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三岁 by 罗再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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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三岁 by 罗再說(3)
·身高这个问题,行骋还是很满意的··宁玺家里边儿有一堵墙,量身高的,专门记录每一年有多高··长一截儿,就拿铅笔去画一个横杠,然后在旁边儿写一排小小的铅笔字,比如“2004.8.12”这样……·到了某一年,笔迹变得温婉了一些,力度没那么大,行骋好不容易看清楚了年份,猜了猜,应该就是宁叔叔去世之后的那一年,来帮宁玺记录身高的,变成了宁玺妈妈。
往后还是每一年都有,直到宁玺妈妈改嫁,铅笔印止了,小小的宁玺好像就真的停留在了那一年··但他恰巧是在那一年,真真正正地成长起来··比划了几下,行骋笑宁玺矮,讨了一只铅笔过来,拿笔把自己的补上。
再依照记忆,把被忘记的那一几年,一点一点地补了上去··两个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在某一年的一个交汇处,行骋的身高渐渐超过了宁玺的,永远都在他的上边儿。
行骋伸手碰了碰那一处深灰色的铅笔印,说:“我长大了,就永远比你高了五厘米·”·永远罩着你··行骋说完,踢了放在鞋柜边儿的篮球过来。
那颗篮球滚到行骋的脚边,宁玺背靠着墙,扶着行骋的肩膀,踩上去··他们抵着墙接吻··行骋把宁玺这么圈在一处,自己还矮了一点儿,脸被宁玺捧着,亲得细致而缱绻。
永远罩着你,也永远保护着你···第二十一章·在石中读了两年,行骋家里零花钱给得多,平时消费出手算阔绰的,自然也有不少外债··他这会儿天天为了他哥勒紧裤腰带的,回家一阵倒腾才把课本儿里压的欠条找出来,还有些微信转账记录,总共算下来,那得有一两千了。
应与臣一听行骋说这事儿,笑得不行,就你们这小孩子还流行欠钱不还了·行骋两眼一闭,请个饭局··应与臣翻他白眼,凭你这江湖地位,还愁谁敢不还你钱啊·一两千对于应与臣来说就是四个阿拉伯数字,没多少概念,他不太了解宁玺的事儿,也不知道这钱对于这俩要过日子的人来说有多重要。
光说宁玺那气质,那身段,大白短袖往身侧一捋,偶尔瞟到那截儿侧腰,应与臣都觉得是羊脂玉做的……·行骋打牌厉害得很,现在这几天小赌怡情,揣着钱在桌上叱咤风云的,赢了小三四百,任眉一群人都喊着要行骋开个培训班儿,跨完年没多久要过春节了,这不得学一身本事回去宰亲戚吗·决定请个客吃饭后,行骋心里琢磨,这他妈的还得找个有取款机的地方吃饭。
周三下午一放学,行骋约着那几个人,带着兄弟,到校门口小餐馆搓了一顿,一个二个都把钱给还了,行骋点了一下,差不多一共一千八九···他还没成年,银行户头还没,找了应与臣要了个号,全存了进去,加上杂七杂八的钱,刚好两千二。
这些钱,行骋不到万不得已就不挪,打算以后每周存几百,给宁玺备着用··行骋吃过晚饭又骑车跑了一趟府南河,一个人站在河边上盯着河对岸的廊桥灯火,霓虹招牌,满眼都是寂静的河面与闹市繁华形成的强烈对比,一时间有些恍惚。
岁月的车轮翻过一山又一山,带着行骋进入了青春的迷茫期,打得他措手不及··他今儿的成绩又下来了,总分刚刚四百,离四川省去年的文科本科线还差了七八十,更别说能赶得上宁玺,考一个北方的好大学了。
关于学习,行骋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那块料,当初为了宁玺非要转文科也不是一时脑热,理科也就那样儿··记得小时候,小行骋才刚刚会说话就只认识挖掘机,买玩具都只要挖掘机,家里横竖摆放着十几台模型,他爸还笑他以后怕是要当全四川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
长大些之后,大人们再谈起这个事儿都乐不可支,行骋酷酷地想,这太暴发户了,他要去做一些更帅气的工作··再后来,直到现在,等他明白了钱有多重要,能给他爱的人带来什么的时候,行骋才真正感觉到了生活给予的疲惫。
选择了宁玺,等于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这条路,行骋是认定了,哪怕是再难再苦,要拿挖掘机开路,一点儿点儿的挖,都得弄一条路出来··这几天他跟他哥的关系变好了不少,宁玺对亲密接触完全能接受了,反而有时候行骋太主动,惹得他脸红,羞得伸手去掐行骋的脸。
后果就是被牵着手往手背上烙下一个吻··宁玺就纳闷了,明明是自己多吃了三年的米,怎么着能让行骋脸皮厚到这个地步·学校里,高三四班的同学们见行骋的次数也多了,有事儿没事儿送点零食上来,宁玺也不客气,一下课拆了包装就吃,吃得肚子圆圆的,一两个星期下来还涨了几斤。
行骋每次一站在高三四班门口,满脑子都是宁玺一边儿抽烟一边儿做数学题的样子,表情恹恹儿的,盯着眼前半大的男人··一张禁欲脸,却做着撩拨人的事儿··行骋想着想着,觉得自己简直呼吸都要停止,欲罢不能。
那样的宁玺,太他妈- xing -`感了··应与臣在走廊上碰到过行骋好几次,有一天没忍住,下了课出教室偷偷站老远看着高三四班的后门··他就见着比宁玺高了一截儿的行骋拿着瓶易拉罐饮料,放在宁玺头上,后者一把抓下来,行骋夺过去单手拉开了罐子,指尖捻起易拉罐铁环,捉了宁玺的小拇指套上去。
“幼稚·”·宁玺面儿上还是冷冷的,嘴角微微翘起的幅度却出卖了他··行骋笑得不行,在窗外冬日阳光的照耀下,高大的身影就那么摇曳在宁玺身边,挺拔而坚定。
成都进入寒冬,各单位公司举办的篮球赛少了,街上打街球的人也少了,行骋一到周末就闲得不行,下周还有一次在西南交大打球的活动,宁玺说要给他补课,还没法儿去。
算了,球可以少打,但是宁玺给他讲课的机会就很宝贵,不能缺了··他拿着成绩单给宁玺吊过一次,看得宁玺直皱眉头,转身就找打火机··跳什么级啊,行骋,跳楼吧。
宁玺一边儿找一边儿给行骋发消息:考成这样,我给你烧了吧··他还专门给行骋整理了一大本儿英文笔记,怎么就背了大半个月,连个be动词都搞不清楚·行骋眼瞧着楼底下伸出一只手,拿着打火机要烧他的成绩单,吓得赶紧拉回绳子,换了身衣服翻窗户就下去了。
一进了宁玺的房间,行骋闻着房间里那让他舒坦的味儿就爽,抱着宁玺胡乱地一通啃,下场自然是被宁玺摁在书桌旁边儿,扯了一个草稿本过来··“来,写一下be动词的所有用法。”
行骋一哽咽:“哥,我没吃晚饭·”·宁玺侧过脸,对着行骋有些尖的耳廓就是一咬,吹了口气:“好了·”·“我`- cao -be动词我知道一般完成时,现在将来时,吃完火锅时,明恋我哥时……”·行骋有点儿激动,一张嘴,那话就收不回来,听得宁玺一巴掌招呼上去:“别贫”·盯着写满漂亮英文的纸看了一会儿,行骋实在是不行了,让他盯着看不懂的东西最容易想睡觉,等会儿要是看着宁玺的笔记睡着,他就凉了。
行骋直接抱住宁玺的腰,开始耍流氓,头在他怀里拱了几下,闷闷地说:“明天就月考了,我临时抱佛脚实在没有天赋·”·宁玺有点儿心软,他也不太想逼着行骋去学他不喜欢的东西,但是看着成绩又着急,没忍住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说:“之前我说,语文背对一首就亲一下,你有好好背么。”
一听这话,行骋迅速坐直,两眼发光:“倒背如流”·宁玺拿着课本儿盘腿坐在床上,手敲了敲床沿,领口半敞着,里边儿的光景春意惹得行骋挪不开眼。
点了点头,宁玺说:“记承天寺夜游,背吧·”·捡了把尺子拿在手里,宁玺看他那样儿对着脑袋就来了两下,行骋一个激灵把目光收回来,咳嗽两声:“不是说一首吗,应该是古诗啊。”
宁玺皱眉:“背·”·行骋满脑子就记得一个词语了:“解衣欲睡……睡,睡……”·宁玺提醒他:“记承天寺夜游,就是怀民……”·行骋一拍大腿:“两个男的晚上不睡觉出来聊天那个,那不是你跟我吗”·喉咙一梗,宁玺有点儿来气,直接换了一个:“巴东三峡巫峡长。”
行骋接得顺溜:“云雨巫山枉断肠”··算了,感情他就记得情诗了··“最后一个,小石潭记·”·宁玺手里的小戒尺打床沿打得哗啦啦的,一边儿翻页一边说:“潭中鱼可百许头……”·行骋声音大胆子更大:“九眼桥开了家谭鱼头,下周我带你去。”
宁玺“啪”地一声,把书本合上了,冷静道:“行了,睡觉·”·确实挺流的,流氓的流··自从两个人心意相通之后,一在一块儿睡觉,行骋充当人形暖宝宝,浑身就有些僵硬,又紧张又猛,抱宁玺的力度根本自己拿捏不准,手臂放他脖子下枕着睡一晚上都不觉得有丝毫难受。
行骋还习惯在小腹那儿垫一个枕头,原因是为什么就不多说了,偶尔失眠,盯着宁玺白净圆润的耳廓,便小声问一句,哥你睡了没·宁玺呼吸有点儿急促,半眯着眼不敢回应,手攥着被褥,静静地感受着来自行骋的温度。
他心一横,把行骋隔着小腹的枕头给抽出来,抱在自己怀里··宁玺的背,就这么在行骋怀里微微起伏着··行骋的心也快跳出了嗓子眼儿,他不信宁玺没有任何感觉,他自己已经快要爆炸了。
他想了很久,估计等真到了那么一天,自己怕是要去超市买五瓶歪嘴儿白酒,一口干了壮胆··这晚上睡到一半,宁玺的电话响了··行骋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迷迷糊糊地睡着,他太热,宁玺背都有点汗- shi -,碎发贴着鬓角,不长的头发软塌塌的,蹭得行骋鼻尖都是洗发水的香味儿。
手机震动闹得宁玺有点儿烦躁,他挣扎着一转过身来,整个人就窝在行骋怀里了,下巴闷在行骋颈窝里边儿,手搭在行骋腰上,无意识地说了句:“好热·”·行骋翻身下床就跑去扯卫生纸,给他擦汗,一边儿擦一边儿哄,宁玺还是醒了,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半睁着眼问:“几点了”·行骋把震动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我`- cao -,应与臣·他还是先回答了宁玺的问题:“十二点了。”
宁玺把脸埋进被窝里崩溃一阵,揉了揉脸,叹一口气:“电话给我吧·”·行骋有点儿上火:“大晚上的应与臣给你打什么电话”·宁玺看行骋怒目圆瞪的样子,放软了语气:“还不晚,是我们睡得早。”
他知道行骋这才刚开始容易多疑,也不怪他什么,直接开了扩音把手机扔到枕头上,接过来那边的声音也挺安静的,应与臣开场白就是一句话:“我他妈心情有点儿不好。”
宁玺说话的声儿都带着浓浓的鼻腔:“嗯……怎么了·”·应与臣一听就郁闷了:“你丫声音哑成这样了因为你弟,快特么抽了一个烟草厂了吧,昨儿顺给你那包南京,你……”·行骋脸色一垮,宁玺下意识地遮了下手机,下一秒就被行骋搂着压到床上,叼着他衣领不放,宁玺一惊,喘了声,吓得应与臣在那边儿说:“玺啊干啥呢你”·“你,”·宁玺抱着行骋的背一次一次地顺,试图安慰他,轻声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给我听。”
这句话说给应与臣,更是说给行骋··行骋这会儿气红了眼,蛮横得很,全身力气都放在压宁玺上边儿了,粗喘着气,拧着被子不做声··应与臣那边儿传来叹息:“我总感觉我哥,我哥跟……哎。”
宁玺被行骋亲得一痛,握着手机小声问:“你哥怎么了”·应与臣说:“我哥跟之前跟我起冲突的那个做汽车生意的小老板,好像快在一起了还是在一起了,我都不清楚……”·行骋知道应与将这事儿,不表态,宁玺还有点儿懵,问他:“不是跟你起过冲突么”·应与臣又叹气:“我倒不是觉得跟男的就怎么,只是我觉得我哥这次跟栽进去了一样,我有点儿落差感吧,我哥的精力都不怎么放在我身上了。”
宁玺觉得估计脖颈上已经被嘬了个草莓印儿了,明天还得戴个围巾,懒得推行骋就由着他胡来,咬着嘴唇说:“希望你哥哥的对象能对你很好·”·应与臣真的是受刺激了,小孩儿的失落感一上来,那简直就是天都塌了。
他估计在床上寂寞地翻滚着,听筒里还不时传来被褥的摩挲声:“我觉得他很善良……但是,可能跟我有点儿不对盘,我也不知道·”·“尊重他的选择就好……嗯”·宁玺闭着眼,惊喘一声,被行骋压着咬了一口肩膀,猜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上可能已经有三个吻痕了。
那边儿应与臣听有声音不对劲儿,说话的声儿都暧昧了点:“你在干嘛呢玺啊,想着你弟弟搞事儿哦”·宁玺一下子笑出声,抓过手机就把话筒对着行骋的唇角,一扬下巴,脖颈曲线好看至极,月光下泛着点点暗色。
那脖颈上边儿还留着几朵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小花,纹理清晰,力度适当,在夜色被窝里,显得满室旖旎··宁玺目光坚定着,小声说:“说吧·”·行骋抓过手机,- yin -郁着脸,又遮掩不住狂喜,喘着气看了一眼宁玺,又看了看手机,唇角一勾,低声道:“是在跟弟弟搞事儿。”
那边沉默两秒,应与臣爆发出一声“我`- cao -”·宁玺笑起来,行骋神色恍惚,就着那个半趴的姿势,认真地看着宁玺··很明显宁玺还想说什么,行骋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宁玺虽然是少言寡语冷冷淡淡的人,有时捉摸不定喜怒无常,但是对于这种事,他一向愿意光明磊落··他一点都不怕告诉应与臣,更不怕告诉身边的人,甚至愿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学校里高二年级那个闪闪发光的行骋,是他的弟弟,更是他的爱人。
·行骋也明白,他比宁玺更加急切··可是他要忍,至少也得是宁玺高考之后,贸然出柜的后果太难测,不可能是现在··确实是没有必要隐瞒应与臣,但是刚刚行骋在床上看着宁玺那个无所畏惧的样子,忽然就心疼了。
忽然就按下了挂断键,随即而来的不是一如往日的强势接吻,只是一个拥抱,以及慢慢掖好的被角··行骋吻了吻宁玺的耳后,捋了一把他的头发··睡吧,哥哥。
行骋小半辈子都是个幼稚的大男孩儿,横冲直撞,江湖义气,万事儿随缘随- xing -,但在关乎到宁玺命运的事情上,倒是从未幼稚过··睡着之前行骋算了一下兜里的钱,周末还真能去吃鱼头火锅。
明儿早的碗里也能多添两份儿牛肉··算了,就给他哥添一份儿···第二十二章·又多接触了几天,行骋发现,宁玺坦荡得根本就不是行骋想的那么回事儿。
是一种极端的,完全豁出去的无所谓··两个人还没有完全确定恋爱关系,行骋这人强势,面对着宁玺却不敢逼他,心里虽然在乎一个名分,但口头上半字不提··偶尔一说到谈恋爱耍朋友的,宁玺就有点紧张,握着行骋的手指,捻他的掌心儿。
再一说多了,宁玺就抱他抱得特别紧··包括晚上睡觉也是,睡之前还好好儿的,睡着睡着看像搁浅的鲸,绞于岸边,努力汲取着身边的水分,缠着行骋,不自觉地就靠上去了。
偶尔行骋被他无意识弄醒,便摸摸他的脸,小声地喊他,哥哥··友情变成亲情,再变成爱情,对于宁玺来说,似乎是个需要时间的过程,行骋也等得起··太陌生的领域,两个人要一起去探索才对。
今天上午的语文考试,考得行骋一身的汗,看着那些熟悉的古诗词,没由来就想起昨儿晚上宁玺抱他,软软的一团缩在自己怀里,完全没了白天的戒备与冷淡··就连后脖根儿,都散发着一股甜味。
行骋就这么盯着试卷,想象着那是他哥的脖子,一犯困,往卷子上亲了一口··这磕得“咚”地一声,整个考场的考生都转过来,看到是行骋,又不敢笑也不敢说什么,只得又闷闷地转过头去,讲台上监考员拿着戒尺一打,全部考生的背脊都挺直了几分。
他一抹脖子,认认真真地把语文试卷写完了,保守估计这次能及格,作文写得这么认真,头头是道的,他长这么大就没一口气写完过这么多字儿··一考完试,行骋跑去校门口打包了午饭,甩开他一帮求着一起吃饭的兄弟,溜号儿往高三年级走了。
这下午的试刚刚考完,行骋一出门儿,就看到宁玺急匆匆地往高二这边走,年级走廊上也相当热闹,叽叽喳喳地议论,也不知道在说谁··宁玺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牵了行骋的手,拖着往楼上走。
走到高三办公室外,行骋这才看清楚,应与臣跟他们年级校队那几个哥们儿,在办公室里站着,旁边还杵着个应与将,紧锁着眉头,耐- xing -子听老师讲话··宁玺把他拉远了点儿,说清了状况,大概就是应与臣西南交大那次的场子时间提了前,今儿一大早去打球,就特么跟人打起来了。
校方这段时间压了不少打架斗殴的事儿下来,包括程曦雨他们在玉林遇到小混混,逼得行骋动手那一次,要不是程家里有关系,行骋这会儿估计都找不到学校读书··两个人再一次见到应与臣是在第二天下午,这人背着包回来收东西,提了个大箱子,整个文具全往里边塞,书直接拿绳子捆着,旁边儿跟了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神情严肃,估摸着是应与将派给他的保镖。
应与臣来道别的时候,脑门儿上还挂了彩,校队不少哥们儿都来送他··这一走就不是校友了,下次在区赛上见面说不定还是敌人··应与臣那额间一点儿淤青特别明显,看得宁玺直皱眉头。
看宁玺这么在乎自己,应与臣还觉得有点儿开心,毕竟这么冰山的一个哥们儿,这化了一丁点儿简直说明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应与臣拍拍他的肩膀,又看看旁边的行骋,眨了眨眼,跟宁玺说了句,北京见。
听得行骋一激灵,立刻伸出手环着宁玺的腰往自己身边儿带了点,这动作逗得应与臣直笑,特别爽快地喊:“学弟”·他握紧拳头,比划了一下,轻轻碰撞行骋的肩膀,笑道:“改明儿啊,你带你哥跟我约街球……”·那天,应与臣拎着篮球袋子和书包站在教学楼下,附在行骋耳边,特别认真地提醒他,别玩儿黑球了。
行骋抬眼,低声问他,那你还能接受你哥的对象吗··应与臣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似乎有点纠结,又说:“贺情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人特别好……有空带你俩见见,应该比较有共同语言。”
两个都属于不搞事儿不舒服的主··嘴上贫得不行,又虎又傲气··这回反倒宁玺来安慰弟弟了,说应与臣就是转个校,毕了业还能在一起玩儿··估计也就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有多难受。
行骋懊恼得很,自己这垃圾成绩能上个屁的北京,那都不叫读大学,叫北漂··应与臣走的第二个晚上,三个人约出来吃了顿宵夜,行骋也不避讳,给他哥挡酒又倒茶的,眼神一点儿没收,满满的都盛好了喜欢。
行骋倒最后喝得有点儿上头,宁玺把人送回了行家,行骋妈妈急急忙忙地开门接了儿子,道了声谢··行家大门儿一关,宁玺站在外面,看着黑漆漆的楼道,忽然就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
那会儿是周末,他的妈妈好几天没回来了,大早上从外边儿回来看到宁玺在被窝里睡懒觉,拎着苕帚就打,骂他为什么不上学··小宁玺脾气也是个乖戾的,犟得很,被打了之后觉得妈妈还没打够,逼着他妈妈继续打,打得后边儿他妈妈躲到行骋家里去,说不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当年宁玺可能才七岁,红着眼挺直背脊站在楼道里,一张小脸儿苍白,被他妈妈拖着下楼……·他一边跌跌撞撞地下楼,一边回头望,看到行骋妈妈抱着四岁的行骋在家门口,发髻挽起,显得温柔而贤淑,目光柔情似水,全都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接下来的几天,逼近十二月下旬,应与臣打架转校的风波平息一阵,跟着闹事儿的那几个男生也挨了处罚,天天有事儿没事儿在- cao -场扫地拔草的,行骋看着他妈的就来气。
没惹事儿不说,一惹了事儿全兜给应与臣,自己倒是没被开除了,搁这儿除草呢··高二月考一结束,行骋死了一半儿的脑细胞,搁家里修养了一下,拉着宁玺在小区球场里来了一场单挑solo,惹得一大院子的小孩儿呐喊助威,两边就差成俩粉丝后援会互喷了。
他之前账户上那二千二还是没存住,取了一千出来带宁玺去买衣服,倒是没想到宁玺也带了点儿钱,说得添一件毛衣了··行骋跟宁玺去买衣服,看他左挑右挑,就坐着看,目光跟着宁玺的背影不放,看他在货架边儿穿梭,满眼欣喜的样子。
宁玺挑了件银灰色的毛衣,看了一眼标签,转头去看坐在休息椅上一动不动的行骋,说:“跟着一起看啊,你坐那儿做什么·”·他不知道,行骋羡慕那些陪女朋友逛街的男的。
之前不理解,这会儿有了宁玺在,他还真觉得这样特别幸福,没开的窍在这会儿简直通了个顺畅··一进更衣室,行骋还想跟着宁玺进同一个,宁玺眼快手快,直接把帘子给拉了,露小半张俊脸儿出来凶他:“滚一边儿去。”
行骋摸摸鼻子,脸皮厚得很,眨眨眼,悄声说:“我滚你隔壁去……”·“唰”地一声,宁玺就把帘子给拉严实了,换衣服的同时还时不时抬头看看隔间的天花板那儿,依照行骋的- xing -格,他觉得他弟弟做得出来踩凳子从上边儿看他这种事。
试了三件,宁玺的衣服全是行骋挑的,还特别有眼光··极简风,宁玺穿上特别酷,那套头衫一拢到身上,宁玺的身板儿,简直就是黄金衣架子··行骋看着宁玺把三件都试完了,算了一下兜里的钱,把自己的那两件给挂上了衣架,吹声口哨:“你那三件穿着都好看,都买吧。”
宁玺一边儿叠衣服一边儿说:“你不是也拿了两件进去么·”·“我穿着不好看,有点儿紧,肩膀那儿设计得不好……”·他说完叹一口气,双眼发亮似的盯着他哥:“你稍微瘦点儿,穿什么都好看。”
宁玺被夸得快上天了,面儿上绷着:“夸张·”·行骋捏了捏宁玺的脸,那手感冰冰凉凉,又糯又软,惹得他忍不住又捏了一把,宁玺一个倒拐子打过去,让他别闹了。
付钱的时候行骋掏的现金,动作又快又稳,直接纸币叠好递过去就给了,刚好整数,零都不找,宁玺一手机支付的晚了一步,抓着服装店的纸口袋瞪他··今年成都冬天是旱冬,特别久都不下一次雨,时间久了人也觉得干燥,行骋站在商场里边儿,趁宁玺去厕所的空档,还跑去买了一瓶保- shi -喷雾,胡乱地给塞到衣服袋儿的最下面了。
按生活习惯来说他就是一花季雨季的钢铁直男,护肤这些根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谈恋爱也有给女朋友买化妆品的,同理,他那么宝贝他哥那张脸,捏着舒服,多被风吹一会儿,行骋都觉得不成。
一出商城,行骋看到门口有卖气球的··就纯色圆圆的一个,那上边儿的卡通人物动画片他俩小时候还一块儿看过,两只开飞机的小老鼠,特有意思……·两个人三步一回头的,宁玺没忍住又瞟了一眼,行骋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去买了。
问价,说二十一个,成,行骋半点儿含糊也不打,买··这周六下午,宁玺还穿着校服,湛蓝的身影特别俊俏,腕儿上露一截白,手上拿着个气球,藏在身后,板着脸往前走。
行骋在一边儿笑得不行:“你这么喜欢就好好拿着啊,藏身后做什么,又没人笑你·”·宁玺有点儿不好意思:“知道·”·两个人一个逗一个骂地走到春熙路地铁站,都要检票了,行骋才反应过来,带着这种气球不能坐地铁。
行骋大手一挥:“走,打车·”·宁玺皱眉:“太贵了·”·这边儿现在六七点高峰期,打车回去也得二十多,还不如把气球扔了划算点儿……·行骋单肩背着书包,身形高挑,用力地握着宁玺的手拖着往地铁口外走,认真地说:“钱,都是纸。”
他一脚踩上电梯,比宁玺高了一个台阶,俯下身来凑到他耳边,唇角碰了碰耳廓,笑道:“为了你赚的,那得花到你身上·”·……·周日一大早起床做了题,两个人约了一下,宁玺说成都博物馆新馆晚上要开到九点,去看看吧。
行骋打起十分精神,中午饭都没吃几口,拿着手机在网上搜成都博物馆那些老物件,试图能记几个下来,看一下来历之类的,免得等会儿站他哥旁边显得那么傻逼··结果傍晚两个人一去,宁玺看得起劲,行骋看得懵,只顾着跟着他哥走,一直点头,就觉得好看,还行,厉害,666。
宁玺看他又认真又飘忽的样儿,乐了:“觉得怎么样·”·行骋点点头:“挺好·”·这国家珍宝呢,能不好吗··他又跟着宁玺转了会儿,拉着去了顶楼鸟瞰天府广场,宁玺敲栏杆趴着,眯着眼看,冷风吹得他浑身一颤,小声说:“这儿整个布局就是个八卦图,太极蜀字,天书地画,你看,柱子旁边儿飞起来的龙……”··行骋看得有点儿饿,这天府广场大铜锅一样的配色以及那龙的造型,看着就像一盆火锅里边儿腾了俩黄鳝起来。
还是鸳鸯锅··晚上回去的路上,行骋抓着宁玺的手在他掌心儿写字··他在博物馆里盯了很久的小篆,就记得个“我”和“你”。
走出去博物馆没多远,行骋回头看了一眼天府广场边儿的这成都博物馆新馆,彻夜灯火通明,也不知道,九点之后,里边儿是不是会发生什么故事··围绕着成都中心心脏的天府广场,四通八达,旁边儿就是博物馆、科技馆、美术馆图书馆的,但那博物馆掐指一算下来,不少都是西门儿乃至青羊区地底下挖出来的物件。
博物馆里边儿挂的牌子说,青羊区遍地都是宝··行骋一回家就盯着自己的地板想了一会儿,他的宝也就在这底下··圣诞节平安夜在学校过的,行骋给高三四班全班都买了苹果,一大箱红富士提上来发,看得宁玺一愣,这是要干嘛啊。
行骋说家里边儿他爸收了太多吃不完,都放坏了,还不如拖学校里边儿来,你放心,我们班同学也有··宁玺这才没多问··高二成绩还没下来,全市通知诊断考试提前,高三元旦放半天,一月二号就进行诊断考试,考完补习半个月,大年二十八放寒假。
宁玺倒不觉得有什么,他一个高四的人谈什么假期,步步都紧张,说实话要不是因为想跟行骋待会儿,他还宁愿天天泡在学校里边儿··家里冷,没人气,他待着难受。
跨年夜这天,行骋本来打算买一堆食材搁宁玺家里边儿煮火锅的,吃完再去街上转转,上千人搁ifs熊猫屁股底下喊倒计时,热闹·结果他爸一通电话打过来,说爷爷在军区医院有点儿恼火,一辆悍马h2开过来,停小区门口,就把行骋给装走了。
宁玺穿着羽绒服送他下楼的,两个人在家里鞋柜边儿亲了好一会儿,行骋又郁闷又难受,这边儿没陪着他哥,那边儿爷爷又不好了,这脾气一上来,还得宁玺揉着脑袋哄他。
行骋一上车,行骋爸爸也着急,招呼了一声宁玺就急着打燃车子,车门儿都还没来得及关,车就开动了··宁玺披着羽绒服,手里边儿攥着钥匙,外边儿风大,硬是跟着跑了半条街。
今晚跨年,大多数人要么在家里要么在人群密集的地方玩儿了,这闹市区的一条小街巷子里,树木茂盛,路灯昏黄,反而显得静谧而孤独··宁玺一个人站在马路坎儿上,哈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冰凉的脸。
锅里还煮着火锅底料,等会儿回去随便烫点素菜吃了,不然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折腾个胃病出来,还真吃不起药··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跨年,宁玺没忍住给行骋发了个短信,问他还回来吗。
行骋没回复··他翻了个身,把头埋在被子里,把卧室里的灯关了,拉开窗帘,就那么靠在窗边儿看外面有多热闹··希望二零一八年,对他和行骋都好一点。
元旦节,等了一天,行骋硬是没回来··消息也没回,宁玺跑楼下去听了一下动静,确定行骋家里没人,那辆悍马也没回来,估计是爷爷那边儿出了什么状况··吃了午饭,宁玺妈妈打了个电话过来。
宁玺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才慢慢接起来电话,一个人待了快一整天,说话的声儿都有点涩:“妈·”·宁玺妈妈也觉得自己这会儿才想起来给大儿子打个电话也有点儿不妥,估计这孩子昨晚也一个人过的,放软了语气说:“晚上出来吃个饭吧,过个节。”
本来想拒绝,宁玺还是有点儿不忍心:“在哪·”·宁玺妈妈报了个地名儿和时间,交代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明明是晚上七点的饭局,宁玺现在就开始紧张。
一面对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他总是这样··五点钟,宁玺就换好了衣服带着零钱,出门儿去赶公交了,车上人挺多,他抱着栏杆摇摇晃晃,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有了些困意。
每次一下雨,他就想起行骋背他的那一次,那双沾不得水的球鞋,甚至某一年打得偏向自己的雨伞··小时候还是他给行骋撑伞,小行骋总觉得他哥撑伞累,抢着要自己来,后边儿再大一些,身高差距出来了,拿伞的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行骋。
再到后来,宁玺就不跟行骋一起打伞了,两个人疏远了一些,各走各的··后来的后来,又变成现在这样,直接背着走··雨伞拿在手里,那水花儿呼啦啦地转,飞旋出一片儿雨帘,雨过天晴后的阳光折- she -下来……·他一生能遇得上千万场雨,却只想为那一人撑伞。
晚饭吃得并不愉快,宁玺妈妈一直忙着照顾哭闹的弟弟,在餐厅还要调奶哄觉的,后爸又不怎么管,宁玺也跟着手忙脚乱地递东西,一家人都吃得不痛快··等小弟弟趴在妈妈怀里睡了,宁玺才有功夫喝几口汤,可惜食之无味,这一桌子菜都像下了毒,他怎么都咽不下去。
每一次他妈妈叫他出来,都像在他身上划一大道口子,往里边儿就算灌了蜜,那也还是腌得他疼痛难忍··就算是汲取这么一点点糖份,宁玺还是想来··宁玺妈妈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生活问题,又当面儿给了宁玺五百块钱,说没钱了再找她拿。
可是只要饿不死,宁玺从来不伸手要钱··用过了饭,宁玺后爸开着一辆二手小宝马,载着老婆孩子,在停车场里边儿跟宁玺干瞪眼··宁玺有点儿难堪,他就是来跟他妈妈说几句话的,说完就走,站这儿可能被误会成想搭顺风车了。
宁玺妈妈看着大儿子冷淡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招呼着他上车,让给送回家··宁玺拒绝不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上了车···路上开到一半了,宁玺妈妈跟他后爸吵架,车开得飞快,直接停到青羊区一个路口边儿,宁玺喘了口气,冷静道:“我先下车。”
他后爸没忍住,说了句:“明白人·”·“你还好意思说我儿子你他妈是个什么人你前几天……”·宁玺妈妈破口大骂,骂的什么宁玺没听清,他接过妈妈怀里抱着的小弟弟,轻声地哄,拍着背安抚,站在路边儿看人来人往。
都市繁华,歌舞升平,这城市之大,怎么就没有一个他能容身的地方··他摸了摸弟弟额头上的雨珠,两个大人还在车内吵架吵得不可开交,隐隐约约的川骂听得宁玺有些发愣。
不太明白的是,决定结婚生子,不都是因为爱情吗,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会吵成这个样子··他一抬头看天空··下雨了··等弟弟都又睡着了,停在路边儿的小宝马才关了应急灯,宁玺的后爸皱着眉招呼他上车。
宁玺揉了揉眼睛:“不麻烦了,我自己回去·”·他后爸没再说什么,宁玺把小弟弟小心翼翼地交给妈妈,轻声说了句注意安全··这辆宝马一走,宁玺拂开了肩头的雨,掏出手机找回家的路。
盯着那路线看了好一会儿,宁玺看到屏幕上的水珠越积越多··他站在原地寸步难行,脖颈、头顶、耳廓都流灌入了雨水,铺天盖地,淹没了他的所有··屏幕上弹出的是行骋发的消息:我爷爷走了。
宁玺回复:你在哪里··行骋回:医院··宁玺猛地把手机揣进兜里,想了好一会儿,模模糊糊记得是在哪个医院··他急得不行,直接蹿路边儿打出租车,可现在下了暴雨,成都旱冬久了,个个又都是不带伞的,都开始抢车,压根儿打不到。
宁玺被雨淋得呼吸都有点儿困难,喘着气找路,看了眼周遭瓢泼大雨,连眼睫毛上都覆了水来··宁玺冷静地回了一条,等我··就是一向这么冷静地宁玺,做了件不冷静的事儿。
那一夜,他在成都的寒冬之中,顶着大雨倾盆,跑了五公里···第二十三章·一路上耗了快一个小时,走走停停,穿小路过小巷的,宁玺手机也快没电了,问着路人才勉强坚持到了军区医院门口。
他浑身- shi -透,从头到脚一股子刺骨的寒冷,夜风一吹过来,全身上下发抖的力气都快没了··宁玺深吸一口气,喘着跑到住院部门口,确实停了好几辆车,但是看了一大圈儿也没见着行家任何一个面熟的亲戚,掏出手机正准备给行骋打电话。
他刚把手机拿出来就看到了行骋的一个叔叔站在住院部门口跟俩白大褂的医生说着什么,等那边儿说完了,行骋的叔叔转身去开车门,宁玺才跑过去问:“叔叔您好,我是行骋的朋友。”
那中年男人看他一张青涩俊朗的脸,干净纯粹,回想了一下也觉得眼熟,便从后备箱拿了条毛巾出来给他擦脑袋··叔叔也才哭过的样子,眼睛发红,说:“找小骋么,我捎你去”·“嗯,麻烦叔叔。”
宁玺吸吸鼻子,刚才一路跑过来的雨淋得他双眼模糊,猛地拿手背一擦,呼吸都有点儿不顺畅··叔叔招呼了宁玺上车,说行老爷子已经给送到东郊殡仪馆去了。
亲人病逝,一路上行骋的叔叔跟宁玺也没太多话,接连着叹气,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说孩子喘得厉害,让喝点水··宁玺抱着那瓶矿泉水,点了点头,道了谢。
行家的人,他接触过的,好像都是这样,特别会照顾人,也很热心肠……·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亲戚,宁玺实在想不太起来,毕竟就连过年了回去走亲访友都是很小时候的记忆了。
爸爸走了很多年,爷爷奶奶也只有奶奶在,奶奶还老年痴呆,家里就剩一个姑姑还在照顾老人··等再大一点,宁家也跟他妈妈,甚至他断了联系,估计现在也没几个亲戚记得宁玺。
他跟家里的人感情都不深,从小疼他的人就少,说起来也是讽刺,二十年了,除了他爸爸,最疼他的,反而是比他小了三岁的邻居弟弟··车一停到街道边儿,殡仪馆的停车处挤满了车,行骋的爷爷是个什么级别宁玺不知道,他现在只知道一头扎进雨里找行骋。
跟叔叔道别之后跑进殡仪馆大门,宁玺猛地刹住步子,怔愣着立在那儿,盯着这玻璃大门旁边镶嵌上的木纹,越看越眼熟……·三圣乡的东郊殡仪馆……·才刚过世,着急着赶来的人还不多,也正是这一点,才让宁玺想起来,那年匆匆下葬的父亲。
那是他心里的一块疤··行骋一脸疲惫地从灵堂里出来时,就看到宁玺站在大门口,两眼有些放空··他的哥哥,穿一身黑棉服,浑身落了不少灰,却又被水浇淋了个透彻,头发也是才浸润过的模样,就连下巴颏儿边也挂了雨露。
宁玺的裤脚边儿卷起,因为奔跑的缘故,溅上泥泞··嘴唇已发白得近乎看不清,他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走过来··他踉跄了几步站稳了在行骋跟前··宁玺正想伸手去抱抱行骋,没想到弟弟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自己腿边。
行骋抱住他的小腿就不撒手,喉咙里传出一种近乎于幼兽哀嚎的呜咽··大悲大恸··宁玺心疼至极,呼吸都要停止了··外边儿大雨滂沱,风急卷地,忽然一阵闷雷骤响,劈开在宁玺的身后。
他感觉,殡仪馆的地板都震了三震··雷电交加的那一瞬间,宁玺弯着腰,下意识抱紧了行骋凑在自己怀里的头,浑身跟着那雷声猛地一抖··他身上有一股刺骨的潮气,行骋难受得整个人脑门儿都是冲的,愈发贪恋这种- shi -软,拼了命地去抱宁玺的腿。
·长辈去世不久,宁玺总感觉冥冥之中有双眼睛在盯着,心中难受非常,轻轻推拒一把,行骋硬是跪着不撒手,双目赤红··就好像是在现当下……·只有这种方式,只有在宁玺身边,他才能离这噩耗远一些。
从宁玺的角度看,能见着行骋腰上一截儿白麻缠的孝布,扎了个结捆在身后,拖下老长一条淌在地上··白得刺目··殡仪馆外的大雨仍然在下,现在已经快十点,天空一道惊雷又打下来……·两个人双双依偎在馆内,雷迅风烈,似被火烧了身。
……·在雨里跑了那么久加上心里各种问题堆积在一起,直接导致了宁玺被行骋送回家之后,开始发低烧··从回家一直到早上五点,低烧不退,整个人软绵绵的,厨房里边儿行骋烧了三桶水给他敷,都没什么效果。
行骋真的给心疼坏了,一边递水一边说他:“你是不是缺心眼儿,这么远顶着雨跑过来,明天还要考试……”·一着急就想说重话,行骋硬生生给憋回去了,看着他哥淡然的样子,半句话也再多说不出。
宁玺斜躺在那儿,- shi -透的衣服早已换下,棉柔质感的睡衣让他觉得特别舒服,没忍住往被窝里钻了钻,小声说:“就是不缺心眼儿才这样·”·行骋语塞,心中除了感动就是懊恼。
他知道殡仪馆那边要自己去帮忙,还是没忍住把宁玺提前了半小时送到学校,早饭逼着吃了,自己又折回殡仪馆去守着··九点整开始考语文··这宁玺一宿基本上没怎么睡,头昏脑涨的,咬着牙把第一场坚持了下来。
这几年市内有些比赛风气不好,不少家庭有背景有这样那样后门儿的人拿着竞赛的奖准备保送,文科保送就更不说了,全年级按照每一年的成绩来看,毫无争议的就是宁玺。
文科的比赛相对于理科要少很多,零诊考试分数下来之后,宁玺一直遥遥领先,这一诊成绩便是保送的一颗定心丸··高考硬考到北京,对于宁玺来说完全没问题,但保送的学校也非常不错,如果剩下的时间拿来做一些喜欢的事情,保送是个不错的选择。
哪怕那些本该给刷题和冲刺的时间……·拿来认真谈一次恋爱也好··宁玺也想要这一次机会,可是他失去了··低烧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半,文综都没考完,宁玺就叫监考老师过来了。
成都诊断考试相对严格,监考考官多是邻近学校的老师,也没几个认识他的,见这孩子垂着脑袋满脸通红,立刻就去叫了校医··考试中断,宁玺放弃了资格··拉到校医室去躺了一下午,都忙着在考试也没多少人知道他病了,学校老师比较重视,医生围着转了好几圈儿,说低烧不退是长期心里紧张,情绪不稳定,加上可能受了寒造成的,多休息休息,还考什么试啊。
宁玺咬着唇没说话··体温测了又测,还是没降下来也没上去,头疼得不行··他就这么在校医室,交了二十的费用,哪儿都没去,把诊断考试的第一天躺了过去。
文综没有参加考试,第二天的英语和数学也没什么考的意义了,宁玺的身体也还需要休息,年级组特批了张假条,让他回去休息着··行骋家里自从出了白事之后,这几天行骋都没回过家,更别说陪宁玺了,这一时间他还真不太习惯,宁玺也理解他。
宁玺吃过了药趴在床上看书,脑袋昏昏沉沉的,差不多是傍晚了,听着外边儿院里家家户户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看一群小孩子抱着篮球追逐嬉戏……·真的不习惯。
他翻身下床,披着衬衫,摘了耳机,看着手里的书,忽然就想笑··以前行骋说最佩服他的就是能一边听歌一边背英语课文,半个单词都不会出错。
宁玺翻出床下的一个木箱子,几日不擦,都落了不少灰,盖子一掀开,里边儿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行骋每次从楼上吊下来的东西……·小时候的陀螺、挖土机、赛车模型、玩具枪都有,甚至那会儿小行骋没闹明白为什么他哥老是拒绝收他的玩具,干脆要了钱跑去买芭比娃娃,吊了一个下来,金发碧眼的,差点儿没被从小就好面子的宁玺追着砍了一条街。
那会儿每次小宁玺在家里挨了骂,被罚站在窗边儿,帘子一拉,总能看见院子里上蹿下跳的小行骋··小行骋也不光顾着玩儿,每逢炎炎夏季,就去院子里后边儿的水塘里拢一两只蜻蜓过来,再小心翼翼捧到他哥的窗前。
宁玺靠在床沿安安静静地回忆着··九岁那年,蜻蜓一飞出来,就放走了宁玺的整个夏天··……·行爷爷的头七一过,行骋按时返了校··东郊殡仪馆离青羊区有一段距离,行家这段时间不少人都直接住在附近的酒店没有回家,行骋是长孙,更得不到空闲。
他这几天落得了空才给宁玺打个电话,嘘寒问暖一阵,这忙前忙后的,人也身心俱疲··行骋才回学校没多久,任眉他们一群人就冲上来抱着他,递烟又递作业本儿的,兄弟抄作业吗·抽一口吗大重九,才买的·都知道行骋家里边儿出了点状况,没有人敢去触他霉头。
高三今天被拉去体检了,行骋跑了两趟高三四班也没有抓着宁玺人在哪儿,压着一股子郁闷,回了班上··任眉开口就说了宁玺丢了保送资格的事儿,行骋心里也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一拳头差点儿打到班里的墙壁上去,铁了心想凿一个血洞出来。
一整个下午,他想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事儿··行骋属于初中对生理卫生课不太感兴趣的,一上了高中满脑子篮球,谈恋爱啊乱七八糟这样那样的事儿他落了一大截儿。
平时看着像个帅气的小流氓,骨子里就是有色心没色胆,只敢强势在接吻拥抱上面,让他伸手去招惹他哥,是还得多掂量掂量,称称自己几斤几两···高中男生时不时凑一块儿开个黄腔聊聊女生,平时行骋是不感兴趣的,现在偶尔在厕所里边儿听到几句,就竖着耳朵听。
明明还在上课,他又想起宁玺接吻时会微微颤抖的双肩,冷漠而疏离的表情,眼瞳里却是深陷情`欲的色`气··今天高三体检放得早,六点多就放学生们先回家复习了。
晚上一放学,行骋跑学校门口小卖部买了瓶歪嘴儿白酒,一边跑一边拆包装··边跑边喝,壮胆··他抱着手机研究了一下午,要怎么伺候他哥··想了一会儿,他平时自己怎么搞事儿的。
太多情绪太多事情堆积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行骋知道,宁玺需要发泄··哪怕他们两个,就是在彼此身上,一直寄存着最诚挚的爱意··总有一天要尽数取出,拆吃入腹。
跑进小区的行骋几乎是跌撞的,书包垮了一半儿在肩上,身上校服缠在腰间,后脖颈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急切地敲开宁玺家的门··门一开,宁玺感觉到了味道,病才初愈,脸色也有些不好。
他瞪着眼说:“你喝酒了·”·行骋扶着门框,猛地关上了身后的门··咬住校服领口,手指夹着拉链往下一拉,里边儿只剩一件短袖··行骋凉快多了,额头抵住宁玺的,哑声道:“不用喝酒……我看着你就能醉。”
他捧着这张他宝贝了小半辈子的脸,眼神充满了侵占意味,食指轻轻捻过宁玺的鼻尖,猛地钳住宁玺的下巴,直接吻了上去··从鞋柜边儿一路吻到客厅,行骋边亲边脱,上半身全部赤`裸,少年精壮好看的身体全部暴露无遗,连皮肤之下劲爆的脉络,都牵动着宁玺的视线。
他吞了一口唾沫,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小心着凉,校裤边直接被行骋用力拉开,搂着后腰放倒在地··行骋把脱下来的校服胡乱抓扯着拉过来铺到了地上,他压着宁玺滚了上去。
少年的指节动作霸道而轻佻,将宁玺要命的地方全部攥住,速度快得让他快喘不过气来··行骋居高临下地制着他,不给他丝毫放松的机会··一侧过头,行骋咬住宁玺的耳朵,含糊着说:“哥,我们都还要长大,还要很多时间……”·宁玺低喘着回:“行骋……”·他什么都说不出了。
行骋低下头,认真地看他··他的哥哥,唇色治艳,鼻梁弧度被月光照耀着,恰好得过分··宁玺仰起脖颈狠狠压抑着喉间的声音,眼角似乎都泛了泪,忍不住扭动的身体被自己用手强势地控制着……·忽然想起烟雾里的宁玺,好似腾云驾雾。
是那天边的仙儿,千宠加身··行骋在- xing -这件事上的作风,同他这个人的- xing -格一样,大刀阔斧,全凭着感觉来得刚猛,迅速,极端··他的力气压得狠,手上动作惹得宁玺没忍住喊了疼,行骋充耳不闻,就在这种极端的感觉里,让宁玺咬着肩膀,硬生生冲上了顶峰。
宁玺一松口,行骋的肩上起了一圈儿猩红的牙印··他喘着气躺在客厅里的校服上,手腕搭上了自己的小腹,面不改色地,看着行骋拿衣摆去擦··行骋正以为他帮他哥弄完就完事儿了,没想到宁玺坐起身来抱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别动。”
紧接着,宁玺冰凉的手拉开行骋的内裤边角,顺着大腿根儿就这么滑了进去··手指拨开,往下,动作缓慢而轻柔··行骋一愣,心跳剧烈如鼓··他的脸埋进了行骋炽热的颈窝,企图从那里寻找一些温度,去让自己全身都变得舒坦。
下身被凉凉的触感包围,行骋浑身一震,喘得急促,狠狠亲吻着宁玺裸露在外的肩头,圆润好看,连带着背脊上都留下了自己的指印,红得深沉而情`色……·行骋的呼吸不顺畅,在宁玺耳边不断地喊:“哥哥……”·宁玺手上动作加快,掌心儿的热度烧痛了他的神经,面皮儿绯红,眼睫低垂,大腿绷直,咬着衣摆,低声问他:“你,你舒服么”·头一次被人这么弄,行骋完全丧失了脑子里的思考能力,连一句“舒服”都说不出来,只是一边疯了似的吻着宁玺的下颚,一边哑着嗓子念叨:“哥哥。”
·宁玺这都被他逼到墙角了··他的腿敞开着坐在行骋身上,裤子脱了一半,褪到膝盖,一弯腿,那两条长腿就这么缠上行骋的腰··裤子挂在左腿膝盖上,被行骋紧张得连带着一颤一颤的……·两个人面对面,都红着脸喘气,酒味淡淡的,反倒添了一份香艳。
月光如水,客厅的窗帘拉得剩了点儿缝隙,光线顺着那空档泄入了室,铺开在宁玺挂着白袜的脚尖边儿……·“哥哥,你手真凉·”·行骋感受着宁玺的套弄,张口咬上他裸露在外的肩头,下了狠劲儿的,唇齿一寸一寸地磨。
痛感和快`感同时刺激着宁玺,他没忍住一声闷哼,彻底把行骋给点着了··宁玺手心都要起火了,温度又上窜了半分··他半眯着眼把脸贴在行骋耳边,另一只手抱住他的头,低声道:“好烫。”
行骋眼瞧着宁玺那只拿球拿笔的右手轻轻摁压着自己,动作灵巧,活色生香··一抬眼,宁玺眸中尽是无边的黑暗,与星星点点··行骋看着他冷静而沉醉的面容,吞了口唾沫。
黑暗之中,行骋想为宁玺点一根烟···第二十四章·这一尝到了甜头,行骋可谓是一发不可收拾···他在客厅缠着宁玺又弄了好几次,差点儿一头酒意冲上头把他哥抱进房间里办了。
最后闹到凌晨,还是回了卧室里边儿,行骋冲了个澡瘫在单人床上,浑身潮气··两个人并排躺着挤得不得了,宁玺一抬胳膊就捅到行骋的胃,后者一蜷缩,捂着脸闷哼一声:“我怎么今儿觉得床这么小……”·宁玺憋笑,也累得不行,嗓子都犯哑,冷着脸说:“你抱得太紧了。”
说完,他就把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狗爪子给弄下去,行骋还是不依不饶地又搂上来,往他耳边吹气:“小就小嘛·”·宁玺的腰感觉有点儿不舒服,打心底佩服行骋这折腾大半宿了还能这么精神,说他:“翻身过去背着我睡,不然你自己滚回楼上去。”
行骋一听,说话声还是懒懒散散的:“我腿软·”·他低头,这被窝里一股清新味道依旧是宁玺身上的,闻得他那劲儿根本下不来,搂着宁玺的腰又开始躁动,惹得宁玺没办法示了弱:“我腿也软……”·行骋猛地往被子里边儿钻,宁玺一惊,摁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往下边儿瞎拱。
“行骋你发什么疯……”·被喊到的人趴在他身上,从被窝里边儿探了个头出来,靠在他的身边,一点儿一点儿给他揉腿··宁玺红着脸,把脸埋进枕头里,低声地数落他:“高一的小屁孩子都没你这么能折腾的。”
他知道行骋今晚是发`泄的,他自己也是发`泄的··太多情绪,压力混杂在一起,两个人都需要一个通畅的口··行骋脸皮厚得很,就当这一句是夸奖了,也不跟他争,一边揉一边说:“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那个“小”字儿,行骋咬得极重,宁玺脸更红了,想骂他几句,又开不了口,一个翻身,钻被窝里了··都不是小孩子了,都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了。
宁玺闭着眼慢慢回想着自己十二岁之后的这八年,做了些什么,又在青春里失去了什么·好像跌入无边的深渊,拨开了另外一个,属于大人的世界。
好像许多人都是这样吧··时间在身后像一个无情的人,不停地踹着前面那个踉踉跄跄行走着的孩子,催促着他,被迫长大……·我终于长大了··我长大了。
我怎么就,长大了·迷迷糊糊睡着前,宁玺想起以前自己读高三的时候,行骋高一,这人总是明明起了个大早,但是偏偏要压着快迟到的时候才到学校,在高三门口晃一圈儿,碰着了,还不经意打个招呼,喊一声早。
每次在楼上弹吉他也要给自己发一段儿语音,生怕听不见似的··也不知道那把吉他,行骋现在还有没有在弹··曾经拨给过自己的旋律,他还记得吗·……·两人发生了所谓的“实质- xing -”关系之后,行骋感觉每天上学的路都宽敞了不少。
家门口小街上那些飞驰而过的汽车也不再显得那么占道,连路过小区门口的几个小学生妹妹头上扎的花,行骋也觉得没那么晃眼··枯黄的树叶铺满了整条街··这没过几天,高三诊断成绩下来的前两个傍晚,行骋听说校门口的报刊亭到了最新的今年的招生考试报,还没下课就拉着他几个哥们儿去给宁玺抢。
学校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问题,给全体高三学生说了书名儿让下去自己买自己的,校门口的报刊亭自然成了大家都要去一趟的地方··青羊区是成都重点高中最多的一个区,每个街道上的报刊亭都是被抢得热火朝天,更别说石中这文翁路的。
下课铃还没想,行骋率先摸出去,装了肚子疼又装腿痛,他一个校队重点培养的未来的国家运动员,来守最后一节自习的班长也不好说什么,便由着他去了··任眉第二个跑出去,直接跟着行骋翻墙,两个人一出学校就往学校附近的报刊亭跑,硬是守着来送货的人把招生考试报挂上了,一口气买了三本。
再加上放学之后行骋那些兄弟去帮“大嫂”抢的,一共十本,宁玺拿到手的时候都惊呆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没闹明白怎么抢着了这么多,收了两本儿,剩下的八本全让行骋原价转卖给高三的同学了。
行骋抢得累,自然没原价,一本多收了五块钱,赚了四十块钱··晚上回家的时候,跑去青羊区最好吃的一家烧烤摊儿,给他哥整了顿夜宵··他怕夜宵凉了,拿校服包着,吊在手腕子上,一路上骑着自行车,飞驰过大街小巷的,携着阵阵夜来凉风,奔到了他哥跟前。
夜风撩起校服的衣摆时,他总会想起,之前被高一女生高价卖过的一张照片··他和宁玺都穿着湛蓝色的校服,在篮球场上卖力拼搏着,势均力敌··逆光的缘故,有一簇阳光从他俩抛球的中间绽放开来,将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得特别完美。
行骋还记得那场比赛开始的前一节课,他整节课都非常紧张,拿着圆规和笔不停地转,差点儿一个尖头扎到任眉的手背上··甚至在课本儿压着的课桌桌面上,还悄悄刻着一个“宁”。
至于“玺”字儿,笔画太多,就算了··时间还多,慢慢一笔一画地刻··这一晃到了一月中旬,高二三班的课程也到了期末··行骋这天天晚上也没什么时间去骚扰他哥了,玩儿命一样在卧室里背书,背得行骋妈妈一到了晚上又熬鸡汤又熬大骨头汤的,补得行骋浑身舒坦,背书背到后边儿,索- xing -不背书了,先吃夜宵。
偶尔借着给他哥送汤的理由,行骋摸着黑从楼道里下楼,看宁玺复习得都没什么精神了,心疼得不行··行骋伸手摸上他眼眶下的黑眼圈,还是没忍住说他几句:“你这是要考七百五。”
·宁玺知道他弟弟心疼他,回道:“你能考我一半儿了么,考到了再来说我·”·行骋把装好的汤碗往小桌子上一放,捧着他哥的脸亲了一下额头,喊了句“晚安”,瞬间蹿出了房间,跑回去背文综。
好像找回了消失的力量··刚刚亲他哥哥的时候,行骋感觉,自己又长高了一点儿··要低头了··……·其实从小到大,行骋的家庭观念特别重,家庭教育相对传统,三观极正,什么古代的现代的,新的旧的,他爸妈都懂,文化程度也挺高。
对于青春期少年的教育,自然也要开放一些··行骋在他爸妈心里,其实除了爱打架特别得劲儿之外,也没什么大毛病··可是行骋这段时间翻窗户,翻得他爸爸疑心大起,毕竟当兵的出身,看阳台上那脚印,就觉得没对劲儿。
后来行骋也觉得动静有点儿大了,开始想方设法遮盖鞋印··这么一遮,他爸想得更多了,下意识就觉得他是出去跟别人开`房,或者晚上跑出去上网了··行骋爸爸盯梢那天,恰好行骋那晚上没汤喝,自然少了一顿他哥的夜宵。
他翻到一楼也没急着进他哥房间,反而撒丫子往小区门口溜号,走了几条街看到夜宵店,打包了一份粥回去··这是第一晚··第二晚,行骋爸爸依旧在小区里等行骋,没等着,灯光太暗,也没看到他往哪儿翻了。
第三晚,当爸的也是个急- xing -子,直接在行骋翻上窗台的时候把门儿一开··他当过兵的老爸在身后喊声跟一片炸雷似的:“站住”·行骋浑身一激灵,要是按照他以往的- xing -子,绝对当着他老爸的面儿敢直接跳下去,但想到跳下去连坐的还有他哥,想想就算了,乖乖一转身,长腿搭上窗台,不敢动了。
岂止是不敢动,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紧接着,行骋爸爸对他进行了起码一小时的- xing -`教育,以及人生安全教育··他竖着耳朵听,手心里边儿还攥了块费列罗。
是他下午从任眉那儿抢来的··手里的金锡箔纸被他摸得响,掌心热得发烫,再多握会儿都要化掉··太打脑壳了··那晚上行骋自然是没如愿以偿,一个人被他爸爸罚了站军姿,靠着墙根儿一下站到后半夜。
最后四五点了,行骋站直了身子不敢睡觉,连半点儿弯腰都不敢··站得笔直,一双眼紧紧盯着客厅里的黑暗,试图想从中找到一点儿光亮··罚站之前,行骋还以内急为由,跑到卫生间去猫着给宁玺发了消息。
X:别等我了·勿扰:·X:困,先睡了,你早点儿别太晚·勿扰:好·等到宁玺回复时,行骋爸爸在卫生间外边儿敲门催他,问他是不是想在卫生间里边儿罚站·行骋不敢多留了,迅速发了个月亮的表情,再添了个爱心,把手机关了机,揣兜里。
那一年的行骋,轻狂执拗··每个从二楼翻到一楼的晚上,都那么义无反顾··从天空降落的一瞬间,他只为了那一片大海··第二天下午放学,行骋跑到高三去年级去等他。
行骋答应了他,等诊断考试结束了,要带他哥去九眼桥那边儿吃鱼,还特意定了位置,说要个靠窗的,风景好··那边儿说预留靠窗的好位置要多交三十块钱,行骋一咬牙,成。
临近期末,今儿高三放得稍微早些,行骋站在教室门口的台阶前都要打瞌睡了,下课铃一响,他凹造型的毛病还是没改,立刻站直了身子,双手插兜,盯着高三四班的后门。
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陆陆续续从他面前过,基本上都回了头··行骋的视线却一点儿没被影响,只是看着他想看的方向,去寻找那个他等待的人··饭后,他们乘公交车,是傍晚。
难得一见的是,他们遇见了粉色的天空··全公交车上,不少穿校服的学生,有才下班的大人们,也有一些欢呼雀跃的小孩儿,他们大多拿着手机或者睁大了眼,去看窗外的景色。
成都今日的傍晚,天边的云彩近乎透明,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纯粹的粉红色··云层较厚,水汽临界,太阳光角度较低,红橙色的光发生折- she -,上空云层的粉色,将这座城市包裹出了一股草莓味的甜蜜。
公交车在闹市区开得走走停停,急刹车连着好几个,行骋不动声色地站在宁玺身后,左手扶着杆,右手放在座椅的手环上,借着身高的优势,轻轻圈住了他··宁玺已经听不见耳畔市民对于今日粉红色天空的惊呼声,满脑子都是站在身后环住自己的行骋。
行骋也在看这难得遇见的粉色天空,小声说:“哥,看外面·”·点点头,宁玺没吭声··两个人看着这一路的粉色,随着公交车上桥下桥,窗外的风景也映衬得更美。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宁玺被挤得有些不舒服,往行骋身上靠了靠··行骋捉了他的手,藏在校服里交握着··宁玺微微侧过头去,看得见行骋胸前校服的牌子,拉了一半敞开的拉链,里面深灰色的套头卫衣,露了一小截儿在外的脖颈……·滚动的喉结。
宁玺直视着前方,看这片粉红天空下的城市,高楼大厦,人来人往,以及已经微微亮起的路灯··行骋··你看世间纷繁万千,这城市的隐秘难欲如此之多,哪里又是我们能驻足的地方。
宁玺还是没忍住,抬头去看他··行骋感受到了目光,微微低下头,迎上宁玺的··在宁玺的眼中,行骋的眼神恣意明快,朝气俊朗,整个人在这样粉红的背景下,显得纯洁、懵懂,自然又飞扬。
··成都天边的月儿已困意渐起,车内的光亮明明暗暗地倒映着两个人稚嫩的面庞··公交车向前行驶,往前追逐着一只衔着玫瑰的白鸽··宁玺永远感激他。
感激他骑着校门口一块钱一公里的单车,狂奔来到自己跟前··他精心打理过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在夏日里发红的面颊,滚烫而热烈···第二十五章·就在这样山雨欲来的家庭氛围中,行骋迎来了他高二的寒假。
一月初的期末考试被学校要求补课给推到了中旬,熬到了二十号,终于算是放了假··今年的春节是二月中旬,算下来寒假有四十天,行骋这下又有好玩儿的了··高二比高三提前放了半个月,考完期末考试,一群男生照旧跑到走廊上把书一往楼下扔,高喊一声“解放了”,又冲进教室里捣鼓抽屉,把草稿纸文具袋全部抓出来塞进书包,撒丫子就要飞奔回家。
楼上高三的宁玺自然是听到了楼下的呐喊··一群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学弟,他管不着,但是里边儿有他弟,那这事儿就得说说了··行骋这才刚丢了一本写完的数学练习册下去,就看到宁玺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拐角处,手揣在校服衣兜里,皱眉道:“行骋,捡上来。”
任眉正抱着一摞书出来,在后边儿狂笑:“行骋快去啊”·行骋二话不说,跑下楼了··高二高一放寒假的这个晚上,学校搞了一次春节文艺晚会。
由高一高二的同学参与演出,高三的下来观看放松··会场设在学校- cao -场上,校方花了些价钱搭了舞台,安排高二的坐到最后面,高三第一,高一第二··偌大的- cao -场上边儿,全校的学生穿着校服裹着外套,坐在搬下来的凳子上,仰着脖子去看台上的表演,歌舞小品,好不热闹。
整个石中的天空下,看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台上那一簇簇星光火种,将彼此一张张年龄的面庞,相互照亮··文艺晚会上的歌曲都是一些ktv必点曲目,全校大合唱也成了每年的惯例。
熟悉的旋律一响起,- cao -场上的气氛开始沸腾,灯光照在台上,下面的学生们都纷纷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跟着旋律一起摇晃手臂,奉献出一大片璀璨星海··行骋就是趁这个时候,从最后面的位置偷偷绕过会场,蹿去了前边儿高三的位置。
宁玺每年都是坐的最边上,他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忽然就看到行骋蹲在身边儿··行骋手里抓了个荧光棒,“啪”地一声就给掰了,那荧光色慢慢亮了起来。
把它扣成手环,行骋牵过宁玺的手,轻轻戴在了他手上··那一夜,在年年都有的学校举办的文艺晚会上,宁玺第一次,把手腕举起来··他扬起下巴,去看他手腕上那一抹微亮的蓝色。
舞台上的声音比较大,现场气氛也很活跃,行骋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喜欢吗”·宁玺听不太清楚,下意识地回道:“啊”·现场音响声还是太大,行骋也来劲儿,扯着嗓子吼:“喜欢吗”·宁玺这下听清楚了,看了一下那根荧光棒,难得将笑容挂到了脸上:“喜欢”·行骋半蹲着站起来,攀在他身边儿,不再去在乎现场在唱什么歌,在放什么音乐,只是牢牢抓着宁玺的肩膀,又喊了句:“喜欢吗”·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被情绪支配,理- xing -和感- xing -混在一起,整个人就全乱套了。
就在这种现场热烈的气氛之下,反正周围的人都忙着欢呼尖叫,场上的热舞也跟着带动了音量,行骋一弯腰凑到宁玺的耳畔,滚烫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鬓角……·行骋压着嗓子,声音一出口带着少年的磁- xing -。
“喜欢我吗”·宁玺被耳边热气刺得一激灵,声音也大了:“喜欢”·只这么一瞬间,行骋忽然想回去把他课桌上的那个“玺”字给刻完。
一个“尔”,一个“玉”··人生须臾,不过尔尔··但因为遇见了他,金风玉露··胜却这人间无数··虽然已经预料到答案,但是宁玺这时候脸上的快乐与青涩,是行骋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的。
这是他们高三年级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校方办的晚会,再下一次,估计就是毕业典礼了··行骋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毕业典礼,他在台下坐着,看着台上一个个来笑着拿奖学金的学长学姐们,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拿重本奖学金的学生里边儿,本来也是应该有他哥哥的··节目进行到一半,行骋蹲得腿麻,抓着宁玺校服的袖口,跑到- cao -场上人群密集的后方,找了个最后一排的位置,两个人坐下了。
宁玺心跳得极快,手腕上蓝色的荧光棒还特别显眼,似有了生命的脉络,在黑暗中一晃,像是一条海豚,纵身跃出了海面……·舞台上一个歌舞节目刚刚谢幕,前边儿坐着的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尖叫,欢呼声萦绕在- cao -场上空,台上大灯四- she -,闪耀的- she -线将行骋的半边脸都映出了棱角分明的轮廓。
在前面所有人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行骋猛地拉下校服拉链,站起身来挡在宁玺的前面,挡住了所有的光芒··他把他哥的头拢入自己的校服之中,微微一低头,吻了上去。
舞台上的谢幕音乐还在响着,灯光亮敞,但是宁玺什么都看不见··入目的,只有被湛蓝色校服隔离在外的微光··……·期末成绩下来的时候,行骋正在桌游室里边儿跟一群兄弟斗智斗勇,脑子都快烧糊了。
·桌游室里烟雾缭绕,行骋被呛了好几口,点着的人只得把烟给灭了··期末成绩是直接发到班群里边儿的,任眉打开了一个个的看,征求了同意之后开始念,念到行骋,还愣了一会儿。
任眉把微信退出了又点了进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 cao -,行骋,你他妈考了四百多”·没搭理周围一阵惊呼,行骋手里还拿着牌,略微有些紧张:“四百几”·任眉简直惊了:“四百三,还差四十分就本科线了”·行骋哼哼一声笑,志在必得,脸上表情装得又凶又傲,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的乐呵,指尖捻起一块牌砸在桌上:“能在北京读个什么学校”·这回总有他哥的一半儿了吧·进步那么多,还不得讨点奖励·任眉见不得他这样儿,损道:“拉倒吧,你这成绩,上个成都职业学校差不多。”
其实也不是损,就这成绩,也只能读个专科啊··行骋叹一口气,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差不多还有十天就要过年了,宁玺都还没放寒假,估计要大年二十六七去了。
刚刚放寒假的时候,行骋跟着他爸妈开车去了一趟阿坝州那边,什么飞夺泸定桥的,一路上带了不少牛肉干之类的回来,倒腾了一些给宁玺送过去··高三还在补课,每天六点就起来,摸着黑去上学,晚上九十点才下课。
行骋自然就每天跟着他哥起作息,怕被他爸发现,翻墙也不敢了,只得一大早出了门儿,七八点吃了早饭又回来,在家里打扫打扫卫生,帮妈妈买买菜··免得这么大一个个儿,招妈嫌。
那本多出来的招生考试报,宁玺给应与臣送去了,两个人对了一下志愿发现一个北京一个成都的,压根儿号不上··应与臣本来是想考回北京去,但是估计是因为他哥的缘故,又有点儿想留在成都了,但总之两个人的成绩,哪儿都不是问题。
宁玺是铁了心要离成都远一点,也开始在招生考试报上看北京的学校··去年宁玺是打算报人大的,今年如果能考得更好,那就报更好的学校··实在不行,上海也成……·总之他就是想离这个地方远一点,他几乎快被家庭和经济上的压力,给折磨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别人的初高中,是在昏昏欲睡的下午,趴在课桌上小作休息,耳边是蝉鸣鸟叫,窗外阳光正好··而自己,是被迫着学习,窒息而不屈,甚至怕睡着,敢拿圆规往身上扎。
宁玺知道,学习是他唯一的出路··行骋没有利用寒假的时间去找寒假工,反倒是跟着他爸跑了几趟公司,学会了骑摩托车,帮人送东西赚了点外快··他觉得这骑摩托和自行车完全两码事,要是他年纪再大点儿,估计敢直接上他爸的悍马h2,去街上招摇了。
在行骋风里雨里的同时,宁玺又开始为这一年春节要不要去他妈妈家里过节而发愁··去年春节他去吃了个团年饭,还没待到春晚播小品就撤了,车也没打,一路上走回来的。
成都外来人口特别多,其实外省的还比较少,大部分是四川省各大城市的人口,这一到了过年过节的,基本上城里都空了··大年三十晚上风吹着又冷,宁玺拐去二十四小时超市买了袋泡面,揣着零钱走回家了。
付钱的时候,宁玺看到了收银员阿姨怜惜的目光,心中一痛,一想到她大年三十也还在这儿上班,叹口气,说了句,新年快乐··是啊,新年快乐··去年都过得这么落寞,今年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就怕今年行骋邀请他去楼上过年,他是绝对不敢去的,有些东西根本藏不住,或者说,行骋家里人对他越好,宁玺反倒会越来越内心难安··在感情上,他勇敢着,也谨慎着。
大年二十六的这一天,高三总算放了假,行骋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多钟头,红石榴汽水儿都喝了两罐,才等到他哥背着书包出来··两个人回了一趟家里,行骋双手揣在外套里,脚上一双黑皮靴,在门槛上一踩一踩的。
宁玺在里边儿换衣服,天知道他多想进去……·行骋这种脑子里想了什么马上要付诸于行动的人,换了鞋敲了门就进去了,没给宁玺多少反映的时间,刚好脱了里边儿的羊毛衫要换卫衣,就被拦腰抱住。
昨晚宁玺洗了澡,换了沐浴露,一股子舒肤佳香皂味儿,干净洁白,跟他这个人差不多,勾得行骋门都不想出了··他像条大型犬似的趴在他哥后脖颈闻··“别闹啊你”·体型上的差距让他钳制住他哥简直轻轻松松,张嘴往脖根儿一咬,惹得宁玺闷哼一声,胡乱地扯着卫衣往头上套。
行骋今天穿的夹克,藏蓝色,胳膊上两道红白斜杠,裤子也跟校裤似的松松垮垮,后半儿单肩吊着背个nike的包,头发一抹,酷毙整条街··这衣服的好处挺大,拉链拉开除了能把他哥的半个肩膀包进来之外,就是里边儿有兜,有纽扣,能挂东西。
他这会儿跟宁玺在一家电影院门口的夹娃娃机旁边儿,花三十块钱夹了七八个,拿不了,直接给挂在衣服里面了··行骋专门指着像女孩儿玩的玩具夹,夹了就挂衣服里面,这硬币投完了,衣服拉链一开,挂得满满当当。
宁玺实在看不下去那几个有蝴蝶结的玩偶了,说他:“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一样,夹这么多粉红色的干什么啊……”·“你小时候不是挺喜欢么,什么草莓蝴蝶结的,我看隔壁楼张阿姨那个丫头,每次戴个樱桃发夹出来,你就盯着人家看”·行骋一边说一边笑,从里边儿拿了几个出来,继续说:“这八个你拿回去放卧室里,一点装饰都没有,没点人情味儿……”·宁玺听了前半句,都无语了:“你怎么小时候的醋都吃”··行骋搂着他哥的肩膀:“我念念不忘呗,一直记得你老看人家现在那姑娘也挺……”·宁玺猛地停住脚步,把玩偶往行骋怀里塞:“你他妈自己拿着玩吧。”
这把他哥的小醋坛给推翻了,行骋知道自己话说得不对,低下头去蹭他额头··“我错了哥,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我错得离经叛道”·这电影院门口这么多人呢,行骋这一犯混蛋惹了不少注意,宁玺退开,脸都红了,数落他:“你少搁我这儿犯浑,要夹娃娃自己夹去。”
行骋一听这话,把手摊开:“钱·”·一出门,行骋把身上全部身家尽数上缴,宁玺从兜里直接掏了一百出来砸他掌心里,瞪着眼说:“去抓五十个再回家。”
行骋收了钱,借着身高优势,伸出右手,直接把手掌放在宁玺头上,五指微微用力··他挑起眉来,毫不掩饰地笑道:“就要你一个·”··第二十六章·那天宁玺揣了七个玩偶回家,一排排坐着,放在了床角。
行骋拿了一个,抱在怀里,心里还是挺得意,坐在床边儿笑他:“你不嫌挤得慌”·宁玺面无表情地说:“比你占地面积小·”·行骋被他哥又堵了一句,但也还是已经习惯,脱了外套躺了半个身子在床上,手上蹂躏着那一个小猫玩偶。
“你看看你,就跟猫儿似的,脾气大又傲娇,不开心了挠两下,开心了呢,就黏黏我……”·他说完,翻了个身,伸手去撩宁玺的衣摆:“我看看有没有尾巴”·宁玺一下子躲开,毫不客气,上手就掐行骋的半边脸蛋:“有没有,有没有”·他哥这下手没有留情面的,行骋被捏得腮帮子酸痛,眯着眼喊:“疼疼疼……”·我靠,这老虎屁股,压根儿摸不得。
行骋靠在床边,认真看着宁玺气鼓鼓的侧脸,微微颤动的长睫毛,以及卫衣袖口挽上去,露出的一截手腕··轮廓,神情,分明就还是个十字开头的少年人模样··他的哥哥太美好,让时间都不忍心亲手将他送入大人的世界。
……·除夕那天晚上,宁玺照旧去了他妈妈家里吃饭,还是春晚都还没开播多久就道了别回家··小弟弟一直在哭,妈妈跟叔叔忙得一团糟,家里又来了好几个不熟的亲戚,他简直坐如针毡。
宁玺帮着妈妈招待完客人,把茶水都沏好了,拿着两百元的红包出了家门··他脖子上围着行骋前几天给他的围巾,卡其条纹的,纯羊绒,一摸料子,都大概能猜出这多少钱。
好像还是个牌子货,手感也太好了··他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裹紧了羽绒服,一个人走在除夕夜的街道上··路灯点得黯淡,这几条街道上的树叶纷纷而下。
偶尔有车辆飞驰过去,连带起一片片落叶,翻飞至夜空中··宁玺一边走一边抬头去看天边悬挂得高高的月亮··到了后边儿,他好像在追它,步子加快起来,气喘吁吁地,奔跑过两条街。
成都市内禁止烟花爆竹,年味儿少了很多,树上挂得稀疏的红灯笼一闪一闪,倒还昭示着一些美好的寓意……·往事犹如飞鸿印雪,踏着岁末的歌,流浪到了千里之外。
脚下只是过了几步,就好似落入了岁月沟壑间··宁玺跑着跑着,速度就慢了下来,眼睛忽然瞄到天边的一颗星,很亮··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几乎无人的街道上,头顶飘落几片枯黄的叶。
给行骋发了一条短信··他看着街道上过的出租车辆,基本上都挂着“空车”的红牌,在夜里十分刺目··宁玺继续走着,每过一辆,就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句,新年好。
走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了小区的那一条街巷,宁玺觉得这条路的路灯似乎比以往更亮了一些··抱着手臂没走几步,兜里的红包都已经揣得热乎,宁玺整张脸被冷风吹得冰凉,一哈气,眼睫上都像起了皑皑雾霜。
他刚刚过了一条人行横道,就看到路边上站着一个人影··一米八五的个子,裹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年前跑去剪的短寸……·行骋板着脸,不说话时一副凶傲相,背着手站在夜里,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宁玺忽然又有了跑步的动力,也不觉得累了,穿过这一条街道,朝着行骋的方向,小步奔了过去··街上压根儿没有其他人,商店门市的卷帘门都紧闭着,过往车辆也没有人能注意到街边这一对相拥的少年。
只当是普通的情侣,在除夕之夜,互相取暖··宁玺被行骋抱在怀里,万分感想涌上心头,没想到过在大年三十这天晚上,还有人能陪他一起度过··谁也没有松开手。
宁玺吸了吸鼻子,问他:“叔叔阿姨允许你出来”·“我们家客人多得很,我跑出来玩会儿,他们顾不上我·”·伸手把哥哥脖子上的围巾系紧了一点儿,行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好凉。”
宁玺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本来是并肩在街上走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忘了是谁先跑起来,变成一前一后的你追我赶……·刚跑到街道尽头的十字路口,天边忽然开始落了雪来。
宁玺抢了先,肩头落了雪,慢慢放缓了步子,转身去看紧追不舍的行骋··半大的少年立在漫天的小雪之中,黑色高领毛衣将面容衬托得更加俊朗,双肩包照旧只背了一边儿,以往冬天容易长冻疮的手在今年似乎只是冻得有些发红。
·可能是因为,恰巧宁玺带了身份证,也可能是因为,那天行骋站在雪中的模样太让人心动··见面之前谁都没想到,在下着雪的除夕夜,两个人一路跑到大路上,找到家连锁酒店,开了房。
一进房间几乎是压倒式的热烈,行骋龙精虎猛的,把房门儿一关,灯都没开,房卡都懒得插,脱了鞋掀开被子就钻上去··吐息旖旎,天地无颜色··窗外的雪也没有功夫再去看了,高温色相,烫得宁玺浑身都在发抖。
他闭着眼,手里攥了已经被弄得泛潮的被褥,仰起弧度完美的下巴,露一截儿脖颈··似可以和外边儿的白雪一比高下··被子里高高隆起一个人形……·他低低闷哼一声,呛得行骋都快流了泪。
那时候,宁玺刚好睁开眼睛,看着行骋抬起头··他看他的眼里的情感丰富汹涌,冲得整个世界铺天盖地,昏眩非常,两个人浑身的汗毛都好像要竖起来··那一刻,宁玺也无法自持。
黑夜使得人的感官变得专一隐晦,宁玺抓着行骋裸露在外的肩头……·像抓住梦一样··这是,发生在这座城市里,这一秒的爱情··宁玺的身体不再冰得像成都漫天的雪。
最开始他望进行骋的眼睛时,觉得身处这一望无际的海,他若是学不会游泳,那就只有溺死进去··到现在,他沉寂在海底,连懒懒地翻个身都不想··少年之间的轰烈情爱,气势磅礴,通通化作江河奔泻,冲刷掉了彼此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慢慢捧起弟弟这张熟悉的脸,宁玺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等这个年过了,还能待在一块儿的时间有多少··三月、四月、五月,也就三个月而已··一百天都没有。
高三下很短,要多看看那个自己喜欢的人··这个寒假的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他都不记得每天看了什么,复习了什么书……·对于宁玺来说,爱情并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可是为什么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心里都念着另一个人·互相慰`籍的事儿做完之后,宁玺闭着眼,看着窗外,再看了看手机的时间,快零点了。
大年三十夜,风雪良宵··后来的后来,无论过了多少年,宁玺依旧还记得··那年成都的冬天,下了一场雪··……·除夕的后半夜,行骋爸爸给行骋打了一通电话,行骋气儿都还没缓过来,只得跟他爸说,跟任眉宁玺他们在外面玩,等一下就回家。
凌晨四点,行骋才跟宁玺一起回了小区里··两个人站在楼道里互相对望,行骋看着宁玺的衣领,喉结上下滚动··他往上走了一步阶梯,认真地说:“新年快乐,哥”·宁玺难得笑弯了眼,手势催促着他赶紧回家,说道:“也祝你快乐。”
寒假结束的最后一天,行骋听说应与臣从北京回来了,本来打算跟宁玺一起去双流机场接的··应与臣在电话那头还在打游戏,边打边骂傻`逼队友,虽然骂得小声,但是气势仍然不减当年在篮球场上的风范:“别来接我了,喂我狗粮么哎哟,我靠又他妈打我”·行骋拿着电话忍着想挂断的冲动:“你几点到”·“啊我凌晨到……”·“凌晨不行,我哥明儿起不来。”
这句话刚说完,行骋电话就挂了,应与臣被队友气死了又被行骋气死,猛地灌了口果汁:“这都什么人啊”·一回成都,他跟校队的兄弟们约了一场球,就约在青羊区的一个街球场。
他转学去的那个学校校队也不错,倒是自己还矮了不少··这话说回来,都好久没上街球场赚钱了,行骋还有点儿手生,最近的一次还是期末考试前,上场十分钟,没赚多少,赢了四分,溜号儿了。
行骋平时再贫,场上的注意力也很集中,只做不说的,球风又狠又利索,打得应与臣那一队节节败退··应与臣一个三步上篮进了球,看着记分牌上又得两分,对着行骋挑衅:“跑这么快,你要不要屁股上插个火箭,满场飞嘛”·行骋爽朗一笑,知道他在别扭什么,直接把球扔给任眉:“你让,我来防他”·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应与臣跑到宁玺旁边儿把他扯过来:“你去防你弟弟……”·场上比赛就成了行骋压着应与臣打,包夹之后区域联防,直接把高三队干了个血虐。
打完比赛,应与臣靠在场边摸自己的腰,咧着嘴笑:“真的是老了,干不过你们这群小屁孩儿……”·行骋专门戳他痛处:“你跟你嫂子关系怎么样了”·“别他妈提我嫂子,我嫂子好得很,是你丫能提的吗”·应与臣笑着去敲他脑袋,得意得很。
校队一堆人起着哄,跟着问他嫂子的事儿,惹得应与臣把手机掏出来翻了贺情的照片儿,摊在手心里炫耀:“我嫂子俊吧好看吧羡慕吧跟多了一个哥似的,特别疼我”·宁玺跟着瞟了一眼,是挺好看,一等一的俊俏。
行骋也看了,眼神一下子就被锁定在贺情眼角的那颗泪痣上边儿,忽然想起宁玺鼻尖也有一颗小痣,心里突突地,想找个地儿亲上去··这边儿应与臣还在炫耀,估计再逼逼下去就敢摆一个桌子扇子一展开讲评书了,眉眼都带着喜色,好像他哥真的娶了个全天下最好的老婆回来。
这嫂子确实哪儿哪儿都好,有钱有模样心善人正,但是是个男的··宁玺对这些事一向敏感,他抬起眼偷偷观察了一下校队里几个兄弟的表情,个个还真跟着乐呵,倒是没有一丝嫌恶,或者嗤之以鼻。
·或许……或许真的有可能··真的有抵抗住流言蜚语,坦然面对家人亲朋的议论,真正做到什么都不怕的那一天··宁玺的高三下学期,开学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过年期间的一切落寞早已烟消云散,通通化作了行骋给的每一处力量,鼓励着他将这高中的最后一段旅途走完··每一年都有高考生因为解放而雀跃,殊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更大,更复杂的世界。
高中的烦恼只有高考和早恋,而大学仅仅不止这些··陪伴着三月和煦春风的,依旧是早上二两的牛肉面,街角酸奶店的紫米饮料,傍晚放学守在教室门口等他下课的弟弟,回家路上两个人边走边吃的夜宵……·进入高二下学期,行骋也乖多了,出去打街球的机会少了,下课放松也懒得去看任眉他们抽烟,全往高三跑了。
偶尔周末就跟着去去ktv,吼几首陈小春的歌··ktv包房里边儿几杯雪碧兑啤酒,兄弟一生一起走,千杯不倒,越喝越来劲儿··有一次宁玺从楼上下来去文印室领资料,老远就见着行骋领着一群男生站在走廊边儿上,行骋下巴一昂,吹了声口哨。
宁玺无语,转身要绕道从另一边儿走··刚转过去就碰上任眉,笑嘻嘻的:“玺哥好”·宁玺又转身,还是从行骋面前过,刚走过去,就被行骋伸出手臂给拦住。
“收过路费·”·宁玺愣了,反应过来之后,伸手拧了一下行骋的耳朵,把随身带着的单词本儿拿出来,拍在行骋胸膛上··“抄一遍,今晚吊给我。”
说完宁玺继续往前走了··任眉看行骋的耳朵都被拧红了,没忍住大笑起来,惹得行骋一瞪眼:“看什么看,男人的勋章·”·他是我哥,该管教·他拿着手里的单词本晃了晃,贴在胸口拿得端端正正地。
看着宁玺远去还不忘回头的背影,两个人眼神一撞上,又是分别心跳加速,扑通扑通··行骋忽然想起来除夕夜那天晚上宁玺给他发的短信,很简单,就一句话··“农历的最后一天,祝我与你常相见。”
所以那一晚,行骋猛地关了手机,飞奔出去···第二十七章·英语单词本儿,行骋从上课抄到放学··他字儿又特别大,好不容易写完了,自己一不小心,手肘碰到汽水儿瓶子,全特么洒在纸上,字都晕开一些。
还好,看得清楚就成··说实话,抄单词这段时间,行骋还新学了好几个,认真去问了发音,等着晚上在他哥面前表现一下··回家拿绳子拴口袋的时候,行骋还往里边儿放了一块费列罗。
上次因为他爸爸逮着自己,那块没有送出去的费列罗,行骋一直惦记着··宁玺一拿到单词本,看了又看,实在没忍住,一个电话把行骋叫下来了,见面就开始训他:“你字怎么这么丑”·这高考可是占不到好的,一点儿都不工整,阅卷老师看着都烦心。
行骋今天喝了好多碳酸饮料,越喝越来劲,这会儿嘴里都有股果味:“字如其人,这叫潇洒·”·宁玺无语了,拿斜眼瞄他··怎么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字能够丑成这个样子,一篇作文下来,估计得扣好几分卷面分吧·行骋知道宁玺的字好看,但还是没忍住,说:“你写一个我看看”·宁玺垂下眼,捏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自己的名字,金钩铁划,骨气洞达,笔锋好看得就跟宁玺这个人一样,每一下都如水如风。
行骋挑了根红笔,绕着宁玺的签名儿画了个爱心把它框起来··宁玺看了下,手一抖:“无聊·”·把笔捏着一转,行骋笑道:“你不是说字如其人么,这就是你。”
宁玺懒得再跟行骋说他写字儿的问题,这人总有一千种办法把话题转到他俩之间,这感情一到位了,说什么话都像调`情··看着行骋扑上来,宁玺眼疾手快,伸手捏住行骋的耳朵,被手中的灼热感吓了一跳,冷着脸骂他:“小混蛋。”
“我就混蛋,就混蛋怎么了,你拧,你使劲儿拧我”·行骋就是个爱被他哥哥瞎折腾的,被骂了还享受得很··这句说完还不够,行骋嘴上还是在耍浑:“哥,你还大混蛋呢,君子动手不动嘴,你两样都占了……”·宁玺气结,张着嘴半天反驳不出来一个字,手上还真用了点力气又舍不得,屈起膝盖挡着:“我迟早教训你……”·行骋一下子蹿到床上:“怎么教训都成”·……·春风过柳,绿意如缲。
晴日的微光在眼前蒸出朵朵红桃,映在属于成都的三月里··高二下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四百五十多,行骋如果一直保持这个成绩,高三本科线基本是稳了的。
但是在石中这样一个一步三学霸的校园里,他这个成绩,简直就是拿来吊车尾的··况且现在宁玺的高三复习进入冲刺阶段,最后两个多月,哪儿来的时间再给他补课。
行骋深知不能拖他哥的后腿,只得认认真真地,每天按时上课,还特意提醒了任眉,要是自己上课上着上着一不小心睡着了,就把自己掐醒··结果证明,告诉任眉根本没什么用,俩男孩儿脑袋凑一堆一起睡觉,大半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每天上午,就只有课间- cao -的时候,行骋稍微清醒一点儿··他还记得高一的时候刚刚来学校,每天做课间- cao -,他就到处找他哥的身影,偶尔站在他哥前边儿的空地做,他都很紧张。
·行骋读初中的时候在青羊区就特别能混了,更别说上了高中,这人的年纪稍微大了点儿,懂事了点,惹事生非更是游刃有余,虽然不像古惑仔那样喊打喊杀,但至少哪个兄弟出了事儿,行骋是抄凳子就上的。
行骋家里是军人家庭,他爸从来不反对行骋的这种- xing -格,只是嘱咐着要有个度,别被开除了,哪儿找更好的学校给他读·他就不是学习那块料。
但是偶尔望着宁玺的背影,行骋会觉得,自己一定要找一种方式去跟上··甚至是在生活的各种方面,都要跟上··初恋,对于两个男孩儿来说,是给他们成长的,同时也是生活所给予的最严苛的考验。
行骋知道,本身就缺乏安全感的宁玺,是怎样摆脱开一切束缚,狂奔到他的身旁··初中那会儿他还是个在ktv吼《乱世巨星》《沧海一声笑》的男孩儿,等今年七月底一过,他就要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天气转暖了些,上球场的人多了,行骋又找区里的一个大哥要了一场球赛的名额,一场一百块钱,拿十个助攻五个两分球,这钱就能拿下来··场子定在武侯区那边儿的迪卡侬球场,就在公路旁边,高高的网隔着每一个场子,里面全是穿着各色球服踩着各种几大千球鞋,挥汗如雨的球员,偶尔有几个街球大手,换着场子打,一次能虐一大`波人。
行骋这次换了双好点儿的鞋,鸳鸯款,就是左右脚颜色不一样,一身黑短袖,那气场那身高,能崩掉场上所有的人··一米八五其实在打篮球的人里边儿算不上特别高,但是行骋就胜在眉眼长得硬朗,眉心儿一拧,嘴角挂上一丝挑衅的意味,着实唬人。
今天下午阳光很好,一场下来一个多小时,行骋所幸没受什么伤,领了一百块钱,又被一个电话,给喊到锦江区去帮忙了··那边儿的场子他很少去,第一是怕打`黑球遇到应与臣,第二就是没什么熟人帮忙盯着,要是在球场上惹了什么事儿,一个人还真不好收拾。
大部分打球的人都讲义气,抱团一块儿玩,行骋再牛逼,踩了别人的场,这不是上赶着找事儿么··可是这一场,是平时帮他找活儿的兄弟拜托的,再不想去也得给这个面子。
行骋到的时候一身的汗,手腕上还裹着练柔术绑的胶带,另外一只手没力气了直接拿嘴咬,一边儿撕一边儿走路,脚上鞋带系得紧,仔细往脖颈上看,还能看到他锁骨边上一块猩红的牙印。
之前的场上有熟人笑得暧昧,问他怎么回事儿,行骋倒也不遮遮掩掩的,大方承认,对象咬的··他还发现,他哥跟他越来越亲密之后,内心真的跟只猫儿似的,又傲娇又霸气,管得他服服帖帖,毫无反抗之力。
行骋倒是享受得很··他一拿到球,打得势如破竹,直接切断对方传球的方案,快攻拿下第一血,一时赢得场边不少赞叹··锦江区的篮球班子他没见过几个,在市里参加比赛的那也是学校里边儿的队,学校的能跟社会上的比么·行骋知道锋芒毕露必遭截杀,动作稍微收敛了些,也没上一节打得那么狠,后撤步一个跳投,又进一分。
这里不需要他出风头,拿到钱就行了··半场休息的时候,场边儿很有几个一看就二十出头比他年长的女人抱着手臂过来,做得亮闪闪的指甲在阳光下晃得行骋眼疼。
行骋再怎么为生活屈服,这个问题上是分寸都让不得··他不想让宁玺稍微想偏一点儿··“行骋”·身后炸开一声熟悉的喊叫,行骋头皮都要炸了,一转身,就看到应与臣一身的汗水,一张乖顺的脸蛋儿累得通红。
我靠,怎么着又碰上了·行骋看他在隔壁场上打得累,主动跑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应与臣一瞪眼:“我他妈还想问你呢,你认识你队友吗”·行骋不吭声了,他兜里还揣着一两百块钱。
他接过来应与臣买的水,拧开盖子把矿泉水浇在胸口,任由凉水将衣领打- shi -,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认真道:“你别跟我哥说·”·因为自己跟宁玺关系好,应与臣也算把行骋当成弟弟看,自然是见不得他这样子不顾自身安全的:“上次你怎么答应我的”·应与臣在家里一直是老小,全家上下都宠他得不得了,遇到个比自己小的,从小想当哥哥的瘾儿一犯,严厉得很。
“跟你说过不要出来打这种球了,说不听是么”·行骋刚才在场上被撞了一下,手臂被不知道哪个缺德货没脱下来的腕表划了条血印子,疼得呲牙咧嘴,哼哼着回答:“我知道了……”·他哥这不是冲刺了么,一大堆复习资料要交钱的,晚上学习还得吃夜宵,这都要钱啊。
这种话他没办法跟应与臣说,因为应与臣根本就不明白没钱是什么滋味儿··应与臣撸起袖子正准备开始教育他,话都还没出口,就听见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这声音一出,行骋下意识捂住手臂,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宁玺穿着一件白短袖,脚上穿着行骋给他买的那双篮球鞋,站在应与臣身后,盯着傻愣住的行骋··他进场子的时候就看到他弟弟了,半胳膊的血印子,几乎快刺痛了他的眼睛。
应与臣下意识挡在行骋身前:“玺啊,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宁玺皱了皱眉,言简意赅:“打车·”·应与臣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只得问:“你不是说坐公交过来”·今儿下午他约了宁玺过来找他玩儿,没想到刚好碰到出来接活儿的行骋,而且结合之前的那一次偶遇,看样子,行骋在这里赚钱,宁玺是根本不知道的。
宁玺眼神就没离开过行骋··他回答道:“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就觉得心慌,选了打车·”··这句说完,他还是没忘记行骋在这儿,追问道:“行骋,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今天下午跟任眉他们玩儿桌游去了·行骋心里一咯噔,咬了咬嘴唇,在他哥面前撒了谎,今儿估计得交代在这里了。
他绕过应与臣,深呼吸一下,说:“我来打球·”·宁玺看了他一会儿,应与臣根本不敢说话,只见宁玺慢慢蹲下身子去把鞋带系紧了些,问他:“谁把你手弄成这样的”·行骋慌了,他哥这是要上场去把场子找回来呢,可是他这就是给人打活儿,能计较这些吗·他伸手去把宁玺揽过来,小声地哄:“就一点点,你就别上场了,要高考了,万一伤着个什么……”·应与臣在旁边儿看得心惊胆战,这他妈简直修罗场啊。
他知道宁玺这人矛盾得很,一颗心又软又狠,可现在那眼神,要把这场上的人全给solo一遍似的··宁玺是什么人,吃盐都比行骋多吃三年,眼看着这架势,这儿刚刚干了什么,他能不清楚吗·被行骋牢牢锁在怀里,宁玺怔愣着,也不挣脱,耳边的呐喊声叫好声还在持续着。
三月的暖意已将两个人之间升高了温度··就着这个姿势,他盯着行骋锁骨上自己昨晚咬的印儿,道:“你别跟我解释·”·行骋舌头都快咬着了:“哥,就一小比赛,我帮朋友打打……”·宁玺一听他还不承认,快红了眼睛,也顾不得应与臣在旁边儿站着,猛地一抬头:“你别骗我”·行骋还在辩解:“我没骗你。”
宁玺不说话了,直接伸手去摸行骋的裤兜,行骋还来不及躲,里边儿两张一百的掉出来,落到场地上··宁玺慢慢蹲下身子去捡起来··站在一旁的应与臣看得暗自乍舌,这事儿他根本插不上话。
拼了一下午的命,行骋这牛逼的球技,才他妈赚两百块钱·这要是两兄弟,他早劝上了,可这明明就两口子,他能掺合个什么劲儿·跟他哥哥和嫂子似的,偶尔在家里吵个架,鸡飞蛋打的,他躲在房间里不吭声,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哥永远没表情,他嫂子永远有一万个理由··行骋眼瞧着瞒不住了,宁玺那眼神,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那两百块钱被宁玺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把折叠的边角抚平。
他沉默着不说话,把钱塞回了行骋的口袋,垂着眼,吸了吸鼻子··嘈杂的背景声,似乎都已经听不清,已经模糊了··宁玺问他:“多久了”·行骋老老实实交代:“半年了。”
他总算明白,行骋平时给他花钱为什么能花得那么大方,确实都是自己赚的,那能不大方吗··他却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没有拒绝,这些可都是血汗钱··行骋看着他哥站在场边不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以前校队每次赢了球赛,宁玺都累得不行,也是这样,站在场边儿低着头。
他自己,为了想去抱抱他,在场上大出风头,下场之后拥抱了整个球队··每一次抱住宁玺时,行骋都觉得像在加油站加满了油,能够还在场上跑下来好几节··宁玺哑着嗓子问他:“你觉得你这样做……是在对我好吗”·行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点点头,说:“嗯。”
那时候的行骋,什么都不懂,自顾自地野蛮生长,以他最愿意的方式,去做着所谓的他觉得为了宁玺好的事情··宁玺叹了口气,太重的话他说不出口··他不觉得行骋有什么错,只觉得,反倒像他伤害了行骋。
宁玺好不容易整理好了情绪,抬头入目,便是应与臣和行骋担忧的神情··行骋的眼神里有自责,愧疚,以及心疼··这些情绪,与此同时,在宁玺眼里也看得分明。
·他根本半个不是也说不出来,他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行骋做的不对··宁玺故作轻松地笑笑,手臂紧张地放在身侧,带着心理复杂的感情,他开口了。
“行骋,你要喝红石榴汽水儿吗”··第二十八章·行骋愣住了··他想过宁玺会指责他,会让他以后不要再这样,或者是冷战,哪怕是大吵一架,都完全有可能。
但是行骋没有想过,在这种时候,宁玺会轻轻地问他一句,要不要喝汽水··语气里带着小心,以及懊悔··那天下午的锦江区街球场上,行骋就这么站在阳光底下,手上猩红的血印子发着热,他却似乎已感觉不到疼痛。
他上前一步,低头去看宁玺眼睫下投出的一扇浅浅的- yin -影··行骋忽然觉得,好像在世界上的这一刻,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宁玺扔下一句“去买汽水”,转身就走。
回来的时候,他捧着三瓶红石榴汽水儿··应与臣一瓶,行骋一瓶,宁玺一瓶,三个半大的少年喝得直打嗝,一边吹口哨一边笑··下半场,宁玺在场下监督着行骋打完了。
他哥在场下边儿面无表情地盯着,行骋不敢造次,更不敢为了多拿点钱去耍点什么招式,在最后一节用运球消耗了比赛时间··突分、换防,行骋手臂发力,一个后仰跳投,结束了战局。
跟应与臣一起在街边儿的面馆里吃了晚饭,道过别,行骋在路边儿挑了两辆共享单车,背着自己的黑书包,一路慢慢地,跟在宁玺后面··傍晚的滨江东路,车水马龙,廊桥上餐厅的灯光做得金碧辉煌,映得府南河面波光粼粼,一不留神,好似碎玉落了其中。
·沿路杨柳依依,春风拂面,吹散了这个城市冬日最后的寒冷··宁玺今天一直憋着话,骑得飞快,行骋卯足了劲儿跟上,边骑边喊:“哥你慢点”·“你跟上我”·难得任- xing -一回,晚风吹乱了宁玺的发。
行骋抓紧了把手:“你说什么”·宁玺慢了点速度,按着铃铛:“跟紧我”·他回答完毕,头也不回地穿梭在非机动车流中。
这句话像给行骋喂了油似的,哼哧哼哧往前骑了几十米,飞驰过一处红绿灯路口,俯下身子冲过长桥,才终于追上了··十七八的年纪,还真是有情饮水饱··行骋正想跟着宁玺过街,只见路边儿红绿灯的绿灯正在闪烁,宁玺一蹬脚踏,直接跟着前面的电瓶车流冲过人行横道,把行骋又遥遥地甩在后面。
行骋握着把手一乐,还来劲儿了·他正准备跟上去,人行横道的绿灯变成红灯,大路上停着让行的车流迅速前进,又开始缓缓涌动起来··宁玺在街对岸对他招了招手。
红灯一变,行骋像百米冲刺似的,蹬着自行车就往前冲,越过人行横道,还没到宁玺身边,才看到他哥又上了坐,往前骑了·行骋斗志已经被激发到最高点,使劲全身力气往前骑着,就像这一下追上了,就能真正把他哥追上似的……·后边儿越骑,距离越近,行骋心跳疯狂了,脚上不敢松懈,再近了,才发现,是宁玺停了,在等他。
右耳上挂着一只耳机,另一只散在胸前,宁玺面朝他,把车停在了路边儿,身边是按着喇叭飞驰而过的非机动车流··行骋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他骑着车兜过去,别住宁玺的前车轮,笑了一下:“你溜得太快了”·宁玺把另一只散落的耳机别进领口,一挑眉:“自己骑得慢。”
“你耳机里在听什么,有没有我熟悉的歌”·行骋上半身前倾,伸手去够宁玺的耳机,差点儿没栽下来··听了半句都没有,就那调子,乐得行骋把耳机一放:“这歌我会唱”·宁玺一听,又蹬上脚踏往前骑了,行骋跟着调转了车头,保持着一米内的距离跟在宁玺后边儿,也顾不上旁边有没有人,将声音放大了些唱:“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的爱上你”·他哥的耳朵红了。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红了耳朵的人脚上动作加快,飞一般地朝前骑着,行骋这下半点儿不含糊,又骑车又唱歌,声儿都带着喘:“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又怎会让握花的手在风中颤抖……”·少年嗓音带青涩的磁- xing -和与生俱来的豪放,每一句歌词都被宁玺听得明明白白,如春风过耳,再浸没在嘈杂的人群之中。
行骋又追着他唱了半条街,声音越来越小,宁玺一回头,看他一张俊脸通红,脑门儿上溢着汗,眼眸里却是万丈光芒··宁玺的耳朵烫得他自己都不适应,朝身后喊:“我换歌了”·行骋追着问:“换什么了”·宁玺深吸一口气,牢牢握着把手,没回头:“《我只在乎你》”·这一句说完,他的心,好像一处濒死枯黄的山林,彻底迎来了新绿。
行骋一愣,继而心花怒放,激动得快从车上摔下来,他加快了脚上动作:“可以点歌吗”·宁玺回吼:“你又听不见”·耳机在我耳朵里,你得瑟个什么啊·行骋迅速答道:“我听得见”·我当然听得见·紧接着,他彻底不要脸了,追上了一些,一点都不担心球衣裤兜里那两百块钱会不会给骑丢了,这他妈都不重要了·行骋紧张着,眼瞧着两个人穿过了滨江东路的最后一段儿路,伏低了身子飞速骑过转弯,在靠近了差不多两米的位置……·他右手撑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做成喇叭状,好像不这样,他哥就听不到似的·行骋朗声道:“我要听,《我要我们在一起》”·耳边风声呼啸而过,路灯照亮着前方的大道,不断有非机动车超越过他们,朝着不知名的方向奔去……·就是这么一瞬间,在和无数人擦肩而过的这么一瞬间,宁玺做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
他半眯着眼,脚上的动作根本不敢停,不敢回头看行骋,扯着喉咙喊了句:“好”·好·行骋猛地将自行车甩停到另一边,调转了车头,朝着前方大喊:“哥掉头”·这会儿周围吵闹得紧,晚高峰时期的机动车辆拥堵着,车主估计都已经急躁得不成样子,也不管罚款不罚款了,个个都使劲儿按着喇叭,像是在比谁按得更嘹亮一样。
两个人说话的方式全靠吼了··他们的心都还在悸动着,疯狂跳动着,似乎要在这一天,跳破出胸腔,将一腔情意,全部献给眼前人……·宁玺也自然是听到了,调转了车头,没闹明白:“去哪儿啊”·行骋道:“天府广场”·宁玺不解:“干嘛啊”·行骋已经蹬上车了:“一拜天地”·匆匆忙忙地跟上了,宁玺听完差点儿笑出声:“然后呢”·行骋说:“去小区门口”·宁玺加快了速度,追上一些,这么说话太累了。
他咳嗽了几声,喉咙被夜风呛得有些干涩··“不进去吗去做什么啊”·行骋直接说:“二拜高堂”··宁玺又问:“然后呢”·行骋大着胆子说:“去学校”·宁玺一愣,却还是跟着弟弟骑了一段路,大周末的,这还都傍晚了,去学校,学校有什么好拜的·他还是问了出来:“我们去学校做什么”·行骋脸皮现在比城墙拐拐还厚:“兄弟对拜然后回家送入洞房”·还没等宁玺回答,行骋加快了脚上的速度,蹬着带领他哥逆行了一小段儿路……·到天府广场还有那么长的一段儿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尽量骑在最边边上,不去挡别人的道。
面朝他们而过的每一个路人都扫了一眼他们,眼神淡淡的··尽管确实只是不经意的一眼,看得宁玺在心里,居然有一种隐秘的欲`望,被窥视的快`感……·他多么想把校服就这么拴在身上,顶在头上,以湛蓝的颜色去迎接头顶的月亮,就这样宣告全世界,这是他们,呼啸而过的,无畏的青春。
明明是初春里微风凉凉的夜晚,这风吹得却让两个人的心都暖烘烘的··行骋在前面骑得卖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宁玺,就像特别害怕他跟丢了似的,那摇摇晃晃的车技,看得宁玺心惊胆战:“你别老回头”·压根儿说不听,骑十来米行骋就要回头一次,惹得宁玺红着脸骂:“骑你的车。”
行骋这下子算是拿到了耍流氓许可证,笑着答:“我就要看”·他兴奋到爆炸,幸福到爆炸,想长出一对翅膀来,领着他哥穿越过这川流不息的城市,去往到另一个僻静之处。
高三四班宁玺,我喜欢你··他在心里默默念着,默默庆幸着……·他行骋,在十八岁未满的这一年,遇到了长这么大以来最美好的事情··我喜欢你,而你也恰好喜欢着我。
甚至,深爱着我··他没忍住又回了一次头,宁玺没再说他,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路,似乎被盯得不好意思了,一偏过头去看周围的车流,整张侧脸正好被路灯照- she -出了逆光的效果。
高鼻梁,长睫毛,线条- xing -`感的下巴,再往下,半敞开的衣领,锁骨上甚至还可能有他不知道哪一天夜里留下的吻`痕··夜色之中,行骋记住了那个令他怦然心动了那么些年的轮廓。
……·折腾到了九点半,行骋总算是被宁玺拖着回了家··家里催得紧,行骋没能完成“送入洞房”的梦想,两个人还在兴奋着,陪着对方进入单元楼,再念念不舍地,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灭,行骋没忍住,偷亲了宁玺的侧脸··回了家,被爸妈一顿训斥过后,行骋一身汗,跑去冲了澡··洗完出来浑身潮气,他也顾不上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净了,急着点开宁玺特别动态的页面。
从来没有在空间留下任何一丝痕迹的宁玺,终是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今天,我们是逆流而上的鱼·”··第二十九章·这天气渐渐回暖,倒春寒一过,校服里边儿内搭的连帽卫衣,就换成了短袖。
石中校服本就薄薄的一件,勒紧了拴在腰上是轻而易举的事,也是行骋骑车时候的必备,偶尔把校服后边儿“石中”两个字露出来甩在屁股后边,一路火花带闪电,似乎在宣告着,靠自己考上跟他哥一个高中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这是全成都最好的文科高中,地处一环路边儿,四川省公`安厅旁,沿路绿树成荫,春夏交界一到,午后阳光铺洒至地面,蝉鸣鸟叫··对于成都,在行骋的童年记忆里,有一半儿都是有关于宁玺的。
大中午骑着车从一处小学门口过去,行骋看着三三两两的小学生背着重重的书包,手里握着一张张同学录,忽然才反应过来,原来还有两个月多一点就要到毕业季了··以前宁玺六年级毕业也买过这个东西,小行骋吵着闹着要了一张过来写,他比他哥小了三岁,那会儿还在念三年级,没闹明白为什么- xing -别选项只有“MM”和“GG”。
于是他擅作主张,在旁边写了个“DD”,画了个勾··家庭住址他都写得明明白白,电话号码连他爷爷奶奶的都写了,梦想写的宇航员··他写的留言板更有看头,字歪歪扭扭,现在都记不得了,只记得画了一幅画。
蓝天白云,太阳,比太阳还大的小鸟,篱笆,和绿树花草··右下角一个大大的房子,烟囱里飘着波浪号,门口谱了石板路,中间两个男孩儿··都笑眯眯的,头上三根毛。
他们牵着手,说“你好”··……·高考倒计时已经进入两位数,宁玺被他弟弟拿下之后,每天简直过得滋润,跟小皇帝似的,连今儿中午饭后吃的酸奶,都是行骋骑车去奎星楼买的印度蜂巢酸奶。
拿勺子把面儿上铺的一层蜂巢给摊平了,再和着酸奶舀一瓢起来,宁玺舌尖刚卷过勺面,被甜得发颤··因为学习紧张,高三四班一到了午休时间,教室里除了堆积成山的教辅资料,还有趴在课桌上做题的同学,热得心烦气躁,却还是得咬着牙看书。
教室里的风扇没有开,说是觉得风吹着容易昏昏欲睡,大家都更愿意热着··行骋端着宁玺吃了一半儿的酸奶坐在他前桌的位置上,满眼心疼地看他哥弯下腰去捡笔。
班上的人对于这个高二的超帅小学弟天天跑过来已经见怪不怪了,男生嗅觉比较迟钝,但是现在的女生就不一样了,明显朝这边看的眼神多了些,偶尔有些传闻,宁玺也不在乎。
宁玺把笔捉在手里,行骋看了看四周,就十来个人,都在埋头做题,便说了句悄悄话:“你做你的题,我喂你吧”··拿手挡了一下喂过来的勺子,宁玺脸一红:“别闹啊。”
行骋死犟,朝周围看了一圈儿:“他们都在做题·”·更何况这堆得这么高的教辅书早就挡住视线了……·宁玺摇摇头,换了尺子在三角形上画辅助线,说:“你自己吃点儿。”
一放学就骑车去了,好歹这么远呢,折腾个来回还买了碗面,估计他弟弟自己都没怎么吃饭吧··他这句话说完,窗外起风,春`意吹入教室之内,卷起窗帘的一角翩跹而起,外面的阳光泄了一课桌进来,铺开在宁玺的手边,吹开了试卷的一角。
都好像有树叶飘了进来,窗帘翻飞着,忽然就笼罩住了坐在前面座位上往后趴着的行骋··他眼疾手快,迅速舀了一勺子酸奶,递到宁玺嘴边··宁玺也没矫情,张嘴就咬了。
明明就是一勺酸奶,却是甜得像蜜,蹭得他嘴角边儿都是,宁玺抿了一下,看得行骋两眼发直··宁玺还没反应过来,行骋手里拿着纸巾,轻轻给他擦掉··动作落下的一瞬间,风停了,窗帘又慢慢地恢复原状,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
“啪”地一声,宁玺的笔又掉地上了··行骋现在是想尽办法占便宜,也跟着宁玺弯下腰去,在课桌下面看到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毫不犹豫,立刻就给抓住了。
宁玺本来在捡笔,猛地一抬头,瞪着行骋,碍于周边儿有同学,也没说话··行骋眯着眼笑,慢慢地放开了手··宁玺捡起那支笔,反过来用笔屁股戳了戳行骋的眉心,咬牙道:“胆儿大。”
那可不是胆儿大么,不胆儿大那能叫行骋·一碗酸奶吃完了,行骋还在拿勺子刮碗底的蜂蜜,看宁玺嘴角甜滋滋的,心里更是乐开了花··真他妈幸福·宁玺右手写题,左手就那么搭在书本儿上,这算是他在家一边抽烟一边写题给弄出来的习惯。
行骋看见了,抓了他左手过来,挑了只黑笔,一点点儿地在上边儿画东西··等他画完了,午休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他一个高二的人也不好意思在别人冲刺班上待太久,便站起身来,捏了捏宁玺的下巴:“我先下去了”·宁玺抬头望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去写公式:“好。”
说完他撕了一张便签叠起来扇扇风,暗道一句,天气变热了··等行骋卷着脱下来的校服吊儿郎当地走了,宁玺左手去翻页,才发现他弟弟在他左手上又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戒指。
还画了标签,定价五百二十块··宁玺简直无语,心中暗骂一句幼稚鬼,却也没舍得擦··他也没心思做题了,打算休息一小会儿,把行骋画的戒指照着模样再画了一遍在纸上,抚平了折皱的边角,趴在书页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他的额角,阳光铺开在他眼睫之上,勾勒出一抹金边··宁玺享受着这春日里的温暖,抿了抿唇角,心底开花··- cao -场上篮球碰击框架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同宁玺耳边同学小声吟读诗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扩散开来,越传越远。
他趴在桌上,慢慢地把高考倒计时拿橡皮擦擦了,再改成“45”··还有一个半月··周末行骋跟宁玺去了一趟书城,买试卷来做,因为高三剩下的时间没多少了,再不抓紧时间刷题,到时候到了最后一个月,身体根本扛不过来。
宁玺抓了几本书翻阅,边选边说:“这本、这本,还有这本……”·行骋惊了:“这么多”·宁玺没抬头去看他:“对,乔子跃他们都在做这个,老师推荐的。”
我靠,学霸难道不是天生自带学习功能,都一个二个天天这么努力的·宁玺像是看出来行骋在诧异什么,叹了口气:“你以为,他们真跟你们似的,天天训练打球,完了回家就睡觉”·学霸都是要加班加点的,那些在人前玩儿得疯的,人后吃苦受累得很,宁玺每次上晚自习回头给乔子跃他们几个高三的队友递卷子,没哪次是在玩儿的。
行骋没话说了,他这段时间因为谈恋爱了,确实有点儿懈怠,天天一回家倒头就睡,抱着枕头满脑子都是楼下的哥哥··两个人在书城逛了一大圈儿,宁玺的手机揣衣兜里,忽然就震动了一下。
行骋看他都不拿出来,随口说了句:“哥,你有新消息·”·宁玺头也不回,手上拿着书腾不开手:“嗯·”·行骋按捺不住好奇心:“我看看”·宁玺点点头,侧过身去,把衣兜靠近了行骋一些,行骋把书放到一只手上摊着,空出来一只去掏他衣兜。
隔着外套的兜,行骋硬是又扶着宁玺的腰掐了一把,宁玺身子一抖,差点儿把书都掉地上··行骋咧着嘴笑,气得宁玺想伸手捏他脸,瞪着眼说不出话来,行骋倒是个会看脸色的,立刻弯下腰把脸凑过去:“来来来”·宁玺躲开,掐着他脸去看四周,简直想一篮球把这个弟弟砸晕在这里。
行骋拿着手机去看微信消息,发现就是之前校队里的一个女生和一个备注都没有的女生,几乎同时给宁玺发了一条消息:你生日是多久呀,生日是几号可以知道吗·宁玺这条件,受女生关注很正常,估计是商量好了一起来问的。
行骋吃味儿了,把手机拿给宁玺看,后者一接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给行骋··“你想怎么回怎么回·”·行骋当机立断,决定持爱行凶:“我倒是想告诉她们,多发一条消息,我就多亲你一次。”
宁玺拿着书一下隔住行骋想亲过来的嘴:“回家·”··光天化日,造反了还·接下来的一周,行骋发现宁玺现在也会给他随手带回来回家路上的好吃的,会鼓起勇气敲开自己家的门,对着自己爸妈说一句,叔叔阿姨好。
·宁玺算是这段时间做题做来累着了,反正是吃不胖的体质,一到晚上九点十点就跟行骋约着去小区门口的馆子吃夜宵,时不时弄个海带炖猪蹄的,拌点辣酱,宁玺吃得嘴唇红彤彤的,惹得行骋笑着拿手机拍他。
两个人一起吃了好多好多顿饭··行骋手机上特别多宁玺坐在他对面吃饭的照片,一张一张的连起来,估计都能弄个美食合集··有宁玺低头乖乖吃饭的,又忽然抬头拿眼神秒杀镜头的,也有只看得到眼睫毛和鼻梁的……·他听说成都还有辆专门吃美食的公交车,每一站都是名小吃,等他哥哥高考结束了,带着他去坐坐。
学习这件事上,行骋是主张宁玺劳逸结合的,现在得了爸妈的允许,天不怕地不怕,窗户也不翻了,洗完澡直接开门下楼钻他哥房间里去,还能闻个颈项奶花儿香··有时候夜幕星星点点,行骋拉了卧室的窗帘,捉了宁玺就啃,边笑边问:“我把英语第五册的单词背完了,你打算亲我多少下”·宁玺挣不过他,硬是让行骋摁着来,多少下他自己都数不清。
行骋都快溺死在这儿了,怎么都二十岁的人了,颈间还一股奶香味儿啊··估计是换了沐浴露··奶味儿沐浴露加抽过烟的味道,淡甜带苦,几乎就是宁玺这个人了。
有时候胆子大了,这天气也越来越热,两个人干脆骑车到更远一点的烧烤广场上去,吃个人仰马翻,再一路唱着歌回来··行骋一边倒煮啤酒一边给宁玺夹菜:“多吃点海带,治咳嗽的,黄瓜也吃点儿,清热解渴……”·宁玺被塞着吃了好多,夹了一筷子韭菜扔行骋碗里,难得使坏:“吃。”
“你勾我”·行骋是在宁玺上高三的时候研究过食谱的,一下就明白过来,还有点儿懵··宁玺藏着嘴角的笑,作势要夹回来:“不吃算了。”
行骋抓住碗,拿筷子直接刨:“吃吃吃”·一杯煮啤酒下了肚,行骋耳朵发烫,风一吹又清醒了些,那能不吃吗··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小区院儿里的绿化区域繁杏新荷,四月到了下旬,反倒是夏浅胜春最为可人。
高二三班就这么迎来了四月的月考,行骋做卷子做得迅速,等下有任务在身,晚了又得挨教练削一顿·行骋现在成绩比他们那一群兄弟的好多了,试卷自然也成了共享试卷,任眉在后边儿拿个笔一直戳他的背,戳得行骋咬着牙拼命写,但是这他妈一细想了……·全都是他哥闭着眼亲他的样子。
还考不考了·监考老师走着走着背对他们了,任眉看时间不多,急坏了,压低声音说:“机读卡机读卡”·行骋沉着冷静地把涂得乱七八糟的机读卡往右边儿空的地方一摆,小声道:“你别全抄,记得改几个。”
旁边桌的哥们儿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一边瞟一边跟行骋使眼色··写完了交卷儿了搞快点儿去- cao -场占场子啊,等下还有比赛呢,动作晚了就没地儿浪了·等他边跑边穿校服出了考场,行骋站在考场门口,一拍脑门儿,我靠,看样子他是全年级第一个交卷的。
他这写题速度跟他这个人一样,又急又准,估计这次机读卡也错不了几道··要是英语能及格了,行骋又有资本在他哥面前显摆··按捺不住心里翻滚的小激动,行骋趁着这会儿走廊上没有督查组的老师,往高三的走廊跑了。
行骋双手插兜,装了一下路过,慢慢地从高三一班门口走过,紧接着高三二班,高三三班,之后,就是高三四班……·他路过高三四班窗户口的时候,咳嗽了一声,假装不经意地朝里面望了一眼。
本来就安静,行骋这一咳嗽,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宁玺耳朵灵,还是听到了··他也朝窗外看过去,行骋看他们还在上课,本来不想多做逗留,但是一看到他哥也见着他了,脚下根本挪不动步子。
宁玺本来还有点儿不好意思,眼瞧着行骋身后慢慢走来了高三的年级组长,直接给他做了个“快走”的手势··行骋这还以为他哥在跟他不好意思,剑眉一挑,眨了眨眼睛。
宁玺赶紧转过头去,头都大了一圈儿·估计明儿,行骋和高三哪个学姐忘年恋,双双坠入情网的传言又要满天飞了···第三十章·被年级主任训话训了半节课,行骋没能去抢占到场子,也没时间去打球了,站办公室里边儿立得笔直,兜里电话炸了似的震动。
年级主任一瞪他,已经管不了这些浑小子带手机来教学区域了·他手一摊:“谁的”·行骋憋着笑,迅速看了一眼,把手揣进兜里:“任眉的。”
年级主任说:“我来接·”·行骋半点儿没犹豫,忍着笑意把手机递过去,那边儿一接起来,破口大骂:“行骋你他妈怎么回事儿啊人呢”·紧接着,年级主任一开口,那边儿就傻了,迅速挂了电话,没再打过来。
行骋咳嗽一声,心想等会儿回教室又要挨任眉一阵埋冤··宁玺一下课就过来年级办公室门口站着听,数了一下行骋在里边儿待了多久,终于没忍住,叩了门进去,说有事要谈。
行骋得了特赦令出来,悄悄在宁玺腰上掐了一把,后者红着脸瞪他,快滚·临时扯的事儿也不是很重要,但是宁玺这种成绩好又表面看着乖巧的,就是受老师待见,硬是留了他十来分钟,好好规划一下高考,争取高个漂亮的高分。
·宁玺跟老师谈完话之后跑到走廊窗户边儿往球场望,这是离那里最近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宁玺回了教室上晚自习,把耳机从袖子里穿到手掌心儿里,用手捂住耳朵,偷偷摸摸地听,不是听歌,也不是听英语单词。
他把弟弟平时发给他的微信语音都全部收藏了起来,时不时拿出来听··一来二去,行骋一讲话,宁玺一边刷题,一边都能想象他说话的神态,还有嘴边挂着的坏笑。
“哥你在干嘛啊快下楼了”·好像是那天晚了点,磨磨蹭蹭的,还在衣柜里挑衣服穿··“哥你想我不,你就说一句,我听听……”·最后有没有说,宁玺自己都忘记了,好像是说了吧,窝在被窝里,悄悄地特别小声。
·“烤串儿加辣么,不加了吧,你这几天吃辣吃得厉害,现在要开始养胃了,高考得注意饮食”·每次跟行骋一起吃饭都两个人辣得面红耳赤,喝点啤酒能爽上天。
“你是不是偷看我打球了,我总觉得我今天充满干劲”·在座位上盯着,还是被发现了·“你傻啊,我在这边楼梯口等你,你往那边一个劲儿冲什么”·明明是他自己坐错地儿了,这小混蛋。
……·高考即将来临的最后一个月,行骋放了五一长假··他也还是哪儿都没去,忽然开始奋发图强,没跟着他爸妈出去自驾游,衣服裤子换洗的往行李箱里一塞,拖着箱子就住宁玺那儿去了。
他也不烦宁玺,每天早上起得比宁玺早,晚上跟宁玺一起入睡,除去俩人挤一个被窝里偷摸搞事儿浪费的时间,每天睡眠到还是充足··宁玺都不用去小区门口吃饭了,早上洗漱穿戴完毕,就能看到行骋提了两碗面,一杯燕麦奶,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招呼他,来吃早饭。
“还有一个月了,你得养好,做做准备·”·宁玺听他这么说,抬头笑道:“倒是像你高考·”·行骋跟着挑眉一笑:“我媳妇儿高考。”
宁玺耳朵一热,吸了口燕麦奶,拿筷子搅搅面条,懒得反驳,让这小子傻乐去吧··亲自护送着宁玺去上了学,行骋又一路骑着车回来,睡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掐好闹钟,等会儿中午去接他哥哥放学……·他手里拿着路上领的宣传单,两张,折了两个纸飞机,一路揣回了家。
家里一百多平米,不大不小,缺这样少那样的,还就这样成了他和宁玺给予彼此的港湾,温暖又炎热,在夏日里蓬勃生长着··晚上睡着太热,电风扇起不了太大作用,成都五月的夜晚闷热非常,行骋就跑去小卖部提两瓶冰可乐来,往床上一扔,抱着睡·自然,抱着抱着,可乐就变成了对方,心静自然凉,汗也不出了,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睡着。
两个人夜里复习功课,行骋背不到题,只有挨训的份儿,多被打了几次就记住了,古诗词一口气儿背得顺溜,总算搞清楚了中`华大地有那些大江大河,山川湖海的,气象也学了不少,地理勉强及格问题不大。
他躺在床上望天花板,手指一掐:“哥,我推算出明儿要出太阳·”·“地理气息不是给你看天象的,”·宁玺翻过身去不理他:“刚刚五月,哪天不出太阳。”
看宁玺翻过去了,行骋伸出胳膊去扳他,费老大劲儿弄不转身,行骋咳嗽一声:“本人晴转多云·”·宁玺抱着被子转过来,拿凉凉的手背去冰他:“转晴了没”·行骋看计谋得逞,抓住他哥的爪子,按着手背就是一阵胡乱地亲:“多云转彩虹了”·偶尔宁玺在窗边儿写作业,老远就看到一架纸飞机从窗外飞进来,上边儿夹个纸条,拿起来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唇印,宁玺一抬头,看到行骋站在小区里,手里拎着新买的冰垫。
后来问他那口红谁的,行骋点儿都不含糊,我妈的··快收假的那一天晚上,小区里不知道谁家养的鸡一个劲儿的打鸣,叫得行骋都要神经衰弱了,下意识侧过身去挡住了他哥哥。
怀里的宁玺闷哼着挪了挪身子,小声喊了句:“天亮了”·行骋拍拍他的背,哄道:“没,才一点·”·宁玺心里边儿也想把那只鸡抓过来炖汤,被叫得快没了瞌睡,翻身坐起来,靠在行骋怀里,耍赖似的攀着他,说不困了。
行骋看他出汗,觉得热,起身去开了窗户,两个人坐在窗边透了会儿气,没想到这空气一吹,反倒真的给吹了个精神··眼睛一亮,行骋说,要不然去街上走走··宁玺愣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抗拒的意思,一边儿去找鞋穿一边儿嘴上说:“凌晨一点了,你有完没完啊”·“走走走”·行骋顾不得让他穿鞋了,猛地把他哥背起来,拿着他哥的鞋往门外冲。
凌晨一点多,行骋带着宁玺,也不怕花钱,打了辆出租车就到了天府广场边儿上··坐北朝南,后边儿就是毛`主`席像,身处市中心,像完成某种仪式似的,两个人在午夜无人的广场上,牵了手。
行骋高兴坏了,弯腰背起宁玺,一路往回家的路上跑··他挑了辆小黄车骑上去,宁玺背对着他坐在后座儿上,吹了满面的风··那一晚,宁玺被他这么载着,去看天边的星。
做了一些决定··……·五一一收了假回来,高考真真正正地,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宁玺的生物钟彻底规律了起来,早上不提前起太久,晚上也不折腾着睡,行骋还是懂事儿,每天路过他哥的窗口,正大光明地放个电,再小跑进楼道里,站在他哥家门口发呆。
·教室课桌上的书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特别有用的··其实到了宁玺这个成绩,最后的时间只需要调养好身体,归纳总结错误,高考的时候,才不会出太多差错。
他家里人这段时间没来找过他,宁玺已经都快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行骋像他生命里的一束追光,在黑暗里,拼命地将他照亮··宁玺拿橡皮擦又擦了课桌上的倒计时,改成了“27”,又在旁边贴了个小条,写了“87”。
这算是他和行骋最后的,还能天天粘在一起的日子··有些顾虑,和决定,他还没有完全想好··况且也不能让行骋知道··五月的成都,蝉鸣鸟叫,夏风一吹过来,都快将他桌上的凉糕烤得滚烫。
最近爱上吃甜,行骋更是跑到隔壁街道去给他买,两个人没事儿就跑学校天台去坐着··石中地处市中心,占地面积不大,虽然是仿古建筑,但楼层修得高,天台上一站,能将大半个青羊区尽收眼底。
他安安静静地往嘴里送吃的,看着他眼下的城市,街道河流,忽然觉得陌生··在一个城市里生活着,却只是熟悉这一小块地段,身边天天擦肩而过形形色色的人,可是又有谁认识谁。
时间使更多人因缘巧合地走在一起,再由岁月的洪流将他们冲散,散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变成多年以后的一声好久不见··没有谁能跟心爱的人永远天天待在一起不分开。
他和行骋也是凡人,也不例外··已经有同学开始陆陆续续地离校,有的选择回家复习,有的选择了去教辅机构做最后的冲刺,宁玺自然是天天还往学校里跑的那个。
他开始格外珍惜在校园里见着行骋的场景,两个人一身蓝色校服,好像这是唯一穿过的情侣装··两个人开始不断地在校园里走动,在- cao -场上,在对方的眼里,熠熠生辉。
午后的阳光很美··校园广播站也开始在放一些关于毕业的歌,什么《青春纪念册》《北京东路的日子》,让宁玺不得不想起去年的夏天,五月底,也是这般场景。
仿佛就在昨天··应与臣也开始收敛了,不到处玩儿,天天搁家里复习了,听说他哥哥嫂嫂最近像是要闹分手,扯得正厉害,根本不敢去触他哥哥的霉头··宁玺知道行骋是拿应与臣哥哥应与将当作榜样的,只得叹一口气,也是世事难料。
他知道临近高考不能着急,但却还是有些紧张··虽然说这确实不能决定以后的人生的全部,但对于宁玺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来说,真的关乎着命运··或许每个人的青春期总有那么一个人,牵动着自己择校的决定,考试前的情绪,甚至夜里入睡前的念想,都全部是他。
放学时间,今天行骋中午打比赛,宁玺翘了课去看,决定疯狂放纵一次··他跑去校外买了包烟揣在身上,手里拿了两瓶百威啤酒,到- cao -场边儿坐着,一口一口地抿。
行骋正在场上凶猛着,没想到他哥居然翘课下来了,一不留神差点儿被球给砸那么一下,还愣在那儿··靠坐在场边,宁玺白色短袖的袖口挽高了一节,露出好看的手臂,拨弄着地上的易拉罐,长腿搭在台阶之上,见着弟弟转头过来了,举起那瓶啤酒。
宁玺的眼睫在阳光之下显得特别长,白净的脸蛋晒得微红,对着行骋,或是对着远处的蓝天,又或者是对着这一片他奋战了四年的土地,绿树、跑道……·他笑弯了眉眼,说:“干杯”·路边绿树蝉鸣——·六月要来了。
·第三十一章·暑雨初晴,学校院墙边蔷薇满架,好似吹了一- cao -场的香··时光伴随着夏风,毫不喘气地朝着六月狂奔而去··多年后的宁玺,一直到大学毕业都还记得,那是高考临行的前一天,阳光明媚,铺满了- cao -场上偌大的绿草地,像是在给予着他们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高三学子最美好的祝福。
最后一节课,依照往年的规矩,班上所有同学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班主任泣不成声,辛苦了三年的班委全部起立,领着同学向她鞠躬··他们在校服上签字,认认真真把书全部收好,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
班主任挨个数落着班上的同学,告诉他们高考的注意事项,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甚至还开始调侃起来,不少同学都笑到了桌子下面··笑到最后,开始哭··今天提前要放,下午只用上两节课就可以走了,大家却都舍不得似的,站在原地,有的女生哭了,有的男生,也哭了。
宁玺回想起自己偶尔上课用手机看NBA的文字直播,下课就到处有人蹿班,站在走廊里面对着打闹的男孩儿,对着小镜子画眉的女孩儿……·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会不会有一天时光真的能倒退,到他回不去的悠悠岁月。
教室里的同学终于是开始要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不少人已经走出了教学楼,忽然听到楼下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开始为他们喊楼··高三的他们停下了脚步··逃课喊楼,现在的时间应该是要上课的。
宁玺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儿,走得晚,明显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猛地跑道窗边儿往下望,只听得到一浪高过一浪的集体呼喊··“梦想成真放手一搏”·“石中牛逼”·他也跟着跑下楼。
宁玺站在教学楼下往上望,看到全校的人都出来站在各年级的走廊上,纸飞机和横幅全都拿出来了,混杂着高三年级从楼上扔下来的漫天纸页··好像天女散花……·这全部都是飞扬在空中的梦想,被夏季的烈日照得闪闪发光。
宁玺个儿高,站在一大群高三的人当中十分瞩目,他正急着在高二那一层的走廊上寻找行骋···他这一下就看到行骋那一群兄弟,十多个大男孩儿,都脱了校服,穿着统一的红黑色篮球队队服,把校服绑在胳膊上,全部举了起来,一个劲儿地乱挥。
他们在不断喊过口号之后,单独在嘈杂声中喊了一遍校队要参加高考的学长的名字,助威打气,声音都快喊哑了··没有喊宁玺的名字··带着笑站在原地,宁玺仰着头看行骋。
漫天的纸页落得差不多了,零零碎碎还有一些从楼上飘下来··行骋眉眼生得俊朗,身高出类拔萃,站在那儿像个标杆,见一帮弟兄都没喊了,忽然又把手举起来,朝着宁玺的方向大吼一声:“宁玺”·宁玺猛地一愣,紧接着听见校队剩下的学弟们跟着行骋的指挥喊道:“金榜题名”·行骋笑着,一使劲,从高二的楼层飞下来一架纸飞机,像是拿大纸叠的,不偏不倚飞向宁玺的方向,宁玺跟着跑了几步,伸手接住。
学弟学妹们还在喊着高考的口号··宁玺看那纸飞机里面有字,便拆开看了··就一排小字:成都双流国际机场 至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甚至还画了个箭头符号,是成都到北京的。
宁玺一笑,傻不傻啊··再怎么,也得是他乘飞机回成都来找行骋啊,哪儿有高三了还到处乱跑的·眼前蓝天白云,教学楼上站着自己最爱的人,手里拿着可以不断往前的飞机,宁玺突然明白了这架纸飞机的含义。
突然像腋下生出了双翼··阳光有些刺眼,宁玺眯着眼看到另一栋楼的走廊上,教导主任和一群老师明知已经上课了,却也没有阻止这一场“喊楼”··是啊,人这一辈子就这么长了,再见,你好,也就是四个字的事。
可能每一届的学生,都是在彻底要离开这个学校的时候,才真正地爱上这里··宁玺的青春漫长而短暂··如果要用一个画面代表他的这段青春,那大概就是行骋带领着一群校队的战友在教学楼上为他呐喊的模样了。
·恣意,快活,连纸飞机携来的风中,都带有甜味··他生命中的四年就这样没有了,下一个四年在大学,那下下个四年,又将要在哪里··有些面孔今后也不会再见了,有些故事永远不会再继续,但是都有梦想,都不会止步于此。
感谢爱情,让他们在这最灿烂的季节拥有过最美好的时光··高三四班宁玺,请金榜题名··用力爱着,再接再厉···第三十二章·七号、八号,宁玺高考考了两天,石中作为青羊区的考场,全校也放了假。
七号一大早的,行骋很早就起来了,从楼上给他哥端了妈妈煮的蟹黄粥下去,宁玺想拌点儿老干妈喝粥,行骋不让,抱着那一罐老干妈视死如归··他怕他哥吃辣坏了肚子就麻烦了,又跑上楼拿妈妈热的牛奶,后来怕早上高考交通不畅,行骋爸爸主动请缨,开着那黑色悍马,亲自把宁玺送到考场,负责了接送。
去考场的路上,两个人凑一块儿给应与臣打了个电话,那边乐得哈哈大笑,说昨晚梦到考场上可以吃冰激凌,还很可惜没有在一个考点考试··应与臣正跟宁玺说着话,行骋冷不丁一句:“打得太久了,差不多挂了啊,你别念叨得我哥忘古诗词儿了。”
开了扬声器,那边一声吼:“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丫变脸跟翻书似的呢”·他这嗓子吼完,又传来一个低沉男音的一声咳嗽,吓得应与臣喉咙一哽,瞬间降低了音量悄声说:“我哥嫌我吵了,我先挂电话啦,宁玺,好好考。”
宁玺捂着麦克风没忍住大笑,说:“你也加油·”·这一趟跟屁虫一样跟到了考点门口,行骋美其名曰提前感受气氛,其实就是背个黑书包在门口等着,拿着矿泉水、纸巾,一米八几的个儿立在家长中间,活像棵小白杨。
他现在仍然随时都是能为了宁玺抡别人两拳头的毛头小子,但是更多的学会了,如何去为宁玺着想··还有记者以为他是迟到的考生,满眼惋惜,忍住没去采访他的冲动。
上午十二点语文一考完,行骋紧张得很,眼睁睁看着他哥从考生大军里跑出来,站在门口可劲儿寻他,好再行骋今天穿的蓝色短袖,一眼就瞄到了··两个人一起喝着汽水儿流着汗水往街对面停着的悍马上跑,行骋爸爸问了一下情况,宁玺信心满满,说没多大问题。
七号晚上,宁玺没有复习,骑了车跟行骋一起环着府南河边儿转了好几圈,折腾到了八点多,又蹬着车回去洗漱睡觉··行骋妈妈一见着行骋顶着满脑袋汗回来,戳着他脑门儿就开始骂。
“你带着你哥混什么呀,明天高考,你还耍得那么欢过了明天你就高三了”·“嗳我知道了妈要得晓得没问题”·行骋一边儿点头一边儿求饶,提着鞋往卧室跑,脚底跟抹了油似的。
他倒是紧张得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的,明儿一上午的考完,下午稍微轻松些,考完了就真正解放了,等明年这个时候,自己估计也能一冲出来,就去北京找宁玺……·如行骋所愿的,宁玺八号发挥得很轻松,考场上没打瞌睡没走神,认认真真做完了题,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响了··哪怕不是在自己的学校,不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在一起,整个考点的考场内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宁玺坐的靠窗的位置,那天的阳光很大,把试卷都烤得有些温热。
他抬起眼去看窗外那些欢呼雀跃的考生,看他们抹眼泪,看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离开他们人生中,最后的高中教室··希望大家,明年也都不要再来了吧··一出考场,他走得很急,急到一边走一边扔机读笔,扔中- xing -笔,最后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往书包里一揣,朝着考点门口飞奔。
·老远他就看到行骋站在门口等他,这小子不知道怎么还挤到了家长团体中的第一排··宁玺没半点犹豫,当着这么多考生家长的面,不去管横幅上大大的“高考”二字,也没顾着有没有媒体采访在门口举着摄像机候着,就那么在家长们的激动与焦急中,扑到了行骋怀里。
行骋比他高,轻而易举地就抱紧了宁玺,低头,用唇角狠狠地去蹭宁玺的额角,眼尾……·他边蹭边把他往人群外拖,喃喃道:“解放了,自由了宁玺,我们都自由了……”·他那么清楚,能独自一人去外地念四年书代表着什么,脱离父母的管控范围又代表着什么。
从今天开始,宁玺就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了··宁玺站直了身子,弹了他一个脑蹦儿,任行骋拿纸为他擦汗,哼哼着说:“明年就该你了,你也加油。”
停顿了一下,宁玺还是说:“我觉得我考得非常好,应该没问题的·”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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