪,不常联系自己,也不怎么往魏成那边凑。
·虽是亲姐弟,他对这个姐姐心里想些什么是当真看不透,小时候就是如此,长大了更甚·最终叹口气,盼着她跟信宁的交集也就止步于此,缓缓将车子驶离了墓园。
··年前下了一场雪,车来人往的地方雪都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小区里某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还残存着积雪···雨雪天气露天阳台就显出缺点,厉行及时把阳台的东西收好,凡是怕冻怕潮的全部撤了回来。
这个冬天信祁倒是安稳地在主卧呆着,可能保暖措施做得好,暖气也烧得热,没有被落地窗影响到屋子里的温度···两人从墓地回来天已经黑了,轮番洗过澡便去准备年夜饭。
两个人的年夜饭虽然有些寂寞,也总比自己一个人过的强···信祁不能接触油烟,做些准备帮忙还是可以的·他一边洗菜一边问:“你姐不来过年”··“她说她有地方呆。”
厉行焯熟了藕片,顺手捏起一片咬下一口,含混道,“成子今年也不来投奔我了,好像他在夏风找到固定工作以后,跟家里关系有些缓和,回家团圆去了·”··见对方在看自己,以为他也想吃,直接将自己咬过那半片藕递了过去,藕片进信祁嘴里的时候还连着根长长的藕丝。
·“那倒是挺好·”信祁垂下眼慢慢地咀嚼,“没什么味道,要做凉拌菜吗”··“嗯,稍拌一点,其他的给你煎藕合。”
·“别做那么多,我们两个人也吃不掉·”··“好·”··两人各忙各的,准备工作都差不多了,厉行便将他赶出厨房:“你去歇着吧,我这儿很快的。
晚上记得帮我包饺子·”··信祁张嘴要接话,被对方堵了回来:“别跟我说你不会·不让你沾面粉,你现学也得给我学会了·”··信祁只好乖乖去客厅等着。
其实这段时间他哮喘已经好了很多,几乎没再犯过,即便沾一点面粉也不会有事····每天让厉行做饭他也怪过意不去的,可厨房的油烟实在让他望而却步,只好尽可能地打打下手。
最近腿也不怎么痛了,可以站得更久一些···脑子里想着以后温馨而恬淡的生活,忍不住微微上扬了嘴角···这么多年了,多少次聚散离合,最后还是发觉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最为轻松。
··厉行说是少做,到头来还是弄了一大桌子,信祁心想这一桌估计能吃到年初三·饭后胃里还有些空,便捧着碗糯米饭慢慢地品···饭里包着不少蜜枣和豆沙馅,他并不怎么喜欢甜食,估计是厉行自己给自己做的。
他只用勺子舀了米吃,而留下了馅·不过也总有戳偏的时候,这一勺没戳到豆沙也没戳到枣,勺子上却多了些奇怪的黑褐色酱···他一时间没看出是什么酱,放在嘴里一抿,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巧克力··厉行居然在糯米饭里放巧克力··他头一回见到这种新奇的吃法,愣了半晌,没敢再继续吃·正好看到厉行收拾完桌子,还没等开口问,对方已经先瞧了过来:“哎,那碗是我的,锅里还有一碗才是你的。”
·“我就随便拿了一碗·”信祁还是满脸怪异,“你竟然在里面放巧克力”··“呃……”厉行挠了挠头,一把抢过碗,“又没让你吃。”
·他吃着那碗在信祁看来堪称黑暗料理的糯米饭,忽然走向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厉行”···他注视着那张没怎么使用过的假证,一伸手,将它扔进了碎纸机。
·“从今往后,我要彻底做回封逸远了·”·42·不知怎的,他梦到了自己学生时代的一场运动会···梦里的颜色并不鲜明,他却清晰感觉到天是蓝的,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只飞鸟,只悬着颗明晃晃的太阳。
阳光铺满整个塑胶跑道,影子紧紧地跟在脚下,除了那一块儿被遮蔽的黑,入眼全部是燃烧般的红···身后的影子黏着他,生怕被他甩远;身前的影子拼命逃,生怕被他追上。
三千米的路程已过了三分之二,视线所及处就只剩下他们俩,他锲而不舍地追着前方的背影,触手可得,又望尘莫及···他不记得那是谁,只知道自己要赶超他,内心的迫切甚至透过这个梦境投- she -在他紧攥的双拳上。
天地间好像只有他们俩,助威鼓劲都化成耳边呼啸的风,阳光与跑道融为一体,变成孤注一掷的白···他拼命奔跑,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每一寸肌肤都急不可耐地想要呼吸。
却看见那背影越来越远,像一支箭从自己脚下- she -出···喉咙仿佛被扼住了,焦急打乱了他呼吸的频率,他喘息得愈发急促,吸入的空气却越来越少···白昼开始转暗,天地即将失色,身后的影子拖慢了他的脚步。
·“封逸远”··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他重新回到了赛道上,弯道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高三时候的信祁···他看到他的一刹那,影子忽然放开了他,干净的空气再次在肺叶间穿行。
信祁在- cao -场内侧跑起来,他紧紧地盯住他,追随他,奇异的动力源源不断地从双腿涌出···助威声重新在耳边燃起,悉数化作力量引得他血脉沸腾·他也化成一支飞矢,追上了那始终追不上的背影,与他并驾,并赶超了他。
·他赶超了所有人,也赶超了信祁,豹子般扑向终点·同学们欢呼雀跃着向他聚拢,他却试图越过他们寻找到那个被掩没在人群里的身影···“信祁信祁”···“信……”··韵母还没吐个完整,便被他生憋回喉咙里。
梦已然醒了,他扭头看向枕边人,对方并没有被他那半个音节吵醒···悄悄舒了口气,梦里的紧张焦急竟让他手心出了汗,心脏也狂跳不已·他将一手垫在身后,努力回想着梦境以后发生的事情。
·那是他刚上高中的第一次运动会,三千米没人敢报,他仗着自己腿长耐力好想去试一试,结果就遇上个劲敌·好在信祁及时出现,陪着他跑了一阵,让他成功拿到第一。
·当时他还不知道信祁有哮喘,陪跑后的消失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名次公布完信祁才回来,他又兴奋于自己破了校记录,未曾在意到对方露出的疲态···想他那时高三课业繁重,不知是翘课还是请假来看他的运动会,又冒着哮喘发作的风险陪跑,自己竟全然无觉,十年后才有所意识,也当真是迟钝得吓人了。
·微勾一勾唇角,封逸远侧过身用胳膊撑住头·昨晚说是要守岁,结果两人熬到凌晨两点就撑不住了,一沾枕头便黑沉沉地掉进梦里···只是没想到会梦回高中时代。
不知信祁是不是也做了什么奇怪的梦···他伸手捏住对方的睡衣,手指勾在领口轻轻往下扒了扒,因为太瘦,锁骨还是突出得很明显·将手指滑过锁骨窝,心里想着这段时间也没少给他做好吃的,怎么就是不长肉呢。
·又挑了挑他的下巴,继而摸上脸颊·信祁终于睫毛一颤,眼睛却没睁开,声音里透着起床气:“拿走你的爪子·”···封逸远竟没有照做,而是变本加厉地用身体压住他,下巴抵在他胸口:“昨晚的饺子好吃吗”··信祁想起那个饺子顿时愈发不爽,这货竟偷摸往里面放硬币,差点把他的牙硌掉。
眼睛终于睁开了,又不自觉地眯起:“你真的很皮·”··“那你来教训我啊,看咱俩谁打得过谁·”··“幼稚·”信祁懒得跟他计较。
·封逸远从他身上滚了下去,长腿一挨地便下了床,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卧室···年初一的早上自然不会冷清,外面鞭炮不断,只怕要从清晨放到子夜·他打了个哈欠,正回头要跟某人说话,就看见床上只剩个掀开的被窝,哪里还有信祁的影子。
·“腿脚利索了溜得就是快·”他喃喃了这么一句····家里就一个卫生间,两个男人来挤实在显得狭小了些·信祁皱着眉说:“你就不能过会儿再来”··封逸远咕嘟一口漱口水,牙刷捅在嘴里含混不清道:“我就乐意跟你抢,你怎么地吧。”
·“我看你这年纪就只活了个零头·”信祁嗤了一声,跟他挤一个洗手池漱口···卫生间有面极大的镜子,几乎占满半面墙,平常封逸远洗澡的时候就好照镜子臭美。
这会儿他又从镜子里俯视信祁,故意挺直了腰,挑衅道:“你说我这身高要是匀给你几公分就好了·”··信祁漱干净嘴里的牙膏沫,面无表情地回他:“用不着。
相反我希望你再高些,没准撞上门框能把你这脑子撞正常·”··“你说咱俩这样成天斗嘴有意思吗”封逸远忽然站到他身后,弯腰用胳膊揽住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觉得特没意思,真的。”
·“彼此彼此·”··信祁还没来得及从他怀里挣出来,忽然感到他身体前压,害他重心不稳,不得不一手撑住镜子·有些恼怒地回身,却不料他比预想中凑得还近,本能一缩才避免了跟他脸撞脸。
·封逸远进一步朝他逼来,将他整个人困进自己与墙的夹缝中·胳膊撑在他头侧,曲着肘,还要继续把脸贴近···信祁依然毫不动容,看着他愈来愈近的唇,竟出言讥讽:“亲啊,亲上来。”
··封逸远本打算一鼓作气,让他这话一打断,瞬间气势衰竭·动作一顿,却见对方嘴角上扬,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前一带···他猝不及防之下直接双唇相贴,呼吸因此而停滞。
信祁拽紧他衣领,舌尖往前一递,顺利撬开对方蒙然状态下全无防备的唇齿···封逸远僵在原地,浑身肌肉绷得僵硬,唯独舌头是柔软的·过了足一分钟,信祁才撤出去,面不改色地再次开口:··“下回咱俩别用一样的牙膏了,完全尝不出味儿来。”
·说罢他将对方胳膊一抬,矮身轻易从他的压制下挣脱,还不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43·“以后做好准备再来实践·”耳边轻飘飘地留下这么一句。
·封逸远睁着眼看镜中的自己,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脸颊泛了红·掩嘴轻咳一声,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还以为他会躲开呢,能逼他主动了一回,似乎也不亏。
·这么想着,他理了理头发,发现已有些挡眼,忍不住揪住一撮:“这么长了啊……改天去剪剪好了·”··近一段时间一直忙于官司,也抽不出空来去理发。
信祁那货倒是在进看守所的时候把头发剪短了,现在是正常长度···想到看守所,他又联想起了别的事,一转身出了卫生间:“我说信祁,你思想报告抓紧时间写啊,过了年就月底了,你早点交上,别让人家催你。”
·信祁嘴里正含着什么东西,抬头挑起眉梢:“大过年的让我写思想报告”··“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瞟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巧克力盒,“你又偷吃我巧克力。”
·“这怎么能叫偷吃,这是光明正大的吃·”··封逸远顺手把巧克力拿开,收进柜子里:“你少吃·”··信祁没阻拦他,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站到他身后,并用双臂环住他的腰。
·“干嘛”封逸远身体一僵···信祁却不回答,只用力地扣紧了双手,将他牢牢圈住,头抵在他颈侧:“逸远·”··“嗯”··“这五年,我很想你。”
·封逸远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怔愣下来,又听他道:“我很愧疚,却不能去看你,希望你回来,又害怕你回来·可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不得不那么做。”
·他闭上眼,轻轻地叹了口气,鼻息一凉一热地打在颈窝·封逸远被他扫得怪痒,想抖抖肩,又不忍心让他退开···“一直想找个机会向你郑重地道一次歉,可仔细想想,道歉又能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该怎样弥补,今后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就算是……”···“你不用弥补,”他打断了他,轻轻覆住他的手,“我也不会让你做什么,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就够了。
我们之间的恩怨不是什么物质补偿能算清楚的,所以干脆就不要算,你也说过我们已经做得足够多,到此为止未尝不是一种好的选择,不管是封家与信家,还是我与你·”··他极轻地吸气,微微扬起唇角:“虽然没能达到预想的结局,可我已向我父母道过歉,他们大概会原谅我,毕竟我是他们的儿子,也不至于太过刁难了吧。”
·信祁盯着他的后颈,视线又移向他的耳垂,右耳新打不久的耳洞戴着根小小的银钉···“不弥补,不原谅,并不妨碍我们在一起,你说是吗”··“我明白了。
今后我不会再提·”···封逸远轻拍他的手让他松开,回转过身,再一次凑上脸·一个巧克力味的吻完毕,信祁仔细打量一番对方,忽然问:“你打耳洞只打了一边”··先前的话题已全部结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封逸远配合地回应他:“是啊,你才发现”··“那你以前只打一个,也是打的右耳”··“以前……”他认真想了想,“我一开始好像打的左边,结果忘了塞东西,睡一觉起来就长住了,只好重新在右边打了一个。
怎么了”··信祁沉默,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半晌才道:“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封逸远一头雾水,对方越是不说,他就越是好奇:“打左打右有什么分别吗我不是很习惯两边一起戴啊。”
·“你自己去查查看吧·”··他说完这话便撤身走了,坐到沙发上摸起本书·封逸远碰了碰耳朵上的小银钉,忽然觉得耳垂有些发烫。
·“真是莫名其妙……”喃喃自语着,转眼就把“自己查查”的话忘在了脑后····虽然他到底也没吩咐信祁去干什么,可信祁还是当天就把思想报告给写完了,字迹一如既往地清隽归整,让人一看便觉赏心悦目,几乎不需要去过多地浏览内容,已经在心里打了高分。
·想来自己近几年很少能写出这样的文字,为了隐藏身份,甚至刻意地变换了字体,而今再也找不回当年的书写风格·厉行的字无比飞扬,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小心地收起那份报告,只怕一不小心弄丢了害他重写·也好在信祁写这种东西信手拈来,不然两年的考验期,二十四份报告,就算内容不怎么重要,换作常人也总要发愁的。
·两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不论怎样,总要安分守己的才好····年初三封逸远又被魏成他们骚扰了一通,说过了破五,赶在公司上班之前一定要约他出去聚一趟。
他只能嗯啊应着说好,急忙转移话题问了问关于姜音的事···电话被孔祥接了过去,他说最近姜音行踪成谜,好像确实跟信宁走得很近,有好几次她来夏风,楼下都停着信宁的车。
·封逸远皱起眉,他现在已是封逸远,可姜音却还不是封逸遥·他不知道信宁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能走到一处去···他想向她问个清楚,可出于对她本能的敬畏,又不敢打这个电话。
想来想去也拿不下主意,索- xing -问问魏成能不能把她也约出来,再这么拖下去总归不是个办法···魏成说他可以试试,但最近姜音跟他们联络得不多,如果没成功,也不要太失望。
·封逸远说好,撂下电话,转头看向信祁····信祁一听见信宁这个名字就开始皱眉,封逸远以为他很反感,只好放软了声音解释:“他们这回约我我是真跑不掉了,毕竟这么久没见面……你就自己在家呆一会儿,我给你捎好吃的回来。”
·“不是因为这个·”信祁眉头依然没有舒展,“而且我也确实想见见他,我跟你去·”··“见谁信宁”··信祁点了点头。
·封逸远格外吃惊:“你要见他可我们约我姐,他也不一定跟来啊·再说了你俩见面……那多尴尬啊”··“你不相信你姐的眼光吗”他问了这么一句。
·封逸远一愣才反应过来,低声嘟囔:“什么跟什么,我姐跟他还指不定怎么回事呢,你别乱猜·”··“虽然我没跟他接触过,但他也许跟信博仁不一样,也许他们之间,就像封宗耀与你。”
·封逸远接不上话,他知道自己不该对信宁抱有偏见,尽管他是信博仁的儿子,回国后做的事却完全不是信博仁的风格,甚至拒绝了为他辩护·也许信宁本心不坏,只是跟信祁一样无可奈何。
·想到这儿,他只好无奈妥协:“随你吧,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反正在家里闷的这么久了,也该出去透透气,缓刑又不是让你一味闭门思过的·”·44·年初八上班,魏成他们把聚会时间定在了初六晚上。
想来聚会要喝酒,第二天定是起不来,被夏东升知道八成要挨一通训斥····这天上午没人叫信祁起床,醒来就已经十点半,迷糊着缓了一会儿,听到浴室有水声,大概是封逸远在洗澡。
想着现在起来了厕所也被占着,索- xing -继续赖床,直到某人洗完出来换衣服···封逸远一边擦头一边催他起床,信祁盯着他瞧:“你把头发剪了”··“剪了啊。”
他抬起头来,正撞上对方的目光,“太长挡眼就剪了·怎么了”··“正月里剪头发……”··封逸远啧了一声:“我说你这人破事还不少,我又没舅舅。”
·信祁没再说话,洗漱回来看到他正对着镜子换耳钉,试了黑的不满意,最后戴上了红的···一挑眉梢又发现床边停着的轮椅上放了好几个纸袋——自从他的腿基本不痛了,轮椅就经常被封逸远放上各种东西——忍不住问:“你不光剪了头发,还买了衣服”··封逸远点头道:“你过来。”
·他说着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递给对方:“快试试,不合适我再去换·”··信祁随手拿起一件套上试了试,意料之中的合身·又看一眼标签:“你还是有钱。”
·“没钱也不能亏待了你啊,大过年的谁还不添两件新衣服·”···当晚封逸远开着车,两人一同到了事先约定的饭店···信祁本身并不喜欢参加这种聚会,以前出于工作原因,也少不了出席饭局。
若对方肯理解便往往以水代酒,实在避无可避,就只能中途寻个机会躲进厕所,偷偷地吸入药物···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哮喘是个可以致死的病,甚至不少人都认为他小题大做。
也因此,这几年病情一直没能控制得很好,每次不得已去医院都免不了看医生的冷脸···他不是个喜欢卖惨博取别人同情的人,有人肯理解他心存感激,不理解也便罢了,他不会多去解释一句。
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他从不甘心示弱···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封逸远身上····魏成他们定了个八人间,早早地点好了菜,就等着他们过来。
他一看到封逸远,便腾地从椅中站起,把眼睛瞪得老大:“你……厉、厉哥”··“我姓封·”他撤开椅子,先让信祁落了座。
·“呃,封……封……”··“直接叫我名字吧·”··魏成又盯了他半晌,从衣服看到头发,最后看到耳钉:“俩月不见你咋变成这样了”··封逸远并不想搭理他的问题,而问:“我姐呢没约出来”··“她说她要来的,不过现在还没到。”
·“那咱们先上菜,不等她了,她指不定什么时候才来·”··魏成又瞄一眼信祁,虽然封逸远早跟他们说要带上信祁,也说信祁不会计较以前的事,可毕竟是自己绑架的他,现在见面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相比之下信祁倒是很淡定,安静给自己倒了杯水,抬头看到魏成满脸惊恐,不禁无奈一笑:“干嘛那种表情,我又不会吃人·”··他这一笑,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眉眼之间也仿佛漾起笑意,让人能感觉到他是发自真心的。
怎样的笑容能缓解人的情绪他再了解不过,果然魏成挠了挠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啊你要喝饮料吗不喝酒,饮料也有的·”··“不用麻烦了,我喝白水就好。”
·封逸远瞥他一眼,心说你也就对别人会这样笑,对我就永远板着个脸·难免有些不爽,让魏成倒了酒,听见信祁道:“你开车还喝酒”··“我找代驾不行”··信祁闭了嘴,而挑起眉梢。
他自然知道封逸远在吃什么莫名其妙的老陈醋,却不愿戳破,也不想辩解,反而觉得这样的他十分有趣···魏成就不同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就忽然冒起了低气压。
还是孔祥赶紧拉他胳膊让他坐下,才避免让他继续去触某人的痛点····酒过三巡时姜音才迟迟赶来,身边并没有信宁随行·封逸远偷瞄信祁,他还是毫无表情变化,让人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一桌人凑在一起着实尴尬,但好在有酒,喝到兴头上也就无所不言·除了信祁这个滴酒不沾纵览全局的,其他人全部喝大了舌头,连姜音都眼尾通红神色迷离。
·最后也不知这场宴席是如何散场,封逸远一头栽在桌子上,扶都扶不起来·信祁无奈地看着这一桌人,忽见姜音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与她平常不同,显得格外的软。
·见她要走,他赶忙叫人帮忙把几个醉鬼扶下楼,让外面的冷风一吹,魏成先醒了几分,跟孔祥打上出租·信祁从封逸远身上摸出车钥匙,把他塞进车里,便看到一辆车缓缓驶来,停在姜音面前。
·他眯起眼,逆着车灯的光,隐约看到又是那个熟悉的车牌···车上下来一个男人,把姜音小心地扶上车,并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因为在夜晚又是逆光,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长相,但在他弯腰时看到他做了个推眼镜的动作,举手投足间显出斯文和得体。
··车子与他们反向开走,信祁皱眉又舒展,听到封逸远叫自己,回头见他扒着座椅爬了起来,捂住额头道:“他们都走了”··“走了。”
·“早知道我们也打车过来……找个代驾吧,我现在开不了车·”··信祁远望着姜音他们消失的方向,打开主驾的车门:“我来开。”
··封逸远瞬间被他惊得酒醒了三分:“你会开车”··“以前考过驾照,出车祸以后就没再开过·”··封逸远本想阻拦,结果那厮已经一脚油门踩了出去,害他直接撞上椅背,差点把一肚子的酒都吐出来。
·“我靠,大哥你行吗不行别乱来啊”··信祁没理他,将车开出停车场,驶上了大路。
·封逸远一路心惊胆战,酒几乎全醒了,手心里全是汗,比开车的还紧张百倍·他哪知道信祁会开车,也没想过他能开车,更没料到他开车居然还这么猛,还剩两秒的绿灯都要加速冲过去,看到前面的车慢了就要超车。
直到始入小区,停车熄了火,他还在心里念着菩萨保佑···一路也不知道咽了多少口唾沫,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嘶……”信祁刚锁了车门转身要走,突然身子一歪,用力撑住车身才没摔倒。
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轻叹口气:“果然还是逞强了·”··封逸远忙凑上去询问:“没事吧要不我背你上去”··“算了,你自己都站不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楼,封逸远跟在他后面,生怕他爬不上楼梯,这样自己还能推他一把·好在楼层不高,虽然吃力总归还是进了家门···信祁换了衣服便坐进沙发,低头慢慢揉`捏着自己的脚腕。
封逸远看他半晌,实在没忍住道:“你他妈可真是玻璃做的·”·45·信祁眯起眼,笑说:“当初可是你主动要跟我在一起的,这么快就嫌弃我了”··“不敢不敢,我哪敢呢。”
封逸远坐到他身边,身体向后一靠,闭上眼,“好困啊……太久没喝酒我酒量都变差了·”··“困了就去睡·”··封逸远哼哼了一声,身子一斜顺势倚住对方,脑袋靠在他肩上。
信祁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起眉头,一根手指点在他脑门上试图将他推走···“别……让我靠会儿·”说话都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他不但不肯挪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身上蹭去,手搭在他腰间,“信祁……祁哥。”
·信祁微怔,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听过这两个字,神色有些复杂:“别耍酒疯·”··“没耍酒疯·”封逸远继续大着舌头,还傻笑了两声,“信祁,说实话我高中就对你有意思了,不过那时候太……迟钝,现在才知道那是喜欢。”
·信祁手一抖,险些将自己的肩膀从他脑袋底下撤出来,沉默着没接话···“我一直那么相信你,你却骗我,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过·”声音忽然变得哽咽,“后来得知我父母的死讯,又知道我姐姐去了天信,我真的快要疯了。
你也知道我从小到大没经过什么风浪,一下子……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手上不自觉地加力,信祁皱起眉,腰侧的软肉被掐得很痛,却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将他推开。
·“我真的恨,恨你,恨信博仁,甚至恨我爸妈,恨我姐,我觉得自己被你们戏弄得像一个傻子·那时我想有朝一日也定要你和我一样家破人亡,结果发现……发现你其实比我还惨。”
·他说着又笑起来,肩膀也随之耸动:“你居然不是信博仁的亲儿子,你居然只是他从孤儿院随手捡回来的,你为他为天信做了那么多,居然只是在给别人做嫁衣。
到头来,咱俩还是一样,一无所有,一无是处,图什么到底图什么啊……”··信祁偏过头去,慢慢闭上了眼,眉心拧得很紧,心思被搅得很乱。
封逸远边说边笑,又边笑边哭,笑不是真笑,哭也没有眼泪···他忽然安静了下来,睁眼看向信祁,信祁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也回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对在一起,彼此再没吐露出一个字,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就仿佛已看到了对方心里。
·封逸远挠了挠头,声音又变得懒洋洋的:“我好像真的喝多了,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他说罢便再次靠在信祁身上,这回没有酒后胡言也没有酒后真言,没过半分钟便睡了过去。
·信祁似乎在思索那番话,又好像在想别的什么心事,回过神来才发觉这厮竟已睡了,颠几下肩膀也没能把他弄醒···“起来,要睡去床上睡·”他开始推他,捏住他的鼻子,结果他自觉改成了用嘴呼吸,也依然没醒。
·信祁无奈地盯他半晌,终是轻叹摇头,试图将他从沙发上抱起,却没能成功····他耸起眉心,似乎对自己抱不起封逸远这事十分不服,又尝试了两次,才连拖带拽地把他弄进卧室,放下的时候自己也被惯势所带,扑倒在他身上。
·他缓口气爬起身,揉着险些抽筋的小腿,自语道:“你怎么这么沉,铁铸的吗”··封逸远发出两声意义不明的哼哼,翻身翻到一边去了。
信祁嫌弃这一屋子的酒味,又没法强迫他去洗澡,只好扒掉他的衣服,投了毛巾给他简单擦拭身体···何奈某人实在不太配合,刚把他翻过来,他又自己翻了回去,搞得信祁都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睡着,想尽各种办法把他弄醒未果,才终于作罢。
·帮他换好睡衣,信祁已经满头是汗,疲惫地坐在床边休息,单手撑住下巴:“也真是的……酒量不行就别喝这么多酒·”··封逸远正朝着他这边,呼吸因为醉酒沉睡而显得粗重。
信祁仔细地打量着他,这人虽然五官还可见当年的模样,可眉宇间那种气质已全然不同,即便此时皆可以“柔顺”二字形容,也大概一个是猫,一个是餍足后小憩的虎。
·厉行跟封逸远终究是有些差距的,他倒希望这头老虎能被终日喂饱,保持现状,永远不要亮出爪牙的才好····想着想着思绪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一时间没管好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往对方脑袋上摸去。
也不知是不是摸逆了毛,对方突然眉头一皱,猛地拉过他的胳膊,一口就照着手腕咬了下去···“……呃”··信祁吃痛,试图抽回手,可那厮不但不松,还抱着啃了两口。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手腕上明明白白的一圈牙印,已经渗出了血·两颗虎牙留下的血印贯在肉里,一颗正咬在他骨头上,痛得几乎手都不能动了···他抽着气慢慢挤出伤口的血,再看那罪魁祸首,居然还回味似的咂摸了一下嘴。
不禁有些恼怒,又不能跟个醉鬼计较,只能在心里感叹了一番这厮牙齿真锋利,起身去卫生间清洗伤口···终于疲惫不堪地爬上床,被封逸远咬得怕了,本能地跟他保持了距离。
可对方又像个磁铁似的往他身上黏,胳膊一搭,头也埋了过来···“……走开·”··封逸远正睡得迷糊着,自然不可能理他·他只能默许了对方,够过本书倚在床头看着。
·手指停在某一页,回想起离开饭店前看到的信宁的车,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与古怪·姜音与信博仁的关系在天信人尽皆知,如果她真的跟信宁好了,那岂不是完全乱了··而且封逸远能接受得了吗··本以为他跟封逸远在一起就已经够违背伦理,没想到姜音做得比他还过。
这姐弟两个,做事也当真非常人能及···一声轻叹慢慢化在寂静的夜里,书倒扣在身上,轻压住了封逸远的手···46·封逸远看到信祁手腕上牙印的时候,整个人都蒙了,起初还想死不认账,在对方怂恿下往自己手腕上也轻咬一口,牙印对比发现丝毫不差,这才蔫头耷脑地认了罪。
·只好给他仔细检查伤口,经过一宿早已结了痂,但看上去还是有些吓人·他也不知道是信祁的皮肤太薄还是自己咬合力太强,居然能弄出这么夸张的伤口来···问他要不要抹点药,信祁说算了,因为伤在左手,也不会太碍事。
封逸远有些过意不去,又问自己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信祁挑眉不答···见他这反应,封逸远就知道肯定是发生了点儿什么,可到现在头还痛,关于昨晚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丁点儿也记不起来。
暗下决心以后死也不能再喝这么多酒,还好是丢人丢在家里,要是丢在外面,真的是脸没地儿搁了···真想不通到底做了什么梦,才能把他咬成这样····封逸远内心愧疚,总想找点什么法子弥补,本来打算跟他说自己年后要去上班,也从初七拖到了初十。
最后实在瞒不下去了,才一口气不带标点符号地全都吐了出来···信祁听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浮起些惊讶,紧接着微颦起眉,欲言又止半晌:“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啊不不不,绝对没有”他差点又没跟上对方的脑回路,连忙解释,“我是想着这样一直闲下去也不太好,正巧前些天夏东升说公司里有个职位适合我,问我要不要过去试试,我就答应了。
有工作总比没有强,谁跟钱过不去呢·”··“什么职位”··“行政部的·”··“行政那琐事很多,你做得来吗”··封逸远挠了挠头:“试试看呗,谁还没个第一次啊。”
·“随你吧,”信祁思忖说,“不过你把握好分寸,除了上司,别人给你安排的活你要斟酌,不在你业务范围内的,要学会拒绝,否则日后只能挨人欺负。”
·“我懂·他们想欺负到我头上可没那么容易,而且夏东升说了,不会亏待我的·”··信祁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如果当年没出那件事,你可以顺利读完大学,他是不是会给你安排更好的职位”···封逸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信祁却盯着他瞧,似乎定要他给出个答案。
末了他只好说:“要没出那事,我也碰不着夏东升·没准我爸还把我塞到国外去找我姐,那样不连你也见不着了吗”···他低头看着对方腕上的牙印,心说都过了好几天还这么明显,要是以后都消不掉了那得多难看。
嘴上道:“咱俩要没经历过那些事儿,现在也走不到一起,至少按我五年前的- xing -格,肯定没那个勇气告白·”··信祁轻轻地叹了一声,将话题扯回工作:“什么时候开始上班”··“过了十五。”
他瞧着对方的脸色,看出一些犹豫,“过了元宵我就没那么多时间在家陪你了,朝九晚五,二十四小时划去了三分之一·在这之前你不想表示点什么”··“表示什么”··封逸远忽然摸了摸鼻子,语调降了三分,底气弱了五分:“比如……上个床什么的。”
·“上床”信祁就真的瞄了一眼床,“你上吧,没人拦你·”··封逸远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红了脸:“靠,你少给我装傻我就不信你真打算跟我谈一辈子精神恋爱。”
·“正有此意·”··封逸远差点臊得从阳台上跳下去,好像自己是什么- xing -骚扰的流氓一样,可他到底是这个年纪,总不可能一直清心寡欲,他又没长信祁那张禁欲的脸。
·说来他也是窝火,他跟信祁相处了二十多年,互相暗恋近十年,正式确立关系也有俩月了,居然还停留在亲嘴的阶段,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第一回还是他主动···他真的怀疑自己要是没向他告白,某人是不是能不要女人也不要男人地过一辈子···差点被信祁气得跳楼,虽然是二楼。
封逸远实在没忍住上阳台点了根烟,稍冷静下来之后,准备把自己的作战计划改一改···他也知道信祁在感情这方面很被动,不把他逼到死胡同里他是不会有所表示的。
那自己大不了就再主动一点,反正话已经说出去,索- xing -脸也不要了,一不做二不休吧···于是当天下午他就出去买了东西,晚上九点多洗了个澡,衣服也不穿地出来,赤身裸`体停在他面前:“怎么样,想好没有,做还是不做”··信祁手一抖,直接将要翻页的书折出了印儿,惊异地抬头看他,见他一丝`不挂,又迅速低头:“不。”
·封逸远完全没料到他能拒绝得这么果断,愣了半晌哑然道:“你再考虑考虑·”··这回信祁直接装作没听见,低着头翻书···封逸远咽了口唾沫,头一回觉得洗完澡出来不穿衣服这么冷。
忽然跪爬上床扑到他面前,一把抽走那本碍眼的书:“你他妈到底搞什么之前亲我不也亲得挺爽吗,怎么现在让你上我你又不肯了”··“……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程度不一样你不是说我让你干什么你都答应那我现在让你干我”··信祁咬了咬牙:“唯独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我- xing -冷淡,你别逼我了·”···封逸远听到他的回答,脸色迅速冷了下来,一颗燃着的心也冷了下来·虽然他事先做好了被拒的准备,可没想到对方竟用的是他最不能接受的拒绝方式,连“- xing -冷淡”这种借口都推了出来。
哪怕他说今天没有心情改天再说,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下不来台···“知道了·”··还憋着很多话,最后却变成这不带感情的三个字···他慢慢地穿好衣服,准备的东西甚至没有从塑料袋里取出来,就被扔到了地上。
走向门口关了大灯:“既然你这么不想碰我,那就干脆以后都别碰了·你家不是还有一间卧室吗,我去睡那边,不碍你的眼·”··“逸远……封逸远”··信祁追进客厅,鞋也未顾上穿:“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吗,为什么这么急”··“你还想要多少时间”封逸远回过身,“我们已经分开了五年,我回来后断断续续也跟你相处半年了吧还是说你想一切从头再来,再培养个二十年的感情,等我们都年过半百了再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信祁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你要说我们两个月以前刚认识,那再过上两年我都不觉得晚·可咱俩到底什么关系你心里没点数吗就算撇开今天不谈,你觉得我们像恋人吗还是你认为现在的相处模式就是你理想中的恋爱”··“我……”··“你永远都这样。”
他忽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做了什么对我好的事,嘴上从来不说,永远都偷偷摸摸地藏起来,等我自己去发现·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迟钝,五年前你想护我的初衷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心里还在想些什么,只怕我能猜上三辈子也猜不完。
你这么被动,我又这么迟钝,你觉得咱俩到底要怎么才能相处下去要我八十岁的时候回想起你四十年前说的话,恍然大悟一声‘哦,原来你当时是这个意思’”··他慢慢往次卧走去,俨然今晚不打算跟对方一起睡了。
次卧没开灯,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中前,信祁叫住了他···“我会改·”他盯住他的背影,如果封逸远回了头,一定会因他的眼神心软,“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不用很久,三个月。”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他闭上眼:“好,那我就给你三个月·”··47·次卧的门关上,信祁被挡在门外,僵立许久,终于转身走回主卧···他弯腰把地上的黑色塑料袋捡起,巴掌大的袋子,里面就只有一样东西。
他惊讶于封逸远居然连套也不买,皱眉将那瓶子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余光扫过,他俯身将床外侧的枕头和被子整理起来,抱着去敲次卧的门:“逸远,你的被子。”
·他盘算着如果对方来开门,那等他出来自己一定一把抓住他的手·可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门缝里也没有光,半晌才传出个冷漠的声音:“不用了,这儿有。”
·信祁张了张嘴,到嘴边的冲动又和以往一样被吞了回去,末了只道:“那你早点休息·”··他原路折返,东西往床上一扔便推开阳台的门。
夜已经深了,冬日的冷风瞬间打穿单薄的睡衣,他倚住栏杆站着,喉咙因突然吸入冷空气而有些发紧,轻咳两声忙返回屋内···浑身发抖地钻进被子,暖了一会儿才缓和过来,脑子昏昏沉沉的,就这么睡了过去。
··凌晨三点,封逸远起来上厕所,发现主卧的灯开着·心里纳闷说明明自己给他关了,怎么现在亮着,还亮到了这个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偷瞧,见信祁早已睡了,身上压着两床被子,脑袋底下枕着个枕头,怀里还抱了一个。
两颊有些不自然的红,他以为他发了烧,去摸他额头却不烫,大概是因为暖气很旺又盖了两床被子热到了···摇摇头为他撤去一床,又从床头摸走自己落下的手机,倒不是一宿不用手机会怎样,主要他定着早上的闹铃。
·最后回看某人一眼,关掉卧室的灯····第二天一切照旧,关于那晚的事谁也没有再提,除了两人的分房睡,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这样到了正月十五,因为超市里没买到巧克力陷的元宵,封逸远不出所料地自己动手滚。
·这天天很晴朗,夜空的月亮格外圆且明亮,两人透过落地窗赏了一会儿月,又各自回房睡觉···封逸远倒也不是不想搬回去,他都主动成那样还失败,再继续主动自己都觉得自己脸皮厚。
所以这回无论如何也要等信祁先开口,他就看看他到底能憋上多久···实不相瞒他本来还想跟某人冷战几天,可看在他主动跟自己搭话的份上,也就暂且原谅他了。
·十六的时候他起了个早,换身利索的衣服,梳好头发,又把耳钉换成了黑色的·夏东升没告诉他上班不准戴耳钉,只戴个小银钉防堵显得太随意,红色的又太张扬,反倒是低调的黑色更能添彩。
·出门之前他把信祁叫醒,说自己中午大概不回来,让他自己解决午饭···等他开车到了夏风公司,一进大楼就看到魏成在等自己·本想先找夏东升报个到,结果魏成说董事长正在开会,要他等两个小时再去。
·封逸远纳闷说这一大早就开会,夏东升倒是够忙的,随口问了句开什么会·结果魏成凑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夏风并购天信的会·”··“什……”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因为太过惊讶,没控制住音量,直把前台小姐都惊得看了过来。
他把魏成拉到一边:“什么情况到底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吗这事儿夏总年前就敲定了啊,年后一上班他们就在筹划。
现在天信的高管都在会议室,信宁也来了·”··封逸远心说你们他妈一个也没跟我透露,我上哪知道去·嘴上道:“他哪来的资金而且夏风一个新上市不久的小公司,并购天信没搞错吧到底他妈的谁吃谁啊”··“当然是夏风吃天信,信博仁都栽了,天信正群龙无首呢。”
·“开什么玩笑,我就不信偌大一个天信,找不出第二个董事长,居然不惜让别的公司并购”··魏成跟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这就不归咱管了,反正姓信的倒台以后,他们高管跑路的不少,据说最近又有几个被调查了。”
·听他这么说,封逸远忽然想起夏东升认识公安局的副局长,不会借着这点关系整垮了天信吧··“而且姜音也辞了职,信博仁以前的助理早不知道飞哪去了,现在天信除了信宁没谁敢出来说话。
哦对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并购的资金有一部分是信宁偷偷提供给夏总的,具体多少不得而知·姜音也正跟他同仇敌忾,想尽办法把天信盘活。”
·封逸远瞬间愣住,一咧嘴角:“信宁疯了我姐也疯了”···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消化了这个信息,本来还想找孔祥打听打听更详细的,一想他现在是夏东升的助理,开这么重要的会肯定少不了他。
他也是佩服夏东升,居然雇了孔祥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小瘦猴当助理·自个儿倒不是歧视他,只深为夏风的门面担忧···但孔祥的能力确在常人之上,又会察言观色,嘴巴也甜,能得上司青睐也不出人意料。
·让魏成领着找到自己的办公室,封逸远这才发现周围清一水儿的女同事,尤其自己正对面那个留着跟姜音一样的短发,心里瞬间便怂了三分···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签到打卡,魏成又指着他的办公桌:“厉……呃封哥,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要缺什么再联系我。”
··“魏成,你个管项目的,跑我们这行政干嘛来了”旁边有个女同事打趣道···“就是,这小帅哥谁啊来介绍介绍。”
另一个附和···封逸远一阵尴尬,心说姓夏的怎么早不跟自己说这儿全是女的,总感觉被他坑了一把·只好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算是互相认识了。
··他这边忙着融入新环境,信祁也没像他预想中的一觉睡到中午,而是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您好,季医生吗我是信祁,前几天在您这预约了心理咨询,您看今天……”··“下午两点是吗好,我一定准时过去。”
·挂断通话,他怔然看着手机屏幕,半晌轻叹一声,自嘲地笑了笑,起身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洒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已暗下了决心。
·确实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爱情是相互的,不能总让一个人主动·封逸远已经迁就了他足够多,他若再不做出些改变,实在是愧对他了···愧,又是这个词。
·他皱起眉头,手指攥着窗帘,手腕的牙印依旧明显·他深知愧疚是他心结的根源,也记得封逸远说过的一切,不弥补、不原谅、不计较,可无论如何就是跨不出这最后一步。
·他曾劝过封逸远放下父母的事,封逸远做到了,到头来真正无法释然的,却成了他自己···仅停留在亲吻,已经是对他极大的挑战了···封逸远似乎并不能理解他,不理解也好,他不想让自己的消极情绪影响到他,心理咨询的事也不打算跟他提及。
·这种事情……还是让他自己来吧···48·封逸远收拾好了办公桌,按自己的习惯将东西摆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不知是谁有心在他桌上摆了一盆多肉,拳头大的小花盆上贴着字条:记得浇水。
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视线里多了这么颗绿油油肉嘟嘟的植物,紧张焦虑的心情一下子舒缓下来·他微笑了一下,探出手指摸了摸花盆里的土,还是潮- shi -的。
·转头看了看其他人,发现她们的桌子上也都摆了一盆多肉,窗台上还有两盆吊兰和绿萝,即便在这冬天依然长势喜人·字条上的字体十分秀气,显然是个女生写的,就是不知是哪一位。
·他正猜测,忽然隔着办公桌半透明的隔板,从对面拍过来一叠纸:“把这几个表重做一下·”··“……好·”他赶紧接过来,看都没敢看对方一眼,就这说话的语气和腔调怎么都像极了姜音。
伸手按亮电脑的显示屏,心里纳闷说怎么自己走到哪都得被个酷似姜音的人压上一头···打开软件,他一头雾水地盯着那个表,琢磨了五分钟也没琢磨出到底是要干什么,只好自己去网上查,一点点摸索着录入。
才刚找到一点感觉,对面的女人又开了口:“做完了吗”··他顿时一阵紧张:“没有·急用吗”··“不急。
太慢了·”··这对话简洁得他都怀疑自己是在跟男人交流,一看表才过去半小时,心说他们要求效率这么高吗,赶忙低头继续研究···“哎呀秋凌姐,你又欺负新人。”
身后忽然凑上来个人,他抬头一瞧,记得她叫钱芳芳·她倚在桌边,笑眯眯地说:“来来来,我教你·”··封逸远被她的热情吓到,胆战心惊地在她指点下修改掉两处错误,做完了第一个表,冲她说了句谢谢。
·“不用客气,”她拍拍他的肩膀,“同事之间互帮互助嘛·不过你要真想谢我,中午请我吃顿饭吧·”··“呃……好。”
·“不是吧你”同事甲略显夸张地叫出声来,“你都靠着这一招蹭了多少饭了”··钱芳芳一耸肩,依然没打算放过他,又俯身道:“你……咦”···她的表情忽然变作惊讶,盯着他左瞧右瞧,直把他看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最后她露出疑惑的神情:“你该不会……有男朋友了吧”··封逸远瞬间惊怔,首先惊于她能看出来,其次惊于她说的是“男”而不是“女”。
下意识地反问:“你怎么知道”··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岂不是冲着全办公室的人宣示他是gay了吗·钱芳芳顿时一阵失落,一指他的耳钉,悻悻然回到自己的位置。
·“恭喜芳芳第二十八次碰壁·”同事乙调侃道···封逸远摸了摸自己的耳钉,想起不久之前跟信祁讨论左耳右耳的事,这回总算想起来查。
查完以后脸色都黑了,咬牙心说信祁这个闷葫芦居然连这种事都不肯明面上告诉他···“唉,当女人怎么这么难,不光要跟女人抢男人,还要跟男人抢男人。
为什么长得帅的男的都去搞基了啊”钱芳芳一脸忧郁地嘟囔···“谁让你这么猴急,人家才来了一个小时你就去勾搭,现在碰钉子了吧。”
··“还不是因为好久都没有男人这种生物出现了吗·”··“谁说没有男人了,那不是还有……”··“他不算好吗人家闺女都上幼儿园了”··封逸远听着她们的闲谈,往办公室里张望一圈,惊喜地发现角落里还真的有个男的。
瞬间像找到了组织,正想着该怎么找机会跟他拉近关系,就听秋凌的声音响起:··“你们的事都做完了吗就开始聊天”··她话音一落,办公室里立刻鸦雀无声。
封逸远把脑袋压低,只恨这隔板不能再高点····好不容易弄完那几个表,给秋凌过目通过,又接到孔祥会议结束的短信,封逸远去找夏东升,却正撞上从会议室出来的信宁,信宁身后跟着姜音。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最后皱眉盯住了她,不知这一声“姐”是否该叫出口···终是信宁先打破尴尬,他一推镜框,露出礼貌的微笑:“你是来找阿遥的吧那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封逸远并不惊讶于信宁认得他,却更在意那个“阿遥”·这称呼意味着信宁知道姜音的真名,并且一定是她亲口告诉他的···“等等。”
眉头拧在一起,他叫住了他,“我不找她,我找你·”··“找我”信宁显得有些意外···封逸远上前一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接近我姐目的是什么如果你只是为了利用,我劝你早点收手还来得及。”
·“逸远”姜音一声低喝,“公众场合你注意措辞”··信宁眉心微耸,叹气说:“你误会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去处详谈·”···几人最后停在休息室,正是上班时间,这里没有别人·信宁从饮水机接了水放在他们面前:“其实我也一直想找你谈谈,苦于没有机会。
今天你主动找上我,那我就把话挑明,我没有利用阿遥,也完全没这个必要·我跟她在一起,与工作、与天信全无关系·”··“你觉得我会信”··“信不信是你的事。
我已向你解释清楚,不管我们两家有什么恩怨,还请你不要迁就到我们身上·”··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信博仁是信博仁,我是我·我父亲做过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他现在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所以请你让这些恩怨到此为止,放过你自己,也放过阿遥。”
·封逸远只觉这话跟信祁说过的尤其相似,诧异地瞧他半晌,心说信博仁两个儿子虽然全然不像,在这件事上的看法倒是出奇统一·而且信宁居然也跟他划清界限,看来他这个爹当的实在没什么威信力,至少不是儿子前进的榜样。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庆幸信宁是非分明,他若像他父亲一样颠倒黑白,只怕姜音也不会跟他在一起·封逸远神色复杂地看向她,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逸远,”姜音忽然开了口,“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但我跟信宁的事……你还是不要过问了,我自有分寸。”
·他没接话,她又说:“你不是还要上班吗快回去吧,别消失太久·我们就先走了,天信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转身欲走,他喊住她问:“你既然跟信宁站在一起,又为什么要从天信辞职你不是始终放不下它吗”··信宁一只手轻揽在她背后,替她答道:“天信与夏风合并以后,一切就交由夏风来管。
等事情结束我会带着阿遥离开,回国外或者去其他城市,她辞职只是早晚的事·”··封逸远攥了攥拳,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并不意外姜音会走,从小到大他从没想过自己能留住这个姐姐。
他们虽是亲姐弟,却并不是一路人···他更安于一隅之地,而封逸遥是注定要远走高飞的····他一天没给信祁打电话,信祁也一天没给他打电话,快五点时倒是来了条短信:什么时候下班··封逸远想了想回:就快了,要我捎点什么东西回去吗··信祁:不用了,就是问问。
·封逸远: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我了··他发完这条,就没指望对方能回,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下楼上车刚打着火,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对方隔了好几分钟,居然回了一句:是。
·他惊讶地挑起眉梢,心说信祁这是要转- xing -啊,赶紧开车回家,一进门就见信祁坐在沙发上向他投来视线:“回来了·今天还顺利吗”··封逸远点点头,除了遇到个像姜音的上司,别人似乎都挺和善。
弯腰把换下来的鞋摆好,忽然发现哪里不太对劲,皱眉思索一番:“你出去过了”··信祁手指一顿:“没有·”··“那这鞋怎么在外面,我记得我给你收鞋柜里了。”
·“……呆着没事就拿出来擦了擦,忘记放回去了·”··封逸远狐疑地瞧他,还是选择不再追问,把鞋重新收起:“以后记得收,不然会落灰的。”
··信祁一抿唇,岔开这个话题:“今晚……也不搬回来睡吗”··封逸远倒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装作漫不经心:“你自己一个人不也睡得挺好。”
半夜起来看你也没见你失眠···“不好,睡不踏实·”··封逸远眼中又闪过诧异,今天的信祁好像格外坦诚,难道自己一天没在家能把他寂寞成这样不禁想试试还能逼他几分,继续表现得不为所动:“以前没我你不都是自己睡,怎么现在……”··他边说边用余光打量对方,见他陡然皱起的眉,只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忙改口道:“好好好,我回我回·不过我有个条件·”··信祁神色稍有缓和:“什么条件”··封逸远慢慢凑近了他,轻勾唇角:“你亲我一口,我就回。”
49·信祁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眉心微微蹙着,表情说不出的微妙·他忽然伸手扣在对方脑后将他按向自己,封逸远便配合地闭上了眼,感受着自己的唇陷在一片温凉的柔软里。
·舌尖扫上他的唇角,他刚因那- shi -漉漉的情意动容,就觉被舔过的地方蓦地一痛,忙捂嘴后撤,惊讶地瞪起眼来,血腥味已开始在口腔中蔓延···“你他妈这是亲这分明是啃”··信祁眼中闪过一抹促狭:“你咬我一口,我还你一口,不是扯平了”··“算你狠。”
封逸远心头刚蹿出的那点火苗被无情掐灭,舔了舔嘴角的伤口,心说明天又要被同事打趣了·失落地悼念这个半路夭折的吻,摇摇头道:“我去做饭·”··信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厨房,本扬着的唇角重新垂落下去,手里又摸起遥控器,和往常一样只按键却不打开。
··虽然那并不能算作一个合格的吻,封逸远还是遵守承诺,饭后便将自己的东西敛回主卧···他还是很好奇信祁为什么要向他撒谎,出去了就出去了,自己又没限制他的人身自由,至于不承认吗。
可既然他不想说,自己也不好再追问,彼此之间总是要留一点隐私给对方····那天之后他再没抓到信祁出门的证据,可直觉告诉他这货每天都在往外跑,并且行踪成谜,他完全猜不出他去了哪里。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半个月,信祁开始偶尔向他汇报行踪,也无非是一些短信,说他去了超市买了什么东西,叫他不要买重之类云云···除了这些,信祁还会每天打扫家里的卫生,直搞得封逸远受宠若惊,每天下班回家除了做饭几乎无事可做,连头天换下来的袜子都被洗好了挂在阳台,所有东西收拾整齐,家中可谓一尘不染。
·他问了他好几次最近是怎么了,对方都只回他一句闲着没事随便做做·再后来,信祁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图书馆、电影院以及咖啡厅,并且能在封逸远下班之前准时回家,一次也没有例外。
·封逸远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信祁以前可完全不是会做这些事的人,怎么自己逼他跟自己上床,还把他逼得整个人大转- xing -了呢····眼看着三个月的期限过了大半,春天也早已悄然而至。
期间夏风并购天信的消息又引起了轩然大波,在焦点聚集过来的同时,一切程序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封逸远才刚把手头的工作弄熟练,夏东升就迫不及待地给他升职加薪,直搞得整个办公室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手上拿着夏风股份的事还得偷摸藏着,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去,不知要被几个八卦的女同事造出什么样的新闻····第一笔工资下来的时候,封逸远拿着钱去给信祁买了一块手表。
·他本来打算送点更具创造- xing -的礼物,可一看到他手腕上那处怎么都消不掉的牙印,就只好乖乖地去买了手表···他自己那块表已经戴了两年多,想一块儿换掉,结果发现超了预算。
他给信祁看上一款简直戳心窝子的表,就是价格小贵,犹豫再三,还是一狠心花光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还倒搭上五百块···说实话这个价格在手表里当真不贵,可以他现在的消费能力,对那些天价名表还是只能望而却步。
想着以后有钱了再换更好的,还是赶紧买回去遮疤要紧···要是别的疤也就没必要遮了,偏偏是牙印,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丢人···信祁得知他工资刚到手就花了个精光,还是为了给自己买表,倒是没责怪他,只眼神玩味地挑起眉。
表确实合适,可惜还是不能把疤痕完全遮住,有表盘的一面确能,另一边还是要露出来点···这可让封逸远犯了难,信祁手腕本来就细,表带再宽点肯定难看,现在这样又遮不全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信祁说:“遮不住就遮不住吧,这样挺好·”···封逸远悻悻然作罢,不过想想信祁现在不上班也不会经常戴手表,也就释然了·继续由他每天到处乱跑,反正这人不爱运动惯了,没事多出去转转还能适当锻炼一下。
·然而清明节过后没多久,信祁忽然就不出去了,家务还是照做,就是死也不出家门,连下楼扔垃圾都不肯···封逸远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一问之下才知道原因是外面开始飘柳絮。
除了香水和花粉,他就属对杨柳絮过敏严重,宁可不出门也坚决不接触····他便又问那往年他怎么过,信祁答他说尽量泡在公司,实在不行就请假回家歇着···于是封逸远每天下班进家门之前都要先检查一遍身上有没有粘到柳絮,生怕一不留神带两个回家。
··单位的工作繁多,但并不难,熟练起来还是游刃有余·两个月时间里他已经跟同事搞好了关系,尤其钱芳芳,完全把他当成了好gay蜜···这天下午,他早早忙完了手头的活坐等下班,喝着杯加糖加得令人发指的咖啡,随手打开网页浏览,顺便偷瞄了一眼秋凌。
之前有回上班时间打游戏被她发现,挨了顿骂,他也就只敢看看网页新闻了···因为经常搜索跟信祁有关的东西,比如“春季哮喘应该注意什么”“哮喘该如何适量运动”,他也经常得到有关的推送,觉得有兴趣了,就会点进去看看。
·今天推送里出现了一篇文章,像是小说,更像是随笔·文章是一个女生记录她与她男朋友的点滴,作者的笔名很奇怪,叫“空气小姐”·封逸远本来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但里面有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文章开头这样写着:··“如果我说你像空气,那我一定非常爱你·”··他瞬间想起了信祁曾经说过的话,至今也未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便将那文章看了下去。
篇幅不长,文字也很简洁,字里行间却能读出作者投入的感情·故事从大学开始记录,图书馆的相遇,“一个干净、清俊的男生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膝间摊开的书上”,“我看着他,不知他是否觉察,忽然就对上了视线。
他一怔,随即朝我微笑”···再到后来的熟识,两人渐渐聊得开了,女生便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每次遇到都是在图书馆,而不是像别的男生一样穿梭在运动场上。
·“他笑了起来,回答我说:‘我有哮喘·’··“他似乎见我不信,从衣兜里掏出一罐喷雾,冲我晃了晃:‘或者我可以去慢跑,你愿意陪我吗’”··封逸远看到这儿,忽然有了一些感触。
··故事虽然平淡,作者的笔触却像那个男生的笑容一样明净,给人一种轻松向上的愉悦·封逸远以为这就是个安静平和的故事,一直看到他们毕了业,双双有了自己的工作,留在同一座城市发展。
本来一切都在预想之中,却在某一处突兀地断开,情节开始急转直下···“他去出差了·那天我有些感冒,没去车站送他·我们通着电话,我塞着鼻子问他:‘你出差这么久,不会回来就不要我了吧’··“他听着我的玩笑,配合地轻笑了起来,我喜欢听到他笑的声音。
‘怎么会,你是空气啊,没你我就活不了·’··“我哼了一声,脸有些红了·我听着他的笑声,在电话里跟他进行短暂的告别,却没想到那是真正的诀别,也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的笑。”
·故事到这里突然就没有了,封逸远皱起眉头,忙翻向那个作者的主页,找到了剩下的部分···“他没有回来,我再打他的电话也打不通了·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哮喘是种真的可以要人- xing -命的病,再找到他时他躺在异城市的医院里,气管被切开,只能借助呼吸机维持生命。
我哭着问大夫他怎么样了,大夫说大脑缺氧得太久,也许不会再醒来了···“那仿佛晴天一个霹雳,我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他身上明明带着药,为什么会犯这种绝不可能的致命错误,或许不再会有人为我解释。
那一刻我想起他说的话,我是空气,却没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空气被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离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体会不到,但我想大概没有什么会比那更加绝望。”
··封逸远紧锁着眉头,骤然灰暗下去的情景让他神经紧绷·手指不停地滑动滚轮,内心还抱有一丝侥幸,试图找到故事最后的结局·所有看过这篇文章的读者也跟他一样焦急,几百条评论里有人在说坚决不接受这个结局,有人在祈祷男主醒过来,还有一些人质疑这个故事的真实- xing -,说作者压根就是编的,故意把哮喘说得非常严重来制造恐慌。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评论,作者一条也没有回复·文章更新到这里断了足足一年,在无数的催更声中终于附上了最后一个章节···“他醒来了,他果然还是放不下我。
虽然他的身体因此变得非常虚弱,记忆力和认知能力也明显差了很多,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爱笑,笑着对我说:‘我的空气小姐,这一次……你千万不能再离开我了。
’”··封逸远看完这一段,情绪才稍有缓和,忽然看到在结尾后还注有一行小字:根据真实经历改编,故事里的他醒来了,现实中的他却永远沉睡···这一行小字让他才落下去的心又重新提起,因为再没有任何更新,只能试图在评论里寻找作者的解释。
末了也没找到任何她留下的文字,只有一些读者推测说现实里的男主角可能根本已经不在了,不然哪怕还有一丝希望,作者都不会用“永远”,之前写到的“最后一次”也和后来的剧情相矛盾。
也许在她找过去的时候得到的就已是他的死讯,后面的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在头脑中为他们构想的结局···甚至有人翻出尾声的更新时间正好是文章中提到男主角出事的整一年之后,如果现实里的他真的不在了,那么那天就是他去世一年的忌日。
更有人猜测作者的最后一段别有深意,如果男主角已经走了,那有可能不是她幻想他回来,而是说自己去找他·····评论越看越让他毛骨悚然,封逸远有些后悔自己点了进去。
不管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哪怕只是一个虚构的、用来博人眼球的小说,他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情绪已然被带了进去·与鼠标接触的掌心里全是冷汗,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钱芳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干什么呢你刚叫你好几声你都不应,是不是又偷偷打游戏了”··封逸远被她拍得浑身一抖,猛一个转头,或许他眼神太吓人,竟让她后退了两步:“怎、怎么了”··“没事。”
嘴上这么说着,心脏却跳得厉害,大概没人比他更能对这故事感同身受·他摸起手机,想也没想便给信祁打去了电话···虽然知道信祁不会有事,可还是放不下心,想确认一下。
·没想到电话里嘟了几声,对方居然没接···他顿时皱起眉头,挂断后再次拨打,还是无人接听·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瞬间慌了,不会这么巧的信祁真出事吧··想起上次在天信发生的事,他就一刻也不敢耽搁,哪怕是他担心多余,也不能放过任何可能存在的隐患。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甚至没去向秋凌解释自己早退的原因·他一边继续给信祁打着电话,一边大步走出了办公室··50·“信祁”··封逸远冲进家门,一眼没见到人,又是一声大喊。
依然毫无应答,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听到了浴室传来的水声···他箭步上前正欲敲门,门却忽然被从内拉开,信祁满脸错愕地抬头看他,头发- shi -漉漉的,胳膊上还有来不及冲净的泡沫。
·“你怎么回……”··“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一路上的惊吓让他现在还心跳如雷,即便看到信祁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也难以很快平复心情,末尾的字甚至嘶吼得破了音。
信祁怔愣了两秒才道:“抱歉,我手机静音了,没听到·”··“为什么静音”··信祁抿了抿唇,脸上挂着的水珠从唇角滑了下去。
眉心微蹙,语调因犹豫而缓慢:“刚出去了一趟,忘了调回去·”··浴室里的雾气从两人之间溜走,彼此的面容变得清晰起来·封逸远看着他赤裸的全身,微凸的两肋,水珠不断从贴在颈侧的发梢流下,又顺着腰线、经过小腿汇入地砖上聚集的水流里。
·花洒依然开着,无人说话,耳边就只剩下了水声·封逸远慢慢垂下视线,想问什么全都暂时忍了回去,退开一步:“赶紧洗完出来·”··他关上浴室的门,整齐的水声过了一会儿才被打乱节奏。
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他坐进沙发,看到茶几上放着信祁的手机,按亮屏幕,拇指轻划走了那十二个未接电话···手机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出厂时的锁屏,他输了几个数字,却意外地没能解开密码。
他皱起眉,将那四个数字又输了一遍,手机依然以一下轻震来回应····几分钟以后信祁裹着浴巾出来,径直走到他面前,刚想说话却被他扼杀:“去穿衣服,别着凉。”
·封逸远没抬头,只看见对方的拖鞋又停留了几秒,才转个反向往卧室而去·地上留下一串- shi -哒哒的脚印,他无奈地瞧着,此刻也没心情去处理·卧室里窸窣了一阵,信祁已穿好衣服返回,见他拿着自己的手机,主动道:“密码是你生日。”
·“为什么不用以前那个”··“现在的更有意义·”他边擦头边问,“今天怎么突然回来出什么事了吗”··知道了密码也没再去解那锁屏,封逸远放下手机:“你先告诉我你到底去哪儿了去什么地方还需要把手机静音我们之前不是说好,随时保持联络畅通吗”··信祁动作一滞,嘴唇开合两次才下了某种决心般开口:“我去看心理医生了。”
···“……什么”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答案,封逸远惊讶地坐直身体,“你再说一遍”··“你等一下。”
信祁走向书房,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沓纸,用个小夹子夹着·他把东西递给对方,又继续擦拭发梢的水:“你自己看吧,光凭我说也说不明白·”··纸的大小都不一样,却理得整齐。
首先入眼是几张医院心理科开具的诊断书,按照时间摆放,最早的在最上面,日期是元宵节的第二天·直接略过了内容跳到结果,看到“轻度抑郁”那几个字,封逸远猛地抬起了头。
·视线与对方相撞,信祁抢在他之前开口:“你……先看完再说话·”··快速翻过中间的几张,最后的诊断书日期是今天,诊断结果那栏里写着“已基本痊愈”。
·再次抬头,信祁依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好耐着- xing -子继续看下去,后面是一些咨询记录,附着许多医生的治疗建议·再之后是数张A4纸,上面的字都是信祁手写的,大致是根据建议来规划了自己的行程。
·他这些天奇怪的举动终于得到了解释,封逸远一条条看下去,发现除了自己知道的,还有“见信宁”“见姜音”之类的事,甚至包括一条“探监”。
··“你去看信博仁了”第三次抬头,他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信祁“嗯”了一声,大概自己也没有料到,把这些东西交给封逸远时他竟无比坦然。
万事开头难,这个头一旦开了,剩下的事便全部水到渠成·如此剖析自己的内心,似乎也没像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启齿···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每完成一件事都会在行程设定后面打勾,从起初的当做任务与负担,到最后接近于娱乐与放松,心境变化了多少,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除了一些实在太远与时间上计划失误的,他基本都完成了,满篇都是红色的勾···再往后翻,接下来的内容几乎让封逸远心惊肉跳·这一篇写的全部是信祁认为自己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小到“让他错失篮球赛资格”,大到“让他染上毒瘾进戒毒所”,林林总总不下三十条。
·“你……”封逸远咽了口唾沫,半晌才组织好语言,“你脑子里记点别的不好吗天天想着这些有什么用你要把自己说得十恶不赦吗”··信祁别开了视线,没答他的话。
那大概是他最不想对方看到的一页,每在指导下找到这些“过失”造成的结果,衡量轻重后发现根本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便划去那一行,同时解开了一个心结。
·最终余下的还有五条,他无论如何也划不去了·封逸远忽然从茶几上摸起一支笔,不耐烦地将那几行字划了个干净:“行了,这些东西你赶紧给我忘掉,把你的脑子清空,格式化,听懂没有”··他似乎还觉得不够,索- xing -将那张纸抽出团作一团,最后更是丢进了碎纸机里彻底粉碎。
信祁看着那些再也辨不出原貌的纸屑,怔然出了神,心里有一团- yin -霾彻底地烟消云散···“你别告诉我,你不肯跟我上床就是因为这些事因为内心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他、配不上他’”——咨询记录里某人曾这么说。
·“是·”··“就因为这些事,硬跟我要了三个月的时间,忙着一趟趟往医院跑”··“……是。”
·封逸远神色复杂地注视他,不知该接些什么才好·病历里记录了信祁五年前就曾做过类似的咨询,当时的情况比现在更糟·想来他那时本就压力大,又出了车祸半年无法下床,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换作别人也不见得有几个能比他撑得更久。
·不敢再说什么话伤他,想起上次信祁似乎想向自己倾诉,结果被他一席话噎了回去,就再也没有提过·本以为自己的不在意能让他放下,却适得其反地让他陷得更深。
最后只得轻轻叹口气:“你……以后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我会认真听,尽量去理解你的·”··信祁微怔,随即目光柔和下来:“谢谢。”
··封逸远握住他的手,抬头问:“那你现在真的好了吗”总觉得那张诊断书不是特别可信···“这种东西深究不了的,我觉得自己目的达到就足够了,好与不好只是给外人看,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封逸远皱起眉头表示他没有听懂···唇角的弧度加深,信祁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其实在两个小时以前我还没有全好,不过现在我觉得开心多了。”
·仿佛山重水复之际忽见柳暗花明,幽深曲折外骤现豁然天光···“姑且信你·”千言万语变成这四个字···信祁轻笑,又说:“我的事我解释完了,你是不是也该说说今天到底为什么突然回家”··封逸远没立刻答,而是探臂抱住了他:“我现在大致清楚你说的‘空气’是什么意思了。”
·“嗯”··他将自己看到的那篇文章大致讲述一遍:“当时就想到了你,本来只是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你没事,谁成想你居然不接。”
·信祁手指一顿:“不会再有下次了,因为是最后一次咨询,不想被打扰·”··封逸远点点头,又抱了他一会儿,脸贴着他的肚皮,鼻端嗅着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
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一直站着,忙将他拉到身边坐下···“逸远,”信祁忽然有些犹豫,将十指交叉,“我现在就有件事想跟你说·”··“什么事”··“最近……好像越来越想海洛因了,你有办法缓解吗”·51·视线再次相接,封逸远满眼都是惊诧,同时心里某块石头一沉,激起些悔意:“想到什么程度身体不舒服吗”··“那倒没有,就是心里痒痒。”
·封逸远垂下眼,眉心耸出了两道褶·他蓦地体会到信祁也并不是无欲无求的人,海洛因带来的欣快感可以暂时抵消抑郁产生的消沉,也难怪他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可戒断时的痛苦又会加重病情,他怀疑是信祁戒美沙酮的时候让隐匿多年的病症重新现了形···要是再让他沾,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你问过大夫了吗他怎么说”··“他说没有很好的办法,只能自己克制。
让我多做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多去散心·我照做了,但是效果并不明显·”··封逸远想了半天,才道:“如果你只是想寻求快感的话……或许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你该不会是想说让我跟你上床”··他瞬间变得很尴尬,本是认真地提出这个想法,结果一说出来又变得不三不四,好像他多饥渴似的。
轻咳一声:“不,你别误会,我是从科学角度讲的,人产生快感不就是因为那个多……多巴胺嗑药会有,做`爱也一样会有,出去跑步还会有呢,可惜你不能跑就是了。”
·信祁挑起眉:“那能等同”··“呃……那估计悬,不过有点是点呗·”··“试试”··“哈”··封逸远只觉自己这一天受到的惊吓比以往二十六年还多,忍不住睁大了眼:“你说什么”··“我说今晚试试。”
信祁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一本小说,“去做饭吧,今晚想吃意面·”··“哦……”··待对方走了,他才摸起自己的手机,把模式调回声音。
··封逸远满脑子都想着某人的“今晚试试”,做饭时心不在焉,险些切了自己的手·心说他还真说风就是雨,自己就随口一提,根本没指望他能答应。
·悄咪地扭头偷瞧了一眼,发现他正拿着手机不知道看什么,嘴角始终勾着微笑·手指滑动了几下,竟还轻轻地掩住了唇···他今天心情好像真的不错,虽然抑郁症这种东西完全好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只要他能开心起来,就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笑起来杀伤力可真他妈的大·”封逸远低声喃喃,“以后多对我笑笑行不行啊”··“逸远·”信祁忽然拿着手机走到他身边,吓得他赶紧闭了嘴,还以为刚才自言自语被他听去了。
结果对方将手机举到他面前:“给你看张照片·”··他举得太近,封逸远往后缩了一下脖子·那张照片是从某个相册里拍下来的,里面两个小孩,一个一两岁,另一个大概刚满月。
抓拍的照片,家长正在给刚满月的孩子换尿不- shi -,孩子身上光着,小丁丁都露在外面·大点的孩子嘬着手指在一边看···封逸远一愣,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这谁”··“你啊,你跟你姐。”
·“……他妈这种东西你到底从哪搞来的”··信祁又笑起来:“前些天收拾屋子收拾出一本相册,好像是以前我从封叔那要的,里面全是你小时候的照片。”
手指往右一划,“还有你穿开裆裤的……”··“行了行了行了,”封逸远拿胳膊肘怼开他,“相册呢”··“那可是限量珍藏版,当然不能告诉你藏在哪。”
·被他看穿小九九,封逸远瞬间吃了瘪·没忍住又瞄了一眼手机屏,小男孩歪歪扭扭地在家里跑,笑得像个傻子···照片里木地板的花纹他记得清楚,那绝对就是他家。
可惜又往后翻了几张,也没看到父母露面,只偶尔有大人的手或脚入镜·强压下内心的酸楚,没敢表现在明面上,他甩了信祁一个白眼:“暗恋我你就直说,就会天天偷摸地收集我照片。”
·“我暗恋你,”信祁忽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极认真,“十二年了·”···封逸远怔在原地,半晌闪躲地低头:“说出来就不叫暗恋了。”
·“那就是明恋·”··“十二年……你弯得可真早·”··“只对你一个人弯·”··封逸远手一抖,耳根开始发红,打岔道:“你心理医生谁啊给个联系方式我找他聊聊,看病就看病怎么还带教情话的呢。”
·信祁没答他的话,却伸手扳过他的脸,同时凑上唇·封逸远没反应过来这个骤然而至的吻,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不会主动亲自己的···这回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报复式的啃咬,而是个真正缠绵的吻了。
他不敢说信祁吻技怎么样,至少把他搞得头脑发热,差点现在就往床上扑···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咳……”··轻咳不知是谁发出的,两人面露窘色地分开,信祁拿过案板上的西兰花放到水龙头底下冲:“先吃饭。”
··搞定了不争气的肚子,饭后消食完毕封逸远便钻进浴室洗澡·这个澡洗得无比磨叽,信祁差点坐在床上睡着···封逸远出来看到他阖着眼,还以为今晚的行动又要泡汤,刚想穿衣服,忽被猛地一拽,整个人跌进对方怀里。
··上次不小心坐到他腿上被吼滚的- yin -影现在还在,他连忙试图起身,结果被对方更大力地扣住·又是一连串的亲吻,信祁翻个身把他压住···看到他褪了衣物,余光瞄到他小腿上的疤,脑子一抽又煞风景地来了一句:“你跪得住吗要不你躺着,我来动”··信祁啧一声:“闭嘴。”
··“哦·”··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越让他闭嘴他这嘴还就越闭不上·信祁那边开润滑液的一点儿功夫,他又说:“你真的行吗你别搞到一半哮喘发作,我还得给你送医院去。”
·信祁满脸的哭笑不得:“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弱是你主动要我在上,现在又质疑我不行”··“呃……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胳膊往前一撑,找了个姿势趴好,“您上·”··信祁很想找个东西把他嘴堵住,就这么几句话真是一句比一句能让他萎·最后也不知是从哪擦着的欲`火,浇也浇不灭地蔓延了全身。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其实十分陌生,好像这么多年也没有过类似的需求·正常的生理反应还是会有,但那远远达不到欲`望的程度·此刻某个他从未涉足的领域解封,禁制破除,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钻入大脑,占据了那块儿今天才刚格式化的存盘。
·跟海洛因带来的快感又不太一样,他形容不上来,但确确实实捕捉到了愉悦的信号···一切愉悦的东西都有几率让他上瘾····“……- cao -。”
封逸远趴在床上喘气,两腿岔得大开,一点儿也不顾及自己的形象·扭头瞄了一眼某人,他正滚在一边拿手挡去头顶刺眼的灯光···本来还以为他不行,都做好了中途换车的准备,结果居然一干到底。
虽然活儿有点生疏,但没让他失望···不但没失望,还超出了预期···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腿有些软,导致步子有点晃·光着身子便上了阳台,初夏的夜晚还透着凉,不过他现在浑身火热,点上根烟,餍足地眯眼吞吐。
·好在是晚上,他要大白天地上阳台裸奔,非要被邻居告流氓不可···烟没敢多抽,半颗就掐掉·他早已经是半戒状态,散了散烟味才返回屋内,问道:“爽了吗”··“凑合吧。”
·“……只是凑合”··信祁瞧他一瞧:“不然你想怎样比起海洛因还是差得远了·”··“要不……下回咱俩反一下我觉得我可能要比你爽。”
·“真假”··封逸远关了灯,躺到他身边:“真的啊,不骗你·”··“那改天试试·”信祁打了个哈欠,“今天累了,睡觉吧。”
·封逸远其实想说他还能再来一发,借着月光看到对方已经闭上了眼,也不敢再压榨他的体力·一扯被子发现他竟难得地裸睡了,忽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把自己的脚偷偷探进了对方被子里。
·信祁还没睡熟,被他惊扰皱起眉头:“别闹·”··封逸远又犯了皮,不但没听他话,还得寸进尺地把整个人都塞了进去·信祁许是困得狠了,竟然没把他推出去,只按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
·手不动他还有脚,拿脚趾慢慢摩擦着对方腿上凸起的疤·信祁缩了一下,随后轻叹一声也由他去了···感觉到对方睡着,封逸远也闭上眼,探臂够过自己那床被子堵住了漏风的后背。
·“明天该换双人被了·”低声的喃喃,不知是清醒还是梦话··52·“靠迟到了迟到了”··封逸远从睡梦中惊醒,一翻身骨碌下床,抄起衣服就要往身上套。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五十,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彰示着今天是个明朗的好天气···“妈的我明明定表了,为什么没响啊”··信祁睁眼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扑腾,差点把手机碰到地上,又险些在床脚绊倒。
终于颤了颤眉毛,懒洋洋地开口:“你要去哪儿”··“上班啊去哪儿”··眼瞅着他就要冲出卧室门,信祁的视线追在他身上,在他后脚迈出门前说:“今天周六。”
·封逸远的脚步生生顿住,身体被重新扯回房间,嘴角牵出个哭笑不得的弧度:“哈哈,是啊·”··“再睡会儿吧·”信祁打了个哈欠。
·封逸远白他一眼,心说瞌睡虫早吓得扑扇翅膀飞了,还能睡着才怪·慢吞吞坐回床边,不知身上这衣服是该换回来还是不该,正犹豫间,手机突然响起,却不是他那迟到的闹铃,而且一通来电。
·来电显示上依然备注的“姜音”···他微怔之后迅速接起,还没说上两句,便蓦然站起一声大喊:“你在机场”···信祁也彻底醒了,正对上他错愕的神情,随即他嘴唇颤抖,声音几近哽咽地说:“我……我马上过去”···来不及阻拦,封逸远已经从面前消失,只留下一阵风,眨眼也散个干净。
·信祁表情凝重地起了身,寥寥数语他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忽泛起些酸楚,却不是为自己难过···套上宽松的睡衣,动作间总显得那么懒散而缺了点精气神。
拖鞋踢踏着驻进卫生间,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微微一偏头,又勾了勾唇角···随即为自己毫无意义的举动感到无奈,默默叹了口气,敛去那个只浮于表面的微笑,用冷水洗了漱,再摸摸下巴没有摸到胡茬,才拐进客厅,从冰箱里寻觅早饭。
·等封逸远回来再吃似乎不大现实,看他走时急匆匆的样子,想必一时半刻也回不来·伸手够出袋面包又拿了瓶果酱,最后以一盒牛奶收了尾···家里这种甜腻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少,他只庆幸除了巧克力酱还能翻出些别的。
·草草垫了个底,握着手机也不知该不该给对方打电话·从九点一直等到十点半,只怕姜音的飞机都已经跨越了两个省,封逸远还是没有回来···犹豫再三,他还是耐不住内心的忧虑,电话拨通后响了八声,才终于被接起。
··“你在哪儿”··“机场·”些微的嘈杂声通过听筒传递过来···“没见到你姐吗”··回答他的只有不断重复的登机广播,许久他听到封逸远的抽气声:“见到了,她跟信宁一起上了飞机。”
·信祁并不意外于这个答案,却觉他那语气透着难以言喻的绝望·心脏顿时被猛地一揪,声音也沉下来:“我去接你·”··“不用了,”这次封逸远倒很快接了话,“我马上就回去了,你别来。”
·信祁没答,对方又重复:“我这就回了·”··“……好,那你路上小心·”···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他继续坐在沙发上等,内心的焦急随着时间流逝而直线上升。
电话里封逸远的声音很奇怪,嗓子是哑的,鼻音也重,似乎是哭过···正想着等他回来要怎样安慰,该换电池的门铃忽然响了,拖长变调的铃声跟按它的人一样有气无力。
开门便看到封逸远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原本奕奕的眼睛里丢了那份神采,眼球里挂着血丝,眼尾也揉着红···肩膀在门框上一撞,手里的车钥匙就这么掉了,金属与金属相碰发出震耳的噪音。
封逸远却全然未觉,步子直愣愣地迈向沙发,又不知让什么一绊,整个人矮了下去···“逸远”··信祁才关门堵住外面争先恐后涌进来的风,回头看到玻璃茶几都被撞得错开一大截,心脏仿佛挨了一攥,多泵了一柱血。
他箭步冲上前捞住对方的背,大声询问:“没伤到吧”··封逸远压根没觉出疼,甚至不知自己跌了一跤,叉着腿坐在地上,眼神涣散:“怎么能就这么走了,怎么能跟他走了。
上飞机前半小时才通知我,是故意不想让我拦吗”··没在他身上找到伤口,信祁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桌角,试图将瘫坐的人扶起·封逸远不肯动,明明长腿一撑便能站起,却像失了身体的- cao -控权,怎么拽也离不开地板。
他双眼通红地看向信祁:“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信宁”··“为什么偏偏是信宁”不等对方答他又开始自言自语,埋头将十指深深地插进发间,“两年……两年内不会回来,两年以后他们是不是连孩子都有了我可以忍受信博仁活着,也可以忍受她留在天信,甚至可以忍受她跟信宁在一起,可是……可如果他们真的结了婚,真的有了孩子,那岂不是……”··“也许他们根本没有那个打算。”
信祁试图让他停止想下去···“不,不会的·她临上飞机前我问了,她说她要给封家留一点香火,哪怕这个孩子不姓封·”十指开始用力地揪住头发,“我真的理解不了,信祁,我接受不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从小到大我从来都理解不了她,最恨信博仁的不应该是她才对吗”···他嘶喊着抬起头来,悲愤的情绪已全部化为实质从眼底涌出:“我真的感觉我这五年做的一切毫无意义,我就像个白痴。
如果信博仁已经死了那也就罢了,可他总有一天要出来的到时候怎么办我们还要喊他……爸孩子还要喊他‘爷爷’我……我真的搞不明白,我不想干涉他们的感情,我愿意相信他们是真心相爱,可我……我……”··他说到最后已全然语无伦次,不停地喘气抽噎,好像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信祁找不出词语来宽慰他,只能慢慢拍着他的背,试图让他的情绪缓和下来···“逸远,”思忖许久还是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可你不觉得,她跟信宁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结果吗现在天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跟信博仁的关系也早已人尽皆知。
信宁能不计前嫌不计后果地跟她在一起,说明他是真的下了那份决心·这对于你姐……是个好的归宿,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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