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hium Flower by 芥末君

分类: 热文
Lithium Flower by 芥末君
文案:·普通的傻白甜··这篇文为什么要叫《锂花》呢·诚实地说,只是因为我江郎才尽……·第1章 He's a loser·顾一铭又输了。
自从国际- she -联调整比赛规则以来,顾一铭哪怕以资格赛第一的成绩进决赛,也从来熬不到决赛第二轮·末位淘汰的新规对惯于后来居上的他而言是致命的,两年间,连续十多场国内外重要赛事,顾一铭一次都没拿过第七以上的成绩。
最可怕的是他的决赛第一枪成绩在逐年递减·从8.9环到5.7环,顾一铭最近一次杯赛成绩已恶劣到近乎滑稽·他走下枪台的那一刻,不止本人,不止教练,所有曾经关注顾一铭的队友与对手都明白了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的瓶颈。
固定靶慢- she -比的就是控制,尤其以手枪项目要求最为严苛·胸腔每一次起伏、心脏每一次跳跃、手臂肌肉的每一丝颤抖、甚至血液从心脏泵出流向手指时脉搏对预扣和击发的影响——全部必须受控。
顾一铭曾经是做得最好的那个·他在成年组的正式亮相是全国冠军赛·10米气手枪决赛中,顾一铭以8.9慢热开场,第二枪是9.6,从第三枪开始,每一发成绩都在10.3以上,以令人惊叹的稳定- xing -地拿到了个人生涯第一个全国赛事冠军。
那时顾一铭刚刚16岁,初出茅庐,比赛经验近乎为零,体育记者甚至为此调侃顾一铭的慢热是因为忘了打瞄准枪··之后的一年里,是厚积薄发也是运道使然,顾一铭在国内的各类比赛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频频摘金,连兼项的50米自由手枪也拿了数块奖牌,从浙江队直接点进了国家一队的大名单,作为新奥运周期的储备人才。
也是从那时开始,顾一铭开始转战国际大赛·他在气枪亚锦赛集训队60枪规则的选拔赛中拿到了首位的参赛资格,进入训练基地备战··那一年的气枪亚锦赛是规则调整后的第一年,组委会按照国际- she -联的要求实行了资格赛成绩清零、决赛末位淘汰的新规定。
顾一铭以资格赛第一的好成绩闯进了决赛,却遗憾止步首轮,仅仅拿到第八名·这个结果对于首次参赛的顾一铭而言不算太差,虽然未达到期待,集训队教练组也没有求全责备。
然而,经过重点备战训练之后,次年的世界杯赛马德里站,顾一铭又拿了第八名·之后的两站杯赛,顾一铭全部获得了参加名额,同时出场了一项运动手枪决赛,拿到一个第七两个第八。
杯赛的年度总决赛,顾一铭凭借三站分站赛积分拿到气手枪项目的参赛资格,但仍然止步第八·几乎每一次,顾一铭都是以60枪预赛585以上的惊艳成绩进入决赛,却在首枪打出令人震惊的恶劣环数,然后于两轮三枪计分轮结束后的首轮淘汰对决中惨败。
年底的亚锦赛和今年的世界杯第一站,还有紧随国际- she -联的要求更新规则后的全国冠军赛和大学生- she -击锦标赛,顾一铭成绩下滑得更加厉害,亚锦赛、杯赛和冠军赛都没能进入决赛,擦线通过资格赛的大锦赛也仅仅拿到第八。
规则调整带来的阵痛人人都有,最明显的表现是气手枪决赛的冠军平均环数从10.3下降到了10.0,而顾一铭的情况却远比这来得严重·- she -击队主管教练数次约谈,队里心理辅导资源也向他倾斜,就连顾一铭的助理教练都换了一位。
没有用··- she -击世界杯第四站,阿塞拜疆的枪台前,顾一铭再次止步决赛首轮··秦山说:“小顾,你别多想·回去这两个月找你们祝教练聊几句,啊,没事。”
这是世界杯集训队返省的第一天·- she -击队因为要求枪械责任落实到运动员,出门回家的规矩格外复杂·秦山作为- she -运中心配给- she -击集训队的手枪项目带队教练,在集训队解散时点了一遍人数,发现唯独少了顾一铭。
他在宿舍找了一圈没见到,转道去了训练馆,果然看到顾一铭在整理自己的装备·顾一铭拿枪的时候整个人特别静,像一张影子,或者一座远山··秦山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 she -击比赛偶然- xing -本来就很大,顶尖选手几乎谈不上技术的优劣,比的只是心态·状态不好,去年的世锦赛冠军今年连世界杯分站赛的决赛都进不了也是有可能的,更何况还有决赛规则改制做拦路虎。
秦山做运动员的时候也经历过赛制改革,知道这些事对成绩的影响有多大·顾一铭足够勤奋、足够有天赋,但是每个项目走到巅峰都不会缺勤奋又天才的人·人与人之间,往往差的只是那一点机缘。
也许是听到秦山的叹息,顾一铭抬头朝秦山笑了笑·秦山注意到顾一铭训练时一直戴着耳塞,卸气瓶放枪时枪口都冲着靶位,流程非常标准·气手枪从- she -程到危险- xing -都不如口径枪种,有些地方- she -击队上来的年轻运动员嫌安全管理条例麻烦,在确定枪内没子弹之后便不太注意,教练也懒得说。
但顾一铭从不偷懒·浙江队推荐的时候说这是他们队最死心眼的队员··秦山从顾一铭在浙江队参加U17起就开始关注他,看得出来顾一铭是真心喜欢- she -击——将一切寄托在- she -击上、仿佛上个世纪运动员那种全情投入的喜欢。
这样的投入在别的项目也许是件好事,在- she -击上却说不准·但至少天道酬勤,如果规则不改,他说不定已经一路登顶站上了最高领奖台··不过,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竞技项目残酷至此,昙花一现的少年天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顾一铭说:“秦教练,我想出去散散心·”·秦山一怔,顾一铭在浙江队待了快四年,再加上这两三年在国家队的集训,除了返省放假和法定节假日之外,从来没有主动休假过。
他想起顾一铭最近的成绩,心中了然,应道:“也好,我听祝海波说你没休的假都攒满了,一会儿让他给你批个假条·今年的冬训你还参加吗”·顾一铭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决定。”
“那,”秦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就先休一个月吧·回家也行,出去玩也行,你看着办·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十一月回来参加冬训。”
- she -击项目赛事多在春夏秋,今年杯赛顾一铭只参加了两站,一站未进决赛,一站第八,积分不够进年度总决赛,选拔赛也没拿到气枪亚锦赛资格·这意味着他今年的赛程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顾一铭今年成绩积分其实不够国家队冬训的集训线,应该去打选拔赛的·秦山这样讲,是惜才的意思,要把机动的名额点给顾一铭···顾一铭知道秦山是为他打算。
他认真地道了谢,内心却没什么情绪:好的不好的,似乎都没有·枪手是最了解自己比赛的状态的人,近一年来的比赛,顾一铭都是在站上枪台之前就知道了结果·他不意外,也不难过,就连面对教练和队友时生发的自责也仿佛已经习惯。
·他空空如也··秦山是- she -运中心的教练,顾一铭得了他的话,又跟浙江队来集训队接人的主管教练祝海冰说了一声·祝海冰给假也很痛快,嘱咐了让顾一铭十一月回来赶上冬训,又劝他好好打明年的各项选拔赛。
顾一铭没有直接答应,只是说尽力·不管是秦山还是祝海冰,他们都知道,以顾一铭最近一年的成绩来看,要攒到能参加杯赛锦标赛的积分很难·顾一铭本人当然也知道。
他只是没有别的退路——机动名额这样的好事只此一次,倘若他的状态再没有起色,冬训结束之日,就是顾一铭离开国家队之时··顾一铭拿着假条交还了自己的枪和持枪证。
他没回宿舍,连东西都没收拾便贸然离开了- she -运中心·祝海冰原先说开车送他,可顾一铭自己也不知道想去哪里,祝海冰只好把他放在了八角地铁站··顾一铭之前在北京待过不少日子,但一直留在集训队训练,除了- she -击队组织的聚餐之外,这是第一次纯粹为休假而离开- she -击馆。
因为气手枪过不了安检,- she -击队平时出门比赛训练都不坐公共交通·顾一铭走到售票机前,望着屏幕上蜈蚣似的陌生路线图,发现自己无处可去··顾一铭随便选了个方向,先进国贸逛了几家男装店,又换四号线到了新中关,临时买票看了半场不知所云的恐怖电影。
从影厅出来的时候,顾一铭顺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着,整个人都陷入了空虚··没意思……·他想·但是什么有意思呢枪已经不是他的得意玩具了。
避风港被摧毁,海水是从内部涌进来的·躲在成绩后面逃避社交失去了意义·这里的一切——头顶的灯红酒绿,身侧的繁华闹市,都是似乎是融入社会的必须,而又似乎统统与他无关。
顾一铭茫然地站在电影院外的角落里,像一条走失的大金毛··隔壁的水吧里,大喇叭翻来覆去唱着一句“代替梦想的也只能是勉为其难”·顾一铭听了半天,转身去窗口买了杯冻青柠。
他趁着卖奶茶的小哥打冰的时候问来了背景音乐··《安河桥》··顾一铭嚼着吸管,陷入了沉思·他在室友的歌单里见过这个歌名,北京好像还有个同名地铁站。
第2章 安河桥北·安河桥不如歌里唱的荒凉,往北面走是一些外观朴素的居民区,白墙上挂着巨大的房地产广告,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购物中心,跟位于石景山旮旯角里的- she -击场相比也不差什么。
顾一铭在附近转了一圈,感受到一种生活化的冷清,与为了对抗这种冷清而刻意呈现出的吵闹··……非常吵闹··- she -击场也很吵·气枪和运动枪支的击发噪音,再加上室内场地的回声,已经成为- she -击从业者的职业病源之一,许多长期训练的运动员都会有听力问题。
但那种顾一铭业已习惯的背景音和这刻意招徕路人的喧哗刺激是不一样的··整层楼的商铺恐怕只开张了一半,就是这一半,每家都在播放着不同品位的流行歌,鼓点与大镲齐飞,中英日韩各国文字轮番轰炸。
在这样的场景中,顾一铭仿佛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呼声与近在顾一铭耳边的一句高亢的“she's gone”一齐迸发,令顾一铭怀疑那只是他自我意识过剩的错觉——就好像紧张过头的运动员幻听开始指令。
直到隔壁音像店一曲嗨到终了暂时安静下来,顾一铭回过头,终于确认了声音的来源:不远处的通道拐角,有个戴着鸭舌帽的青年正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看起来是一路追着他跑过来的。
青年眼神瞬也不瞬地咬在他身上,见顾一铭回头,还朝他挥了挥手··顾一铭踏着音像店切歌后的前奏鼓点走了过去,到对方面前时刚好赶上一句“put on your war paint”。
鸭舌帽青年站起身后与他差不多高,帽缘露出的发梢染成一种褪色的灰·与杀马特的发色和吊儿郎当的鸭舌帽相反,对方样貌挺阳光的,笑起来很有亲和力·顾一铭回忆了一圈,觉得自己似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他原本想问我们认识吗,又怕对方是他哪个一面之缘的同学,挺尴尬的··跟很多到高考才转职业的- she -击运动员不一样,顾一铭从初中开始就每天只上3节课,下午早退去训练,一路念下来只大概齐认识了班上一半的同学;凭- she -击成绩勉强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又刚好撞上职业生涯出成绩的时候,更是过着三个月比赛八个月集训剩下一个月回家过年的单调日子,一年到头上过的文化课不超过50节。
都说同学是最容易成为终生密友的,顾一铭却连这密友候选里大部分人的名字都没太记住··顾一铭还在竭力回忆的时候,鸭舌帽青年已然调匀了呼吸·他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枪王顾一铭,真的是你——看你比赛好久了,第一次见到真人呢。”
看比赛……顾一铭感到惊讶·虽然知道理论上国内禁枪的大环境下也会有- she -击运动爱好者,但他们这个项目比较尴尬,不像三大三小那么有群众基础,又没有花滑跳水的观赏- xing -,只有奥运首金战能引起一些话题。
没奥运的年份里,国内比赛的- she -击馆根本坐不满,大部分场合记者队友亲朋加起来比观众还多几倍·别说顾一铭了,就是他的几个奥运冠军师兄师姐,也没怎么遇到过在街上被人认出来的情景。
意外之余,顾一铭还有些难受:对方提到了“枪王”,这两个字还是几年前他把国内赛事屠了个遍时媒体给的称呼·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声纠正道:“不是……”·“嗯”·“不是枪王。”
顾一铭以为接下来将是长篇累牍的吹捧与谦词之间的拉扯凌迟,幸好鸭舌帽青年放过了他·或许知道他最近的成绩,对方很快撤掉了原先的话题,转而大方地伸出右手,见顾一铭没反应也耐心地等着,直到顾一铭后知后觉地伸手与他相握。
·握手的时候,顾一铭注意到对方脸颊上有两个酒窝,一时间走神了,递到舌尖的话也打了个秃噜:“我、你好,我是顾一铭·”·对方的笑意变得明显,酒窝也更深刻了。
顾一铭抿了抿嘴唇,有些不知所措·鸭舌帽青年笑够了之后,一本正经地回应道:“顾大神你好,我叫方晓·”·方晓很健谈·或许是身为- she -击爱好者的素养使然,他跟顾一铭这种不善表达到近乎社交恐惧的人也能聊得来。
顾一铭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放松下来,跟着对方进了一家悬挂着大红横幅的户外用品商店,连绕过拐角瞬间重新响起的神曲旋律也没能影响两人的谈兴··方晓看过今年的四站杯赛,知道顾一铭只有一场进入决赛,原因显而易见。
他也不对比赛的状态和成绩多做追问,随口聊道:“今天队里不训练吗”·顾一铭摇摇头:“只有我·”·他原本想要轻松带过这个话题,却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暂时不训练了……”他望着方晓的眼睛,“成绩太差,休息一阵子。”
方晓为他的直白怔了一瞬,场面随之冷了下来·隔壁的动次打次还在放,连店门口的长桌都仿佛在跟音箱共振·顾一铭倚在桌上,方晓坐在桌后的塑料椅,两人隔着长桌对视片刻,方晓忽然站了起来。
在顾一铭疑惑的视线中,方晓张开手臂,搂住了他的肩膀··顾一铭呆住了··方晓收紧手臂贴近顾一铭,凑到他耳边说:“给顾大神一个爱的抱抱·”·顾一铭不知道该回什么,纠结半晌,郑重答道:“谢谢。”
方晓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方晓放开顾一铭,重新坐回椅子上:“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是准备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吗”·“……不回。”
顾一铭这会儿即使回家家里也没有人·他没打算回浙江,就准备留在外面散散心·但具体怎样才能散心,顾一铭自己也不太明白·除开比赛训练,他基本没有出门旅游的经历。
方晓听他说完,撑着下巴想了想,提议道:“大神要不要来我们的自驾游项目”·“自驾游”·方晓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他轻咳一声,抬起头,用眼神示意长桌上拉紧的横幅·顾一铭起身去看,见横幅上红底墨字写着“长帆俱乐部陇青藏川自驾游集合点”,旁边还有个手绘涂鸦,大概是俱乐部的标志。
“不是什么正式的活动……我们五辆车十二个人,全程45天,先到敦煌再到西宁,最后进藏出川回来·大神有兴趣吗”方晓撑着下巴略带期待地仰头望着顾一铭,看起来不像刚才的游刃有余,反而显得紧张。
他的眼睛很亮,顾一铭又晃神了··没等顾一铭反应过来,方晓先想到了可能的顾虑,打了个响指,补充道:“不是广告,不收团费的·我们食宿景点自理,油费高速均摊,车我包。”
方晓一长串介绍说完,也没催促顾一铭下决定,就亮着一双眼耐心地等待回复·他那张脸真的非常适合卖安利,富有亲和力又相当真诚·顾一铭犹豫了一下:“我没有驾照——”·“有备用司机,不用你开,”显然已经看出了顾一铭的动摇,方晓笑起来,又露出了那一双酒窝,“当然,有驾照更好了。”
“那……”·顾一铭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跟教练打电话报备行程了·祝海冰对顾一铭选择去长途旅行并不意外,只是交代他要注意安全,又让他把组织者的联系方式给自己。
顾一铭一一答应下来·挂掉电话之后,他回头看见方晓滑拉着手机屏幕的侧颜,又抬手摸了摸方晓强行扣在自己头顶、据说是自驾游成员标志的鸭舌帽,忽然想起了朋友圈里头经常看到的新型犯罪手法。
——坏人拍了下肩膀/吹了口气/递了根烟,受害者顿时丧失意识,脑子一迷糊,就把银行卡递出去了··顾一铭想,无色无味的迷魂药,原来是真的··第3章 Kidnapper·长帆不是正式的俱乐部,而是长帆运动商店老板开的一个户外爱好者群。
群里的成员最初只是店里的三两熟客,后来老板去健身房帮忙带武术课的时候把学生都加了进来,人数才将将过了百··这次自驾很随意,是老板在群里聊到自己的行程,刚好有人响应,于是组织成了俱乐部的线下活动。
参加活动的众人此前大多只是网上认识,今天打算提前开个见面会,彼此熟悉一下,顺便约个晚饭··“组织者就是长帆的老板,姓郑·他开头车·”方晓扬了扬下巴,向顾一铭示意收银台前打着瞌睡的中年人,“三辆车中途折返,就郑老板和我两辆车进藏。
其他人等一会儿来齐了再给你介绍·”·顾一铭想了想,问:“你们彼此都认识吗”·“我们都认识郑老板,不过彼此之间只是网友的关系,”方晓瞟了一眼顾一铭,补充道,“有些车主是带着家属朋友过来的,家属我们就完全不认识了。”
言下之意,顾一铭不认识其他人也不会尴尬:他可以作为方晓的“亲友”参加··顾一铭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方晓好像有读心术,在他真正问出来之前就把他潜在的顾虑全都解释了。
顾一铭此刻虽然仍有种不踏实地的奇妙漂浮感,却不是来源于怀疑或忐忑,相反更类似一场比赛前的紧张··眼看着快到集合时间了,顾一铭从桌子上跳下来,跟进店里找了把凳子坐下。
他原先想着等老板醒来去问个联系方式交给教练,一抬头却撞上了方晓明显没来得及撤离的视线··“……怎么了”·“没什么,就看看你……觉得挺神奇的。”
方晓笑了笑,换过了话题,“这是我的号码·郑老板的手机号我这里也有,顾大神你再去拍一下墙上的营业执照,可以查到备案信息的·”··顾一铭照做了。
他刚给教练发完信息,便看见一对挽着胳膊的情侣走进了店里,不远处还有个年轻人正盯着横幅,想来也是自驾游的成员·方晓显然也注意到了,起身代替还在打瞌睡的老板将客人逐一迎进来招呼。
他们寒暄片刻,方晓正打算把顾一铭介绍给其他人时,胳膊却被顾一铭一把抓住了·顾一铭低声道:“别叫我……换个称呼,”他停顿了一下,“拜托。”
“那,叫小顾”方晓一怔,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担心这种叫法会冒犯顾一铭,他还煞有介事地解释道,“我比你大九岁,不算占你便宜。”
顾一铭对方晓的年龄稍有意外,但并不意外方晓知道自己的年龄:- she -击世界杯的字幕是直接显示选手排名和年龄的·他沉默地同意了这个称呼,就好像轻描淡写地撕下了枪手标签,又戴上一副崭新的面具。
等人集齐了顾一铭才知道这场自驾游并不如他想象的团结·一共五辆车,两辆到敦煌就回头,一辆车跟到青海湖,还有郑老板和方晓两辆跑全程·跟到青海湖回头的那辆车上甚至带了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
·自驾游的主力成员都来自于长帆俱乐部,一群人聚在郑老板店里,很快把店面挤满了·最初的拘谨过后,众人逐渐热络起来,互相做起了自我介绍。
能参加长途旅行的多是学生和各种自由职业者,顾一铭说自己是- she -击运动员时引起了一些好奇,不过风头随即被之后的一名职业魔术师压过了··顾一铭不擅长记人名,便只专注于听进藏两辆车的人员分配:老板那辆头车上是郑老板和一个看起来就很资深的驴友齐帆,方晓的车上则是他、唐绍和顾一铭。
唐绍是个- xing -格热情的年轻人,说话很有些没心没肺·他因为加班迟到,错过了众人自我介绍的环节·等方晓专门给他和顾一铭做介绍时,一听顾一铭的名字,唐绍就大叫道:“这不是方晓的小男神吗我靠,方甜甜你美梦成真啊”一句话把“方甜甜”和“小男神”双双尴尬成海报纸。
顾一铭侧头去看,见灰得接近透明的发梢之下,方晓连耳朵根都红了··一群人聚餐选在了海底捞·酣畅淋漓一顿火锅吃下来,彼此都稍微熟悉了一些·顾一铭生- xing -不好交际,全程由方晓照应着,一直致力于记下更多人的名字长相,也不觉得受冷落。
吃完饭小女孩儿一家三口就离席了,郑老板和齐帆领着剩下的一群年轻人去KTV续摊·顾一铭无事可做,随波逐流地跟了过去··KTV里气氛比火锅桌上更松弛些,爱唱歌的挤在点歌台附近,不爱唱歌的三三两两坐着喝酒聊天。
顾一铭起初跟着方晓唐绍坐在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里,不过那个角落很快就跟僻静无关了·怪唐绍··唐绍闲不住,又很能来事,上来就走位风骚地把在场男- xing -都灌了一遍,时不时打个游击找人撩闲,尤其爱撩方晓的“小男神”。
顾一铭恪守纪律不喝酒,唐绍居心叵测地劝了半天,全被方晓挡下来了··这两人明显之前就认识,互灌互黑很是熟练自然·唐绍的职业是录音师,张口闭口都是音乐圈的业界八卦,方晓虽然自我介绍时说目前无业,对此似乎也有些了解,不时点头应和,只有顾一铭在旁边不明就里地听了几个钟头,最后什么也没记住。
方晓酒量并不浅,起初还有闲心边喝边跟顾一铭搭话,后来被唐绍下了力气灌,终于分身乏术,你来我往消灭了两三瓶才双双告醉··醉酒之后的方晓对比身边一言不合甩了外套就上台去伴舞的唐绍可以说是相当乖了,不吵不闹,不晕不吐,就坐在顾一铭身边撑着腮看他。
顾一铭被他看得从坦然到茫然,一不小心想起之前的对话更是不知所措,连心跳都不稳了·KTV里灯光幽暗,顾一铭避开了方晓的视线,低声问:“你……喜欢我啊”·他还记着唐绍那句“小男神”,心里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他知道八一- she -击队转来的同项大师兄谢青云有不少拥趸,上一届奥运会- she -落第一金的女子手枪速- she -胡雪月也有自己的网络后援会,但他们都是明星级别的运动员了,而顾一铭只是个昙花一现的普通气枪手。
他甚至没能拿到哪怕一个国际赛事的冠军··方晓喝醉了之后非常合作,就是反应比较慢·他与顾一铭对视了半天,忽然笑了起来,整个人微微前倾,将嘴唇凑到了顾一铭耳边。
带着酒气和笑意的呼吸拂在耳廓,方晓跟着顾一铭压低了声音:“是呀·”·顾一铭“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垂。
第4章 逃避可耻但有用·KTV聚会持续到半夜,散场时众人都意犹未尽,相约自驾游途中再尽兴·郑老板十分靠谱地把喝酒的人逐一送上了出租车,醉得最厉害的唐绍由齐帆带走了,方晓则被托付给了顾一铭。
大概是瞌睡时没注意到他跟方晓今天才刚刚认识,郑老板非常自然地将方晓家的地址发给了顾一铭·这轻率的举动令顾一铭油然生出一种责任感,仿佛自己当真是方晓相识多年的“亲友”,可享受方晓的友谊,也该承担对应的义务。
方晓意识还算清明,只是醉得站不太稳了,见顾一铭过来扶他,侧头朝他笑了一个·顾一铭让他把胳膊缠在自己肩膀,单手搂住了方晓的腰·他原本以为方晓与他身材相仿,近距离接触才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的瘦得多。
顾一铭每周有定量的体能训练,核心力量和耐力远超过一般人,虽然没有健美运动员那样特别明显的肌肉块,身材也绝对称得上结实·而方晓跟他个头骨架差不多,却瘦得惊心,柔软的卫衣外套下,肋骨硌在手臂的触感鲜明。
根据导航,顾一铭发现方晓的家就在附近的住宅区,难怪他一个人提早到了集合地··方晓到家之后鞋都没脱就直奔洗手间·顾一铭独自站在玄关,感到一阵茫然。
他难以把握方晓与他的距离界限,一时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了,一时又怀疑就这么离开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他沉默地等待片刻,踩掉鞋子赤足跟了过去··方晓家的装修非常简洁,比起家的概念,倒更像个工作室或者宿舍,室内也打扫得很干净。
顾一铭敲了敲洗手间那扇磨砂玻璃的门,听到水声和一句略显虚弱的回应·方晓过了一会儿才走出来,浅灰色的额发沥着水,看起来清醒而憔悴···顾一铭迟疑道:“你……没事吧”·方晓便笑起来,睫毛上的水珠扑闪着:“没事。”
他擦了把脸,招呼顾一铭进客厅坐,又端来两杯柠檬水,俨然是个正经待客的态度·顾一铭有点意外,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义务只是送方晓安全回家·他坐在一张折叠沙发的尽头,手指紧贴着冰凉的玻璃杯壁,略感局促。
方晓谈了几句自驾游的行程,又递给他几张路线图和一份行李清单·顾一铭以为方晓还要交代一些注意事项,结果方晓停顿片刻,忽然问:“小顾,你有地方住吗”·“……酒店,或者宿舍。”
顾一铭说·这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顾一铭匆匆逃离了训练中心,却始终不知去处·他只是个逃兵··“我想也是,”方晓微微蹙起眉,“我看报道里说你们集训队平时都住在训练中心不出门……那不如在我家住。
就今明两晚,到周二直接出发·”他说着,玩笑似的摊开手,“都已经把你拐上路了,也要给你看看我的诚意·”·顾一铭其实对方晓的诚意没什么疑虑。
方晓说喜欢他,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足以让顾一铭放下戒备·有人长久地注视他,在他失败如一滩烂泥时也承认对他的喜欢,对他表达不基于成绩的兴趣——顾一铭涉世未深,一身蛮不讲理的自我意识再怎么抑制也还是过剩,直觉总是凌驾于理智之上。
他这样的- xing -格,选择相信的时候,谁也不能让他生疑··方晓家的客卧是书房加沙发床,顾一铭睡在陌生的地点,陷入了熟悉的沉默与黑暗··漂浮了一整天的心情渐渐落地,他的思维也渐渐清晰。
上周在阿塞拜疆的失误历历在目,顾一铭站在台上,1.5千克的气枪仿佛重逾千钧·都是他最熟悉的——他的枪、枪台、站姿、靶位、场馆·但是一切都变得陌生。
瞄准枪一点作用都没有,肌肉记忆全然失控·他的心跳牵动着手臂的脉搏,准心屡屡在视线内虚化,然后扳机无征兆地扣响了··5.7环··顾一铭骤然惊醒。
他没有张开眼,紧闭的眼睑下,意识沸腾如土卫二冰层底部的地热海洋·他听见马路上汽车疾驰而过,行道树的叶片被夜风吹出呼哨,机械钟的指针在书桌上沿着刻度巡逻。
隔壁的方晓似乎去洗了个澡,先是水声,而后有脚步声从洗手间移动到客厅··顾一铭想,方晓也睡不着吗他自己睡不着的时候会数着心跳躺在床上保持肌肉放松,不睁眼也不动弹,欺骗身体自己已经睡着。
这是很有效的休息方法,就算大脑一直活跃到天亮,第二天也有足够的体力应对训练乃至于比赛··不过,明天他不需要训练了··被窝已经被偎暖,顾一铭却仍体味到初秋的凉意。
一天下来,他什么都没说,也尽量什么都不去想,但顾一铭自己明白,他感到失望··今天他走出了训练基地,心血来潮去了安河桥,结识了方晓,遇到了一群有趣的人,听到了一场告白,还借宿在对方家里。
这与他已经习惯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是他尽力尝试的改变·但是改变并没有带来什么好处,顾一铭试图攀缘的责任感并不足以将他绑住·闭上眼之后,他看到的仍然是枪台和自己颤抖的手。
秒针步进的响动搔刮着耳膜,顾一铭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爬起来,一件件穿好衣服外套,走出了客卧··方晓正靠在客厅沙发上敲电脑·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双腿蜷在沙发上,从睡袍下露出脚趾。
明明是高挑颀长的身材,却硬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笔记本架在他膝盖上,页面停留在打开的工程界面·听到顾一铭开门的动静,他回过头,表情略显意外:“小顾有什么事——是我吵到你了吗”·顾一铭摇了摇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回训练基地了·”·方晓愕然:“都这个点了——小顾,你是有哪里不习惯吗”·顾一铭望着方晓。
或许是沐浴的功效,方晓此刻已然看不出醉意,神情间只显露出些微的憔悴·那憔悴叫顾一铭心里愧疚·他相信方晓真的喜欢他,很看重他,将他招待得很好,但顾一铭的情绪并不是来自萍水相逢的善意可以轻易消弭的。
他必须闭紧自己的蚌壳·顾一铭不希望伤害任何人,他只能尽力在蚌壳闭合时推开敲门的手指··顾一铭说:“不是的·”·他说:“是我的问题。”
他像挤牙膏一样憋出来了这几个字,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再憋很久,才能同方晓达成共识,可是方晓与他对视片刻,很快给出了答复:“我送你·”·最后当然没有让方晓送。
顾一铭本来打算打车,结果安河桥太偏僻,他一路遇到的全是渣土车,走到香山路上才打着出租,到训练基地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最近不是集训期,宿舍没有宵禁。
顾一铭拿着ID卡进了门禁,穿过那条凌晨时分格外寂静的长廊,每一步都仿佛有回声··- she -击队的宿舍是双人间,顾一铭的室友李叶青主项是50米自由手枪,这会儿正在意大利参加杯赛的年度总决赛。
顾一铭躺进床里歇了一会儿,拿出了手机··顾一铭的微信里一般只有群消息,上次的个人对话还是祝教练点对点的训练通知·顾一铭对着一整排时间超过一个月以上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拇指移到最上方那个新添加的头像上,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离开方晓家时对方略带尴尬的神情,又想起方晓凑到自己耳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他感到歉疚··顾一铭想了很久·他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权衡着是非,字斟句酌地排列着词句,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表达。
——对不起··——自驾游,什么时候·方晓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出发集合吗周二中午。
我开车去- she -击馆门口接你·——没有对不起,是我太莽撞[捂嘴]·莽撞什么呢刚听完邀请就答应留宿的明明是这个渴望改变渴望到不行的顾一铭。
他像是个沉入泥潭的溺水者,不顾一切试图抓住任何改变的契机·他信任,他渴望,他祈求·理智根本控制不了情绪,就好像大脑控制不住发颤的指尖···可理智也没什么意义。
理智让顾一铭从陌生环境与陌生人群带来的兴奋感中冷却下来,让他意识到这种程度的改变毫无意义,但理智无法告诉他究竟什么事有意义·顾一铭如此首鼠两端,先是做出了无意义的改变,随即为改变的无意义而低落甚至逃跑,现在又开始为自己的逃跑而感到歉疚与后悔。
他无所适从,像只刚从玻璃罩里释放的雏鸟··顾一铭没有回复·他反复读了两遍方晓的回复,然后点进了方晓的照片··方晓的朋友圈信息不多,有时转发几个录音棚的广告和Live宣传,大部分都是静物照片,配着一两句不太好懂的书摘,保持在一个月一两条的频率。
顾一铭往下翻找,很快回溯到了最初的一条,时间是三年前·他看到一张定位地点在辽宁沈阳的照片,背景虚化得很漂亮,画面主题是一只握枪的手··枪是支年轻的Morini CM 162。
枪身很干净,只贴了两张检验标·握枪的手也很干净、很年轻,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磨难与失败··顾一铭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第5章 Confession·为了避开中秋国庆的高速堵车,长帆俱乐部的自驾游时间卡在周二中午出发。
顾一铭趁周一把宿舍好好收拾了一遍,按照方晓的清单,整理出来的行李刚好填满了一个皮箱··他跟方晓约在上午十点·顾一铭走出训练基地的大门,便看见停靠在不远处树荫下的一辆深蓝色SUV。
方晓已经下了车,正倚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他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T恤衫,搭配修身的黑色休闲裤,整个人颜正腿长,眼神冷漠,气场很是陌生,并不是初见时开朗体贴的形象了。
顾一铭站在基地门口看了一会儿,拖起箱子走了过去·方晓似是注意到滚轮的声响,抬头望过来,粲然一笑,好像画像忽然鲜活·那个笑容盖过了所有的- yin -郁,顾一铭于是暂时将疑虑抛在脑后。
他迎着阳光走到方晓面前,说:“方晓,早上好·”·五辆车在离高速入口最近的停车场汇合,郑老板打头,方晓的车殿后·出京这一段是方晓开,顾一铭坐副驾驶。
唐绍赶在出发前一秒才从出租车上冲下来,据说是在棚里熬夜做完最后一个单子,累得够呛,这会儿半躺在后排座椅补觉··顾一铭怕吵到唐绍睡觉,也怕影响方晓开车,全程安静地望着窗外。
方晓抽空瞥了他一眼,疑惑道:“这还没出北京,有那么好看吗”·顾一铭点头:“好看·”·他一直辗转于各个训练基地,出来比赛都是直奔机场和几个高铁站,很少出来放风。
方晓惊讶道:“训练那么忙”·忙吗顾一铭心想,并不是的·因为体能训练少,比起其他项目的国家队,- she -击队的训练时间表称得上是宽裕了,队员完全可以兼顾训练和学业,甚至有人业余创业,更别说他这种基本上放弃学业的。
顾一铭如此清心寡欲,纯粹是个- xing -使然··解释这些实在是麻烦,又容易造成误解·顾一铭最终只是说:“不忙·”感受到方晓的疑惑,他又补充道:“是我的问题。”
但这句话当然只会让方晓更加疑惑·方晓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使顾一铭感到焦躁与愧疚·方晓的确关心他,顾一铭不该搪塞,他明白·但是他仍然不想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顾一铭逃也似的又望向了窗外··车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方晓开口问道:“你喜欢吗”·顾一铭回头看他··“这段路,还有别的地方的类似的……”方晓解释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难以用言语阐释的问题··顾一铭迟疑了片刻,答道:“嗯·”·一个暧昧的问题得到了一个暧昧的回答·方晓若有所思:“那,我跟郑老板商量一下。”
顾一铭很快知道了方晓要商量的事·车队中途停在路过的高速服务区,郑老板听方晓嘀咕了一会儿,转身宣布晚上下高速去太原休息,有兴趣的可以自己去逛一逛。
虽然身为省会,太原其实不算是知名的旅游城市,队伍里十三个人,能有兴趣特地下高速来逛的也只能数出来一个顾一铭了·集体生活过久了,他其实不习惯为自己的事改动团体的计划,望着方晓的时候,心里有点尴尬,又有点柔软,还为这些许柔软而感到更多尴尬。
他什么也没说,连“谢谢”也没有··从服务区再出发的时候,方晓和唐绍换了司机位置,顾一铭仍然坐在副驾·唐绍吃完饭便完全恢复了活力。
他跟方晓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法完全不一样,上来就狂轰乱炸,一直在抱怨最近他们棚录的那个小鲜肉见鬼的人声质量:“你说你唱不上去就稍微低点儿呗,走音咱管修啊就是劝不听,非得抻着脖子硬上,那破音,跟打鸣似的,忒要命了。”
方晓在后排乐出了声,边笑边说:“人家那是敬业·”·唐绍不服:“敬业你练声啊平时不练,声音紧成那鬼样子,事到临头拉着整个棚陪你录,录到凌晨三点,完了还没几轨能用的。
方甜甜你是没看见,老周听说这歌归他混的时候差点当场哭出声·”·方晓乐得更厉害,笑了半天才缓过来,说:“人家估计也有自知之明,不是非得修出个天仙的。”
“谁说不是呢问题在上头铁了心要捧啊邢宗恺——”唐绍突兀地打了个顿,“呃,就是,人家公司,给卖的是少年绅士人设,总不能给混成电音天王吧……”·方晓的表情在唐绍提起那个人名时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自然。
若不是顾一铭一直无所事事盯着后视镜,或许都发现不了·他隔着镜子望向方晓,觉得这里大概有什么故事,可顾一铭仍然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想··他仍然是空的。
他们中午出发,晚上到太原的时间还有剩·大部队回去休息,只有他们仨和郑老板齐帆一起去了夜市·齐帆是山西人,虽然老家不在太原,对吃食也很是懂行,一顿羊杂碎吃得唐绍大呼痛快,反而方晓和顾一铭不太动筷子。
·方晓说:“小顾是浙江人吧,口味不和”·顾一铭老实点头:“有点儿咸·”·方晓笑起来:“我也觉得·”他跟齐帆打了声招呼,回头邀请顾一铭:“我们去逛逛”·顾一铭问:“逛什么”虽然是疑问句,他已经起身跟着方晓离开了餐馆。
店门外是一条不算热闹的主干道,路灯隔着树影洒下来,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不知道呀,”方晓笑起来,“我也是第一次到太原·”·顾一铭与他对视片刻,确定他这句话是认真的。
方晓摊开双手,表示去哪里无所谓,顾一铭于是闭上了眼·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向右手边一指:“那边吧,那是条河·”·他听见隐约的涛声··他们漫无目的地沿着汾河从一座桥走到了另一座。
河畔是绿地和公园,天气渐冷,游人稀少,街灯寥寥,显得冷清·汾河水缓,夜潮低沉像大地的鼾声··顾一铭觉得方晓太瘦,大概身体不太好,便主动走在迎风的一侧,视线落在深夜的河流。
他是湖州人,17岁以前都待在水泽之乡的浙江,但宿舍和学校都不在水边,因此不太亲近水·他想问问方晓是哪里人,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很久没有主动去了解别人了。
顾一铭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谢谢,还有一句对不起··方晓有很多事值得他道谢,顾一铭也有很多事该向方晓道歉·他- xing -格很糟糕,这糟糕曾经被无可辩驳的- she -击成绩代偿了——那是合理的高傲。
然而,在如今他的气手枪也背叛他的时刻,却再没什么可以推脱··- she -击跟别的运动不一样,它不是你可以用客观条件作借口的,成绩不好不是因为你不够高、不够壮、基因不合适、哪里受过伤——这些能在其他项目上让你连失败都有英雄姿态的理由,在这里没有用。
打不好只是自己的问题·- she -击的一切都是普通健全者可控的·它甚至对视力都没有限制·顾一铭的跌落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他自己在跌落,他的心在跌落。
顾一铭看过那张朋友圈的照片就明白了·他知道方晓喜欢的他是什么样子,现在他又是什么样子·方晓对他抱有那时的期待,就像教练、- she -击队、周围所有人一样。
他很抱歉打破了方晓的期待·同样的,他也很抱歉辜负了- she -击队、辜负了教练、辜负了自己对- she -击的一切付出与爱··那歉疚太深,抛去时将自己也抛空;那歉疚太重,他根本就拾不起来。
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叫做顾一铭的壳子,他的内里是空的··顾一铭试图把这件事讲清楚,话语却被表达能力与交流意愿牢牢限制住了·他最后只是说:“我不是你喜欢的顾一铭。”
他不知道方晓听懂了没有··方晓说:“没关系·”·方晓停下脚步,等着顾一铭回头看他·明明瘦得像一副骨头架子,方晓却总是将背挺得笔直,毫不遮掩地展示着跟顾一铭差不多的身高。
他平视着顾一铭的眼睛,安静地说:“没关系,小顾,真的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呢但是顾一铭不能这样反问·他迎着着方晓的视线,什么都说不出。
方晓看着他的样子,就像他明白不可能没关系,但仍然觉得没关系··顾一铭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方晓的关心·但如果方晓已知道这一点,还决心走近他,顾一铭就没办法了。
他对人情世故知之不深,还不能冷酷地对待方晓,不愿意用伤害试探出对方的底线——·或许,仅仅是或许,顾一铭想,或许他该试探的,是他自己··第6章 我的主项·车队第二天开的距离比较长,歇在高速服务区的时候,谁也没心思出去逛,都各自窝在宾馆房间休养生息。
唐绍抢着跟魔术师大佬住一间,说要交流近景扑克魔术技巧,方晓于是和顾一铭住了一间··方晓从启程起就没摸过手机,这会儿抱着一只kindle似乎在看书,看一会儿便往顾一铭身上扫一眼。
顾一铭被看得有点尴尬,想了想,拿手机搜索:“有人老是看你是为什么”·搜出来一个论坛贴,第一个回复是TA喜欢你,第二个回复是TA恨你。
顾一铭想,哦,原来如此·他关掉搜索页面,打开微信,开始刷朋友圈·他的微信里有长长一串联系人列表,队友、同学、记者、快递、外卖……什么人都有。
顾一铭在微信里一个月说不上一句话,朋友圈却天天都在刷,尤其爱看队友的状态··顾一铭专注地滑动着手机页面·任方晓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一点儿也没有不自在。
快到九点时唐绍来敲门了,据说是魔术师先生要给女朋友打电话没空理他,而他原本想看的选秀节目又忽然跳票,此刻他非常无聊,急需娱乐·方晓笑道:“看你的韩剧去啊。”
唐绍倍儿委屈:“不行,那是留着明天车上看的·而且我觉着咱们仨还需要增进一下感情”·唐绍说看啥随便,他遵从新朋友的意见——顾一铭没意见。
方晓看了一眼日期,随口道:“这几天好像是世界杯决赛,我们看- she -击世界杯吧”·顾一铭背脊蹿上来一阵刺痛·方晓当然没有恶意,很有可能还是在为他着想。
顾一铭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说话··唐绍没察觉顾一铭的失态,倒是方晓瞧了他一眼,这视线令顾一铭不自在·他忍不住开始臆测方晓心中自己的形象,为此后方晓的举动做出一千种阐释——不。
顾一铭对自己说·他将视线转到唐绍的平板上,重新控制住自己··唐绍向来对体育比赛兴趣缺缺,还是半个键盘军迷——游戏那挂的,对运动- she -击不怎么感兴趣。
他一边把平板视频线连上宾馆的电视,一边吐槽说:“- she -击比赛不就是biubiubiu吗还是个静态的,完全没有观赏价值·”·方晓:“……所以国际- she -联后来改了规则。
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中国队在这种花钱不太多的小众运动上一向有不错的竞争实力,- she -击也不例外·静态手枪- she -击的传统强国都在亚欧,50米自由手枪有两位中国选手进入了决赛,字幕给出年轻选手的名字是李叶青,另一位三十六岁的老将叫谢青云。
唐绍不管追选秀还是看比赛都特别能代入,自然而然地优先关注了中国队,还为两个人里站谁而举棋不定起来·他问顾一铭:“他俩你认识吗哪个比较厉害我瞧着吧,应该是年纪大的比较牛`逼,但又觉得年轻的体力更占便宜……你看人家围棋比赛都是少年人的天下了。”
- she -击国家队气手枪项目的男运动员总共才十来号人,顾一铭想不认识也难·他答道:“李叶青是我室友,今年刚入队;谢青云是八一队来的老队员。
李叶青今年的成绩很好,谢师兄的世界排名更高·”·唐绍这才注意到年龄旁边的数字是世界排名·他乐道:“我以为只有竞技球类有世界排名的说法嘿。”
顾一铭疑惑地转头看他··“那是因为体育比赛里唐绍只看羽毛球——他觉得林丹帅·”方晓无情地戳穿了事实··视频开头是一段拉风的特效,随后镜头进入场地,画面变得逼仄——- she -击馆与其他室内运动场馆不同,天花板一般不特意挑高,宽度也有限,纵深却必须延拓到50米开外,给人以直观的压迫感。
趁着三分钟的瞄准枪时间,旁白开始介绍新规则·赛制调整后的静态- she -击项目跟此前不同,资格赛成绩不再带入决赛,决赛先是两轮各三枪记入成绩,随后进入每两枪淘汰末位一人的淘汰轮,旨在增强紧张感和观赏- xing -。
第一轮三发计分枪,画面左上角给了150秒的倒数特写·计分枪由选手自由掌控- she -击节奏,第一位和最后一位结束回合的时间可以差出一分多钟·唐绍一直盯着两个中国选手的靶位,眼见其他人三枪成绩全都出来了,李叶青和谢青云靶子上分别只有一个点,差点没把他急死。
方晓惯知他习- xing -,主动解释道:“他们队里的节奏就是这样,最后一个装填,最后一个举枪·放心,不会打不完的·”·果不其然,李叶青拖到最后十几秒才结束,谢青云更是压在150s前打完了最后一枪,第一轮累计成绩30.4环,位居第一。
唐绍长舒一口气,感慨道:“会玩,会玩·”他问顾一铭,“你们这么搞压力不大么”·“还好,”顾一铭诚实地回答,“习惯了。”
虽然顾一铭习惯得不够好,他也确实是习惯了·尽量少接受干扰是队里- she -击的要诀之一·沉下心来计算,150s,六次举枪都够了,根本不必抢在初上场心跳还未稳定时进行- she -击。
- she -击场上,与你作对的从来都不是时间··两轮计分结束,视频进入淘汰轮,新规则的威力终于展现出来了·裁判的start刚喊出声,随着一段劲爆的鼓点,场地里开始播放热`辣的桑巴舞曲。
运动员们坦然地在舞曲中举枪,神情专注宛如八个大和尚在气氛热烈的广场舞场地中央沉心念诵法华经··唐绍看得目瞪口呆,完全被这浓烈的违和感击倒了。
他崩溃道:“- she -击比赛这么吵的吗前年奥运还不是这样儿的啊”·“规则改完之后就不再建议赛场保持安静了,”方晓一摊手,“后面奖牌轮还会有全场变速拍掌。”
“……”唐绍转头去看顾一铭,“小顾,你牛`逼·”·顾一铭没接话·他要是真牛`逼,就不至于规则一改比赛成绩便光速滑坡了。
他本来其实一直在试图忘记这些,可面前播放的正是他没能入选的世界杯决赛·顾一铭望了方晓一眼,得到了一个及时的微笑·方晓是时刻关注着他的·顾一铭将视线移回电视画面。
他感到些微的无助,但仍在忍受范围内,没有引起恐慌··50米自由手枪比10米气手枪变数更大,谢青云以第一的名次进入首轮淘汰,第一枪却打了个7.9,排名立刻掉到了第七。
唐绍嘶了一声,不看他,转而去找李叶青·正好镜头转到李叶青稳扎稳打,又是一枪9.8,不多不少,刚好保住第三··第二枪是淘汰枪,这枪之后排名末位的选手将直接被淘汰,镜头集中在了第七的谢青云和第八的乌克兰选手身上。
谢青云照例是最后一个举枪的,他抬手时,乌克兰选手的成绩已经亮在他的屏幕上了:10.3,本轮第二枪目前为止唯一的十环··镜头非常善解人意地停在谢青云身上。
唐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连呼吸都放轻了,方晓也看得相当认真,结果谢青云瞄了十来秒钟,忽然又把枪放下了··“……”·“正常,”方晓宽慰道,“我看他们资格赛还有比到一半停下来推太极的。”
不止一个,还多是金发碧眼的洋人·方晓当时就觉得人类太有趣了,心理学研究百多年,最好的临场减压方式居然是太极拳··屏幕上,谢青云压在最后20s重新举起了手枪。
- she -击结束,也是10.3··唐绍吹了声口哨,感叹道:“牛`逼”·方晓笑道:“你这是要被谢青云圈粉啊·”·唐绍啧了一声:“人家帅呀,怎么啦就许你被你小男神圈粉”·方晓划清界限似的一摇手:“别,我不是。
我喜欢的是小顾- she -击的态度,对我胃口·”·顾一铭敏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唐绍切了一声:“拉倒吧,你就喜欢看他举枪的时候单手插袋那个拽劲儿。”
方晓乐了··顾一铭问方晓:“真的吗”·方晓一本正经地反驳:“当然不是,你听他瞎说·唐绍根本不懂。
你的姿态、情绪、控制,都是最棒的·”·他又凑到顾一铭耳边,很小声地夸他:“单手插袋的姿势也是最帅的·”·这句话唐绍没听见·顾一铭摸了摸耳朵,“哦”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会不高兴,不过并没有·他侧头看着正与唐绍聊天的方晓,心想,这个人真怪·原来粉丝是这样的……··难怪那么多人想当明星。
最终他们和平地看完了这场比赛·李叶青是第六,谢青云拿了年度总决赛的季军·世界杯比赛的视频是同一天内统一释出的,再之后还有一场10米气手枪。
唐绍被奖牌轮的全场变速拍掌搞得热血沸腾,兴致盎然,坚持继续看下去,还宣称看- she -击比赛有种玩放置点击游戏时抽卡的爽感:啥都不用干,只要关心数据··方晓没直接答话,先去征询了顾一铭的意见。
他的肢体动作非常仔细:离顾一铭很近,表现出一种支持的姿态,但并没有身体接触··方晓问他:“小顾,你觉得呢我记得昨天还发了一场气步枪的决赛视频,看那个也可以。”
方晓把一道失衡的判断题化作了等价的选择,好给顾一铭留出拒绝的余地·唐绍不明就里,催着顾一铭赶紧决定·顾一铭望着方晓,视线落在他浅灰色的发梢,说:“看气手枪吧。”
话出口的同时,顾一铭的面部肌肉也绷紧了·他感受到这样的反应,却难以控制·他握紧了拳,尽量平静地开口说:“是我的主项·”·第7章 Privilege·- she -击算不算体育运动,顾一铭其实不知道。
作为非对抗类的比赛形式,跟更高更快更强的田径游泳不同,- she -击是有范式、有局限的;甚至它跟同样有范式的体- cao -跳水也不同,在- she -击这个局限的条框里,一切挣扎都对内而发,是与己的争斗。
他人见到的只是一支抬起又落下的胳臂,然后便是最终结果的数字·飞碟之类的移动靶项目和速- she -还有些规则上的观赏- xing -,静态- she -击项目,顾一铭觉得可以说很不好看了,连他自己也不喜欢看,顶多在教练的带领下看看人家有什么非常规技术动作。
他问方晓:“你为什么喜欢看- she -击比赛你喜欢- she -击吗”·方晓说:“我不喜欢- she -击啊·除了大学军训,我就没碰过枪。”
唐绍已经走了·考虑到明天要早起,他们睡得也早·方晓在自己床上翻了个身,隔着黑暗的帷幕望向隔壁的顾一铭,说:“我就是喜欢看你- she -击。
国内的比赛我基本上都会去跟场的·”·“小顾,”方晓问他,“你呢你还喜欢- she -击吗”·喜欢吗·还喜欢吗·顾一铭无法回答,方晓也不再追问。
厚而硬的被子压在身上,又渐渐被人体的温度浸暖·两道平缓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黑暗中交错·顾一铭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这是漫长而饱满的一天。
他慢慢地睡了过去··服务区的宾馆附赠了早餐券,顾一铭和方晓早晨在自助餐厅遇见了端着餐盘的唐绍·今天轮到唐绍开车·他一见方晓就凑了过来,强烈要求方晓坐副驾驶,免得他开车的时候把脖子扭断:“小顾一路压根儿就不说话。”
方晓捧着粥碗为顾一铭打抱不平:“那你也得聊点小顾插得上嘴的·”·顾一铭咬着煎饺,为这句话陷入了沉思··什么是他插得上嘴的呢他连体育采访都不怎么说话。
他不擅长交流,更适合命令与接受的模式·从很早他就知道不顺畅的交流只会带来更多的误解,还不如默认他人为你贴上的标签,反正也差得不远··祝海波说顾一铭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他扪心自问的确为人不跳脱,被当做老实孩子没什么不好;李叶青说他低调,他也确实不喜欢出风头,那他就低调;天才、怪人、恃才傲物、省心、- yin -郁、少不经事……这些标签让他很轻松:免去了交流的麻烦,同时保护真实的自我不被评价。
玻璃盾也有作为盾牌的价值··顾一铭觉得交流是没有必要的·过去的“顾一铭”是运动员,是队友,是学生,是伙伴,是住户,是客人。
他有这样多的身份,也一直成功扮演着被期待的角色,并不需要被理解·现在的顾一铭则像是一位失败的演员·他急切期待着改变与新的定位,却没办法为此丢弃过去的角色。
他仍然觉得交流没有必要——不是对于自己,而是对于对方·他再也给不出什么了·顾一铭期望被了解,却拒绝去坦白··顾一铭有点理想主义,看人的眼光幼稚而挑剔——正是年轻人的特权。
几个助理教练和队里的心理干预师都试图跟他交流,但顾一铭不怎么配合·那样的交流是基于一种预期的,是有目的- xing -的·他还不能接受功利- xing -的关系,仍渴盼着稳定而平等的梦。
顾一铭擅长默认,也同样擅长拒绝·有时候,他像是在别处观察着自己,好奇这躯壳是先崩溃,还是先屈服··在- she -击队习惯了集体餐,顾一铭行动利落,很快吃完了自己的煎饺。
方晓原本捧着半碗粥象征- xing -地抿着,见顾一铭结束了,自己也放下了碗·唐绍还没完事,方晓便独自带着顾一铭上了车,坐在前座··秋末的早晨,连阳光都是冷的。
车子本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机油、橡胶,和沙土味,闻起来像一种虚构的自由·集合时间到了,还有几个人没办完退房·方晓趴在方向盘上朝宾馆的玻璃门看了一会儿,俯身从副驾的小抽屉里掏出来一只苹果,递给了顾一铭。
顾一铭见他没有再掏一只的打算,便徒手将那只苹果掰成两半,又给方晓递回了半只··顾一铭握着自己的那半只苹果,把它当做一种交谈的预支奖励·他盯着苹果看了一会儿,问方晓:“必须要说吗”·“哎”·顾一铭抬头看向方晓:“坐副驾驶,必须要多说话吗”·方晓一怔,笑起来:“也不是非得说。
就是开长途车吧,太安静了容易走神·再说唐绍本来就是那个- xing -格·”他盯着顾一铭:“小顾不喜欢聊天”·顾一铭先是摇头,然后意识到这是个反问句,又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咔嚓一声咬了一口苹果··“那就不用聊,”方晓说,“没关系·你不想说话的话,就让我来理解你·小顾,作为我的‘小男神’,你在我这里是有一丢丢特权的。”
他将苹果咬在嘴里,空出右手,举到顾一铭面前·他的食指和拇指之间留出了五毫米左右的间隙,没有温度的阳光从那缝隙中穿过,将手指染成温暖的金黄色。
·顾一铭微微眯起眼,直视着那缝隙透过的阳光·总的来说,顾一铭不喜欢特权,就像他不喜欢为了自己耽误整个车队的行程·他觉得他不配·然而方晓给他的“特权”是一线阳光。
这是所有人都应该拥有的东西··顾一铭迎着阳光,又咬了一口苹果··挺甜的··顾一铭是方晓的“小男神”,他的特权只在方晓面前使用。
不交流也可以理解,或许也是方晓对他的绝技·其余时候,顾一铭还是会尽力达成他人的期望··唐绍首先发现了顾一铭的改变·唐绍本人是个话篓子,而顾一铭是个锯嘴葫芦。
话篓子的话原本是压根儿没处倾倒的,结果这会儿副驾驶座上顾一铭忽然学会接话了··唐绍说:“我跟你说上周那个客户可傻`逼了,编曲就给三千块还非得要弦乐全实录巴拉巴拉……”·顾一铭说:“嗯,然后呢”·唐绍说:“然后啊,然后,我去隔壁音乐学院找了几个学生给他录了嘛,他说行,但是不让修音,人声乐器都不让,说要原汁原味。
谁给他的勇气啊不修音·行嘛,我们不修,直接拿去混个原汁原味的,偏偏客户一试听就骂我们棚不专业骗傻子巴拉巴拉……”·顾一铭说:“嗯,结果呢”·唐绍说:“……结果,我就……特别不爽觉得客户特别傻`逼”·顾一铭说:“嗯,所以呢”·“……”唐绍冲后视镜喊,“方甜甜我想你了。”
方晓边笑边“哎”了一声·他觉得顾一铭这种生涩到好像在呛声的说话方式还挺可爱的,不过唐绍明显没有他这样的男神滤镜·方晓不想打击顾一铭的积极- xing -,没有多做评判,只是探起身从前排座位中间伸手按开了车载音响。
唐朝乐队版的《国际歌》瞬间在车内炸响··“哎聋啦聋啦我可是靠耳朵吃饭的”唐绍喊了一嗓子。
方晓不理他,就是笑,唐绍嘴上抱怨着,实际也没有去关音响·顾一铭在那热烈嘈杂的声浪中,望向前路暮色中荒芜的景色··敦煌到了··第8章 你笑一个·车队停在敦煌的第一天,天气非常好。
秋日的阳光烂漫地披洒在荒原之上,湛蓝天色自穹顶向边际褪去,黄沙在远处显现一种暧昧的浅白,天与地的交界近乎温柔··过了黄金周,鸣沙山的游客也少,沙漠空旷辽阔,像无垠的海浪。
车队在鸣沙山景区门口就地解散,带小孩的一家人去找驼队,大学生们想玩沙漠摩托,唐绍也跟了过去,方晓征询顾一铭的意见,顾一铭低头在地图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想去月牙泉——只有这个地名他看着眼熟。
方晓知道顾一铭没怎么去旅游过,对待他的意见分外耐心·两人在沙漠中穿行一段,又踩在细碎的砂石路上,沿着深秋枯柳走进造景的长廊,到了月牙泉边·月牙泉的确形如月牙,颇为巧妙。
而黄沙之中一汪碧水孑然而立的气质,较之月牙,更像一张未开的- she -弓··顾一铭看得喜欢,话仍不多,却明显有了笑模样,终于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了。
方晓带了个单反,自己不拍,一路都由顾一铭拿着·他绕着泉水来来回回地拍照,不光拍景色,还要拍方晓·他前后左右试了好几个景,觉得差不多了,还特地把方晓捉来指挥站位,方晓也好脾气地任他折腾。
顾一铭拍了几张,说:“方晓,你笑一个·多笑几个·”·他想拍方晓的酒窝··方晓等他拍完了,凑过来看·顾一铭大概是对摄影有些天赋,拍出来的光影色彩都很准,动态的落叶和池水也抓拍得好。
兼且手完全不抖,暗处拍摄时1/4秒的快门都能轻松地徒手拿下·其中有一张背景是碧水黄沙,背对镜头的方晓听到顾一铭指挥,扭头朝他望过来,浅灰色的发梢在风中飞扬,将笑未笑时的酒窝若隐若现,显现出少年人般的天真感。
·顾一铭将原图发给方晓,自己也存下来了一份·他想起方晓说他比自己大九岁,就是二十八岁,队里大部分运动员都是这个年纪·他们都成家立业了,有相当不错的成绩,但并不会这样笑——也许在家人面前会。
顾一铭的朋友圈里,谢青云驮着他的小女儿,笑容也很灿烂··方晓呢他成家了吗·顾一铭空旷已久的心脏忽然生长出好奇。
月牙泉边有些垂柳和榆杨,原意大约是凸显塞外江南的特质,时至深秋,已经是草木摇落的景象了·顾一铭踏入长廊,望见附近的商户和一座仿古风格的木质酒楼。
不是旅游季,店员也显得懒散,顾一铭买瓶水都被晾在一边将近十分钟·他站在屋檐下,百无聊赖地扫视一圈,被旁边的标牌吸引了注意力··是景区故意做旧的木制标牌,上面写着月牙泉的历史与现状。
令人惊叹的灿烂履历在末尾直陈了现实,月牙泉早在数十年前就干涸了,附近的树木都是人工浇灌的,泉水虽不是自来水,也是在附近建了个人工湖才把水位抬起来的··顾一铭读完标牌的文字,又去看自己拍下来的照片。
屏幕上的月牙泉仍然美得像个梦,一个虚假的梦·它存活过,却死去了,于是用现在留存的躯壳冒充·神枪手死去了,又被众人的期望复活,于是同样用一具空的躯壳冒充。
顾一铭有时候训练就像灵魂出窍,正从侧面观察着一个二流枪手的训练·他站到过更高的位置,明确知道哪里不对,知道该怎么改,可他的精神与躯壳是错位的,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他根本不配——不论是- she -击队的位置,还是方晓的关心,甚至顾一铭这个名字··他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会儿,没动·等店员终于准备好了饮料和找零的时候,顾一铭已经将手机揣回了衣兜。
顾一铭递给方晓一瓶水,问:“你知道吗这座泉是假的·”·方晓说:“月牙泉吗也不算假……”但的确不再是天然形成的、可以被称为塞上奇迹的绿洲了。
方晓停顿片刻,问顾一铭:“你不喜欢”··顾一铭不喜欢··他想起那些舍不得删除的照片,想起碧水黄沙之间,方晓如少年人般的面容,回答道:“拍照很漂亮。”
方晓便笑起来:“是小顾拍得好·平时也拍吗”·“不怎么拍·”·“那你平时做什么”·“练枪。”
顾一铭说·然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晓准备换话题了,又很小声地补充一句:“还有……看朋友圈·”·“朋友圈微信”方晓很意外,“小顾,你的相册不是空的吗”·“……只是看。”
顾一铭有点儿偶像包袱,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爱岗敬业的- she -击运动员,不该爱看这个——但他就是爱看·顾一铭不喜欢交流,没有能谈天交心的朋友,理解世界的方式也跟人不一样。
多看别人的朋友圈,就好像能多了解其他人生活的世界·教练们普遍认为顾一铭自制力不错,但其实他网瘾挺重的,不刷时还会觉得焦虑·顾一铭深刻怀疑自己的轻度近视其实不是因为- she -击,而是因为每晚熄灯后缩在被窝里看手机。
方晓从听到那句“朋友圈”开始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等到他们终于从月牙泉走回景区入口,排上了鸣沙山坐骆驼的队伍的时候,方晓实在没忍住,感慨道:“小顾你真可爱。”
顾一铭板着脸站在原地··方晓轻咳一声,试图岔开话题找补,结果一时语塞,奋力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到该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重复道:“就……挺可爱的。”
又停顿了片刻,补充道:“褒义的·”·然后回身看了顾一铭一眼,诚挚道:“真的·”·他像是怕顾一铭赌气,爬上骆驼背的时候都特地回头看他,结果没踩稳脚蹬,从驼背滑了下来,带得屈膝跪下的骆驼也倾斜了身体。
事情发生得太快,顾一铭都没来得及扶一把,方晓已经右腿单膝着地跪进了沙漠里··方晓很蒙,从沙子里爬起来的时候还是一脸茫然·顾一铭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检查他的膝盖,确定没事之后还顺手替他掸掉了裤腿上的沙子。
这举动明显使方晓不自在了·他缩回右腿,跟来扶他的骆驼主人道了谢,又去跟被他撞了一把的骆驼道歉,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看顾一铭·方晓骑的是匹白骆驼,漆黑的眼睛和下垂的眼皮看起来柔顺又委屈。
他顺了顺骆驼的背,额外给了驼主几十块钱,让给骆驼加餐··驼队像一根曲折的绳索,顾一铭的骆驼跟在方晓之后·他望着方晓的背影,想,到底是谁可爱啊。
敦煌跟北京地理位置上有三个小时的距离,却统一使用北京时间,因此就算是秋天,天也黑得格外晚·下午七点,顾一铭与方晓隔桌对坐,西斜的阳光懒散而慷慨地落下,照在油腻的木桌椅,套着塑料袋的铁餐盘,烧烤架,驴肉黄面,还有空了一半的芬达汽水瓶。
这里是沙洲夜市,敦煌著名的小吃街,与大部分西北景区的小吃街没有不同·隔壁的商业街上满是来自义乌的纪念品和明显是机绣的围巾,处处显示着同质化的特- xing -。
类似的场景顾一铭路上见识了不止一次,再不会把它当作独一无二·太阳底下无新事,人类在这片广袤荒芜的土地上流动如蚁群,彼此学习,彼此交融·在这个流动- xing -的世界里,独居一隅也能从网络窥见世界,而漫步天下也未必会看到不一样的景色。
顾一铭问:“方晓,你为什么来”·他的问法很含糊,但方晓许给了他那样的特权,就应该明白他在说什么·而方晓也的确明白了。
“我们这个车队不专业,有些人纯粹是喜欢开车,有些是为了享受风景,开阔眼界·我的话,主要是试试看·我觉得做一些新尝试是好事·”方晓说,“小顾,我有一段时间,觉得天都要塌了。
机缘巧合,我去了沈阳,看了一场比赛,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天不会塌·”·方晓不知想到了什么,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笑起来:“我可能就是很有这方面的运气啊。”
沈阳……顾一铭想起方晓朋友圈里那张持枪的手·那年的全运会也是在沈阳,十六岁的顾一铭- she -落- she -击首金·他的枪是一把新换的Morini,冰凉的握把在手掌中渐渐升温。
啊··他有些愧疚,又有些自得··他想,啊··第9章 Huggy bear·车队在敦煌停留了四天,两辆车掉头往西安去,剩下方晓和郑老板,还有一家三口,三辆车沿着柳格高速去西宁。
一路行来都阳光灿烂的天气在这段高速上忽然变脸,五六级的大风携着黄沙扑面而来,能见度只有百来米·方晓开了示廓和双闪,磕磕绊绊开出去十几公里,终于看到了高速出口的指示牌。
原本郑老板的打算是这一天赶赶路,直接上茶德高速进西宁,此刻只能临时歇在了出口处的镇子上·风沙的影响下镇里的路面条件也差,移动信号时有时无,失去朋友圈滋润的顾一铭感到了难言的空虚。
方晓问他:“无聊吗”·顾一铭正盯着手机走神,闻言抬起头,忽然忘了刚听到的问题,只是说:“你太瘦了·”·他们此刻在宾馆房间。
方晓刚刚洗完澡,头发被吹得又软又蓬,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浴袍,领口敞开,露出极明显的锁骨·顾一铭的视线落在那里,顺口便说出了这样的评论·他很少有这样直接的见解,说出口时连自己都意外。
方晓惊讶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答道:“是啊·”·顾一铭觉得他还有后文,可唐绍忽然走了进来·从离开敦煌起他们便住在一个三人间,唐绍刚接完电话回来,把手机递给方晓:“找你约编曲呢,打到我手机上了。”
方晓应了一声,接过电话,走出房间··唐绍等方晓回来,问他:“怎么不接电话人家说给你打了好几个了都·”··方晓摸出来自己的手机,对着唐绍一晃:“SIM卡出问题了,走之前好像划了一下,一路都没信号。”
唐绍特别夸张地叹了口气,戏精之魂熊熊燃烧:“路上怎么不找个店修修方甜甜啊方甜甜,你再这么闲云野鹤地低调下去,是接不到活滴听咱一句劝,卖艺不卖身,根本没有出路。
唉哟,没有我你可怎么办”·方晓非常配合:“谢谢大佬谢谢唐鸨母帮我接客,接客使我有钱,接客使大佬快乐。”
唐绍“呸”了一声,说:“哎,一会儿再有人找,我给报顾一铭的电话了啊,别打搅我玩游戏·”·顾一铭茫然地应了一声··方晓知道唐绍打起游戏就劝不动,赶紧趁他打开界面之前开口:“你先别急着玩。
刚碰见老郑了,说一会儿楼下有演出,你先去占个位儿·小顾你也赶紧去洗个澡·”·唐绍喜欢热闹,一挥手便先行出了门·顾一铭也依言进了浴室。
他们住的这间宾馆大堂旁边有个多功能一体厅,定期举行所谓的篝火晚会,都是给游客玩的,有烧烤啤酒,还演一些少数民族风情的歌舞表演·本来是预售票的形式,奈何一场风沙把上座率刮走了大半,临时决定通过宾馆前台现场售票。
顾一铭跟方晓进去得晚,刚好赶上演出的互动环节,一群肤色黝黑的男演员赤着胳膊载歌载舞地从台上走到池座开始劝酒··酒是演出票附带的自制马奶酒·度数不高,然而很烧心,顾一铭落座在唐绍旁边,被他哄得抿了一口,眉头立刻锁紧了,只觉得满嘴都是汽油味儿。
他盯着半满的搪瓷杯子纠结了半晌,还没作出决定,忽然斜里伸来一只手把杯子拿走了·顾一铭侧头去看,方晓已然不动声色地喝掉了他剩下的那半杯··一个穿着赤色披风的男人走到他们前面的位置,弯腰跟那席的女孩儿商量了几句,抄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女孩儿发出了一串伶俐的笑声,四周一片喝彩。
角落里一对情侣有样学样,也赢来了一阵叫好·喧哗和酒精都容易上头,郑老板车队里一家三口那位爸爸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站了起来,结果对着妻子比划了半天,怂怂地抱了体重不到六十斤的小女儿,哄堂大笑。
唐绍喝得不少,嚷嚷着说也要抱,要被抱,可惜他一个大男人没人抱得起·方晓被他嚷得烦了,顺口说顾一铭可以·唐绍奇道:“- she -击不跟围棋差不多么。
又不是那种跑跑跳跳的运动,他行吗”方晓煞有介事地回答道:“气手枪很沉的,枪就一公斤多,单手远端持握,他们资格赛60枪,耐力和体能都缺不了。”
说到这里,他侧头征求顾一铭的意见:“小顾你说呢”·顾一铭没料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正拿着筷子玩肉串的动作一顿,过了片刻才似懂非懂地接上了话题。
他略显犹豫地答道:“应该能行……非得抱吗”·唐绍起哄:“要贴近人民群众生活”·顾一铭小声说:“那我抱方晓行吗”·他原先是想起方才在房间的话题,觉得方晓瘦,抱起来更有把握,说出口才发现有歧义。
方晓一怔,难得地害羞起来,低着头笑了·唐绍捶着桌子号哭自己被嫌弃·顾一铭观察了一会儿,感觉可能并不是非得抱,便安心地继续吃自己的烤串·方晓不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抱着一串烤馒头像兔子一样细细地啃。
顾一铭余光望见了,莫名地有点遗憾··他居然挺想抱方晓的··次日天气放晴,车队继续向西宁行进,顺利到达了茶卡盐湖,住在茶卡小镇··顾一铭对这个景点特别感兴趣。
胡雪月去年夏天在茶卡盐湖旅游了一周,朋友圈里照片刷了近百张,还配了一大段“天空之镜”的文字解说·那么漂亮的景色,那么方便构图的环境,顾一铭这样的业余摄影爱好者根本扛不住。
他特意起了个大早,腾出时间出门给方晓买了条用来拍照的鲜红色围巾··方晓日常装束都是黑白灰系列,被顾一铭围了条红围巾,怎么看怎么觉得突兀·他从镜子面前回头,无奈道:“这合适吗”·顾一铭觉得很合适。
他又仔细地打量了一圈,让方晓把身上的浅色羽绒服脱了,从箱子里挑出一件刚出北京时穿的薄款深灰色风衣披在他身上,又将那些被掖进围巾里的发梢拨出来·旅馆里没暖气,方晓裹紧了风衣,叹气道:“我冷。”
顾一铭便把抱在怀里的羽绒服披回他肩上,再三强调:“拍照要脱·”·方晓拿他没办法,一边笑一边点头··顾一铭记着方晓说冷,这次便先找好位置取好景,再叫方晓站过去。
他没让方晓冻太久,反而他自己的手指在取景的过程中在这零下潮- shi -的天气里冻得厉害·方晓注意到他呵气的动作,拍到一半就溜号,去盐滩外的摊贩处买了只暖手宝塞给顾一铭,还调侃道:“好歹尊重一下这双国宝级的手啊。”
·顾一铭捂着暖手宝一脸无辜:“教练说少喝酒,没说不能挨冻·”·话毕才发现自己没有反驳“国宝级”的调侃·顾一铭想,现在的他,似乎可以把调侃当做调侃,而不是攻击了。
方晓问:“就禁酒吗我看前阵子新闻说运动员连火锅烧烤也禁的·”·“赛前和赛期比较严,平时还好,只有检测库的运动员需要随时备验,我现在不在名单上。”
顾一铭答道,“酒也没那么严格·- she -击运动员的赛前药检是禁酒的,平时不是必须禁,只是怕形成习惯影响稳定- xing -·”·“确实,小顾根本不手抖。”
方晓说着,低头去翻看顾一铭拍的照片,摄影师本人就站在旁边看他·镜头里,一抹红在冰蓝与灰白间格外显眼,构图和色彩都很不错,顾一铭的注意力却完全在镜头外,被风吹在他鼻尖的方晓的发梢引开了。
这奇异的发色他见了那么多次,却直到最近才渐渐有谈兴,仿佛一枚种子渐渐顶破泥土,露出一点嫩绿的芽··顾一铭说:“你的头发,发梢是灰色的·”··“嗯啊,染的,”方晓抬头朝他一笑,“之前帮忙演了个MV的配角,染了一头特别中二的银发。
后来陆续剪了几次,又褪色了,现在看起来是灰的·挺老气的吧”·顾一铭摇了摇头·他从暖手宝里抽出右手,手指在方晓看不到的角度拂过他的发梢,触感很软很凉。
他评论道:“挺好的·”·方晓没在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思忖道:“嗯……差不多该剪头发了·这次剪完发梢就不灰啦。
就是不知道这镇子上哪里有理发店·”·顾一铭说:“我来吧·”·顾一铭从小独居,是给自己剪头发的小能手,倒还没给别人剪过·回到旅馆之后,他找前台借了把粗齿剪刀回房间,让方晓背对他在镜子面前坐下,又拿浴巾给他扎了个围兜。
顾一铭握着剪刀对着方晓的头发比划了一会儿,不知怎么,觉得很不忍心··他问方晓:“非得剪吗”·方晓望着镜子里的顾一铭笑:“怎么不敢下手啊”·顾一铭没说话。
方晓抬手拍拍顾一铭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没关系,不行我就回北京再剪·”·顾一铭说:“行的·你别动·”·他将右手移到方晓后颈,尾指贴在方晓露出的皮肤上,那温度暖得微微发烫。
剪刀刀锋凑近了从指缝下漏出来的发梢,顾一铭用剪刀尖挑起来一缕,看着日光灯下流转着的浅灰色光泽·他很不想剪掉它们·但如果方晓确实想剪,顾一铭想,还是让他来比较好。
“咔嚓”··第一缕灰发没能飘然落地,而是被藏进了少年人的运动衫口袋··第10章 高原反应·离开青海湖后,队伍里便只剩了方晓和郑老板两辆车。
西宁到拉萨这一段的高速还没通车,他们沿着京拉线往前推,一路都是牦牛草原的高原景色·高出地面的路基渐渐平坦,遥远的山脉延绵到车前,灰白的长路劈开草原通向天尽头。
到那曲的那天,他们中午整备出发不久便迷路了,一行人开了快三个小时也没看到那曲的指示牌,干脆靠边停车休整··顾一铭下车的时候方晓已经睡着了·他个子高,侧躺在后座上,长腿塞在两排座位中间并不宽裕的空档里,看起来颇为委屈,面容也因高原反应而现出些许憔悴。
顾一铭把后备箱的毯子翻出来给方晓盖上,又凑去听唐绍和齐帆琢磨地图定位·他们在离那曲十几公里的一个路口拐错了,现在得掉头开回去··带路的郑老板推脱责任说:“嘿,犯错的不止我们一群。
你们看,这里回帖的十几个了,都是拐错的·说不好过会儿还能碰见一样傻的·”·这话几分钟之后就应验了··往回开不到十公里,顾一铭见到一辆车停在路边,能亮的灯全亮着,双闪不停地打,明显是求助的意思。
齐帆停了车,郑老板下去问问情况,不久便带着一对男女朝方晓车这边过来·那两个人轮廓深刻,帽子上别着一面迷你意大利国旗,耳罩旁边露出的发色是棕的,明显不是中国人。
“歪果仁,英格力士,这俩只会说英文·”郑老板望向唐绍,后者回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忽然想起来什么,下车边比划边说:“Wait, wait. He, English, OK.”·他指的是在后座休息的方晓。
唐绍还没把人叫醒,顾一铭先主动下了车:“他睡了,我来吧·”·顾一铭的英文不怎么标准,Chinglish和Itanglish的交流却并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他很快搞清楚了对方的处境,告诉郑老板他们也是迷路,更惨的是车没油,半途熄火了。
郑老板的车是辆大切诺基,车上东西也很齐全,找了个塑料油泵就解决了问题·对方连连道谢,还送了一盒巧克力作为谢礼··凌晨时分一行人终于进城落脚。
唐绍在旅馆房间边剥着巧克力纸边说起这件事还啧啧称奇·他以自身经验为蓝本,觉得运动员应该跟艺术生一样,英语都不咋地··方晓病恹恹地窝在床上,听到这番高论,强行打起精神替顾一铭说话:“小顾可是唯一一个给国际- she -联做过解说的中国队队员……国际赛事,全英文直播,厉害吧。”
- she -击世界杯每次决赛都会有没能进入决赛的运动员受邀做专业体育主持人的解说搭档·中国队因为赛程安排也因为语言障碍,在顾一铭之前从来没参与过解说工作。
对顾一铭而言,做解说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毕竟前提是没进决赛·但语言上他的确是费了心思的·他的文化课约等于没上过,英语全靠后期自学,起因是有一年杯赛,具有夺冠实力的台湾选手因为听错指令,在另外两名选手平局对决的环节误- she -,而直接被罚了一枪零环。
“为了听懂比赛发令……”顾一铭说·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他想起刚开始打国际比赛时的期待与努力,那些恍若隔世的感觉··从失去- she -击手感开始,他一直在试图理解自己的失误,试图找到改进的方法。
- she -击是面向自己的运动,顾一铭不能怪罪任何人或事,只能怪罪自己··因为- she -击成绩差,他将自己的内向解释为自私,将自己的思考解释为瞻前顾后,将自己的理想解释为贪心。
他如此解释,便试图反其道去改变,但目标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样的改变必然是失败的,久而久之,连顾一铭自己也不相信他有控制自己的能力了··他仍然勤奋,但积极主动的练习和习惯- xing -的练习是不一样的。
练习是一个反馈与改正的过程,每一枪都是需要思考的·顾一鸣畏惧思考,因为那些时候的思考所预见的都是自己的失败··顾一铭空空如也,不是真的不在乎,只是逃避。
唐绍问顾一铭:“你们这行,啊,拿个冠军是不是收入特别高感觉你们压力很大,很拼啊·”·“队里按月给工资,”顾一铭想了想,又补充道,“打比赛有奖金,冠军奖金视比赛级别而定,几百到几万都有。
全运会省里会额外奖励一些钱·”··“……是不是有点儿低啊·”·方晓吃药之后精神恢复了些,也加入讨论:“因为- she -击项目比较小众吧。
转播权不值钱,国内也没有合适的运动设备企业赞助·”·唐绍不信:“难道那些世界冠军都是用爱发电啊”·“奥运冠军的钱还是不少的。”
方晓说,“别的比赛也在改革,跟乒乓球换大球一个道理,想提高比赛的可看- xing -·”·“所以才搞那个广场舞迪斯科”唐绍撇了撇嘴角,“审美感人,太吵了也。”
“是很吵·”顾一铭说··他想的不止那些桑巴舞曲·掌声、哨声、嘘声、欢呼声……不只是这些·环境噪音的确有影响,但不值得抱怨。
- she -击不是对抗类运动,控制击发只在于自己,扰乱节奏的也是自己·顾一铭是自己唯一的敌人··枪声,心跳声,呼吸声,血液流动的声音,脉搏振动的声音,思考的声音……活着的人都会有声音。
每一次- she -击的声音都不一样··正式比赛的时候,枪台边有一个实时的显示屏,顾一铭习惯看它来修正弹道,但第一枪是没有这个的·瞄准枪的手感因为时间差而很难记忆到正式比赛的第一发上,顾一铭每每因此感到惶恐——他无法掌控自己。
这是一种很绝望的感受·顾一铭知道怎么放松肌肉,怎么保持稳定,怎么瞄准,怎么- she -击,可他就是做不到·他的心在拒绝他自己··道理上应该打一发忘一发,但连续的两枪谁能完全忘掉上一枪的成绩从8.9调整到9.3易如反掌,从9.3调整进十环也不难,但5.7的第一枪,不管是对成绩还是心态,都是毁灭- xing -的打击。
方晓已经蜷进了被子里·顾一铭把他落下的地塞米松收拾好,坐在床边,问他:“唐绍说你的工作是做编曲,你喜欢编曲吗”·方晓把蒙到额头的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眼。
他似乎原本有个递到嘴边的闲聊式回答,却将那些话忽然咽了下去下来,在与顾一铭的对视中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方晓说:“我喜欢音乐·”·他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线:“别告诉唐绍啊,我其实是个歌手。
创作歌手呢,差点儿就能发唱片了·”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最后也没发出来·”·方晓说:“小顾,我喜欢唱歌的时候,是不会因为不受欢迎而难过的;唱得不好的时候有一些难过,也只是很少的一些。
唱片流产了也没关系,没人欣赏也没关系,只要我想,我都能继续唱下去,我不害怕的·”·这一枪失败了,下一枪继续;这一场淘汰了,下一场继续;国家一队落选了,进二队;二队也落选了,回省队、市队、- she -击馆。
器材和场地的确会不一样,但那不是致命的问题·顾一铭有足够的退路,如果只是喜欢- she -击,他根本不用怕··方晓说:“小顾,你呢你喜欢- she -击吗”·第11章 Oops·从纳木错出发去拉萨的路上,唐绍一直在放《回到拉萨》,顾一铭脑子里全程回荡着没完没了的姑娘们那没完没了的笑,忍不住问他:“你是拉萨人吗”·唐绍特别高傲地一昂首:“精神家园,懂不懂”·顾一铭不懂。
他在拉萨待了三天,虽然喜欢拉萨新鲜的风土人情,却并不觉得拉萨比之前路上的地方更好玩·他喜欢茶卡盐湖,喜欢敦煌,甚至喜欢那个因为风沙受困住了一宿的小镇。
不过后来方晓适应了高原,同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顾一铭也渐渐喜欢上了拉萨··顾一铭尤其喜欢罗布林卡,光是看猴子就能看半个钟头·唐绍嫌弃动物园哪儿哪儿都一样没意思,先去了金色颇章,还拉着方晓给他拍照。
等顾一铭终于把雪豹猞猁一只只看过瘾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没影儿了··方晓的手机坏了,顾一铭便给唐绍打了个电话,两个人磕磕绊绊描述了半天,都没听懂对方的位置。
唐绍说:“我这儿叫个啥颇章·”·顾一铭说:“我这里也是·”·唐绍说:“我这儿墙是黄的,屋檐是红的,上头还有彩绘。”
顾一铭说:“我这里也是·”·唐绍说:“我这儿有墙的一面在办个什么园林展,另一面是片瘦不拉几的竹子·”·顾一铭说:“我这里也是。”
唐绍崩溃道:“那咱们不就在一块儿吗怎么没见着啊”·方晓凑近手机笑道:“接着喊,再喊几声,小顾就能听着声儿过来了。”
顾一铭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说:“方晓说得对·”·唐绍直接挂了电话··顾一铭最后还是听着声儿找过去了,脚边还亦步亦趋跟着一只橘猫。
方晓很惊讶地问:“它一路跟着你来的”顾一铭点头·唐绍揣测:“你肯定喂它吃的了吧”顾一铭澄清道:“没有,我没带吃的。”
他们一行人只有方晓背了个单肩包,零食都在方晓包里,顾一铭身上只有手机和挂在脖子上的单反··顾一铭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特别的事·他回忆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我给它拍照了,拍了十几张。”
唐绍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听过炮摄,没听过猫摄的·顾大师牛`逼”·顾一铭有点儿不好意思·他想问方晓喜不喜欢猫,低头一看,方晓沉迷撸猫,无暇他顾,都没空参与他跟唐绍的聊天。
顾一铭感到了为难·其实猫是没有方晓可以拍的时候的替代品,他不是特别喜欢拍猫,毕竟猫只有肉`体好看,又不像方晓会乖乖站位配合造型··顾一铭拍了几张方晓撸猫图,默默期待方晓也能像橘猫一样,拍几张照片就能打包带走。
·顾一铭最后也没能带走方晓···郑老板他们要往林芝去,等藏南玩够了才进川·顾一铭算了算时间,在他们留在拉萨的倒数第二天买了回京的机票,要提前飞回去。
顾一铭没有告诉方晓独自行动的原因,但他觉得方晓能猜到··冬训快开始了··方晓和唐绍都说来送机,结果唐绍赖床没能起来,方晓便独自载着顾一铭到了机场。
顾一铭的飞机九点半出发,他办完乘机手续,回头见方晓等在落地玻璃旁边,朝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方晓说:“早饭”·顾一铭说好。
顾一铭问方晓:“为什么邀请我”·他们坐在机场快餐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冷的阳光和暖的面汤·顾一铭问出这一句的时候,正有一架飞机腾越而去,伴着轰鸣带走了长夜最后的- yin -影。
“为什么自驾游吗”方晓停下筷子,想了想,看向顾一铭,“真的要说吗我这话可能有点自作多情啊……”·顾一铭点点头,于是方晓抿着嘴唇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小顾,你跟我聊天,说最近状态很差的时候·”方晓停顿了一下,“也许你没有意识到,但你是在求救·”·很明显,非常明显。
方晓有过那样的情绪,知道那种对变化近乎盲目的渴求·顾一铭不能回家,也拒绝留在- she -击队,宁愿在陌生的城市里徘徊,跟随便哪个不认识的人搭话、示弱。
方晓望着他,见到的是三年前的自己··“小顾,我不知道遇上别人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我自己·我喜欢你,想帮你·”方晓说着,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像是为这番话感到一丝难为情,“我未必帮得上你……我没那么厉害,不能直接拉你起来——我自己还在泥潭中的。
但是我想试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我就想试试·我觉得吧,无处可去的时候,还是需要一条退路·”·顾一铭没说话,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方晓看。
方晓稍微有点尴尬,但还是说了下去:“沈阳的全运会之后,我把你少年赛的视频也找来看了,后面的比赛也都在追·我记得有一年的锦标赛,你在青少年甲组。
浙江队的教练给你们搞了个赛后庆功,唱你们自己编的一个歌·其他人都边笑边唱,气氛特别好,只有你在一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我觉得你可能不太喜欢集体生活……挺早熟的,但早熟也就是晚熟。”
方晓说:“小顾,我看了一些报道·你的父亲是特种部队的神枪手,练- she -击是家学渊源,父母寄予你的期待很高·你是被- she -击选中的人。
我设想你的处境,代入自己,也会觉得这种期待很沉重·我很喜欢看你- she -击,但赛场的压力真的很重·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小顾,你其实不喜欢- she -击,是吧”·不是。
顾一铭想·他感到惊讶,甚至有点想笑··方晓错得离谱·顾一铭并不早熟·那年的锦标赛,他犯了扁桃体炎说不出话来,没有参加合唱,心里却是很高兴地在小声跟着唱的。
他的父亲也不是神枪手,在广州军区做的是信息工程,待了没几年就退役了,- she -击经历是全运会摘金那一年有些体育记者强行附会写出来的··顾一铭脾气不太好,待人冷淡,格格不入,说到底也就是又懒又笨拙而已。
怪胎这件事是没有年龄限制的·方晓说他在求救,顾一铭觉得这搞不好是真的,但至少方晓并不是“随便哪个不认识的人”·方晓知道他,认识他,喜欢他,跟他聊天,和他说笑,表示对他的关心,不在意他的笨拙和冷淡——这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到的事情。
只有方晓··这个人对顾一铭的了解错得离谱,什么特权,什么不用说话也能理解,其实全都是误解啊··但是他做的事却对得不可思议··顾一铭说:“那个歌,我会唱的,当时是感冒了。”
顾一铭说:“我爸爸也不是神枪手·他在部队的时候是信息技术兵·”·方晓怔了一下:“那你——”·“我喜欢- she -击,从小就喜欢。”
顾一铭七岁进体育队,当时练的是大热项目乒乓球·他的基础素质名列前茅,专业项目却很一般,如此过了两年,项目调剂的时候就被推荐去冷门项目了。
乒乓球队的教练让他回去问家里人的意见,顾一铭家里人全不在·他自己在学校电脑室查了一天,在皮划艇自行车曲棍球和- she -击- she -箭之间,选中了- she -击。
- she -击队不爱招年纪小的运动员,落在这次调项的男队名额只有一个,竞争十分激烈·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哪个不喜欢枪更何况奥运会刚过,杜丽王义夫朱启南贾占波,四块金牌每块都帅气得不得了。
选人的教练看想进- she -击的人多,干脆让都去试试·一群小朋友在- cao -场站成一列,手臂向身侧抬平伸直,手里握一个一次- xing -塑料小杯,装了大概四分之三的水。
要求是原地保持半个小时,水不能洒··顾一铭当时个子矮,站在第一个,面前就是一座钟·他盯着座钟数着自己的心跳,不到十分钟就觉得大臂酸痛,二十分钟的时候手肘内侧几乎在痉挛。
初秋的天气里,他穿着短袖的运动服,汗像雨一样淌·三十分钟结束的时候顾一铭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半个身子都是僵硬的·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肘想把杯子稳稳放下,然而酸痛的手臂不听使唤,还是洒了几滴出来。
顾一铭还以为这算是失败了,心里很失望,可当他抬起头时,队列里已然只剩下他一个人··顾一铭说:“不是- she -击选择我,是我选择了- she -击·”·方晓非常尴尬。
他本来不是这么冒失的人,交浅言深的话也很少说,难得对着小男神顾一铭真情实感一次,居然闹了个大乌龙·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小声自嘲道:“真的是我自作多情啊……”·“不是的,”顾一铭望着方晓的侧脸,说,“方晓,谢谢你。”
“啊·”方晓应了一声,还是不肯回头看他·朝阳在面朝方晓的窗外升起,他微微眯起眼,面颊上镀着一层浅金·顾一铭在那浅金色的眉间找到了一颗小痣。
·他了解方晓的地方又多了一处··第12章 伪装太阳的人·顾一铭拖着箱子回了- she -运中心··今年的冬训地点在北京·训练基地的电子靶场还没到开放时间,顾一铭找秦山开了封介绍信,提前拿回自己的枪,去了对外的- she -击场。
那边打的是纸靶,一盒子弹刚好五张靶纸,顾一铭还没打完一盒秦山便来了,让他认真打一轮试试手··顾一铭一个多月没有握枪,甚至连- she -击的事情都没怎么想,热身之后打出了十枪87环的业余成绩。
秦山抢在他前面取了靶纸,指着几个出了九环的弹痕,问顾一铭:“之前去哪儿了这个成绩,不合适啊·”·顾一铭说:“西藏。”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靶纸,补充道:“87环,我觉得还行·”·秦山被顾一铭难得的顶嘴给气笑了:“这都还行你不如回去打冬训选拔赛。”
选拔赛时间已经过了,顾一铭是直接从秦山那里拿的冬训机动名额,秦山说的也只是气话而已·顾一铭不知道如何应对,干脆沉默地换了张靶纸继续打·秦山就站在旁边,等他打完,又第一时间取了靶纸。
这回纸上就只有十环附近有弹痕了,约摸有个95环,不算顶好,但也不是太坏··顾一铭说:“秦教练,我会好好打的·”·秦山拿着靶纸叹了口气,走了。
顾一铭觉得秦山可能还是不高兴,不过他给不出更多保证了·顾一铭又上了张靶纸,开始打练习枪·这一次,他每枪都打得很慢,有时候举起手臂停留好几分钟也没有扣动扳机,专心调整身体姿态和扳机力度。
运动枪没有稳定装置,人体就是枪台·更符合命中的- cao -作不能够保证命中,迫切渴望胜利的心情往往将弹道推出十环,甚至被人戏称为玄学··顾一铭不信玄学。
他能做的,只有让自己稳定再稳定,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靶场关闭之后顾一铭才回了宿舍·李叶青还没返队,宿舍只有他自己·顾一铭把从西藏带回来的牛肉干放去了活动室,独自在房间发了一会儿呆,又开始刷朋友圈。
某Y姓气步枪天才选手发了一张抱吉他的照片,表情比抱步枪时更为陶醉;某H姓中国名将步枪三姿选手日常感慨- she -击运动未能普及,决心奋发图强做一个- she -击相关时尚品牌;某Z姓奥运冠军气手枪选手在秀美食和自拍,令人忧心她的体能训练又要增量……·顾一铭继续往下翻,看到方晓早晨发了张照片,配文是“羊卓雍措”,一座堰塞湖。
灾难造成的湖泊,然而美得瑰丽,清晨的光影主次分明,突兀的山峰隆起在画面角落,看起来颇为震撼,正是顾一铭所传授的毒德大学网红构图技巧··顾一铭点开了方晓的对话框。
自从知道方晓关于他的一大堆误解之后顾一铭的心情就变得颇为微妙·往好了想,方晓跟他只是缺乏沟通;往坏了想……方晓也根本不理解他嘛,说什么特权,给不起的特权也就是嘴炮而已。
但顾一铭偏偏舍不得这样的嘴炮··鸡汤这种安慰剂,你喝了,就是鸡汤,你不喝,就是过耳风,喝了还要吐槽是毒鸡汤……这就很尴尬啦·顾一铭心想,自己真是个功利又刻薄的人,根本不相信方晓,还舍不得人家,非要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他有什么办法呢这种交流一旦开口就根本停不下来·上瘾··顾一铭的本意是想夸夸方晓的摄影技术,夸完了,又不甘寂寞地写了一句“我要参加冬训”。
这句话有点刻意,顾一铭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天,没舍得删,还是发出去了··方晓秒回··他给顾一铭发了十几张动图·顾一铭看着刷出来的一张张跳跃的爱心,有种错觉,仿佛心脏也跟着跳得快了。
他抿着唇慢吞吞地组织语言回复,刚刚打完字,还没点发送键,又收到了一段五十多秒的语音,内容是方晓语无伦次的鼓励·慌张的语气挺搞笑的,顾一铭却没怎么想笑,只是更加地想念方晓。
他干脆给方晓播了个语音电话··隔着几千公里都能听出来方晓声音里的笑意,顾一铭问:“……你很开心”·“非常,”方晓轻咳一声,抑制自己的情绪,“非常开心。
小顾,我希望能一直看你的比赛,到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到你举不起枪为止·”·……好难··顾一铭想·方晓比顾一铭大九岁,他六十岁的时候自己就是五十一。
- she -击的职业生涯相对别的项目已经比较长了,四十一岁还继续打比赛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五十一岁……那时候,恐怕得做到队里某王姓总教练,或者日本的松田选手,到那个级别才有希望吧。
不过,既然方晓想看……·他会一直练下去··李叶青三天后提前归队··他比顾一铭还小半岁,是青锦赛夺冠之后入队的,据说小时候是个网瘾少年,还差点去打游戏职业队。
大部分慢- she -手枪运动员都是10米气手枪和50米运动手枪双项兼修,顾一铭和李叶青却刚好都各有偏重,训练安排时常错开,唯有体能训练是在一起的··李叶青做完三组核心,蹲在平衡垫上看顾一铭做耐力。
他看了一会儿,说:“铭儿,50米运动手枪要撤项了·”·顾一铭刚好做完一套动作·他一板一眼地收好哑铃物归原位,回头看他··李叶青说:“下届奥运就撤,换成混合团体赛。”
顾一铭看出他没开玩笑,不禁皱起眉:“那你呢”·“且打且珍惜,”李叶青耸耸肩,“到时候队里不养我了,就要转项啦。”
举国体制就是这样的,所有项目设置和训练都以奥运会为标杆,尤其是商业- xing -质不强的小众运动·就算是- she -击这样对内的、修行般的刻板运动,也要被规则所引导,一言定死生。
末位淘汰如是,撤项也如是··顾一铭想不出安慰的话,干脆走过去,朝李叶青扬起手·李叶青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与他一击掌···顾一铭说:“加油。”
李叶青咧嘴一笑:“看我掀翻你们啊·”·冬训正式开始的时候,秦山果然宣布了50米运动手枪撤项的消息,补缺的项目是10米气手枪男女混合团体赛,用的是抢七的赛制。
同时宣布的还有气手枪单人竞技的改革:淘汰轮前的计分轮由最初的三枪两轮共六枪,改成了五枪两轮共十枪··秦山说:“一个人的命运,既要看个人的奋斗,也要参考历史进程。”
他讲得语重心长,实际上也是很气的·李叶青跟顾一铭一样,都是他权衡再三挑进队的新苗子,李叶青甚至才开始练- she -击不到四年,哪想得到时代的车轮一个转向就被甩下车了。
他们不是被时代甩下车的第一个,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某Y姓天才气步枪选手兼文青为此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截图,是海明威写的一篇后记节录:“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正是为你敲响。”
顾一铭刷新,看到该选手自己留了个评论:“还好不是改扳机磅数·”字里行间那惯有的讽刺味儿都显得虚弱,像是心有余悸··被敲丧钟的李叶青老老实实开始练10米气手枪。
顾一铭先前以为只是奥运被撤项,李叶青还会有针对世界杯的50米手枪训练,后来听说明年的杯赛分站赛- she -运中心根本没有报50米手枪的名,才明白这个项目是彻底被放弃了。
冬训名单是撤项之前定下的,不想被送回家只能改项·秦山给改项的几个人开了个后门,第一个月的选拔赛不用参加,直接按照第二轮选拔赛成绩参与排名,也免得项目还没熟悉就先被淘汰剔除世界杯资格。
这样一来,最可能被淘汰的又变成了顾一铭··李叶青跟顾一铭比较熟悉,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顾一铭倒是无所谓·他心里想着方晓的话,就好像忽然有了目标,也忽然有了底气。
被一路退回市队也没关系,梦想成为松田选手那样的大家也不是没可能·顾一铭想着方晓,就像想着去敦煌的路上,两根手指拿捏住的那一缕阳光··方晓不是太阳,他是伪装太阳的人。
他有他的心结,只是在顾一铭面前刻意表现一种开朗·即便如此,有人愿意为了你成为太阳,这也是可歌可泣的事情··第13章 A rival in...·选拔赛前一晚,顾一铭训练回来,就看到微信上多了个好友申请。
对方id是“邢宗恺”,头像是一盆养在办公桌上的铃兰花··顾一铭最开始用微信的时候对好友申请来者不拒,结果朋友圈里微商广告越来越多,几乎看不到正常动态。
后来他渐渐就不接受这种不认识的申请了·对于这个申请,顾一铭本来想要点忽略,又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眼熟——邢宗恺,似乎是唐绍谈起过的,有可能是方晓的朋友。
好吧,方晓的朋友··顾一铭点了同意··对面似乎不在线,没有立即回复·顾一铭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又开始刷朋友圈·方晓他们已经出藏进川了,这几天应该是在川藏边界附近。
唐绍傍晚发了张水电站的照片,配文是“越走越荒,今天就这一个地儿有信号”·再之后两个人都没动静了··顾一铭退出朋友圈,给方晓发了条信息,没回。
意料之中,但顾一铭还是有点儿寂寞·他回北京以来每天都会跟方晓聊两句,前几天聊到选拔赛时,方晓还说巧了,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生日呢··顾一铭自己很少过生日,有时候- she -击队的教练会帮他过,买个小蛋糕什么的,队员标配。
一直以来,顾一铭对生日都怀有隐晦的期待,只是从未说出口·他太别扭了,觉得说出口后才被满足的期待都是虚伪的作态·就好像他不愿意接受心理干预一样。
不过方晓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顾一铭也说不准,大概是因为方晓对他的好不来源于身份义务,也不基于社交压力·方晓喜欢他——光是想到这里,顾一铭就很高兴,心脏砰砰跳动着,脸颊也忍不住发热。
他打算给方晓过个生日··顾一铭不再看没有回复的对话页面·他按灭了手机,开始练习那套“欺骗大脑已经睡着”的招数,不知不觉间真的睡了过去。
这次冬训国家队因为有人伤病弃权,10米气手枪连同50米运动手枪兼项和转项的男队运动员一共只有八个人,加上预选赛选送的非国家队运动员,所有人先打了一场淘汰制的计分资格赛,再按照- she -联新规定进行决赛。
这场比赛也将作为世界杯第一站的两场选拔赛的第一场·转项的运动员本场比赛不计分,主项是气手枪的选手下场开始按照资格赛和决赛成绩计分,跟第二场选拔赛合计分配明年世界杯第一站比赛名额。
这场选拔赛没有观众,场馆里模拟正式比赛循环播放一些广场舞抖腿曲目,女队的运动员充当观众,负责在奖牌轮制造变速掌声,秦山则充当现场解说·顾一铭资格赛打出了587,抽到了A台,也就是- she -击馆左起第一座枪台。
第一组五枪计分轮开始的时候顾一铭非常紧张·他明确知道这只是一场杯赛的选拔赛,甚至不是唯一的选拔赛,但理智并没有作用·紧张的情绪从他想到这是一场比赛时就开始了,心率飙升到一百以上,顾一铭甚至能感觉到用于稳定姿态的左手连同半边肩膀都在随着沉重的心跳颤动。
顾一铭没有立即填弹·他保持准备姿态站在原地,视线微垂,盯着自己的右手,与手掌中虚握的枪·心肌是不可控的,骨骼肌却可以·他有意识地放慢了呼吸,伴随着数秒,直到重新掌控呼吸和心跳的节奏。
他以前- she -击的状态是浑然天成的,现在却必须从芜杂思绪和强烈的胜负心中把自己拔出来··这不是个轻松的过程,现在也远不是他最好的状态,但顾一铭已经有力量打出这一枪。
8.1环··这个成绩是全场最差,秦山模仿正式比赛的解说带了几句节奏,顾一铭听若罔闻,并没有陷入失落··这是一个可以挽回的成绩··这是一个不需要挽回的成绩。
顾一铭做了一次深呼吸,等心跳平稳下来·他不再理会前一枪的优劣,专注在目前的- she -击上,快抬慢扣,守住动作·他有种奇妙的信心——他不会输。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48.9··“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50.4··两支歌之结束后计分轮刚好结束,顾一铭是99.3环,排名并列第三。
虽然只是世界杯选拔赛,这到底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以垫底之外的成绩进入淘汰轮了,顾一铭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说不好是紧张还是期待··李叶青早在资格赛就已被淘汰,前两轮的四枪毫无意外地带走了所有转项的运动员,到第三轮第一枪结束的时候,因为一个失误的8.7环,顾一铭掉到了第五位,与排名最后的队友相差仅0.3环——在气手枪的项目上,约等于没有差距。
顾一铭绷紧了躯干·他能感受到血液流动,头盖骨里有声音随着背景音乐嗡嗡作响·他填好子弹,抬高手臂,让准心缓慢落到视线里,遥遥指向远处的靶心。
这次他的动作很准确,甚至不需要微调·瞄准已然成为一个习惯- xing -动作,扳机上的力度渐渐加重,子弹是被上帝的骰子掷出去的··10.9环··这个成绩在练习枪没什么稀奇,在决赛赛场却是少见的。
顾一铭也有过随随便便打出这个成绩的时代,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放下枪之后顾一铭仍虚握着右手·这一枪没什么真实感,扳机扣响的时候他就知道打得不错——只是不错。
他不知道的是不错就已经够了··顾一铭耳朵听着秦山的解说与指令,心里想的却是方晓的那句话·他想,原来的确是没关系··然后所有的思绪都沉入了潜意识。
顾一铭继续- she -击·没有时间代入情绪,连理智也未有登场的戏份·每一枪,每一次抬手、瞄准、击发,都出于纯粹的本能,出于完美的韵律与节奏·他听不见背景音乐,听不见解说和观众的拍掌呐喊,耳边只有枪声。
自己的枪声··顾一铭的两场最后成绩是587 239.7,预赛第一,决赛第二·秦山对这个成绩颇感意外,夸了他两句·顾一铭起先回应得很木讷,渐渐醒过神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高兴。
秦山说他这是打得“入境”了,笑呵呵拍他肩膀,让顾一铭继续保持··选拔赛放在冬训的休息日,之后便没有训练了·顾一铭回到寝室,第一件事便是翻手机,想跟方晓分享这一喜讯,等看到方晓半天不回复,才想起他们这会儿手机信号不好。
他关掉方晓的对话框,发现他刚刚兴奋之中忽略了一则消息通知,来自顾一铭新添加的联络人··邢宗恺:方晓·一:嗯·一:不是本人·一:找他有事·对面没了动静。
顾一铭原本以为对方是想问他认不认识方晓,“嗯”了一句才发现自己理解错了,恐怕是唐绍在路上把他的号码当作方晓的号码给了别人才有此误会·他怕对方有急事,先问了一句,然而对方半天没回复,顾一铭便也关掉了对话。
刚刚比赛一场,他的衬衫都被冷汗浸- shi -了,顾一铭得先去洗个澡··等他回来的时候,对话框又跳出来了数条新消息··邢宗恺:你是方晓的新男友·邢宗恺:方晓最近还好吗·邢宗恺:算了,我没别的意思。
邢宗恺:帮我跟方晓道个歉·跟他说,我不会再逼他了··邢宗恺:还有,生日快乐··邢宗恺:好好待他··【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是否通过朋友验证】·顾一铭看不懂了。
他对着这段话读了好几遍,又想了好一会儿,最后给唐绍打了个电话·这会儿方晓他们大概是快到雅安,电话很快打通了··接电话的人就是方晓·顾一铭原本还在想那段奇怪的独白,心底滋生了一千个问题,可听到方晓的声音,他反倒只记得一件事。
“生日快乐·”·顾一铭脱口而出,随即懊悔起来·他太早把包袱甩出去了·方晓丝毫不知道他的准备,笑着道了谢,问了他今天选拔赛的情况,又开始讲今天的行程。
他们前一天在海螺沟泡温泉,今天早晨本来可以坐缆车下山,结果郑老板又带错了路,居然走到了一号冰川,一路上又冷又累··“但是冰川很壮观,”方晓语带惊叹,“一会儿给你看照片。”
终于下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他们一路开到雅安,路况特别差,左手是峭壁右手是悬崖,开得精疲力竭,早早地歇在了酒店·四个人都累得厉害,谁也没力气出去逛,现在正一块儿待在房间躺尸。
顾一铭听到这里,心道:太好了··他找方晓要了这家酒店的定位,在对方的疑惑中迅速挂了电话,然后一家一家地给预订好的商家打电话·这些都是他在朋友圈文章里学来的庆生攻略。
之前方晓跟他说行程安排时这一天就是在雅安,他于是在当地预定了一个熊猫蛋糕,又按照当地的特色推荐订了外卖和酒,最后还订了一家专业的跑腿公司,负责给人送气球。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又打了唐绍的电话·这次是唐绍本人接的电话,从背景音来听,方晓正在给人开门··……似乎是送蛋糕的··唐绍说:“哎我跟你说,今儿不知道哪个神经病,给我们送了一屋子气球,人都没地儿站——”·“是我。”
顾一铭说··唐绍哽住了,半晌,大喊道:“方甜甜不是神经病是顾一铭——这特么也是个神经病”·顾一铭委屈。
顾一铭觉得自己不是神经病·他说:“那你拍一下,让气球都飞在房顶·”·“它们不会飞,”说话的是方晓,“不是氢气球·特别多,都堆在地上,已经没地方落脚了。”
顾一铭惊讶而尴尬地“啊”了一声··方晓说:“蛋糕也是你——唐绍”·手机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啪”,然后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
顾一铭忽然紧张起来,想起了不久前四川的地震,追问道:“怎么回事”··方晓给顾一铭口头直播:“刚刚有人来送外卖——也是你定的唐绍去拿的时候踩破了气球……欸,里面好像有字条,他去接着踩剩下的了……郑老板也在踩……”·然后又一声响亮的“啪”,方晓说:“我也踩了一个。”
顾一铭好奇道:“字条上写了什么”气球的型号和里面的字条都是跑腿公司提供的,他只大概说了些方晓的喜好,并不知道具体内容。
方晓没立即答话,似乎是被震住了·半晌,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道:“亲爱的方晓……美少女,我谨代表……巴拉巴拉魔仙女王,宣布你以后会……La Mer买两套,一套涂手,一套涂脚;爱马仕买两个,一个买菜,一个装垃圾;养猫养两只,一只吸,一只撸;别墅买两幢,一幢打四川麻将,一幢打长沙麻将;小鲜肉只能包一个……我。”
“……”顾一铭艰难地开口,“不是我写的·”·“我知道,”方晓明显是忍着笑,声音都在抖,“小顾你哪里知道川麻和湘麻了……也根本没听过La Mer吧。”
“……”顾一铭确实没听过·他现场上网搜索,发现是个价格惊人的贵妇护肤品牌·那为什么方晓会知道……说起来,方晓好像是天天用护肤品的。
顾一铭问:“你喜欢”·“我不用这个,”方晓说,“不用这个牌子·”·“那你用哪个牌子”·“啊……你这是要包我吗”方晓终于忍不住了,移开手机爆笑一通。
顾一铭听着手机遥远的笑声,觉得心里痒痒的——他也想在场,吃蛋糕,踩气球,看方晓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方晓过了一会儿才笑够·他把手机移回来:“不是说好我包你一个小鲜肉吗哪有小鲜肉包老腊肉的道理”·顾一铭说:“包鲜肉的是鲜肉包子。”
方晓又一阵爆笑·今天他笑点奇低,一位快乐的二十九岁大龄青年··顾一铭被晾在一边,便顺着方晓刚才的话想了想·方晓包他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卖身给- she -击队了,他包方晓倒是没什么毛病。
但如果方晓的消费水平是La Mer那个级别的话……顾一铭得多参几个比赛、多拿几个冠军了··等方晓再度笑完的时候,顾一铭说:“你先跟他们吃饭去吧。
吃蛋糕·”·方晓“欸”了一声,问:“你有事”·“要早睡,”顾一铭一本正经地设包袱,“考虑明天训练加量。”
毕竟是要多拿几个冠军的人··第14章 粉丝儿·- she -击队冬训的地点每年都不一样,有时候在河南,有时候在福建,有时候就留在北京·一般不会再往北去,不然五十米靶的运动员要哭——他们的项目很多是半露天的。
留在北京冬训的时候,- she -击队的伙食往往很一般,据说是因为经费固定而北京的物价高,保质(菜品安全)保量(营养摄入)的前提下,就没法保证味道好了··顾一铭不怎么挑食,尤其训练餐本来就口淡,合他的胃口。
餐厅的ABC三种运动员套餐,他都是随缘端的·而胡雪月完全相反,她是女队最挑嘴的选手,还经常跟教练斗智斗勇夹带零食·虽然- she -击项目对胖瘦不怎么敏感,但毕竟体型和体脂的变化对- she -击姿势和核心力量都有影响,重新适应的阶段- she -击成绩会短期滑坡。
有鉴于此,教练干脆禁了她的快递,还给定了个饮食表,胡雪月必须每天照着吃··顾一铭问胡雪月:“你吃巧克力……教练知道吗”·今天他们刚好坐在同一桌,胡雪月吃完正餐,鬼鬼祟祟地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来一小块德芙。
她一边拆包装纸一边辩解道:“这个能过尿检·”·顾一铭想说他问的不是这个,但转念一想随便关心人家女孩子的体重好像也不合适,便不说了,只是问她怎么夹带进来的。
“粉丝儿给的·”胡雪月说·她比顾一铭大三岁,是个挺开朗的女孩儿,辽宁人,说话的口音随着她喜欢的电视剧而变,最近疯狂爱上了模仿北京儿化音,就是说得不太准:“前几天儿- she -击开放日,粉丝儿给偷渡了一盒儿。”
是的,胡雪月就是- she -击这个冷门项目里难得的几个拥有粉丝团的运动员之一·奥运冠军的特别待遇·然而顾一铭想想方晓,觉得其实自己也不差。
他代入了自己与方晓的相处,感慨道:“有粉丝很好·”·“这事儿吧,也不好说·”胡雪月说,“他们是对我很好,但有时候也闹得我挺不高兴的。
粉丝儿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态度和界限,他们有时候只把你当成一个符号儿……嗨,他们就不懂·”·“有些粉丝儿不懂- she -击,听了媒体的瞎吹就来粉你,觉得自己倍儿真爱,倍儿有品,倍儿能感动自己,”胡雪月谈兴上来,连儿化音也忘加了,“他们一般就没把你当人看。
你只是运动场上的一个人形立牌,或者更喜欢你的,觉得你是社交媒体上边的一个账号·但是他们对你的角色定位和身边的人不一样,宽容度也不一样,差老多了·没办法,人家又不认识你。
你接受采访打了个哆嗦,人家就觉得你不适应大场面,他又不知道场地里空调开着15°;你唱国歌的时候不看国旗,人家就觉得你傲慢不爱国,他也不知道你那角度挂着好些个千瓦照明灯。”
“人家粉丝想看的是成绩,想看制霸也想看逆袭·你在他们那儿就不是人,是他们欲`望的一个载体·是一个扁平的东西·”胡雪月将右手虚压向桌面,“你不能把他们看得太重,不然你也要变扁了,这不好。”
顾一铭心里有些不同意·他不善言辞,皱着眉想了半天,才终于找到合适的表达:“粉丝这样的统称,也是把作为你粉丝的每个人都扁平化了·”··胡雪月打了个响指:“没错儿。
但是这件事儿啊……这么说吧,我不认识的才是粉丝·我认识的,就算原本是粉丝,现在也不是了——得叫朋友了吧·”·顾一铭将这句话咂摸片刻,问:“这样公平吗”·“公平”胡雪月很惊奇地重复了一遍,笑起来,“铭儿,你不是粉丝的全世界,粉丝当然也不是你的全世界。
这才叫公平·了解是个循序渐进的事情,你能花一天跟一个人交上朋友,就得花一百天跟一百个人交朋友·有时候吧,你一场选拔赛没打好,教练都没说什么呢,立即就有人给你留言,说你膨胀了。
人家多恨铁不成钢呀,多义愤填膺呀,昨天还自称真爱粉,今天就转路转黑了·不止这,还有人脑补队里宫斗大戏给你抱不平呢·说公平,这能公平吗嗨,都不是事儿,不要混淆位置,不要影响自己。”
顾一铭觉得胡雪月的话听起来非常有道理·虽然有道理,他却不想这么做·顾一铭想影响方晓,也很愿意被他影响·正如胡雪月所说,认识方晓之后他们就不是粉丝和偶像的关系了。
他怀疑方晓可能是个假的粉丝……他们是朋友吗·顾一铭觉得,这个结论还不能随便下··胡雪月走的时候跟顾一铭说:“铭儿,你最近的话比以前多多了,挺好的。
人都需要沟通,沟通才能懂·哪有天生就长在你肠子里的人儿呀还是得见天儿地聊吧·”·顾一铭想,他说得多吗全程他还没说满五句话。
但他仔细回忆便发现了区别:刚刚他的每句话都是在积极地寻求交流,跟以前边听边神游的谈话确实不一样了·连方晓都没法理解,顾一铭于是知道他不能对别人有过多的假设。
别人不懂你是应该的,懂你才是难得的,他们没有高尚的义务,也没有道理非得配合你的矫情·你得自己走出去··晚上顾一铭跟方晓聊天,跟他说起胡雪月,感想打了一大段,还没发出去,便看到了方晓茫然的回复:谁·顾一铭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方晓这个“谁”是字面意思上的询问。
他以为方晓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提示说:上一届奥运,女子25米运动手枪的冠军··方晓打了一行省略号,弱弱地表示自己不关注女队,尤其胡雪月拿冠军还是方晓看- she -击之前的事。
·你等我百度下·方晓说··……看,方晓真的什么都不懂·说不定还真被唐绍说准了,方晓看比赛就是觉得气手枪一手插兜一手举枪的姿势很帅而已。
顾一铭冷静地想·然而与此同时,他也有微妙的兴奋·他想起的不是胡雪月的“论粉丝”,而是方晓在某个夜晚的联床夜话··“我不喜欢- she -击啊,我就是喜欢看你比赛。”
……居然是真的··方晓说他们已经到成都了,他的车需要维修,估计下周能回北京·顾一铭心中高兴,也不知道遮掩,当下就写了一句想见你,直到发出去了才察觉唐突,也不知是个什么心理,慌慌张张地就按了撤回,按完更后悔了。
单单一句话也许没什么,撤回之后反而显得欲盖弥彰··顾一铭纠结着如果方晓看见了该怎么回复,还没想出个定案,却见方晓问他冬训是不是封闭式的,能不能探访。
——忙就算啦,小顾不要有压力,好好训练,不想见面也没关系··估计是没看见了·顾一铭松了口气,又有些微妙的遗憾与不满·他为什么会不想见方晓呢啧,方晓果然一点都不懂他。
方晓说他去洗澡了,顾一铭给他发了个挥手的小黄人,退出聊天,又看到了那位莫名其妙加了他又删了他的“邢宗恺”的留言··再看一遍,还是完全看不懂,但越看越在意,非常在意。
顾一铭琢磨了一下,想起是唐绍把自己的号码作为方晓的号码给了出去,便给他去了个电话·唐绍接起电话的时候,没等顾一铭开口,直接说:“方晓在洗澡呢顾大师,一会儿再打吧么么哒。”
顾一铭说:“我不找他,”说完又自己纠正回来,“先不找他,找你·”·“找我什么事”·顾一铭开门见山:“你把我的手机告诉了谁”·“你的手机”唐绍估计都快忘了,想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哦,你的手机号啊。
给了棚里的客户·”·“那个客户跟‘邢宗恺’有关系吗”·“没……哎卧槽”唐绍忽然大叫一声,“难怪都说在休假了还非得找方晓,是姓邢的那个神经病”·唐绍暴躁地骂了一句,问顾一铭:“他找你麻烦了”·“没有,”顾一铭说,“加了我微信,说了些奇怪的话。”
他顿了顿,没提那句“新男友”,只说了道歉和生日快乐的事情··“生日快乐”唐绍冷哼一声,“有他这句话,方晓的生日还能快乐起来才怪。”
顾一铭微感不服·他觉得自己创意绝佳,逗乐方晓没问题·但是他明智地没有开口··唐绍说:“那就是个神经病,顾大师你别理他。”
顾一铭对唐绍的评论表示怀疑:“你昨天还说我神经病·”·唐绍一噎,说:“邢宗恺比你神经病一百倍·”·顾一铭刚想问为什么,就听到唐绍那个隔音不太好的手机里传来了方晓说话的声音:“邢宗恺怎么了”·邢宗恺没怎么,倒是顾一铭,听到方晓讲这个名字就很不高兴。
直觉型选手··顾一铭把故事重复了一遍,同样省略了“新男友”的措辞·方晓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低低道了声歉·没有前因后果也没有原委,这很不像方晓的作风。
顾一铭更不高兴了··他说:“方晓,是怎么回事”他质问得理直气壮,一点不觉得自己逾越··方晓叹了口气,半是抱怨半是开玩笑地回道:“小顾怎么变得这么八卦了。”
说归说,他对顾一铭是一直都没什么办法的·顾一铭听见一声关门声,然后有风声灌来,大概是方晓出了门···方晓半遮半掩地对顾一铭讲了一些往事,说邢宗恺是他的同学,他们曾经很要好,毕业之后对方创业开了家经纪公司,方晓在他那里签了歌手约。
后来出了一些事,合约谈崩了,朋友也做不成了··“那年有句电影台词叫‘不要和最好的朋友开公司’,说得非常对,感情因素会让本来就很麻烦的是非变得更难区分,”方晓说得很平静,根本不像在说切身体验,“邢宗恺可能心理上有负担,一直想找我聊聊,我却不太想跟他聊。
没想到他会找到你那里,抱歉啊,小顾·”·顾一铭说:“你不用道歉·”·不说邢宗恺并没有口出恶言什么的,就算他破口大骂了,那也是他的问题,不需要方晓给他道歉。
说到底,邢宗恺只是他的老同学和旧知交,或者说,前男友·方晓可能以为他对“情感因素”的描述停留在了友情,但顾一铭看见了邢宗恺那句“新男友”。
顾一铭只是没想到,他又不傻·联系上下文,他轻易地听懂了··顾一铭心想,原来方晓是同- xing -恋··……方晓居然是同- xing -恋。
……方晓果然是同- xing -恋··他就觉得方晓跟他不是粉丝和偶像的关系,说是朋友都不太对头·原来如此·换一个角度,一切疑惑便都得到了解释。
方晓是同- xing -恋,那些“我喜欢你”的表白,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方晓喜欢他·方晓暗恋他··……不,方晓说了好几回了。
不是暗恋·那就是明恋··所以其实,方晓在追求他吗·顾一铭握紧了手机,手心有汗··方晓察觉了顾一铭的沉默,问他:“怎么了”·顾一铭不能说自己在想方晓喜欢他的事,只好转移话题,说:“在生气。”
方晓意外:“你气什么”·……就很气,没道理讲·不说出来还没意识到,说了在生气,顾一铭就当真生起气来了。
一个佛系的- she -击运动员能生气也是很难得的··顾一铭想,就很气居然有人比我先认识你··但是这句话依然不能说·顾一铭只能继续转移话题。
他想要慎重再慎重一点,可沉默了半天也没能组织出合适的回复··最后,顾一铭说:“方晓,等你回北京,我们见个面吧·”·第15章 Devoted·顾一铭以前觉得一周挺短的,几千粒子弹,一晃眼就过去了,现在却觉得一周很长——太漫长了。
在- she -击台前还好,离开- she -击场之后,每秒钟都拥挤不堪·他根本没办法思考别的,脑子里全都是方晓·方晓方晓方晓·还有方晓的表白··顾一铭不是没收到过表白。
他发育得晚,初中时个子矮,也不会打理,没什么存在感,谁都没想到刚上高中他的身高就迅速窜到了一米八·顾一铭是学- she -击的,这可能是他们体育队里最神秘最帅气的项目了,再加上脸也争气,在一众青春痘少年中鹤立鸡群,偶尔会在圣诞之类的洋节收到过几份伪装成节日贺卡的情书。
但那些跟方晓的告白不一样·首先那些告白者都是女孩子,顾一铭不怎么跟女孩子打交道,连她们名字都叫不上来,还有就是……她们都不是方晓··顾一铭回忆起方晓向他微笑的样子,思绪忽然卡壳了,根本没办法再思考下去。
他情窦初开,对这样的情绪生疏得要命,就像- xue -居的鼹鼠某一天在清晨而不是午夜匆匆地探头,意外撞见了太过明媚的春天,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呈现眼前,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那春光令人欢喜也令人畏惧··顾一铭想起那些照片·回北京之后他曾在下了训练的夜里整理出游照片,怪方晓的单反太高清,画面上每一个细节都让顾一铭想起当时的场景,想起照片上方晓的举动和照片外两人的交流。
方晓隔着相机镜头望着他,不笑的时候冷淡自持,笑起来就像他已经那样望着顾一铭许多年,眼睛里都是纯然的爱·顾一铭发现自己什么都记得,一颦一笑,巨细无遗。
他甚至记得严风里方晓发梢的触感··这可真是太可怕了··顾一铭原本应该感到惶恐,但他大概是有些迟钝,连惶恐与惊慌的情绪都像轻飘飘的擦肩而过的风,根本无法撼动磐石般的心。
他不害怕,他只是越来越想方晓··北京落了第一场雪,顾一铭经过走廊的窗边驻足往外看,心里想,方晓喜欢他;帮女队做抗压训练,顾一铭面无表情地站在观众席起哄拍掌,心里想,方晓喜欢他;下了训练回宿舍,顾一铭心不在焉地刷着朋友圈,心里想,方晓喜欢他。
没办法不想,一下枪台就开始想··方晓喜欢他·顾一铭非常冷静地、全情投入地考虑着这件事··- she -击队周一到周五是常规的技术、实弹和心理训练,周六则一般安排一些试验- xing -质的抗压训练,例如在没有灯光或者蒙眼的情况下按照标准动作流程进行达标训练。
这次冬训,秦山为了降低运动员对新规则下的环境噪音敏感度而新想了一些招数,跟之前的盲训和夜训道理类似,灵感来源是韩国女子- she -箭队夜里在墓地做的抗压训练。
顾一铭和大师兄谢青云分到一起,先打十组30秒抗压一对一,然后是一组六十枪的类常规训练,但把运动员的隔音耳塞换成了蓝牙耳机,里面放的是恐怖片音轨,带BGM和对话,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尖叫与音效。
顾一铭打完一组,见自己的总环数是568,比他的正常水平低了不少·心率数据如他所料,有间断的飙升,对应的- she -击成绩也有小幅度的波动,稳定- xing -还有待提高。
谢青云的结果就在旁边的屏幕,顾一铭扫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谢青云的成绩跟正常训练几乎没有区别··打完六十枪资格赛之后是单人达标训练,仍然是自带BGM的耳机,教练给顾一铭下的指标是连续三组100。
顾一铭训练时的十枪平均成绩很早就超过了10.3,这个项目听起来不难,但要求噪音干扰下三组都达标,而且必须是连续,对失误率的控制也颇为严苛·顾一铭最近状态不错,专项训练也结束得早。
偶像包袱告诉他早退不合适,顾一铭于是去了力量房,刚巧又见到了谢青云···手枪项目的体能训练比较随缘,除了每周时间表上排好的定额耐力、平衡和小器械力量训练之外,日常锻炼完全靠队员自觉,慢跑也行,直接去康复训练中心划水都没问题。
冬训的二队小队员跟国家一队训练时间和场地都是岔开的,这会儿力量房里只有他们两个··顾一铭想起谢青云机械般平稳的心率,抱着请教的心态问了一句,谢青云挺无奈地耸耸肩:“我老婆特别喜欢恐怖片,这电影看过好几遍了,听背景音就知道尖叫在哪儿,没吓着,也没锻炼到。”
谢青云提起他老婆的时候,一脸无可奈何,但眼睛里都是温柔的笑意·顾一铭想起朋友圈里谢青云与家人的合照,猜测他们感情一定很融洽·以往的他会觉得这是件好事,仅此而已,但如今,在这常规的“祝福”之上,他还生出了些许的“好奇”。
顾一铭- xing -格内向又木讷,除了教练和室友,跟谁都不亲近,很难贸然开口去谈论这样的私人话题·他试着去代入别的身份,看看社交能力正常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开口。
他第一个想起来的是方晓——当然,他一直想着方晓··然后他想到了·方晓说过的·没关系··顾一铭已经跟胡雪月有过一次寻常的沟通。
谢青云是他们所有人的大师兄,总不会比胡雪月更难交流·就算是,也没关系·尴尬的沉默只有片刻,它什么都不能决定··拿直尺来比划,越界的判断未免下得太过轻易。
人与人之间,并不是一根绷直的、随时会断掉的丝线·顾一铭从不回头,所以没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有退路·不只是退路,现在他甚至还拥有会对他好、不仅仅源于期待,而是源于喜欢的人。
顾一铭斟酌了一下措辞,问:“谢师兄,能讲讲当时恋爱的经历吗”·“嗯”谢青云敏锐地眯起眼,“铭儿,你恋爱了”·“还没有……”顾一铭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实话会听起来这么虚。
“噢,‘还’没有·”谢青云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见顾一铭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才善解人意地放过了这个话题,“我的经验不值得学习。
我俩高中同学,她家里开小卖部的,每天给我送汽水儿·我暗恋了她三年,打算等她高考完了表白的,结果被她抢先了·”·顾一铭琢磨了一会儿:“……是说告白之前她已经喜欢你了”·“那当然,”谢青云动了动眉毛,表情很得意,“不喜欢我怎么天天给我送汽水儿我跟你说,告白这个事儿吧,没有感情基础是成不了的——你看那些当街求婚的,都尬成什么样了。
你得先在日常生活中瓦解敌人的堡垒,趁虚而入,才能在决战时一举歼灭·双方都郎情妾意,表白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正是方晓所做的。
利用粉丝的身份让顾一铭放松警惕,非常心机了·善良温柔又包容的真爱粉什么的,不存在的,都是装的,就是为了泡他而已·顾一铭冷静地想··顾一铭觉得方晓这个人真是狡猾透顶。
他也看过朋友圈婚恋类文章,知道方晓追他算是“- xing -别劣势”,还有“年龄硬伤”,是“逆风局”·方晓肯定是因为这个才苦心孤诣在他身边潜伏了一个月多,试图瓦解他的戒备。
必须承认,方晓做得非常好·顾一铭想到他喜欢自己,一点也不生气,一点也不反感,震惊有一丢丢,但无足轻重·他其实开心得不得了··顾一铭想,方晓根本用不着这些。
他那么好看又那么温柔,就是什么都不做,顾一铭也会轻易地喜欢上他;就是什么都做了,顾一铭也会毫不犹豫地原谅他,然后再轻易地喜欢上他··顾一铭在心里有了决断。
第16章 索尼大法好·方晓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六,北京还在下雪·这座夏涝冬旱的城市以一种冰冷的热情迎接了裹着一路风沙的车队··唐绍住在望京附近,方晓把他连同他那三十多斤的纪念品卸在唐绍家楼下,转身直接开去了自己家附近的洗车店。
就算雪仍在下,车洗完还得被那脏兮兮的雾霾雪糟践,方晓也忍不下去自家坐骑那看不清本色的车身了·他步行回家,洗了个澡,还在考虑是先休息一天还是直接来个大扫除把这一个多月雾霾的尘灰打扫干净的时候,忽然接到了顾一铭的电话。
方晓把顾一铭看得很重,知道他心思敏感,待他的态度也向来温柔妥帖,未语先带三分笑:“训练这么早结束了”·“不,只有我,”顾一铭在电话那头说,“下午没去训练。”
方晓“哎”了一声,估计是顾一铭状态不好,赶紧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腾出手来翻Kindle上刚推送的《青少年健康成长指导手册》·他攒了一大堆情绪指导,在去西藏的路上读完了这本,学以致用,印象深刻。
方晓还在逐条查找怎么安慰考试失利的敏感型青少年,那边顾一铭却径自道:“我请假了,去你家找你,可以吗”·方晓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没什么。”
顾一铭说·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儿犹豫·方晓又等了一会儿,听到他说:“想你了·”·方晓一怔,顾一铭却好像害羞似的,很快挂掉了电话。
顾一铭只半个小时就找上了门·雪还在下,顾一铭的外套上都是积雪,脱下之后里面穿的竟然是一套带口袋的薄款运动服,恐怕他打完电话连训练服都没有换,直接套上羽绒外套就出发,一秒钟都没耽搁。
方晓给他倒了杯热水,见顾一铭冻得嘴唇都发白,赶紧从行李里翻出在盐湖买的暖手宝递过去,又问道:“吃饭了吗我去煮点粥”·顾一铭没说话,方晓当他默认了,起身想去厨房,却被顾一铭一把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碰到方晓皮肤时还下意思地松了一下才再度握紧,显出些微的羞怯·他的视线一直游移着,没有看着方晓,声音却平稳而坚定:“你别走·我有话说。”
·顾一铭向来给人无处着力的感觉,就算最迷茫的时候,宁肯逃避,也不肯着相,像此刻毫不遮掩显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方晓是不曾见过的·他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这事儿恐怕比他预料的更加严重。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顾一铭之前的选拔赛挺顺利的··顾一铭还拽着他的手腕,方晓顺势坐在了顾一铭面前的茶几上·他整理好表情,摆出了自己久病成医自行研究出的最适合倾听的姿态。
顾一铭却根本没有看他··顾一铭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考虑过了·”·方晓眨了眨眼,内心一片茫然··顾一铭说:“我答应你。”
说这话时,握住方晓手腕的手指明显收紧了·方晓不好挣扎,内心却更加茫然··方晓耐心道:“小顾,你看着我·能说说前情吗”·顾一铭一直望着他身后的沙发背,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视线:“不行。
看着你,我心跳太快,脑子不清醒,怕说不好·”·这话说得非常甜蜜,但方晓理解错了·他动用自己半吊子心理学的知识,怀疑这是拒绝交流的信号,于是尽量轻柔地抽出手,俯身向前双手捧住顾一铭的脸,温声问:“小顾,你怎么啦”·现在顾一铭不得不望着他了。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顾一铭忽然仰起头,吻上了方晓的嘴唇·很轻很快的一个吻,蜻蜓点水,触感转瞬即逝,方晓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他收回一只手,怔怔地摸了摸嘴唇。
亲完这一下,顾一铭的心理素质终于回来了·他直视着尚处于蒙圈状态中的方晓,小声道:“……就是这样·”·方晓没说话·顾一铭看着他,觉得他样子有点傻。
他知道有人会喜出望外,没想到方晓也会有这样犯傻的时候·他更小声地说:“你说喜欢我·好了,现在我也喜欢你了·”·这句台词不是他设计好的。
他摘抄设计了好久的台词,演练了好几遍,这会儿一个字都不记得·本来他的语气应该更稳重一些,但顾一铭现在顾不上那些·他很镇定地望着方晓,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方晓身上。
方晓半天才找回来被顾一铭三言两语带飞的逻辑·顾一铭向他告白,这事情的轰炸- xing -堪比方晓小时候拜山放爆竹·哗啦噼啪,冬眠的群山都被吵醒了,小鹿成群结队往下冲,兔子慌不择路撞上了树。
他顺着顾一铭的话想了想,仿佛真的没毛病·先说喜欢的是他,随便撩人的也是他,甚至被轻薄这一下都是他自己先凑上去的·但方晓觉得自己超无辜了——顾一铭比他小九岁,大概率是个异- xing -恋小概率还没启蒙什么叫恋,还是他的小男神。
在方晓心里,他们就像南飞的候鸟与偶然同路的喷气式大飞机,只能神交,肉`体上有- sheng -殖隔离的·方晓怎么也没想到顾一铭的思维奔逸至此··他徒劳地张口几次,都没能组织出合适的话语,最后讷讷道:“我是你的粉丝。”
“你是同- xing -恋,”顾一铭盯着他,眼神专注,“方晓,我觉得你是真的喜欢我·”·方晓震惊:“你怎么知道我是”·顾一铭恼他没重点,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我。”
“……小顾,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么说话,容易挨揍·”·“你要揍我吗”·“不·”·“那你喜欢我吗”·“……”·方晓艰难道:“作为粉丝,我喜欢你。”
顾一铭沉默地看着他··方晓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很震惊,心里有一千个问号,九百个被震惊到宕机,九十个在怀疑今天是不是愚人节,九个在质疑顾一铭的理智,只有最后一个唰地站直成感叹号:就在刚才,小顾跟你告白了,你得说点什么。
必须说点什么·方晓不想对他造成任何打击··他字斟句酌,语速极慢:“小顾,是这样的……我很喜欢你,只要你还在赛场,或者只要你还喜欢- she -击,甚至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是了,只要你还活着,世界上有你这样一个人,就足够作为我的慰藉。
我对你……不是浪漫关系的感情,不是那种……独占欲的喜欢·”·方晓说完,整个客厅都陷入了沉默·怦然的心跳声和紧张的呼吸声忽然都消失了。
顾一铭过了一分钟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用哪里发声的:“你确定吗我觉得不……你不像是粉丝。
胡梦雪说粉丝不是这样的……方晓,你是同- xing -恋,你说喜欢我,你很照顾我,你明明是在追求我·我——”·他语无伦次了一小会儿,又沉默下来,再开口时,只剩下了最后的确认:“……真的不行”·方晓明显犹豫了一下,但只是在措辞上。
他的语气里含着一种柔软,其中的语义却坚定无疑:“不行·”·顾一铭走了··方晓留他,但顾一铭觉得留下太尴尬了·他走在傍晚的风雪里,双手揣兜,低着头想心事。
他们上午的练习还是抗压·李叶青心理素质最好,问秦山为什么不按韩国队的来,把- she -击靶放在真人身上练抗压,被秦山黑着脸批评了一顿·秦山说这个事做了就回不来了,能打的的确能打,不能打的这辈子上- she -击台都会想着这个事,都会手抖。
顾一铭代入方晓想了一下,觉得确实不能下手··可是方晓很能下手·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在顾一铭心口开了一枪··顾一铭想,方晓真的不喜欢他。
人生三大错觉,最可怕的无疑是“他喜欢我”··顾一铭很不甘心·但他没什么办法,他的- she -击一如既往稳定,都没有借口可以请失恋假。
顾一铭的日练习量是固定的,周日补上周六请假的训练量时赌气多打了一半,依然稳定在10.3环·太没道理了·他之前明明没有这么不开心,还打不到这个成绩的。
- she -击不是说修心吗成绩却并没有真实反映他的心路历程···洗澡的时候顾一铭好好思考了这个问题,无果·他很生气,主要在气自己的误会,顺便也气方晓不喜欢他。
但他其实不是特别地难过,没有去旅游之前那种绝望感·顾一铭想不明白,便错以为是他喜欢方晓不如喜欢- she -击多·这样一想,方晓的拒绝就好接受多了。
顾一铭没有付出足够的感情,他还有努力的余地··顾一铭没追求过谁,也不知道爱情里付出和回报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他没有经验,只拥有全副热情·他就借着这热情地开始策划接下来的追求方案。
顾一铭想,他之前也是不喜欢方晓的,但他现在已经喜欢上了·方晓都没有真情实意地追求他,他就能喜欢上方晓,那他真心追求方晓的话方晓没道理不喜欢他……吧。
顾一铭想到这里,觉得应该先征求一下方晓的意见·他是直觉型选手,说走就走、想到就做的- xing -格·李叶青还在换项加训中,顾一铭- shi -哒哒地冲出了浴室,一头还没洗干净的洗发露泡泡淌了一路的水。
他拿了手机又冲回洗澡间,给方晓拨了个电话·他原先还有点担心方晓会不会不接他电话——他们队助理教练特别喜欢转发的感情咨询朋友圈文章经常写这样的情况,不过方晓接得很快。
方晓说:“小顾”用的是一种刻意表现出轻松的昂扬语调··顾一铭直奔主题:“方晓,你还是不喜欢我吗”·他听见方晓叹了口气。
可能是手机进水了,方晓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顾一铭听出来他话里有些无奈的意思:“我说过了,作为粉丝,我喜欢你·”·顾一铭说:“作为同- xing -恋呢”·“……”·方晓深吸一口气:“小顾,我说实话,你别受打击——”·“我喜欢你。”
顾一铭打断了他的话,“你有男朋友了吗”·“没有,但是——”·“那就好·”顾一铭再次打断他。
“方晓,我喜欢你,你暂时不喜欢我也没关系·”顾一铭很认真地说,“我想追求你,你愿意吗”·方晓迟迟没有说话。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滋滋的电流声伴随着喷头的水流声··顾一铭在这样的沉默中耐心地等了好久,久到浴室的蒸汽闷得他都头疼了,才察觉不对劲儿·他拿开手机一看,屏幕已经黑了,按键也按不亮。
屏幕上一层水雾昭告了罢工的原因··……该换手机了·顾一铭想··这回得买个索尼··第17章 Mr. Left·没有手机就不能刷朋友圈,也不能联系方晓,连把之前的话问完都做不到,顾一铭的这一周过得非常艰难。
他在网上买了支新手机,然而物流出了点儿问题,他的快递去云南旅游了一圈,还得好些天才能到货·百无聊赖之下,顾一铭决定主动加大练习量·- she -击是最好的打发时间的方法没有之一。
秦山一开始还喜闻乐见,后来见顾一铭连续好几天都这样,心生警惕,强行把顾一铭自己加上的实弹训练改成了持枪训练,又把队里的心理咨询派了过去,就怕顾一铭心理状态又出问题。
- she -击队有一整套心理训练方案和执行班子,心理咨询只是起补充作用,类似大学里的心理咨询室·原先- she -击队的心理咨询都是带队教练一对一做,后来训练水平上去了,意识到心理健康也很影响职业状态,才逐渐抓紧了这方面。
在心理咨询的问题上,上一届主教练和这一届主教练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压根儿不信能有用,一个夸大作用觉得什么事儿都得去谈谈,谈完就能好·顾一铭之前没少被押着去跟心理咨询打交道,难免有些抗拒。
咨询室的刘老师也知道顾一铭的抵触心理,没多为难他,聊了会儿天,又让顾一铭做了份量表就放人了,走之前留的建议是让顾一铭培养一项业余兴趣爱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Lithium Flower by 芥末君】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