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hium Flower by 芥末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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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hium Flower by 芥末君(2)
·“像他们男步的那个小Y多读书,或者男手那个小H学着做设计,再不然像女手的小Z小L那样找个好朋友做闺蜜也好·”刘老师说得谦虚,“- she -击这个项目呢,勤奋当然是重要的,但只有勤奋是不够的,还得有别的寄托。
过犹不及,你们做运动员的,应该比我更清楚·”·顾一铭并不清楚·他虽然是一路科班进的国家队,但科班也只教技术动作和稳定情绪的技巧,这些对健将级以上的运动员基本上没差,实际上枪台的时候顾一铭还是名直觉型选手。
气手枪不像步枪那样需要自己拆枪调整配重,技术动作的重要- xing -甚至比不上虚无缥缈的“状态”,而顾一铭- she -击的时候其实做的是一种内省的处理,并没有太多的忌讳或是安全之外的规程。
赤子之心,这是种非常好的特质,但没有人能做一辈子的赤子·当亚当意识到赤裸的羞耻时,他就再不能坦然生活在伊甸园了,他得学着用不再完美的心去应对人世间的万物。
顾一铭这样的直觉型选手,要么一辈子顺风顺水,要么一次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规则的改变注定了这小舟会遇见逆风,要不畏风雨,他必须重新扎筏筑船··那船险些就沉了底,还是被方晓挽了狂澜。
顾一铭说喜欢方晓,其中是有些雏鸟情节在的··秦山不让他做实弹训练,顾一铭就去练持枪·比起实弹,持枪要枯燥得多·状态好的- she -击是有快感的,是结果的成就感也是扣动扳机时的脱离感。
但他们毕竟不是和尚也不是瘾君子,是打竞技项目的运动员,这样的沉迷并不是好事·有节制地- she -击,有思考地练习,对结果的责任感相对于爽一发就好的心态,才是职业者区别于业余爱好者的地方。
顾一铭举着没有装填的气枪,边调整肌肉的发力,心里边默背着小时候看过的那篇半文半白的《- she -之道》··“有欲之- she -,必成滥- she -;无欲之- she -。
方可精- she -;无- she -之- she -,是为至- she -也·”·顾一铭文化水平不高,好几句都不太明白,这句倒是好懂·他以前的状态就类似于“无- she -之- she -”,他的世界里是没有旁的人、旁的事存在的;后来变成“有欲之- she -”,注意力更多集中在成绩而不是姿态上,果然就打得很糟糕;再后来觉得无所谓了,又成了“无欲之- she -”。
这些有欲无欲,口头说的心里想的意志决定的,其实全都不算,最了解自己的是自己的身体,是一枪枪的累积···达成无欲之- she -,最简单的方法就如心理咨询的刘老师建议的,找个别的爱好和寄托,以避免- she -击时太重的得失心影响发挥。
这也正是顾一铭几个月前离开- she -运中心时所想的,他是在追求改变·但顾一铭的心理洁癖太严重了,为了改变而改变,为了爱好而爱好,这些刻意的设计根本就过不了他心里的坎。
他以为的改变是一趟西行之旅,实际上,改变他的却只有那一位旅伴··顾一铭终于拿到新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他打开微信,接到了一大堆消息·仔细一看,却不是来自方晓,而是来自唐绍。
内容大部分是日常交流,间杂着几篇疑似情感辅导的鸡汤文·日常交流部分让顾一铭有种自己在看老北京菜谱的错觉··这完全不是唐绍的风格,他给唐绍去了个电话,那边大大咧咧地回复说:“方晓让发的,说要开导开导你。”
顾一铭半信半疑:“菜谱也是”·“那不是,”唐绍说,“菜谱是我的自由发挥·我是觉得直接发方晓那些话太突兀了嘛,跟- cao -心学生谈恋爱的班主任似的。
诶,你这是怎么回事失恋了什么时候恋上的”·“没……”顾一铭说得语焉不详,也不是故意瞒着唐绍,就怕方晓还没在唐绍面前承认同- xing -恋的身份,“我之前情绪不好……谢谢你。”
唐绍听得直乐:“别了别了·顾大师,你有情绪好的时候吗一天到晚都是那副‘众生皆苦’的和尚脸·”·“……”·顾一铭想挂电话。
但毕竟唐绍是方晓的好友,这会儿他还稍微有求于他·顾一铭磕磕绊绊地开口:“之前……我喜欢的人,跟方晓挺像的……他安慰我……”·“他安慰你还要通过我你喜欢的是谁像方晓”唐绍连珠炮似的猜,八卦直觉准得惊人,“别是你喜欢上方晓本人了吧”·“……”·“还真是啊”唐绍咋舌,“顾大师,你这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也是个gay。”
顾一铭有点儿纠结·他不喜欢女孩子,又喜欢方晓,好像是gay没错了·他听唐绍说得这么坦然,问道:“你也是”·“可不能瞎说,”唐绍赶紧否认了,“我就是认识,认识几个而已。
我们圈子里,基佬也不少·”·“那方晓之前谈过吗那个邢宗恺,跟他是……是那种关系吗”·“啊,你是这么猜着的。”
唐绍恍然大悟,随口道,“是,他们以前有过一段儿,后来断了·邢宗恺就是个神经病,方晓躲他跟躲什么似的·真的惨——”·唐绍说到这里,硬生生扯开了话题:“你跟方晓告白了他怎么说”·“……拒绝了。”
顾一铭明显听到唐绍“噗”了一声··“也是正常·”唐绍良心发现,安慰道,“顾大师啊,不是你不好,是你俩不太合适。
不是我说,你离方晓的期待有点远·”·“……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年纪比他大,行事风格比较强势的吧。”
唐绍略一沉吟,总结道··“……”·“方甜甜什么都好,偏偏不会看人,就喜欢那种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霸道总裁·”唐绍补充道。
言下之意,顾一铭比方晓小了快十岁,基本上被当成儿子照顾了,没戏的··“那我有合他口味的地方吗”顾一铭不死心··“合他口味的地方啊……”唐绍清了清嗓子,“我猜,可能就只有你那年轻鲜嫩的肉`体了。”
·唐绍宣称自己已经讲得很委婉了,顾一铭却觉得唐绍可能旷课太多,根本没学明白过委婉这个词·他有点受打击,于是给唐绍发了个语音红包,弄了十几个生僻字。
唐绍以为是情感咨询费,费劲巴拉地输入搜索搞了半天才念完,打开一看,一分钱,瞬间给气笑了·他给顾一铭发语音:“顾大师浓眉大眼的,还玩这一套啊”·顾一铭慢吞吞地打字:“玩弄于股掌之上”,受教了。
说是这样说,顾一铭也知道这样其实更不成熟·这是个周日,没有训练,他就趴在走廊的窗台上发呆·- she -击场的室外场地是天然草坪,冬日里都是枯黄的。
顾一铭把下巴垫在胳膊上,看一地草梗上长出许多的麻雀团子,蹦来蹦去·当个麻雀多好啊,喜欢谁就蹭过去取暖,两个小团子挤成一个大团子,分不出你我,一样的圆乎暖和。
但是方晓不想这样·方晓对他说了那么多次喜欢,实际上压根儿没动心·岁月静好与世无争践行了多少遍,真心喜欢的却是霸道总裁·非常会骗人了。
顾一铭小时候在老师家搭餐,一群小朋友抱着碗在电视机前围成半圆,看苏有朋那版倚天屠龙记·殷素素对张无忌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现在顾一铭觉得男人也是一样的。
顾一铭想起他之前问方晓的问题·答案显而易见,方晓已经借唐绍之口拒绝了顾一铭·但在方晓亲口告诉顾一铭之前,他是不会认的··就算方晓亲口说了,顾一铭现在也不是很想认,毕竟方晓这么会骗人。
顾一铭把在微信里之前的问题重新提了出来·发出去的瞬间还忐忑了一秒,生怕看到拉黑后发送不成功的感叹号,好在并没有·但方晓也没有及时回复·顾一铭把脑袋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巴巴看着庭院里啄食草籽的麻雀团子。
第18章 骗子·方晓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刚回北京接下的几个外包编曲因为公司档期不约而同来要求加急,宁肯添钱也要在年前出小样,方晓几乎把自己锁在了工作室,脑子一刻不停,只有耳朵能捞到课间休息的待遇。
·让任何人来看,都不会说方晓是在刻意忽略顾一铭·但方晓自己心里清楚,回得晚不只是因为忙·他没有忽略顾一铭,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关注他·他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半步的距离,不想给顾一铭错误的信号,可顾一铭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暗示,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追了上来。
一整天没喝水也没开口,方晓说话的声音都哑了,清嗓子也不管用·他担心这样的嗓音状态被顾一铭会错意,没有给顾一铭播电话或者留语音,只是慢慢地打字:我们不合适。
他发完那条,自己发了会儿呆,脑子才渐渐从工作状态解放出来·顾一铭说喜欢他,这是他并没有想到的事情·他说想帮顾一铭,仅仅是出于粉丝的心态。
现在的他不想跟任何人谈恋爱·他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有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有一些值得投入的兴趣,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是他用上了许多努力的结果·他愿意单方面地关爱小男神,却暂时没有更多的力量可以投入到一段麻烦的恋爱关系里。
顾一铭为了他退让或改变,这样的意愿令他想起前几个月接的一首音乐剧改编·“为了得到您,我情愿提供一份崭新的待遇·来,为我作曲吧”但这是主教一厢情愿的妥协,他并不理解那年轻作曲家的心愿。
作曲家何尝不爱他、何尝不曾为了他退让都终究没有用·方晓今年二十九岁·在他这个年纪,恋爱已经不是本能了——它是一场博弈。
他愿意给的,他希望得到的,顾一铭愿意给的,顾一铭想要得到的——四者全都是错位的··方晓并不觉得顾一铭是真的喜欢他·在西行路上,他其实是在扮演一段依赖共生关系里的助人者,他们之间是一种心理互助的关系,顾一铭依赖他,把他当成寄托,但实际上不健全的人格是谈不上喜欢的,就像曾经的邢宗恺和他。
顾一铭说不定已经忘了他最初为什么不说话·不说话太久了,想说话就变得累了,于是更不想说话·缺乏交流能力和缺乏交流意愿是相辅相成的·他不怎么求助,也不太需要帮助,最惶恐的时候也只是闷在心里,只有枪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方晓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在这样的情况下,生涩的小顾,怎么可能区分喜欢和依赖呢·这些话在方晓的话语体系里是有些刻薄的,他自己心里明白得很,却并不打算对顾一铭说。
他对顾一铭一直都很心软,宁愿接受由此而来的一些麻烦,也不想让顾一铭在难得重建了自我之后继续怀疑自我——方晓在沈阳一见钟情的小偶像,是被伊甸园抛弃了也能生活在大地上的勇士,不该这样栽在方晓身上。
他得帮帮顾一铭··方晓倚在隔音墙边,额头抵住冰冷的门框,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和突发事件让他些微地发热,比平时更多虑,也比平时更妄为·他的心里渐渐有了想法。
方晓握着手机打字问道:小顾,你谈过恋爱吗·顾一铭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没有··方晓心想,我就知道·不过他没说出来·他又问:小顾,你相信我吗·顾一铭很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那样不假思索的回复速度,让他的回答坚定得像少年人的梦·方晓看着顾一铭的答案,心里酸涩,既觉得可爱,又觉得果然如此——小顾毕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方晓说:我也相信你·那我们做一个约定·小顾,你试着去喜欢别人·不必须跟人谈恋爱,就去试一下,接触更多的对象··他没等顾一铭抗议,又打字说:半年之后,如果你还是觉得只喜欢我,我们可以试试。
这次对面的正在输入时间明显变长了·方晓知道顾一铭在考虑·直截了当的拒绝只会引起反抗,给一个似乎有可能达到的目标反而更容易接受·这个戏法的关键在于“似乎有可能达到的目标”,其实是不可能做到的。
骗子··方晓想,自己真是太恶毒了·他明明没有意愿,只是因为明知其不可能,才给顾一铭画了个大饼吊在空中·虽然是为顾一铭好,却也是在辜负小顾的信任。
方晓张开五指插入自己的头发,掌心贴着微微发热的额头·他想,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险恶·为了小男神的健康成长,真的什么鬼话都扯得出来··大骗子。
顾一铭过了很久才回复·尽管错过一次,方晓仍觉得这个人太好看懂,只是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他都想象得到顾一铭的委屈、不满和质疑,以及因信息发送接受的时间距离而渐渐沉淀的情绪,还有输入框里一次次打出来又删掉的句子。
是的,这正是成年人方晓故意设计的交谈方式,他不会心软,顾一铭也无法意气用事··顾一铭问方晓:只能这样吗·方晓回复道:只能这样。
顾一铭又纠结了很久,说:我可以骗你··方晓看着那行字,几乎笑起来·他回复道:你不可以骗我··顾一铭秒回:方晓,你真过分··但是顾一铭又有什么办法呢·顾一铭对方晓的要求非常气愤。
他不能去喜欢别人——能力上,他或许真的可以喜欢上其他人,但顾一铭现在喜欢方晓·不是任何其他的人,就是方晓·顾一铭的精神洁癖连为了转移注意力而拥有别的兴趣爱好都不能接受,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交换条件呢他不期然地回忆起方晓手指间漏出的阳光。
想必现在,伊甸园已经入夜了··顾一铭想起唐绍的话,觉得这位谐星朋友还是靠谱了一次·方晓真的喜欢霸道总裁·像他这样的年下小奶狗,是会被当儿子养,还被拉出去相亲的。
但是没办法,他喜欢方晓·有些人的喜欢是占有,有些人的喜欢却是把自己情绪的主导权交出去,丧权辱国·顾一铭是第二种,不过也许方晓喜欢的是第一种。
真不知道霸道总裁有哪里好··方晓是掌控者,他提出了规则,顾一铭就再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是从来没有心机的,这时候也被逼着用出了心机·他最后说:我可以试试,但只是试试。
相应的,你要说话算话,而且不能躲我··我是你的小男神,你不可以躲我··第19章 Grinding·半年,就算在顾一铭的时间观念里也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想着与方晓的约定,心里很是矛盾,但仍然守信地观察起周围的人群·冬训是半封闭式训练,- she -击馆除了教练和后勤,就只有顾一铭的队友和青训队推选的替补队员。
·他看到队里的女孩子偷偷拿面包屑喂喜鹊,裹得严严实实近乎臃肿的身躯肖似她周身吃得圆滚滚连腹部绒毛都贴在草地的雀鸟;他遇到飞碟二队的新队员,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只是新年当天一起在体能室加训,见到下雪,便被勾肩搭背拖出去做雪人;他带错了耳塞回房间拿,见隔壁床连铺盖都没有整理,停留片刻才发现是那个向来乐天派的李叶青旷掉训练躲进房间闷在被子里哭。
他跟很多人聊天,队友、别队队友、教练、助理教练、还有门卫清洁和掌勺师傅·顾一铭不擅长聊天,但他从唐绍那里发现,很多时候聊天不需要你说话,只要在合适的时候应和,对方就能把一整段对话顺畅地完成。
他知道了谢青云家境贫寒,岳父直到他去年拿了奥运冠军和省里的一百万奖金才让他进家门,也知道了秦山数年前退役是缘于腰肌劳损和右耳失聪——不是因为病痛本身,而是因为病痛带来的平衡感缺失,- she -击时无法保持姿势稳定。
这些都是以前的顾一铭不会刻意去关注的事情·他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过的那些情感与理智、梦想与现实的辩论斗争,那些或激进或妥协的观点与争议,最后落实到人生,原来是这样平凡无奇,随口道来或娓娓而叙,都不需要一个感叹号。
顾一铭对方晓说:我找不到可以喜欢的人··他说得很认真,并没有敷衍的意思·曾经的空空菩提心如今苔尘堆积,可惜还不能引动旖旎之心·他见识到世人千好万好,却仍然顽固认为只有一个方晓是他的。
方晓也不觉得这短短一周就能让顾一铭移情别恋·他循循善诱:你的队友,没有合你胃口的吗·顾一铭想了半天,老实回答说:我的胃口就是你。
方晓眉毛一挑,说:在认识我之前呢·顾一铭想了想:黎姿那样的·喜欢她演的赵敏··方晓有点想笑·他说:那方面的··想着顾一铭也十九岁了,就算还没有经验,该懂的也大概都懂了,方晓干脆挑明了:- xing -的方面。
自`慰的时候··顾一铭半天也没回复一个字··他从正式进体育队开始就是寄宿·- she -击项目人少,寄宿生更少,他常年抱着铺盖卷换宿舍,有时候跟队友住,有时候跟教练住,来来去去的,并没有遇见能谈论这种事情的同龄人或者长辈。
他自己偷偷摸摸地在图书馆看到了一些书,然而上个世纪的生理教育在频率和尺度上很有些不切实际的地方,顾一铭做不到·正因如此,每次自`慰他都感到羞愧,心里一直觉得这是不好的事情,该藏起来的。
他没想到方晓会像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教他脸上烧得厉害,胸膛里的心跳也难受··顾一铭说:没有……没想着谁··方晓是想套出顾一铭- xing -向的。
他猜到顾一铭不自在,仍坚持问道:- xing -别呢幻想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顾一铭说:……都没有,就是摸一摸。
已经熄灯了,他缩在被子里,一边打字,一边翻了个身·被禁忌的话题所刺激,顾一铭有点躁动不安,但他脸皮太薄,哪怕隔着屏幕,也做不出一边若无其事地聊天一边勃`起的事情。
他皱着眉翻腾了一会儿,没有效果,于是想换个话题·顾一铭把页面拨上去,看见自己的消息·他心里想到的是方晓·可是方晓一点也不像赵敏·他像杨过,看起来温柔多情,实则狡猾又固执,一旦冷酷起来,理智得毫不容情。
他问方晓:你一点也不像我喜欢的类型,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呢·方晓说:也许你不喜欢我,只是错觉··顾一铭觉得不是那样的,可他没办法说服方晓。
他主动认识了几个队友并交上了朋友·李叶青喜闻乐见,说他终于开窍了,赶紧又给他介绍了一些队里的女孩子·- she -击是一项几乎不存在- xing -别差异的体育项目,目前10米气手枪的世界纪录里,女子成绩比男子成绩高了整整4环。
顾一铭乐见有更多人可交流- she -击经验,也真诚尊敬队友成就,却始终未能感到面对方晓时那般悸动·这都要怪方晓·顾一铭的心寄存在他那里,哪有余力对他人悸动呢·顾一铭这边内心毫无波动,却不知李叶青这八卦小王子讲了些什么,有天秦山竟也特意来跟他聊天,告诉他谈恋爱不要有心里负担,他们教练组不提倡队内恋爱,但是真成了也不会阻拦。
顾一铭说不是的·最初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方晓真的令他生气,气方晓总是弄错关于他的事情,擅自给他加一些小可怜人设,又擅自决定他连喜欢和依赖都分不清。
他想彻底离开这个根本不跟他对等交流的人,但是他舍不得·方晓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么,顾一铭就不继续指望方晓生来就懂了·他希望跟方晓交流··顾一铭不喜欢交流,倾听是更容易的做法。
但他已经有了这样的耐心·方晓令他生气,也令他开心;令他难过,也令他快乐·方晓带给他的是崭新的体验,非常新鲜,非常动人··这感觉就像最初学习- she -击,每天做持枪、平衡和耐力,累得腰背僵直却没有任何成就感。
但顾一铭心里知道,那不是坏事·枪不是要害他,方晓也没有讨厌他·他喜欢的,同样在欢迎他·他是有底可依的··顾一铭对秦山说:“我是在谈恋爱,不过对方不是队里的。”
秦山很惊讶地“嚯”了一声··顾一铭讲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我在追求他,还没有成功·”·秦山理解地点头:“你们小年轻谈恋爱呢,队里原则上是不干涉的,但是不能影响训练。”
他见顾一铭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小顾,上个月的选拔赛你成绩还可以,下个月的第二场选拔赛可以拼一把·世界杯后三场的选拔赛在四月,到时候也要争一下名额。”
这话秦山原本不会对顾一铭说·运动员的平衡心跟平衡感同样重要,以前的顾一铭把- she -击放太重,秦山便总让他想想别的,现在,事情已经出现了变化。
顾一铭说:“好的·别的比赛我也想参加一些·”他还记着要多拿几个冠军的事·他有段日子没拿名次了,补助是比较可怜的·国内比赛奖金虽然不多,好歹蚊子腿也是肉。
·秦山同意道:“今年的冠军赛是国家队的选拔赛,肯定要参加·锦标赛你也可以让浙江队帮你报个名·多参加比赛对你现在有好处·”他说完,又看着顾一铭笑:“小顾啊,看来谈恋爱确实影响心态。”
顾一铭想了想,答道:“- she -击的心态没有变,只是比赛的心态不一样了·”具体是怎么不一样,他却说不太准·顾一铭最近只参加了一场选拔赛,远没达到能够讨论比赛心态的境界。
顾一铭问秦山:“秦教练,您有过瓶颈期吗”·秦山说:“有,我当然有·我那时候,没有瓶颈期的是气步枪的赵学,他从24岁拿第一个亚运会冠军到33岁退役,参加的比赛从没空手而归。
你之前就跟他有点儿像·但他退役了没留队当教练,最后去了大学当体育老师·”·“天才不是一辈子天才,”秦山说,“天资会用完的,用完了还能- she -击打比赛,靠的就不是单纯的天赋了。
赵学的特异功能是上场就忘我,一场比赛打下来心跳从不超过70,扣扳机跟喝水一样·我24岁之前也差不多是这样,24岁打了一场奥运,争第一金,立刻就不行了·任务太重,责任太大,最后两枪手都在抖,背上汗- shi -了整件T恤。
“后来没办法,有了压力你不能再装作压力不存在,就得学着适应它,对抗它,顶着压力练·那一年的奥运会,最后一枪,我心跳飙到140,整个人都是迷糊的,缺氧,只为了那一枪。
那时候就不关别的了,只有人和枪,连靶都看不到·放下枪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聋了,耳鸣得厉害·很多人安慰我是身体原因,但我心里知道,那一枪怪我,是我被压垮了。”
顾一铭知道那件事·秦山那一枪是6.8,非常坏的成绩··“有人以为被压垮就再也站不起来·不是的·压力这玩意儿越想越有,你不能刻意忽视它,相反,你要在压力最大的时候也打出十环。
队里留我当教练,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像赵学那样的运动员好不好好,非常好,但是太少了·大部分人的本钱没法让他们吃一辈子,都要学着适应。”
秦山看着顾一铭,“小顾,你也得适应·”·适应得好,适应不好,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优胜劣汰的故事·竞技体育自有其残酷之处。
这些话他们都清楚,秦山也不会当着运动员的面说··最后秦山说:“- she -击跟滑雪体- cao -不一样,教练知道的不比你多·这个成绩怎么样,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有了矛盾就要问,有了压力就要认,掩耳盗铃没有用,小顾,但求问心无愧·”·问心无愧··顾一铭咀嚼着这几个字·他也该问心无愧··第20章 爱所询问的·这年的春节格外早,仿佛元旦刚过,训练场对门的超市便挂起了“喜迎新春”的横幅。
顾一铭早起在食堂看到了放假通知,是用红纸张贴在墙上的,喜气洋洋地说春节给放五天假,从除夕放到初四·这在顾一铭是措手不及的·之前两年备战世界杯第一站,因为时间不巧,- she -击队并不给假。
他端着餐盘在通知前站了一会儿,问身边的李叶青:“放假了,你回家吗”·李叶青表情很是纠结·他犹豫道:“不回了吧。
等选拔赛打完——”说着,却看到了最末那行“放假期间靶场关闭”的小字,顿时松了口气,改口道:“回,好久没回家了都,馋死我了。
你看,靶场都关了,留在这里干什么”·顾一铭便叹了口气·的确无事可干,更苦恼的是他还无处可去·顾一铭不想回浙江·省队照样放假,没法训练,家里也没有人。
顾一铭问:“叶青,你说,春节不回家也不训练,能去哪里呢”·还是思春期少年的李叶青不假思索打了个响指:“当然是去老丈人家”说完才觉得不对,转头问顾一铭:“你不回家啊有地方去吗”·顾一铭却为他那句话有了灵感,若有所思道:“现在有了。”
方晓住的小区不禁外卖·除夕那天下午,顾一铭下了出租走到小区大门,险些被一辆旋风般疾驰而去的外卖摩托车给刮到衣角·他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方晓家的窗户。
方晓住在十三层,客厅没有灯光,卧室的薄窗帘拉紧,隐约透出一些灯光,晕在傍晚的夕照里··顾一铭下电梯的时候,见一位蓝制服的外卖小哥正万分焦急地在楼梯口转圈,正是刚刚擦身而过的那位。
对方听到电梯声便猛地一回头,见到顾一铭,如蒙大赦般叫起来:“清炖排骨和红豆薏米粥您拿好了·”·顾一铭茫然地“啊”了一声。
外卖小哥报了方晓的手机尾号:“没错您就拿好,我走了啊·”说着,将塑料袋塞进顾一铭手里,又旋风般冲进了电梯··顾一铭提着外卖怔了一会儿,按响了方晓家的门铃,没人应。
他给方晓打了电话,也没人接·他见外卖订餐单上时间是一小时之前,猜测方晓大概是在的,却不知为何联络不上,心中也开始忧虑,一时想着说不定是在洗澡或者睡觉,一时却又害怕方晓出了事。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仰头看到的景象,又下楼去了·小区的小花园和狭窄的绿化带间有一条靠背长椅,常年无人坐,积了厚厚一层雪·顾一铭掸去积雪,坐在椅子上仰起头,刚好可以望见方晓家的一扇窗。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那扇窗透出一个灯光勾勒的剪影,因距离太远而显得很渺小·那人影在昏黄的灯光中只那样小小一个,却轻易勾动顾一铭的全副心神··顾一铭最初在想,方晓在干什么呢然而很快就什么都没想了。
方晓在那里,这就很好·他望着那个窄小窗口里的人影,像看到一个圆满的世界··顾一铭收到了方晓的电话,才发现竟已过了半个多小时·往年春节附近北京已经转暖了,这年新年来得早,仍然是最冷的时候。
冬日严寒,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他试了几次才解锁手机,接起电话,却听到那头方晓刻意冷淡的声音:“刚在隔音室没听见……小顾,你有事吗”··顾一铭说:“有点事。”
他不爱听方晓这样讲话,心里便想将他面具揭掉,给他一点惊喜·他边起身往楼道走,边答道:“给你送外卖·”·“哎”·方晓来开门时脸上还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心不在焉地接过顾一铭递来的外卖,视线落在顾一铭肩背处沾到的雪沫,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顾一铭难得见方晓这样踌躇,主动问道:“怎么了”·方晓没有回答,反问道:“外卖显示半个小时之前就签收了……你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就没想过我可能不在吗”·顾一铭答得理所当然:“楼下看得到你家的窗户。”
方晓下意识接话道:“那你就没想过——”他说到一半,自己先打住了,皱眉思索片刻,正待说些什么,一抬眼却看到了墙上的装饰钟·他暂且放下了这件事,转而道:“我还有些工作要交接,你先坐一会儿,让我想想。”
说完,他饭也没动,匆匆地进了房间··顾一铭猜想他工作繁忙,不好打扰,便呆呆地坐在客厅,与外卖粥盒上的卡通人对视·卡通人旁边印了一首打油诗,写“人生好似一碗粥,滚煮煎熬无尽头”,后面还有两句,写在盒子的背面,被塑料袋挡住了。
顾一铭没有去转动它··方晓回了隔音室,并没有立即开始工作·手头最后一项编曲在等软件的导出,他原本的打算是趁着等导出的时候取了外卖填填肚子,此刻却按着额头毫无建树地发起了呆。
他想了好久也没能理清思绪,被电话铃声打断时才发现一直忘了按开始··唐绍一等他接起电话就急吼吼地催:“歌呢歌呢都半小时了大哥你还没导完”·方晓边- cao -作边解释:“抱歉,刚走神忘了。
再等一刻钟给你·”·“走神”唐绍大叫道,“方甜甜你说了年前就我这一首的”·“就剩你一首,没骗你,是别的问题。”
方晓斟酌了一下说法·这件事叫他心烦意乱,都没精力考虑电话那端是不是个合格的倾听者·方晓叹气道,“我刚刚意识到,我可能一直都搞错了一件事。”
“啥事手滑把甲方爸爸还没确认的工程给删了”·“……”·“说说看嘛。”
“是小顾·”方晓用指节抵着隐隐发胀的太阳- xue -,“我刚发现,他好像喜欢我·”·“……刚发现你确定”唐绍嘘了一声,“我以为他早跟你告白了还失败了我记得你还让我开导他”·“那不一样,”方晓皱起眉,反省自己的失误,“我以为他是低自尊的矛盾型依恋,跟我是依赖共生的关系。
我已经拒绝得很明确了,也划分了界限,结果他今天来找我……今天是除夕,他明知我在还不给他开门,打电话也没接,却没有心灰意冷离开,居然在我家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
唐绍兴趣缺缺:“那有什么我之前去找你不也等了一个多钟头·”·“但你知道我是因为在隔音间听不到·而且你没等,你自己跑去新中关逛街了。”
方晓戳穿··“……”·“再说,小顾对负反馈非常敏感,跟你不一样·”·“嘿,怎么就不一样了”唐绍抗议道,“方甜甜,我告儿你,老用你那套半桶水的心理知识琢磨人,是会栽跟头的”·“已经栽了,别说那些了。”
方晓头疼道·他现在明白了心理咨询师为什么要考证了·对于顾一铭,他大错特错了好几次,说好的真爱粉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真爱·业余水平确实不能够。
“现在怎么办”·“答应他”·“别开玩笑了……”方晓虚弱道,“我有标准的。”
“你只喜欢比你强势的,霸道总裁爱好者·”唐绍总结,“不过我以为你对小顾也有点意思”·“重点不是强势,是心智成熟。
小顾他……算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讨论这种事·”方晓按了按眉心·他挂了电话,起身开了窗·这间工作室的窗户为了隔音设计得非常繁琐,方晓平时尽量不动它,但此刻,他迫切需要一些新鲜空气——最好是冷空气,带着冰渣儿的那种。
方晓推开工作室的门的时候心里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是顾一铭已经离开了,但事实是顾一铭还在·他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柠檬水,正侧头看着推门而出的方晓。
那视线盛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叫方晓头皮发麻,不理解之前究竟是什么让他误以为顾一铭只是一时迷惑··直面现实吧,方晓想·直截了当地拒绝他·顾一铭对你的感觉不是懵懂的青春期萌动,他喜欢你,那些委婉的建议和残酷的拒绝没有区别,一样会令他痛。
你必须开门见山,必须快刀斩乱麻·他清了清嗓子,张口道:“小顾——”·他的声音可能太过平板,令顾一铭警惕起来,肩膀也微微绷起·那样子很像枪台上的小顾,圆润平和的寂静相与锋芒毕露的忿怒相交融在那具少年的身体里。
他极强大,也极脆弱··方晓忽然说不下去了··拒绝一个心有好感的人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方晓再找回说话的时机的时候,已经说不出太重的话了,他只能干巴巴地招呼道:“小顾,你怎么过来了”·或许是被方才沉重气氛所刺激,顾一铭沉默片刻,显露了难得的尖锐:“不欢迎我吗”·方晓措手不及,半晌,说:“不是的。”
顾一铭却不想听这轻浮的答案·他直视着方晓,认真道:“方晓,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喜欢我·我知道的,所以你别躲我了,好吗”··这要求真是公道又可怜,方晓根本没立场拒绝。
他允诺道:“好·”·顾一铭便笑起来,好似收起了浑身的尖刺,倔强被包裹在身体里,又是位柔软的少年人了·他轻轻放过了之前的试探,转而问道:“方晓,你在哪里过年”·“就在北京。
回父母家,一两天就回来·你呢”·“我也在北京·在训练基地·”·方晓惊讶道:“不回浙江吗队里要求的”·顾一铭说:“是我家里没人。”
他停顿了一下·方晓还在想是不是不该追问,顾一铭自己补充了一句:“一直没人·”·他看起来不是很想谈这件事·方晓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你住训练基地,是春节加训吗”·“没,训练场关了,只有我在。”
顾一铭说得很平淡,但方晓仍轻易听出了言外之意,并为此皱起了眉·他瞪着顾一铭,试图让他改掉这个决定,但他们之间的误解一如既往地多,顾一铭疑惑地迎上他的目光,一点也没有接受到方晓的意思,甚至渐渐脸红起来。
方晓放弃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发现它跳得非常健康,非常有存在感·它不允许一位柔软的年轻人因为脱下寄居蟹的壳而在冬夜忍受孤独,也不允许它的小男神在阖家团圆的节日独自居住在偌大的冷清里。
“你要住我家吗”方晓自欺欺人地决定此刻让他的良心而不是他本人来发言,“我一会儿就回家去,初二回来,除夕和初一两天要你自己做饭——你会做饭吧”·顾一铭答得干净利落:“好,我会。”
饶是早猜到顾一铭此行有打算,方晓仍是忍不住叹气:“你就不怕我不邀请你”·“我怕,”顾一铭举起双手,比出一个取景框,一只忧郁又明亮的眼睛在其中与方晓对视,“所以我上门来问你。
就算你不答应,至少我也见过你了·”·方晓一怔··顾一铭放下手,问:“我说了实话,还可以住你家吗”·方晓想说不行。
顾一铭不说明的时候,他还可以让良心代言;顾一铭说了实话,倒显得是他默认了这份感情·他向来擅长分辨这些微妙区别,顾一铭在他这里是绝对糊弄不过去的··可他拿这样的顾一铭没办法。
他以前就不忍见坚持的人受挫,现在更见不得那些宁愿受挫也有所坚持的人·他与顾一铭对视片刻,移开眼:“爱住就住吧·”·第21章 Talented·这次住下,顾一铭跟之前无所谓的态度全然不一样。
他非常热情地查看着房子里每一处装饰、每一点痕迹,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房子是方晓租的,两室一厅的格局,主卧做了些声学设计,装修成了录音用的工作室。
房东是方晓音乐圈的朋友,出国进修,不想装好的家用棚受租客糟蹋,便平价租给了知根知底的方晓·那时候方晓山穷水尽,若没有这份帮助,早就离京去别的城市了。
“你家不是就在北京吗”顾一铭忍不住问道··“啊,”方晓有点走神,他望着窗外笑了笑,“总有些兴趣爱好家里不支持嘛。”
……关于男人吗·顾一铭想··方晓却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说:“不是因为- xing -向——不全是,主要是音乐。
他们不喜欢我做音乐·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你是专业的,”顾一铭反驳道,“你靠音乐挣钱·你不可能没有天赋。”
“这种程度的专业跟天赋没关系,勤奋就够了·”方晓收回视线,看向顾一铭,“你那种不一样·你的- she -击,那才叫天赋·”·方晓仍旧把顾一铭带到之前的卧室,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顾一铭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次卧,而是方晓的房间··……方晓的房间呢··顾一铭坐在沙发床上四处打量着·这里没什么生活气息,没有私人物品,连书柜上的书都仿佛是十块钱一斤淘来的大路货。
他意兴阑珊地扫过一排内蒙古人民出版社,视线落到窗外·客厅和主卧临着小花园,而这间卧室临着马路,喧嚣的车马声隐约可闻··顾一铭打开窗户,试图分辨数行车流里那辆深蓝色的SUV。
鸣笛声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纸听不大清,色彩也尽数融在了雾霾里·额头上冰冰凉凉地一点,这城市又开始下雪··方晓是下午四点多离开的,还特意叮嘱了顾一铭不要随便进工作室,结果晚上快八点时忽然打来电话让顾一铭去隔音室帮忙拷个忘了上传的工程,成熟稳重的社会人人设一秒崩塌。
方晓在电话里指挥:“房间钥匙在茶几上,电脑密码是1113……对,是我生日·原来你还记得啊……D盘,P开头的那个文件夹,搜索‘APT组合’……不,不是歌名,是之前打算卖给他们的歌……没有那就不是这块硬盘。
移动硬盘应该是放在客厅沙发床旁边的储物柜第二格……也没有那就是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了吗”·电话里的背景声相当居家,有一些遥远的电视音效,还有近处洗碗机的工作噪音。
顾一铭开了手机外放,按照指示翻箱倒柜找了好一会儿,才从储物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出来那个装了好几块硬盘的收纳盒··方晓在每块硬盘上都贴了标签,写着日期和内容。
顾一铭数到第三块,确认内容无误,便把硬盘插上电脑等待上传,视线则落在了硬盘旁边的另一个收纳盒上·那是个很精致的玻璃收纳盒,上头挂着把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装饰锁。
透过光面玻璃能轻易看到最上面的照片··照片下方写着X大音乐学院电子音乐专业,是一张硕士毕业合照·画面中三十来人,顾一铭一眼认出了最后一排中间的方晓。
那人样貌体格都跟现在很相似,发型却是少年气十足,鬓角挑染了一绺浅金色的头发,刘海也向后梳起,显得张扬又帅气·他搂着两侧同学的肩膀,笑起来清爽干净,无忧无虑。
·顾一铭觉得那样的方晓有点陌生,不过也很可爱·他伸出食指碰了碰收纳盒的玻璃表面,那冰凉的触感却叫他脸颊发热·过了几秒,他悄悄地把指腹挪过去,隔着玻璃贴上方晓的脸颊。
方晓家的网速不怎么样,工程文件传了好一会儿,进度条却只走了不起眼的一小段·顾一铭有些忧虑会不会耽误对方的工作,方晓倒是很看得开:“不急在这会儿,我就是刚刚晚饭喝了几杯,突发奇想,准备搞个remix。”
·顾一铭为他勤恳的工作态度震惊了一秒钟·他本来以为是有死线压迫方晓才这么拼的··“也没有,今晚估计干不成,”方晓笑起来,“听说我姐有个领舞的节目,待会儿怕是要被爸妈拉去看春晚的。
反正不着急,看什么时候有空吧·”·“春晚的领舞”顾一铭微微咋舌,“很厉害啊·”·“是啊……小顾,听我吹个牛`逼先,”方晓压低了嗓音,或许是喝了点儿酒,他的语调跟平常很不一样,“我妈,跳芭蕾的,以前是中央芭蕾舞团的首席;我爸,唱歌剧的,国家一级演员;我姐我姐夫,都是跳民族舞的,隔三差五上春晚。
嘿,厉害吧”·“很厉害,”顾一铭诚心感慨道,“你也厉害·”·“我不算……”方晓低低笑了一声,转开了话题,“说起春晚,小顾你想看吗客厅那台电视没装机顶盒,你也没带电脑,嗯……倒是可以用我的电脑。
对了,那个装硬盘的盒子里,第三块第四块应该有一块是IMDb前250的电影全集,要是无聊也可以看看·”·顾一铭不怎么无聊。
他“嗯”了一声,没去找IMDb250,反而说:“我看到旁边有张毕业照,X大音乐学院的·”·“啊,是我研究生的毕业照·”方晓说。
他似乎还准备说些什么,刚起了个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下去··一阵尴尬的冷场··顾一铭不想挂电话·他努力地找话题:“要不……你唱几句”·“……小顾,你真不会说话。”
半醉了的方晓毫不留情地吐槽道·他沉默了一会儿,当真哼了几句·是顾一铭没听过的旋律,不算悠扬,带着几分跟自己较劲儿的不稳定感··方晓问:“好听么”·不好听,但很像方晓。
顾一铭想·充满了不和谐感,然而仍透露出温柔·他说:“这是什么歌”·“没写成歌,刚想的一段动机……嗯,我醉啦,要是醒来还记得,或许可以编个post-rock。”
方晓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发出来的短促声音,似嗔似笑,听得顾一铭耳朵一阵酥麻·“我不是学声乐的·小时候跟我姐一起学特长,舞蹈课被全程碾压,声乐课倒还可以,但也没上多久。
后来才知道,我老师私下找了我爸,说这孩子嗓音条件不错,可惜乐感不行,等变声期过了就没什么优势了……瞧,所以说我是这家里最没有文艺天赋的·”·他们乱七八糟地聊了一会儿,大部分时候是顾一铭问,方晓说。
从顾一铭表白之后,这是方晓最坦率的时刻了·他聊得快活又忐忑,像只学飞的雏鹰,甚至想着要不要录下这段对话··还是不录了·顾一铭想·方晓肯定不高兴他录。
而且不需要录,他也已经全盘记下来··最后是方晓说:“喔,下下个节目就是我姐的舞蹈了·小顾,工程传完了吗”·顾一铭依依不舍地转头看过去:“……”·“怎么了”·“网断了……”传到50%的文件,也没了。
“没关系,”方晓笑起来,“本来也是打算初二就回去,不急在这两天·”·方晓的确说过初二就回来的,顾一铭想到,他其实不必这样着急打电话叫他去传文件。
反正方晓喝醉了··顾一铭鼓起勇气,大胆地问:“你是特意打电话怕我孤单吗”·方晓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他说话的语气亲昵又轻佻:“小顾呀,照顾好自己,不要为些小事就随随便便爱上我啊。”
说得太晚了··第22章 全心全意·除夕那天方晓的外卖还没动过,初一早晨顾一铭自己进厨房做了碗面,连着外卖一起微波炉热过就吃了·最后喝粥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粥盒上那诗的后两句,不如前文“滚煮煎熬”的沉闷,写的是:“宜疾宜徐看火候,酸甜苦辣饮春秋。”
挺好的··顾一铭还没彻底脱离训练状态,闲着仿佛无事可干,将方晓推荐的电影看了两部,捱到下午时分,实在无聊,又下楼去慢跑·或许该归功于烟花爆竹禁放令,空气质量竟然还不错。
顾一铭沿着京引跑向颐和园,园子里游客不少,沿途却萧条至极,连超市也提前打烊·他在北京待的这几年春节都在训练,难得体会到这喧闹首都的荒凉时刻,有些感慨,却又不知道如何抒发,只好在返程的路上多拍下一些照片。
除了形而上的寂寞,这空城对顾一铭更直接的影响在于生活便利·他估算着方晓家的屯粮只够吃两顿,决定明天晨跑的时候多看些地方,得买菜了··也不知方晓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顾一铭琢磨着,他的厨艺还可以,如果方晓回来得早,他就认真一点,做一桌子好吃的·要是能哄方晓喝点儿酒,再跟他聊聊天,就更好了··顾一铭心里想着让方晓早些回来,却没想到能早到这个程度。
初二早晨九点刚过,他慢跑完,拎着一袋子菜回到小区,就看到方晓坐在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一手横挡住眼睛,仰头靠着椅背··顾一铭问:“怎么了”·方晓没理会他。
顾一铭有些担心,伸手去碰方晓的手臂,方晓也没有反应··顾一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方晓没听见动静,还以为他走了,却听到顾一铭说:“那我在这儿看着你。
你冷吗”他担心方晓不答话,又补充道,“你不高兴答的话我一会儿再问·”··方晓放下胳膊,望着顾一铭·他的表情看不出异样,好像也没有哭。
顾一铭有点犹豫:“你……回家吗还是再待会儿我也可以借你抱抱——不算谈恋爱的那种抱·”·方晓张开手臂,顾一铭呆了一下,把拎着的菜放在地上,靠过去,被他搂了满怀。
顾一铭刚慢跑完,整个人冒着热气,非常舒服·方晓把脸贴在顾一铭胸腹处,手臂环在他腰上,低声问:“不算”·顾一铭有点脸红,也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害羞的。
他认真道:“这次不算·”·方晓说:“前天讲到研究生毕业照,想给你讲个故事的,没好意思说·现在我想说了,你听不听”·顾一铭受宠若惊:“你……你还醉着吗”·方晓闷在他怀里笑起来:“是啊。”
方晓本科念的是自动化,成绩优异,到了毕业那年,本该按部就班找个工作,忽然觉醒对音乐的热爱,跨专业考了电子音乐的研究生·他家是唯天赋论,对这件事很不支持,一直被压抑的家庭矛盾大爆发,他像是对抗全世界一样全情投入自己的爱好,同时叛逆地对家人公开了自己的- xing -向,不管不顾陷入了与邢宗恺的热恋。
那是一段炽热的校园恋情,惶然又甜蜜,一步天堂一步深渊·他们藏在柜里柜外的间隙,都没有机会考虑更多的事情·他们彼此深爱,所以懂得彼此最深切的弱点。
邢宗恺是方晓的同系学长,比他大一届,毕业以后依靠家里的支持开了家唱片公司·邢宗恺- xing -格稳重成熟,正切中方晓一直以来秘而不宣的胃口,偶尔流露出的控制欲也仅仅是让方晓有种被重视的满足感,并未引起警惕。
邢宗恺对方晓的感情很深,对待方晓的方式却逐渐变得奇怪·等方晓毕业签在邢宗恺的公司并开始同居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更是明显地异于常人··邢宗恺全心全意地爱他。
身在娱乐公司,邢宗恺作为管理层,对其他人永远不假辞色,除了工作,一切时间都耗费在方晓身上·他与方晓分享生活中所有的细节与情感,也同样要求方晓不能有除他以外任何独立的生活。
邢宗恺有轻微的边缘- xing -人格障碍倾向,情感需求非常严苛,他甚至不愿意方晓在他不在场时进录音棚·方晓是他唯一与全部的软肋,方晓偶尔一句不堪压力的抱怨都会令邢宗恺痛苦不堪。
他的痛苦那样深刻,明明作为施暴方,仍令方晓倍加愧疚,也倍感压力··有时候方晓怀疑邢宗恺是故意的,这样恶意的揣测会减轻方晓心里的负担,也使得他们有沟通的余地,但方晓没办法欺骗自己。
他心里明白,邢宗恺只是爱他·是邢宗恺的强大与脆弱吸引了方晓,也同样是这种矛盾让方晓不堪重负·邢宗恺无尽地索取,方晓不断地拉锯,两颗强健跳动的心脏互相折磨乃至奄奄一息。
邢宗恺试图训练方晓·最初吸引方晓的成熟果敢,此刻尽数应用于方晓身上·邢宗恺是控制人心的高手,糖果与鞭子都练得纯熟·他用自制的矛盾来博取方晓的退让,用全副精力来斩断方晓的退路。
他用伤害来试探方晓对他的爱·这是邢宗恺爱的方式,是重视与深爱,是测试与训练·所以方晓无法反抗··他能怎么办呢当爱本身便是伤害的时候,放弃是背叛,坚持是绝望。
邢宗恺手握方晓的三年全约,打击方晓的方式简单而直接·方晓毕业之后潜心创作,早已攒够了一张专辑的歌,但没有任何演出与发表机会,唱片约里规定的资源一概被“不可抗力”规避,唯一的出路是放弃做创作歌手,转行卖歌。
方晓原本就是因为没有天赋而被家人放弃音乐方面的培养,如此更是确知自己的平庸,甚至渐渐接受了邢宗恺对他的定位:他太差了,只有邢宗恺会爱他··但只有爱是不够的。
方晓毁约是在邢宗恺要求他卖歌给其他人必须放弃署名的时刻·他崩溃了,为了逃离邢宗恺而不顾一切离家出走·他此前已经跟父母闹翻,无处可去,便离京去了沈阳,原本是打算放弃做音乐,回归老本行,去应聘沈自所的机械类职业的,却刚好撞上顾一铭那届全运会。
那一场气手枪决赛,辽宁队的东道主选手全程领先,到最后一枪的时候已经压了暂居次位的顾一铭2.1环·最后一枪,或许是胜券在握,东道主选手略有疏忽,打出了8.6环。
他的枪声落下之后全场开始喧哗,连现场解说都看衰,毕竟顾一铭要打到10.7才能追平·初出茅庐的顾一铭不管不顾,打了个10.9环··方晓坐在前排观众席,视线一直落在角落的枪台里,那位16岁的少年身上。
方晓没有去递了简历的沈阳公司面试·他回了北京,先是去了几家大公司试唱,效果还可以,但后来发现邢宗恺手上捏着他的经纪约,新公司不愿意为他付违约金,事情就黄了。
方晓休息了一周,开始接外包编曲··怕邢宗恺手上的合约有问题,方晓用堂妹方甜甜的身份证干了两年,在这段时间跟唐绍合作过一次·那时候唐绍还是个兼职葫芦丝乐手,接了方晓的一个中国风实录,对着分轨乐谱看了一眼就给打回去,很生气地说你这谱子音域太宽了,超葫芦丝音域超了一个八度了都。
等约期过了方晓换回本名之后,再次跟唐绍合作,听他吐槽以前当乐手的时候被个叫方甜甜的傻`逼要求吹两个八度的葫芦丝,讪讪地认了,由此两个人才熟络起来··邢宗恺一直在找方晓,方晓不好加入工作室,就一直单打独斗,期间心态崩了好几次,又穷得去不起心理咨询,便参加了一些心理互助活动,还野路子地自学了几本心理学教材,时常被唐绍嘲笑。
虽然为人不靠谱,唐绍其实很讲义气,并未把方晓的地址泄露给邢宗恺,还常常给方晓介绍工作,让他在业界打出名声·如此慢慢过了几年,事情才逐渐平息下来··“在答应他告白的那一刻,我想过很多阻力,来自学校、家庭、舆论……我只是没想到,事情是从内部开始的。”
方晓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都做得不怎么样·我不够强大,他学不会克制·我最后还是没做到承诺·太疼了……同样的恶意,来自陌生人的时候是1,来自他的就是100。”
“不是你的错·”顾一铭说·方晓已经放开了他,顾一铭也不知道要蹲下来,就笔直地站在方晓面前,皱眉道:“你不用给他留情面。”
·“没办法不留情面,”方晓闭上眼摇了摇头,“邢宗恺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挺- cao -`蛋的,但的确也有他的闪光点,不是个坏人·我们都有错……小顾,我大概有点儿圣母心。
我没办法全盘贬低别人·”·顾一铭说:“哦·”语气硬邦邦的··方晓有些尴尬:“小顾,你生气了”·顾一铭摇头。
他并不生气,方晓- xing -格温柔,他早就知道了·方晓不会对前男友偏心,这对他也没什么不好·相反,他觉得方晓很厉害·方晓只是看了他一场比赛,就将自己调整过来。
这让他觉得他的比赛也有点儿厉害·顾一铭老早觉得方晓不对劲儿了,太瘦,一天到晚都在笑,有时候笑得教人难受·他一点也不生方晓的气,只想把那个邢宗恺抓出来揍一顿。
方晓弯腰提起地上的塑料袋,与顾一铭并肩回家·他的视线没有焦点,落在前方很远的地方:“喜欢没有用的·喜欢太轻佻了,就像喜欢小偶像一样,是一个单方面的事情,没有现实的压力。
小顾,我先不问你是不是gay·你现在觉得与我相处愉快,以后却不一定是这样的·就像邢宗恺跟我,为了一些没有把握的事情,就来与男人恋爱,风险太大了。
就算一开始恋情完满,你的家人怎么办呢队友会不会有意见我想这些你都没有考虑过·”·方晓原本是不想说这些的,他的过去也好,爱情观也好,都不是顾一铭需要- cao -心的事。
但现在他知道顾一铭是认真的,他就必须对顾一铭说·或许顾一铭会觉得这些不需要考虑,方晓也有过那样的年纪,也曾经是那样想的·后来他发现他错了。
“小顾,我不后悔跟邢宗恺恋爱,只后悔当时把合约签在他手里·爱情和生活一毁俱毁·现在在你这里,也是一样的·”方晓说,“我没有你的合约,却攥着你的信任和依赖,我怎么可以跟你谈恋爱呢恋爱是很累、很耗费精力的。
我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状态了·我没有信心,我会毁了你的·”·方晓说完,也不等顾一铭的回应,大步走向了楼道·顾一铭怔了片刻,很快追了过去。
方晓说对了,这些事顾一铭确实没有考虑过·他的家人或许不在意,但队友教练是很可能有意见的·顾一铭从前不考虑这些,是没想到,也是不以为意·那么方晓为什么会考虑这些呢是吃一堑长一智吗·顾一铭想,正因如此,方晓才把他和邢宗恺的故事再讲一遍,把自己解剖给顾一铭看。
他想要顾一铭多一些支撑,不要背负风险,将一切都抵押给一份不确定的爱情·这是很好的建议,但顾一铭觉得不止如此·他是直觉型选手,很快察觉到方晓从拒绝到退缩的态度转变。
方晓害怕了·这是顾一铭没预料到的·那么,方晓害怕的事,他来替方晓考虑··第23章 Teenage·方晓爱吃粥·各种粥,小米大米,黑米薏米,绿豆红豆,荞麦燕麦,不放糖也不放肉,单单由各种五谷杂粮混在一起煮的粥。
除了粥之外,方晓只吃生菜沙拉和鸡胸肉,沙拉不需要酱,鸡胸肉也不加油盐调味·实在忙起来懒得做饭了,方晓会叫外卖,但店家是固定的,菜色也只要清炖的··不是养生也不是减肥,方晓是真情实感地觉得这样的饭菜好吃。
洗手作羹汤的顾一铭在询问方晓饮食习惯后,心灵受到了震撼·他以为自己作为一个专业运动员,已经吃得相当健康清淡了,万万没想到还有方晓这样的··“我妈和我姐都是跳舞的,要保持体形,饮食上特别讲究。
我是小时候跟着家里吃惯了,别的也能吃,不爱吃·”方晓靠在厨房门口,略感新奇地看着顾一铭在厨房里忙活,“饮料都不爱喝·喝酒是后来学会的,也不爱喝,就图个醉意。”
顾一铭忍不住转头道:“可是你太瘦了……”·“也没太……”方晓循着顾一铭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准备说的话拐了个弯,“至少瘦得健康吧,像我这样在家工作,又不锻炼,再多吃容易高血糖的。”
顾一铭越想越不对:“那,不该少吃,该锻炼·”·“你说得对·”方晓非常诚恳地附和点头·可当顾一铭认真提出了锻炼建议的时候,他却心不在焉起来,只是眯起眼看着顾一铭笑,典型的虚心认错,屡教不改。
顾一铭想,这人怎么这么固执·不过没关系,少有人能跟- she -击运动员比固执的··他放下厨刀,转身面对方晓,严肃道:“明天一起晨跑·”·方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次日早晨六点,顾一铭果然把方晓叫醒了·这房子原来是做小型家用棚的,乐队熬夜录歌是经常的事,客厅也放了一张折叠式沙发床·唯一的卧室让给了顾一铭,方晓就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
顾一铭叫了两声,没有人应,便打开了客厅的照明,见方晓蜷在一堆不成形状的被子里,被明亮的白炽灯照得不住翻身,却总不肯爽快醒来··顾一铭看得新奇,疑惑道:“你在路上没有这样赖床。”
“你也说了是在路上,”方晓睡意朦胧地喃喃,“我飞去看你比赛的时候还经常凌晨三点赶飞机呢·”·说完就清醒了,方晓尴尬地缩回被子里,咳嗽一声:“我起床了,你让一下。”
顾一铭起先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让,等方晓顶不住他质疑的目光,硬着头皮赤身裸`体从被子里站起来的时候,才“唰”地背过身去,纵是闭上眼,脑子里也不停回放着那具清癯的身体。
他已经不是刚来北方时看到没隔间的淋浴间都会尴尬的少年了,男人的裸`体也见过很多,大部分是队友的,有着锻炼出来的精悍线条·方晓的身体从审美意义上其实是偏瘦的,不够健康也不太好看,然而理- xing -的批评并不能左右情感的取向。
没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顾一铭跟着方晓西行,出浴和半`裸也见过不止一次,可都是心无杂念,问心无愧;直等到如今凡心大动,只稍一撩拨,便恍然察觉自己也是个食色- xing -也的凡人。
顾一铭此刻大脑正不能自制地飞转,想到的都是相当亵渎的念头,自觉很是对不起方晓,只能尽力地调整呼吸,催着方晓去跑步,以期解决自己过剩的精力···顾一铭相当确定方晓注意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异动,不过方晓善良地放过了这个话题。
十九岁的青少年,被风吹几下就能硬,跑步跑到兴奋也不是不可能·顾一铭自欺欺人,冷静而理智地领跑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不小心就加速过头,把方晓甩在了身后两三百米。
颐和园北区向来热闹,初三清晨也有游人赏梅,要渐渐往西去,人气才稀疏·方晓跟着顾一铭气喘吁吁地跑到西堤,实在撑不住了,朝顾一铭挥手,示意他先去跑圈,自己裹上羽绒服和帽子,就在石头长凳上略坐一会儿。
昆明湖的冰早已凝得结实,冰场开放,湖面上排云殿与知春亭的方向影影绰绰,皆是人声,唯有西堤附近落得清净·方晓抄手坐在寒风里,见顾一铭渐去渐远,被枯树衰柳遮住了背影,一时间却收不回视线,就那样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
现在他知道顾一铭喜欢他了·不是一时冲动,也没有叶公好龙,顾一铭真心诚意地以一个完整的人格喜欢着他·这可真是令人措手不及·顾一铭的喜欢坦率又真诚,并不令他困扰。
若是以审视追求者的目光来看,小顾实在可爱得要命,样貌身材都很对他胃口,方晓本来没有理由犹豫的·如果他们相遇再晚一些,顾一铭再成熟一些,他也的确不会犹豫。
可是现在不行··有问题的是方晓他自己··他能够去爱人吗一直以来,他习惯于被控制,习惯于索取与付出的关系模式,还能够与人用正确的方式亲密相处吗小顾跟他所偏好的类型不同,不够成熟,也尚未建立起足够强大的心理防线。
他那么年轻,没有任何经验,他的界限感只能来自于方晓·而方晓,他自己的界限感都有问题·他是个好朋友,但绝对不是个好恋人··唐绍笑话他爱好霸道总裁,其实不是这样的。
方晓只是尚未树立起对自己的信心,所以全权寄望在对方身上·他希望恋爱对象能有丰富的感情经验和社会关系,若不幸被生活的龃龉磨灭了爱情踪影,要有能力安全平静地离开才好。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不论受害的是自己还是对方··方晓很害怕,怕得不得了·跟毫无经验的少年人谈恋爱和跟成熟稳健的同龄人在一起是完全不一样的,没人会在他出错时纠正他指导他,他得承担双份的责任。
他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生活被一次失败的恋爱打破,也怕好不容易重建自我的小男神为一次失败的恋爱再次出问题·那可都是他的错··想想这种可能方晓就惶恐起来。
冒这样大的风险,这样严苛地在亲密关系里测试自己,他真的做得到吗·就算顾一铭那么好·正因为顾一铭那么好··顾一铭半天没回来,方晓自怜自艾了小半个钟头,实在冷得受不了,给他打了个电话,原本以为顾一铭在跑步听不到,没想到对面很快接了起来,背景音还颇为嘈杂。
方晓问:“小顾你在哪儿呢”·“苏州河这边·”顾一铭说··“”·“……买糖葫芦。”
如意门附近在办梅花展,指示牌改了,顾一铭也不熟路,一不小心走错了,拐去了北面的苏州河上·他忧心方晓没怎么活动,空等了他这么久,想给方晓买杯热饮,结果太早了店家都没开门,只一家卖糖葫芦的在营业,还排了不长不短的队。
店主很有原则,买饮料可以,必须先买糖葫芦··方晓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顾一铭右手端着一只打包好的热饮纸杯,左手举着一串比他小臂还长的糖葫芦,孤零零站在路中间,表情非常茫然。
见到方晓,他立即把纸杯递过去,犹豫一下,将糖葫芦也递到了方晓面前:“……吃吗”·方晓接过纸杯,被他这样一问,忽然很想笑,连饮料也险些洒出来。
向来只有他关心别人的份,如今被小顾这样笨拙地关心了,方晓觉得新奇又有趣,被冷风吹了大半天的心脏也被烫得熨帖·他凑过去,偏头咬下最顶端那颗山楂,边咀嚼边含糊道:“仁至义尽,小顾,加油。”
顾一铭盯着糖葫芦,小声地叹了口气··唐绍打来电话的时候顾一铭还在跟最后两颗山楂奋斗,方晓独自待在隔音室编那首除夕夜的突发奇想·顾一铭一开始还被允许坐在他身后围观了一会儿,很快因为冰糖葫芦会融化滴在吸音棉上而被赶了出来。
顾一铭看看茶几上振动的手机屏幕显示出的熟悉名字,又低头看自己沾满糖浆的手掌,屈起手指,用没有沾到山楂糖的指节接通了电话··“方甜甜出来出来快出来——”·“我是顾一铭,”顾一铭说,“方晓在工作。”
“……顾大师”唐绍怀疑道,“你跟方晓在一起你在方晓家”·顾一铭不知怎么就有点害羞,他并不是故意炫耀的:“……有事吗”·唐绍有事,不过不是什么正事。
他原本是想约上几个熟人去玩桌游,见顾一铭也在,便干脆地改了计划·自从在旅馆被方晓强行塞了一口竞技- she -击安利之后唐绍就一直蠢蠢欲动,可惜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如今遇上顾一铭,大为兴奋,很是热切邀请他和方晓去玩- she -击。
正值春节假期,市区几家对外开放的- she -击馆都不开门,最后由顾一铭指路去了怀柔体校的对外- she -击馆·国内竞技- she -击的圈子非常小,- she -击馆的教练认出了顾一铭,见是他带人来,干脆免了配备教练的麻烦,交钱登记后便让顾一铭拿了子弹,带着方晓和唐绍进了靶场。
方晓看的比赛多了,理论知识不错,却不曾体验过,都是纸上谈兵;唐绍的体格和力量稍好,也只是半斤八两·两个人姿态都不稳,唐绍被顾一铭贴身纠正了好几次,动作终于有模有样,方晓却没有这样的待遇,始终掌握不了举枪时的肩部发力。
顾一铭只给他做示范,最近时也不过隔开一步伸手纠正他的手腕动作··安全起见,三人手里气手枪的气瓶都没装上·见顾一铭半天也没解决方晓的问题,唐绍等得不耐烦,催促道:“行不行啊方甜甜未必比我笨吗顾大师你跟教我一样扶着他站一次不就行了”·顾一铭却抿了抿嘴唇没答话,只侧头看了方晓一眼。
那一眼里颇多意味,情绪汹涌,然而万般克制·方晓被他看得怔了怔,反应过来之后,蓦地心头一动,匆忙地低头掩饰了···气手枪毕竟上手不难,顾一铭确定两人都掌握安全要点之后便给他们上了气瓶,开始教填弹和瞄准。
顾一铭毕竟是专业的,最近状态又好,拿着不是自己的枪也只调整两发便开始了十环屠杀·唐绍看得眼热,心思活络,很快也跟着打完一组十发·枪靶在十米外,远远看不清,他只当成绩还好,等转动手柄将靶纸传送回来一看,偌大一张靶纸只有四个弹孔,却不是跟顾一铭一样一枪叠着一枪,而是打丢了,上靶率不到一半。
方晓略好一些,也只上靶六枪··唐绍不信邪,又嚷着去打气步枪·顾一铭虽然也会,但毕竟不是主项,便叫他稍等,自己出门去请教练·不久,进来了一位二十多岁的陌生青年,说是顾一铭被教练请去指导气手枪的学生,让他来教唐绍方晓的步枪三姿。
枪械持握方式决定了气步枪远高于气手枪的稳定- xing -,也同样决定了气步枪远小于气手枪的靶纸尺寸,靶纸上黑环只有硬币大小,新手极易脱靶·两人练了好一会儿,脸上都被气步枪的枪托按出了痕迹,最好成绩也不过是卧姿一组四十多环。
还待继续,小教练却先叫了停,说是时间到了,收了器材,让他们在这里等顾一铭,还教了套放松肩膀和手臂的- cao -··唐绍意犹未尽,边揉肩膀边说:“有趣有趣,这两周有空了再约一个”·方晓也颇为意动,等算过日期,却摇了摇头:“二月中旬是选拔赛第二场,计入世界杯资格的。
三月初就是世界杯第一站·还有三月底的全国冠军赛,是国家队选拔赛,也必须参加·小顾最近都没时间出来·”·唐绍拉长声音“哦”了一句,有些遗憾,又为他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八卦起来:“你们相处得不错嘛。
他还在追你”·方晓拉伸的动作一顿,半晌,叹了口气:“……年纪差太多,好像被亲儿子追求·”·唐绍斜眼看他:“被亲儿子看一眼就脸红”·方晓有点绝望。
第24章 好的消息·顾一铭的假只有五天·方晓不知- she -击队要求几点报道,初四晨跑回来便问起顾一铭,说要开车送他·顾一铭原本情绪不错,被他这样一问,忽然低落下来,明明窝在沙发姿势也没变,整个人的气场却沉闷得好像将雨未落的黄梅天。
方晓没听见他回应,从厨房探头出来,见顾一铭爬起身,闷闷不乐趴在沙发背上看自己,不由得笑起来:“怎么舍不得”·他忍不住拿还沾着水的手指戳一戳顾一铭的脸颊。
顾一铭没躲,下巴埋在交叠的双臂之间,抬眼望着方晓·水珠从他脸颊滑下,落在了臂弯里·方晓居然看得有点心疼·他叹气道:“小顾,你这么喜欢我,我却不喜欢你。
这两天时时刻刻都见到我,不会难受吗”·“有点儿,”顾一铭承认道,“不过习惯就好·不是忍不了的难受·比起一直看不到你,还是想天天见到你。”
……而且你也未必很不喜欢我·不要以为顾一铭没有恋爱经验就什么都不懂,他可是阅尽朋友圈的键盘情感专家··直觉型选手顾一铭,今天也处于乐观平和的心态中。
方晓被他讲得心情酸涩,想劝退,又好像已经退无可退,只好假装无事发生,接着去做饭·顾一铭却不肯放过他,也跟进了厨房·他厨艺还不错,据说是家里没人,自己锻炼出来的。
这小可怜的人设让方晓爱心泛滥,一边骄傲着我的小男神就是这样独立自强,一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拿他没办法了··这可真是奇怪·方晓心想,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去哪里了仿佛刚回北京的时候还能坚守理智粉的立场,像个老父亲似的为小男神规划心理重建方案,现在却日常心软,时不时的脑内弹幕都是他真好真甜真可爱。
明明没有摧枯拉朽的外部斗争,防线也因为心脏的升温而渐渐融化··不行··方晓握着厨刀面无表情地剁砧板上的莴苣·他是有标准的··下午没事,方晓便接着编他的remix。
他从小被认为没天赋,后来因为逆反心理恶补和声乐理,兼且有些数学基础,兴趣很快走到了实验音乐最前沿,维持生计却仍然以编舞曲和芭乐为主·这歌初版demo是首没卖掉的EDM,他这几天重编改成了慢版小情歌,准备再拿去卖。
像他这样的独立创作人卖歌一般不经过工作室,是直接跟唱片公司制作人联系·没名气的创作者只能邮件盲投,合作几次熟悉了就能直接送到对方助理甚至本人手上。
方晓手里握着许多这样的联系方式,选了几家合适的投了remix版的demo,不一会儿便收到了一条回复··音乐圈基佬多不是开玩笑,回复他的这位制作人就是公开身份的男同,还试图约过方晓,被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拒了。
对方接收了那个取名“情歌demo”的文件,回了条信息:“哟,给我写了首情歌”·方晓下意识地看了顾一铭一眼,后者敏感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
其实也只是普通的聊骚,方晓轻轻摇头,收回视线,给对面回了个冷笑的表情··顾一铭盘腿坐在地上,原本不知在手机上捣鼓什么,这时被方晓瞧了一眼,便凑过来看方晓工作。
他看到两人对话,皱起眉,欲言又止·方晓看得好笑:“想问就问·”·顾一铭从善如流:“你给他写情歌”·“我找他卖情歌。”
方晓纠正道··顾一铭很严肃地点点头··方晓还等着他追问呢,顾一铭却好像已经不介意了,轻易放过了这个话题··……这样全然的信任,果然还是个孩子。
方晓感慨着,理智上觉得果然还是要有标准,心底却又隐隐松快,像筑起一座马奇诺防线,地基却是早春将融未融的浮冰··顾一铭解决了手机上的小秘密,见方晓也不忙了,便说要出发回- she -运中心。
方晓开车载着他轻车熟路往石景山去,准备下主路时,却被顾一铭指挥着继续向南开:“前面第二个路口再下五环……往左拐……啊,到了”··方晓依他的意思靠边,停在了一个寻常的商业中心门口。
顾一铭不待他问就推门下车,小跑两步,消失在了玻璃门中·方晓惊讶之余略感失落:顾一铭黏了他半天,走时竟连招呼也不打一个··然而顾一铭没让方晓失落太久。
他很快回来,拉开车门时,怀里还抱着一束沾着露水的玫瑰花··方晓愕然··顾一铭把花举到方晓面前:“这个,谢谢你接待我·”·方晓没接:“小顾,你应该知道玫瑰不是感谢的意思吧。”
“我知道,我就是……想送玫瑰·”顾一铭抿了抿嘴唇,“不是情人节玫瑰,情人节我会另外送的·”·他见方晓不接,便把花放在自己膝盖上,坐姿绷直,显得有些紧张:“你不愿意收我就拿走,但以后我还是会送的。
我在追求你·”·他看着方晓,方晓却看着他膝盖上的玫瑰·非常精致的一捧,其上还噙着露水,洇在顾一铭的黑色大衣上,显得有些委屈·艳红的花朵随着顾一铭胸膛的起伏而轻颤,像一颗年轻的心脏。
你会毁了它的··方晓告诫自己·他移开视线,望着顾一铭的双眼,试图对他讲道理:“我不适合你·做朋友和谈恋爱的相处模式不一样,你现在只是——”·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那些道理根本没道理,现在的顾一铭健康而健全·方晓看着小顾,看到的是他笨拙而诚恳的爱,他根本没资格因为自己的过去而随意评判··“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方晓沉默片刻,重新开口,“小顾,我对亲密关系的处理很不好,界限感有问题,会很容易崩溃。
跟我谈恋爱很累,你都没有经验,解决不来的·你没见过我崩溃的样子……小顾,作为粉丝,我有信心永远喜欢你,但是谈恋爱……小顾,我现在做不到。”
“……你总是想把最坏的一面摆出来,想吓退我·”顾一铭低声道,带些抱怨的语气··方晓说:“都是可能发生的。”
他重新打火上路,掉头- she -运中心开过去··可能的事情多了,并不是每件事都必须按照最坏的情况做打算的·就算是方晓所说的坏情况,对顾一铭来说也未见得有多坏。
·顾一铭低头盯着怀里的玫瑰,默默想着,忽然觉得矛盾·方晓是真的在拒绝他吗他知道方晓真正拒绝的表现,譬如那场乌龙的表白,方晓说“不”的时候温柔而残酷,不留任何谈判的余地。
他抬起眼,望着方晓的侧脸,福至心灵:“方晓,你喜欢霸道总裁,是不是希望有人在你口是心非的时候拆穿你”·方晓不说话··不仅不说话,剪短发梢露出的耳根还泛着薄薄一层红,像是恼怒,也像是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
顾一铭想了想,决定假装没看见·他抱着玫瑰正襟危坐,望向前方的道路:“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我不怕累的·你处理不好的事,我能学着处理。
而且……你说你不擅长亲密关系,我却觉得,我们已经很亲密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瞄了方晓一眼··“我很珍惜你……我们都会好好的。
如果出现了不好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我能够照顾好自己,你愿意的话,我也想以后多多照顾你·”·他全副心神都系在方晓身上,并不是生杀予夺的意思。
他能不能打好比赛、能不能跟教练和室友就- xing -向达成共识,这些都不关方晓的事,只关于个人能力·他从脆弱沙土中重拾了自己,就不会再轻易丢弃·他不想方晓那么惶恐畏惧。
他们只是要谈一段恋爱,又不是要去毁灭世界··“你不要害怕,”顾一铭大胆地承诺道,“失败了有我负责·”·从- she -运中心到花店,去程只有几分钟,回来的路上却总遇到红灯,像天意要多给方晓留些思考的时间。
他思考了多久,顾一铭就耐心地等待了同样久·他那么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等待··到达- she -运中心时,方晓把车停在了训练基地门口不远处的树荫下,正是数月之前他来接顾一铭奔赴一场奇迹之旅的地方。
顾一铭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征兆,唇角不由得微微一翘··然后方晓说:“小顾,记得我们的约定吗”·顾一铭的嘴角立刻撇下去了。
他闷闷地回答:“记得·”·“我说话算话·小顾,你做得很好,现在轮到我了·我得好好准备一下,”方晓侧头看着他,显露出一个温柔无害的笑容,“你乖一点,再等几个月好吗”·顾一铭沉默片刻,低声抱怨道:“你在搪塞我。”
“不是搪塞·”方晓犹豫了一下,伸手将玫瑰接了过来,也抱在怀里,触手竟觉得暖·捧花的玻璃纸都被顾一铭给捂热了··“花我都收下了,”方晓的声音软绵绵的,仿佛做了极大的退让,“就不许我矜持一下吗”·“真的”顾一铭有些怀疑。
他还记得方晓的虚伪与狡猾·在他这里,方晓的信誉并不是很好··“真的,”方晓保证道,“我会付定金的·你好好训练,嗯……打完选拔赛,我唱歌给你听。”
“……你写的”·“我写的·”“写给我的”·“……写给你的。”
“情歌”·“……”·什么全然信任,都在这儿等着呢·方晓抱着玫瑰花,一边笑他幼稚,一边又觉得可爱,叹气道:“写给你的,都是你的。”
顾一铭飘飘然地下了车,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方晓果然狡猾,这次谈判他什么进一步的承诺都没能得到·想明白了这个,顾一铭却不知为什么,心里仍是飘着许多糖果色气球,飞得又高又快活。
·他经过大铁门时,发现门口的超市已经开业了·“喜迎新春”的横幅还没撤,大喇叭播放着应景的歌·它唱:·“冬天已到尽头,真是好的消息。
慢慢花也活络,听到一声鸡啼·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第25章 Dawn·选拔赛第二场设在二月中旬,元宵节当天··虽然比赛在即,刚放完假,训练基地人心却仍是浮躁的。
李叶青过年回了四川,从家带来一整箱麻辣兔头,见人就送,一时间基地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顾一铭作为室友,晚上回宿舍时更是得了三大盒不同辣度的兔头··顾一铭拆了那盒微辣的,吃了两口就受不住了,眼含泪水地控诉道:“我怀疑你想谋杀我,好继承我的选拔赛成绩。”
李叶青张牙舞爪:“被你看穿了认命吧”·顾一铭赶着喝水没顾得上欣赏他表演,李叶青趁机从他兔头盒子里偷吃了好几块,边吃边感慨道:“铭儿,你春节真去了老丈人家看起来过得不错呀,都会开玩笑了。”
顾一铭毫无自觉地笑了:“过得很好·要谢谢你·”·李叶青竖中指鄙夷他:“虐狗可耻·”·他吃够了兔头,擦干手,抱膝坐在自己床上,貌似不经意地问道:“铭儿,你知道怎么转会吗”·顾一铭喝水的动作一顿:“不知道……”·“那算了。”
李叶青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刷微博·顾一铭看着他,道:“我没转过,可以问问祝教练——”·李叶青盯着手机,若无其事地答道:“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问,我又不转。”
他见顾一铭还盯着他,回头冲他笑起来,“我没事·诶,你快点去洗澡,今天开始比赛作息,十一点断水的·”·顾一铭犹豫了一下,劝道:“你别想这些,早点睡,准备选拔赛。”
李叶青赶蚊子似的挥挥手··举国体制的运动项目里所谓的“转会”跟商业转会不太一样,说好听点叫人才引进,其实就是某项运动的大省把第二梯队的运动员支援给该项运动不发达的省份,算是全运会主导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运动员流通制度。
一流的人才大省不会放,给转会这条路的大部分是被认为出不了什么成绩的运动员·顾一铭前两年状态不好,毕竟还能在全国比赛拿一些名次,不至于被输送出去。
而李叶青,虽是一流的运动手枪选手,世界排名前五十,在十米气手枪的项目上,却是不折不扣的二三流的运动员,几乎没进过大赛的决赛·四川队近几年在- she -击上不缺人才,转出去是很有可能的。
被点名转会的运动员可以选择留或走,只是两条路都不会太好·大省队里未必养不起运动员,但养得起也不会给全国大赛名额;而小省虽然必定有名额,却往往待遇更差,且要长期背井离乡。
·李叶青不想说,怕影响对方竞技状态,顾一铭便不能问·他只能暗地里找浙江队的教练祝海冰问清楚转会的流程和取舍,把相关信息存了个文档发给李叶青,除此之外也做不了什么了。
倒是祝教练,被他问得心惊胆战,变着法子开导他说不会输送他,别担心别焦虑,心态要放平··顾一铭心态很平·要是从前,他也许会为此心绪起伏不定,但现在,他毫无畏惧。
他重新做出了选择,于是那些压力与责任不再轻飘飘地滑落·它们结实地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低头看清这是怎样艰难的一条路··而他并不孤独··选拔赛的早晨又下了雪,据气象台说是今冬最后一场了。
顾一铭起床时天还没大亮,暖色的街灯斜斜落在雪上,从沁骨的寒意里照出了一些暖·顾一铭站在走廊的窗前,静静看了一会儿,俄而街灯骤歇,天色渐晓,训练场的铁门吱呀地打开,一辆巴士驶进基地的院子里,是队外的运动员到场准备比赛了。
这次选拔赛的成绩只计入世界杯第一站名额,因而规模更小一些,资格赛很快打完了,秦山故技重施,叫来其他项目的预备役运动员,给他们模拟赛场的噪音干扰·有个气步枪的男孩儿带了节拍器,顾一铭瞧见了,想起在方晓家也见过,自然而然便露出了一个笑容。
决赛开始的瞬间,压力与责任如约而至,顾一铭侧身站稳,两脚微张,沉肩垂首,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他不再锋利而决绝,曾经从天才的云端坠落凡尘的,如今已长成一座稳重的山。
顾一铭最后打出了资格赛第一,决赛第三的成绩·第一轮选拔赛他是资格赛第一,决赛第二,积24分,加上本场比赛的22分积分,紧随在积48分的谢青云之后,拿下了世界杯第一站的比赛资格。
第三个名额归属一位今年状态奇佳的地方队运动员··秦山收了他们三个人的身份证和签证信息表,转身便去帮忙组织女队的比赛了,临走前开玩笑叮嘱他们赶紧跟省队的教练和家人报喜。
谢青云常年盘踞气手枪国内排名首位,出国比赛是常事,对此兴趣缺缺·他见顾一铭当真对着手机在打字,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干嘛给女朋友报喜啊”·“给祝教练发的。”
顾一铭答道·他之前问起转会的事,让祝海冰白担心了半天,得给人家回个信·至于方晓,就不急在一时了·他可没忘对方还欠自己一首情歌,早打定了主意要晚上好好聊。
比完赛照例是半天休息,与周日连在一起,算是补上了元宵节的假期·顾一铭回寝室洗了个澡,出浴室时却看见李叶青也回来了,正蹲在地上打包行囊··顾一铭怔了一下:“这就走吗”·李叶青的资格赛成绩是565,比他第一轮不计分的选拔赛进步了不少,却仍然排在20名开外,没能进入决赛。
备战世界杯的集训即将开始,按理李叶青的确可以准备离开了,但- she -击运动员是枪随人走的,返省函件还没下来,他不必这样着急··“我请假啦,今晚八点的火车,”李叶青埋头收拾被子,没看顾一铭,“得早点走,明天下午新单位就去省队挑人了。
听说这回来的是贵州队,还好不太远·”··顾一铭坐在床上,陷入了沉默·他看着李叶青忙活,却想不出什么劝慰的话·一切语言都显得轻薄,顾一铭也遇到过瓶颈期,知道那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够开导的。
李叶青终于把最后一套洗脸巾也收拾好了·他把箱子立起来,放在床头,一只手臂枕在脸颊底下,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转向顾一铭,说:“铭儿,谢谢你那天发的材料。
我请你吃饭·”·小厨房放了元宵假,他们便拖着箱子出门去了一家烤鱼店·说是吃饭,其实更多的是喝酒·李叶青喝,顾一铭劝·渐渐地劝不动了,顾一铭也就不劝了。
李叶青的明天没有比赛也没有训练,只有一趟孤零零的火车,和待价而沽的运动员生涯··快吃完时他们遇见了谢青云·大师兄原本是带着他老婆来过元宵节,远远瞧见他们这桌,也过来打个招呼。
谢青云与李叶青虽然没有室友的交情,但彼此在50米运动手枪上是很熟悉的队友,他一直很看好这位小辈·集训队来来去去本是常事,这次却例外在撤项·他们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一起训练了。
谢青云此刻没什么可说的,便过去与李叶青拥抱··李叶青埋在他肩头,说:“大师兄,我没输·”·谢青云拍了拍他的背脊··李叶青撤下一只胳臂,朝顾一铭招招手。
顾一铭会意站了过来,被他搂住了肩膀·三个人挤成一团站在那里,李叶青先喊了一声“茄子”,三个人便一起笑了,谢家师嫂拿手机给他们拍了下来··李叶青说:“今年冠军赛见啊。”
他站在扶梯上挥了挥手,声音与人影一起消失在地铁站··顾一铭回到宿舍情绪仍然有些低落·方晓还没给他发消息,顾一铭趴在床上捧着手机看了几分钟,给方晓去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来。
方晓说:“这么着急听我唱歌”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很温暖,很柔软··顾一铭也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怅惘仿佛枝头柳叶被春风拂过,轻巧地打了个旋儿,便落入了江水。
他捂着心口在床上翻了个身,说:“方晓,我拿到了世界杯资格·”·手机里传来一声小小的抽气声,方晓仿佛是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下拖动了一段尖锐的滑音。
“新德里站吗”方晓起初的语气还算得上平和,却被呼吸声泄露了心中的兴奋,“那就是下个月初,你们哪天出发可以送机吗要不要我帮忙准备什么”·顾一铭听得想笑,顺势把侧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记得,方晓知道自己回京继续冬训的时候也是这样,慌慌张张地,讲了一大段语无伦次的鼓励,仿佛比自己更开心·他叫了两遍方晓的名字,对方才终于停下那连珠炮似的问话。
“你们有领队和教练带着……我都给忘了,”方晓呼出一口气,兴奋的情绪终于缓解下来·他轻声道,“太好了,小顾·真是太好了。”
他沉默下来,顾一铭也没说话·方晓或许还在工作室,周围没有一丝噪音,延绵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顾一铭更深地趴进枕头里·大半天精神高度集中的比赛和一场友人的离别,这已经是太拥挤的一天。
他听着方晓的呼吸,身体与灵魂一起放松下来··“...A waking lithium flower, just about to bloom; I smell lithium now, smelling lithium now...”方晓低声哼唱了几句,“小顾听过这个吗Lithium Flower。
这首歌我以前很喜欢,后来不怎么听了,还以为会渐渐忘记,直到我见到你·沈阳那届全运会,我望着你最后一枪,脑海里一直在循环这首歌·”·顾一铭觉得好听,也跟着哼了几句,都不太在调上。
他放弃了,转而想起方晓还欠他一首歌,懒洋洋地抗议道:“这不是你给我写的情歌·”·“我可写不了这么好的歌,”方晓笑了起来,温软的呼吸喷在手机的收音端,挠得顾一铭耳朵痒痒的,“嗯,送你这首也不差,是我目前能写的最好作品啦。”
一阵鼠标和键盘的响动,然后方晓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轻声哼了几句旋律·顾一铭隐隐感到耳熟,回忆片刻,想起中间不断重复的一句,似乎就是除夕那天,方晓喝醉的时候哼的动机。
他还以为这是一首清唱,耳机里却传来了吉他与鼓点,都舒缓而绵长·同一段旋律反复地响起,先是人声,然后是吉他,然后是一小段铺在吉他上的钢琴··顾一铭不懂和声学,也听不出每段旋律间音色、动态和织体的细微改变,只从那和谐与不谐中听见了除夕那个夜晚所预见的、宛如方晓自白般的矛盾感。
那些尖锐而细微的矛盾在不同音色不同节奏间穿插交织,逐渐变得柔软而开阔·没有任何东西被纠正被取舍,音符与音符探索并找寻着不同的相处之道··7分35秒,方晓用音乐向他坦白了一切。
“……用电话信号放后摇,想想还是有点浪费啊·”·似乎是对自己营造的奇妙气氛不太自信,方晓唱完之后歇了一小会儿,刻意打趣道。
他说话的嗓音恢复了正常,情绪却好像还沉在歌里,语气软绵绵的:“录音版也发给你了,是个demo·我的混音不过关,回头还要找人帮忙重混的·”·顾一铭揉了揉发热的脸颊,问方晓:“这首歌,有名字吗”·“没有,我不会的。
歌词也不会写,歌名也都是买歌的金主取,”方晓轻松地回答,“小顾,我把它送给你,这就是你的歌了·你要给他取名吗”·顾一铭在问的时候便早已想好了名字,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却忽然害羞起来。
他小声说:“叫《晓》吧……‘方晓’的‘晓’·”·方晓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怔了一下··顾一铭怕方晓又要推脱,强调说:“你说了送给我的,不能反悔。”
方晓沉默了片刻,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笑叹道:“不反悔的·”·第26章 快了·今年的世界杯第一站在印度新德里·资格赛上中国三位选手发挥出色,全部进入了决赛。
男子气手枪上次在杯赛全员进决赛还是上一个奥运周期,四年前的事了,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带队教练也开口夸了几句···顾一铭在淘汰轮第五轮出局,197.8环拿到第四名,无缘奖牌。
这个成绩不算太好,却绝不是很坏·顾一铭听到结果也没失望·他低头打开膛室的装弹口,插好安全标志,取下自己的耳塞,转身向观众席鞠了一躬,安静地退了场。
新队友在淘汰轮第二轮便下场了,见他回来休息区,朝他腼腆一笑:“刚才那个10.7,很帅·”带队教练也评论道:“打得不错·就是最后一发瞄准太久了。”
顾一铭点点头,朝围过来的摄像机笑了一下,专心看谢青云比赛··谢青云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兄,国内男手的扛把子,气手枪和运动手枪都很能出成绩·去年拿了奥运冠军之后,他在50米运动手枪项目世界排名稳居第一,撤项之后仍然是10米气手枪世界排名前十位,国内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现在他们年轻一辈打世界比赛只有个人成绩的压力,是因为国家荣誉的压力全扛在谢青云肩上·李叶青曾跟顾一铭八卦过,说大师兄打完下一届奥运可能就准备退役,进- she -运中心当教练去了。
那时候的世界比赛只会更不好打··当时李叶青还特意学了刘建宏的那句经典解说词:“留给中国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留给他们成长的时间,也不多了啊。
从新德里回国后不久,顾一铭便接到了返省函件·冠军赛是以省队为单位报名的,他得回浙江备战··这次冠军赛把速- she -、慢- she -和飞碟项目各自错开了一个月,浙江队返省的人少,祝海波便没来北京接人,只叮嘱顾一铭几个运动员枪证带齐,回来时注意安全。
方晓新德里站没赶上送机,心中还是很遗憾,听说顾一铭要坐高铁回去,特地开车送他们去高铁站··浙江队的气步枪项目明显强于气手枪,跟顾一铭一起出发的是两位男步运动员和一位女步,都是年轻选手。
原本按礼貌应该让女- xing -坐副驾驶,顾一铭却说了声抱歉,自己占了前座·方晓似笑非笑,丢了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过去,顾一铭只当看不见·月余未见,谁也别想拦着他靠近方晓。
顾一铭给队友和方晓简单地介绍了两句·方晓是全程追看杯赛的,几位运动员一说名字就能对上号·他恭喜了拿到决赛名次的女步队员,又与两位男步队员寒暄几句,问起了冠军赛的情况。
“冠军赛就是这个月底那一周,10米气步枪男子组是周三,女子组是周四·男子气手枪我看看啊……是周六·都在莆田。”
“之后集训在北京吗还是也在莆田”·“还没看到通知,听说是在天津吧·”·天津啊……·方晓侧头瞄了眼顾一铭抿紧的唇线,微微笑了一下:“倒也不远,城际半个钟头就到了。”
顾一铭猛地转头看他,方晓却没回应·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悠闲地等在长安街漫长的红灯队伍里·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车水马龙如泡影飞掠,只有他嘴角噙着的那一抹狡猾的笑意,长久地烙在顾一铭眼中。
今年的全国冠军赛既是国家队选拔赛也是全运会席位赛,竞争激烈,尤其是规则调整后的10米气手枪项目·自从50米自由手枪离开奥运赛场之后,很多兼项的运动员都选择继续打10米气手枪,各支地方队伍都是满额参赛。
顾一铭报道时,在前一页贵州- she -击队的报道名单上看到了李叶青,不禁笑了笑·说是冠军赛见,果然在冠军赛相遇··顾一铭最近状态很好,资格赛60枪打出589环,全场最高,也破了自己的资格赛最好成绩记录。
按照本次国家队的录取规则,他已经确保了自己的国家队席位,决赛成绩并不重要·顾一铭远远望着相隔数个枪台的谢青云,却明白自己必须好好把这场比赛打完··每一场比赛都是一次来之不易的练习,他已经不是天才,就只好努力、再努力一点。
男子气手枪在这次冠军赛的赛程里排得很靠后,几乎与隔壁50米场地的女子步枪三姿决赛同时结束·这边顾一铭拿了银牌,那边浙江队的女选手夺金,步枪另外三个项目也有全运会席位入账,算是凯旋,祝海波便说请全员吃饭。
谢青云以前是浙江队输送给解放军队的,跟祝海波当年还是关系很好的队友,也一起受了邀请··这场冠军赛七个小项,浙江队派了二十多人,都是年轻运动员。
祝海波忙着看顾他们,便将谢青云交给顾一铭招待·谢青云跟祝海波开玩笑抱怨说:“这小子今天打得特别凶,你还让他招待我·”·顾一铭无辜道:“我没有。”
谢青云瞪他:“今天最后一组,啊,一枪10.6一枪10.7,还不凶我听见裁判报成绩的时候都冒冷汗·”·顾一铭摇头道:“还是输了。”
“你计分轮没打好,”谢青云指点他,“前五枪还能再好点儿·”·顾一铭说:“我尽力·”·说完了比赛,谢青云见周围没别人,偷偷摸摸把手机掏出来,问顾一铭:“你知道冠军赛官网在哪儿不我刚问了,他们说没有比赛录像,但有照片,有我的。”
顾一铭给他找出来,谢青云便美滋滋地挑着自己满意的照片存下来·他注意到顾一铭略带好奇的视线,解释道:“我这是要发给你嫂子的·她特别喜欢我拿枪的动作,说跟大片一样,又帅又- xing -`感。”
顾一铭听得心里一动,也开始找自己的照片·可惜这次比赛他抽在了D台,离两边的摄像机都很远,只有最后一枪10.9被嗅觉灵敏的地方记者拍了张新闻照。
谢青云见他也存照片,笑话他:“铭儿,你果然是谈恋爱了吧”·顾一铭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是不是呢·他说:“快了。”
晚上顾一铭回房间,先把照片发给了方晓,又演练了一遍撩汉的剧本·一切准备妥当了,他踢掉鞋子盘坐在床上,花了一小段时间沉淀心情,然后给方晓拨了个电话。
方晓秒接:“小顾”·他接得太快,顾一铭都没反应过来,安排好的开场白也给忘了·仿佛他面对方晓一直是这样青涩,也不怪方晓总笑他年轻。
·顾一铭支吾几句,心中实在难耐,硬着头皮讲出了中心句:“我跟谢青云师兄聊起比赛,他说他爱人觉得他拿枪的姿态特别- xing -`感……你呢”·“……”·“你说喜欢我单手插兜的姿势。
那,你觉得- xing -`感吗会为我……”顾一铭停顿了一下,“会为我硬吗”·“……”·方晓隔着电话,语重心长地教育他:“小顾,你不觉得,这样想,很尴尬吗”·“是有点。”
顾一铭老实地承认了··方晓松了口气··“所以,你会觉得- xing -`感吗”·方晓直接挂了电话·太尴尬了,尴尬到他脸红。
顾一铭隔了几秒钟,又拨过去:“你生气了吗”·“……没·”·“那我们可以继续聊天吗”·“……小顾,你这么说话……要不是我小男神,这会儿我又该挂你电话了。”
“我是啊·”·“嘚瑟·”方晓笑了··顾一铭沉默了一会儿,说:“方晓,我有点想你·”·方晓说:“啊。”
顾一铭说:“下周在天津集训,我周末去你家”·“……不用那么麻烦·”·顾一铭听到方晓那边有脚步声,然后方晓说:“小顾,你开门。”
顾一铭猛地从床上蹦下来,险些崴了脚·他飞奔过去开门,正见到方晓侧倚着墙壁冲他笑:“打飞的看比赛,真爱粉的必备修养·”·方晓看他一脸难以置信地怔在门口,打了个响指,好笑道:“新德里站来不及办签证,莆田我还来不了吗”·顾一铭抿紧了嘴唇,想说的太多,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笨拙地僵立在原地,仿佛过热宕机。
方晓似嗔似笑,叹气道:“不请我进去吗”·顾一铭后知后觉地让开路·房门太窄,方晓从他身侧走过时右手手腕与他左手轻一碰,被他下意识反手握住了。
方晓回头看了一眼,顾一铭有些紧张,却不肯松手,反而稍稍加了点力··方晓下午刚看完他比赛,正是心绪浮动的时候,见顾一铭这般情态,心中一片柔软·他也不甩脱顾一铭的手,就拉着他换了个方位,脚跟轻轻踢上了房门,在房门自锁的那一刻,侧头吻了一下顾一铭的嘴唇。
一个非常清纯、蜻蜓点水式的吻··方晓一击脱离,却没有离开太远·他单手压在顾一铭后脑勺,手指与他的头发相纠缠,额头相抵,靠得极近,专注地望着顾一铭。
顾一铭说:“你看我比赛了吗”他的声音干涩无比,像是忽然找不到正确的发声喉位,一万句的感慨淤塞在喉咙里,难得有这样一句话从其中挤出来。
“很棒,”方晓低声道,“小顾,非常棒·你打得太漂亮了……从淘汰轮开始,每一枪都精准坚定·I smelt lithium...”·他说话时嘴唇翕动,呼吸喷吐在顾一铭脸上。
那双唇很软··顾一铭将方晓抵在门背后吻了上去··是少年人的吻法,生涩又鲁莽,兼有沸腾的独占欲与同样明显的珍惜·他先是试图挤开方晓的唇缝,没得到回应,便气愤地用牙齿咬了方晓的下唇。
他只是稍微用了些力度,没咬出血,但还是后悔起自己的粗暴,于是又安抚般去舔方晓的嘴唇··直到此时方晓才反应过来·他太久没有接吻了·方晓的嘴唇被舔得潮- shi -而泛红,不能自控地颤抖着,慢慢向顾一铭敞开。
舌与舌纠缠起来·顾一铭起先很笨拙,被方晓耐心地教导示范,才渐渐放开,却又放得太开了·方晓感觉被舔到了舌颚,那深度令他难受··方晓该怪罪顾一铭的无经验,自己又为这奇妙的热情而目眩神迷。
水声黏腻地响着,方晓感觉顾一铭的手扶在了自己腰上··这个吻十分漫长,方晓渐渐软下去,像一枚融化的糖果·他抓着顾一铭的衣襟倚在他怀里,隔着T恤感受到对方人体的热度。
顾一铭的右手按在他后腰,左手托在他背部,那臂弯稳定而有力··方晓不受控制地脸红起来·那不仅是接吻的生理反应,更多的是一种羞耻·就像他对唐绍说的,他对顾一铭,其实有长辈对晚辈的心理,而此前顾一铭的心理依赖让他享受那样的相处。
就算在接吻,顾一铭全然出自本能的热情与他这类似教学的回应方式,也仿佛在强调这种差异··被一个差出快一轮的少年撩动了心,方晓羞愧地想,自己真是为老不尊。
可是顾一铭再度凑过来搂住他的时候,方晓也没有推开··第27章 But not yet·国家队新一期集训开始,第一件事就是体检·刚被国家队录取的年轻运动员往往都是身强体健的天之骄子,标准的健康模板,等在自己的领域熬够了年头,收获了成绩与荣耀,伤病便如期而至。
国家队里,年纪稍大的运动员都仿佛- she -击职业病的展览馆·秦山当年就是伤病退役,对这个看得尤其重,手枪男队每份体检表都要到他手上过一遍··顾一铭做完最后一项检测,出门便遇见了皱着眉的秦山。
秦山收了他的体检表,略看一眼,叹息道:“又一个,听力视力都在降·就跟你们说,多做持枪少做实弹·”·话是这么说,秦山作为运动员出身的主管教练,当然也知道实弹和持枪对这个层次的选手而言意义完全不同。
他摇了摇头,说:“你也就是脊椎还可以了,继续保持·体能组新来了个教练,回头让他给你们加点瑜伽伸展,别搞得跟你们大师兄一样·”·顾一铭知道谢青云腰背一直有问题,听秦山这样说,隐隐猜到最近又有恶化。
所谓下届奥运后退役的八卦,很有可能因伤病成真···正式训练开始后,新的体能教练果然按照秦山的意思,大幅调整了训练方案·竞技- she -击时人体是作为枪架的,支撑点非常固定,全新的训练方法与顾一铭所习惯的差距太大,一时间倒使他找不准身体的姿态,训练成绩也略有下降。
世界杯第二站在五月初,之前有两场选拔赛·第一场选拔赛刚好撞上顾一铭这一波状态最低谷·他资格赛574打进决赛,拿了第六·这不是个致命的成绩,却使得顾一铭的世界杯资格积分从第二跌到了第四。
秦山对顾一铭的决赛成绩没意见,只是很看不得资格赛环数的大滑坡·他忧虑顾一铭状态又有反复,想去找小朋友谈心,去到顾一铭房间,却只见新来的队员在打手游排位。
问起顾一铭,便说他去北京了,至于为什么去,就不知道了··还能为什么秦山略一回忆就明白了·他暂且放下这一茬,转而教育新队员劳逸结合,少打游戏,节约用眼。
顾一铭打完比赛就出了训练基地,此刻正坐在京津城际上,快到北京了·方晓前几天说他的房东即将毕业回国,准备把房子彻底改装成录音棚,他另找了住处要搬家,顾一铭便自告奋勇来帮忙。
方晓已经等在北京南站,接到了顾一铭便往北开·他新看好的房子在上地西路上,离安河桥不远,也方便去原来的棚里帮忙·海归房东据称要以棚子为根据地建个工作室,请了方晓当编曲师。
方晓虽然不太看好这位好友的经营能力,还是欣然受邀,也答应了帮他跟进录音棚的装修进度··方晓说是搬家,其实东西不多·为录音棚添置的器材设备都入股留下了,自己只带走键盘和合成器。
顾一铭抱着两把49键的MIDI乐器等在车前,见方晓推了一个放衣物和日用品的收纳箱出门·再加上一台电脑一台笔记本,这就是方晓的全部行李了··顾一铭隐隐感觉东西太少,然后想想自己,有时候夏训箱子都不带,就只背个包,顿时发现自己也没有资格评论。
他们都尚未扎根··租在上地西路的房子是个不到四十平米的精装一居室,如它宣称的那样可拎包入住,硬件状况都算不错,只是电路走线相当奇特,许多家具都只取个装饰意义。
他们稍微收拾打扫了一圈,发现角落里精致的木艺矮桌完全放不下方晓的键盘合成器,又跑了趟宜家,搬回来一套组装工作桌和收纳支架,对着说明书安装了半宿··大致布置完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不行,躺在沙发床两端各自盘踞一边,丝毫不想动弹。
方晓还好,顾一铭向来体力不错,自认有吃苦耐劳的良好品格,根本没想到搬个家竟得如此劳心劳力,年纪轻轻便仿佛领悟到北京楼市的真谛:“搬家太累了……难怪北京房价涨。”
方晓也叹气道:“这家房东只让签一年租约,还不定能住多久呢……搬多了撑不住,这两年就得准备买房上车了·”好在他的工作可以SOHO,对房子的地理位置没什么要求,勉强凑得出一套首付。
他踢了踢正闭眼小憩的顾一铭的小腿,玩笑道:“小顾,你要努力留在国家队啊,不然我们就算异地了·”·顾一铭睁开一只眼看他:“算异地恋吗”·算不算呢方晓只是笑,不说话。
时间太晚,方晓便留顾一铭住一宿,请他明天接着做苦力·顾一铭答应得相当爽快·陪方晓一起布置新家,这让他有种莫名的归属感·与他跟浙江队、国家队的从属- xing -质完全不同,这种感觉相当私密,也相当温柔。
顾一铭对家有些情结··他的名字是父亲取的,是“铭记此刻”的意思·顾父是部队的信息技术兵,父母属于军婚,因而很少见面·顾一铭六岁那年,顾父退役,却也没有家庭团圆,父母很快便离婚了。
顾一铭不知道原因,没人告诉他,只有法院的通知书,说父亲重大过失,他被判给母亲抚养··顾母离婚后便给顾一铭改了名字,却不是改姓,而是把“铭”改为“鸣”,取“一鸣惊人”的意思。
过了一年多,母亲组建新家庭,继父对顾一铭有意见,先是将他送去体育队眼不见为净,后来经过家庭谈判,干脆把抚养权交还给了生父,名字又再度改回了顾一铭··“铭记此刻”,“此刻”究竟是指什么顾父却从来不说。
他不久便离开浙江,去了深圳工作,让顾一铭仍旧在体育队待着,从乒乓改项到- she -击也全都由他自己的意思·- she -击队初期半自费的时候花费不赀,顾父回湖州时听说了,眉毛都不动一下就帮他交上。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顾父一走就是快十年,初时还半年回来一次,等顾一铭上了高中,就再没回来过了·顾一铭小时候过年去外祖父家,具体怎么样,当时年纪太小已经记不清,仿佛是祖父祖母、母亲和他,四个人三代同堂,或许也曾和乐融融;父母离异之后,他过年便改成去祖父家。
那是个热闹的大家庭,人丁兴旺,团年饭要开四张圆桌,彼此亲亲热热,只他一个是冷清的··他原先还觉得有点寂寞,渐渐也就习惯了·不曾想时至今日,忽然又开始贪心不足。
一居室毕竟空间局促,靠窗的墙边原本就摆了一张床,现在将客厅的沙发床也展开,五斗柜和矮桌便只能挤在两张床之间,像一段延绵起伏的山脉·室内的大灯关了,床头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一半在山这边,一半在山那边。
·顾一铭洗完澡出来,见方晓背对他的方向埋在被子里,整个人藏进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荧荧地现出一点微光,页面版式有些熟悉·他想了想,试探说:“今天打了第二场选拔赛。”
方晓手机也不看了,“哗”地掀开被子,半坐在床上,注视着山脉彼端的顾一铭··顾一铭说:“打得一般,慕尼黑站有点悬·”·方晓瞧着丝毫不意外,果然刚刚是在看- she -运中心的新闻稿。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拿不准该有的态度,一时想要皱眉惋惜,一时又试图微笑宽慰·那样明白无误的紧张与关注令顾一铭十分满意,甚至有些飘飘然··顾一铭知道方晓这人外表温柔软弱,内心固执无比,仿佛是说开了,其实心里还装着他自己那套逻辑。
什么感情短暂、年龄差距,那些关于心理、关于阅历的观点,都一套一套的·偶尔撩一撩就算了,当真讲起来,说半年就是半年,谁也休想辩赢他,口拙的顾一铭更是做不到。
·但也许,趁着这一场失败的比赛,他找到了一条捷径··关于家的联想让顾一铭的头脑轻微地发热·他不自觉地朝方晓迈了一步,小腿撞在了矮桌上·那疼痛很钝,然而迟迟不肯消退,像一种经久不察却切实存在的热望。
顾一铭说:“我最近状态不好·”他极少这样刻意示弱,还有些担心被方晓看穿,但关心则乱,方晓只是忧虑地望着他·顾一铭感到庆幸,却又有些愧疚。
他说:“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训练时我也会时常想起你·你总是搪塞我,这压力让我难受·我想,如果你……”·顾一铭忽然停下了,他发现方晓不再看他。
方晓屈起右腿,抱着膝盖,下巴埋在手肘里,沉默地接受了顾一铭话语里隐含的指责·他抿紧了嘴唇,眉头微微皱起,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忧郁又可怜·这情景仿佛什么文艺电影的镜头,令顾一铭回想起方晓曾经的自白:他是很容易崩溃的。
他在做什么呢自拟一只楼顶飞坠的瓷器,试图逼迫方晓敞开怀抱·可他方才竟忘了,方晓能粘补他,仅仅是因为他也曾经那么易碎··顾一铭站在黑暗里,看着灯光照出方晓蜷着身体的轮廓,那试探人心的法子已变得索然无味。
“我胡说的,”他坦白道,“跟你没关系,是最近体能训练的问题·训练计划调整,我还没适应过来·”·方晓说:“是吗”·他微微叹了口气。
顾一铭听不出那叹息的情绪·他想他大概犯了错·捷径什么的,根本不存在·那山脉仍然横亘在两人之间·他连自己都不愿意欺骗,为什么要去欺骗方晓呢·顾一铭后悔了。
他说:“方晓,对不起·”·方晓隔了一会儿,答道:“没关系·”可他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没关系·方晓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一块光斑,低声道:“小顾,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是我的- xing -格还有什么问题吗是我给得不够,才逼迫亲密的人索取用欺骗来获得我的愧疚和退让……这都不像你了。”
顾一铭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方晓这话让他感到难过,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他这时候才意识到那个谎言的杀伤力,譬如自私地摘下一朵正努力向你盛放的玫瑰花苞。
他说:“不是的·方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刚刚一时着急想要……我太自以为是·”·方晓抬头看着他,问道:“小顾,你想要什么呢”·刚才说谎的打击太大,顾一铭没敢再宣称什么都不想要,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刚才想要说服你立刻接受我……可是现在,方晓,我只想抱抱你。”
方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在确定他的要求是否真心·顾一铭紧张得如同站上枪台,下意识地挺直腰板,调整呼吸节奏·他看到方晓赤着脚站起来,单手撑在五斗柜上,轻盈一跳,越过了矮桌。
方晓走到顾一铭面前,双手从他肋下穿过,环抱住他的腰·室内暖气很足,顾一铭只穿着一件长袖T裇和一条长裤,未擦净的水珠沿着脖颈滴在衣领里,沾- shi -了方晓的脸颊。
他将下巴抵在顾一铭的肩上,商量道:“小顾,以后你想要什么,不要骗我,直接告诉我,好不好我能给的,全都给你·”·他明明知道的。
顾一铭想,狡猾又顽固的方晓,其实一直很宠他·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可方晓这样说出来,同一件事情便变得更加柔软甜蜜·真是要命··顾一铭轻轻“嗯”了一声,回抱过去。
起初是一种不确定的轻触,双手松松环在方晓背后,渐渐收紧·他那么用力地抱着方晓,感觉一堆沙砾在他怀里被捏塑成型··情绪沉淀下来,才恢复对环境的感知。
方晓还赤着脚,脚趾因为地板的凉意而蜷起·他艰难地从顾一铭的禁锢中挣脱出来,没瞧见自己的拖鞋,便径自坐在了沙发床上·顾一铭还站在原地,被方晓拽了一把,也配合地坐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臂放在方晓肩头,方晓没躲开,过了几秒,倾身靠在了他怀里··“我刚才说话太重了,”方晓枕在顾一铭的手臂上,却没有看他,就盯着台灯漏下的一缕光,自言自语般说道,“小顾,你真的骗我,我也许会生气。
但是你没有,你很快克制住了·你这样年轻,又是第一次跟人亲密相处,受我的态度影响,天- xing -就会做各种各样的尝试:依恋、回避、控制、服从、攻击、防御……我答应你的时候就想过了。
“我那时候想啊,小顾什么都不会,这恋爱该多累呢但又没办法,毕竟小顾可爱,我见到他就高兴,情愿多担待一些·我没想到的是,你做得这样好,反而是我跟不上。
我的界限感还是没掌控好,像刚才,就反应过度了·”·顾一铭摇了摇头··方晓侧头看着顾一铭,说:“小顾,我没有故意测试你,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我的心跟少年时不一样啦,跳得不那么快,但同样是为你而跳的·请你不要嫌弃,好吗”·顾一铭郑重道:“我会等你·”·方晓便笑了笑,攀上顾一铭的肩膀,轻轻一吻他的耳垂。
顾一铭次日晚上搭上了回天津的城际·繁华灯火从车窗逝去,行到纯然夜景中,顾一铭忽然收到了方晓的信息·城际正在京津交界,信号不好,那张截图半天才刷新出来。
是城际高铁的购票回执·周末的往返票,一连三张,时间从下周到杯赛第二站的比赛期,乘车人一栏写着方晓的名字··方晓的下一条信息是:“好好训练,在天津等我。”
顾一铭对着这句话看了又看,心里想着,这个人要是没这么好,他或许还能再耐心一点··第28章 不成答案的答案·五月初,顾一铭全力备战一个月,赴慕尼黑参加杯赛第二站。
谢青云伤病在身,资格赛意外失手,排名十七位,无缘决赛·新队友尽力打出了资格赛576环的成绩,仍以一环之差遗憾淘汰,也未晋级·顾一铭586环,资格赛排名第二,成为本站男子10米气手枪的决赛赛场上唯一一位中国队队员。
·慕尼黑站的10米场地有限,是世界杯各站中环境最局促的,观众席与运动员站位之间距离仅有三米出头·比赛开始前,观众席交谈声音句句可闻,令人焦躁·顾一铭戴上耳机,试着打了几发瞄准枪,都是九环左右,位置均匀分散。
顾一铭便不再打了·这不是硬件的问题·他垂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视线落在枪台上他的Morini上·枪身贴满了验证标,像一具属于战士的、伤痕累累的身体。
介绍运动员的环节,顾一铭面对观众席,陆续与队友和带队教练视线相遇·这次带队的是秦山,见顾一铭看过来,便展开双手下压,做了个沉着放松的手势·顾一铭知道他们对自己没有太高要求。
他的状态低潮期还没过,最近训练赛一直打得一般,第二场选拔赛后的总积分也只排在第三,比新队友还低一位··但顾一铭练- she -击也好、打比赛也好,并不是为了迎合谁的期待与要求。
与最近流行的单眼瞄准技术不同,顾一铭不使用眼镜遮挡左眼视野·他只戴着一顶用来屏蔽室内顶光干扰的宽檐帽,为了减轻枪械击发对听力伤害而佩戴了耳机,此外皆是常服,T裇夹克运动裤,脚边甚至还放着一瓶矿泉水,平凡如场馆外的路人。
他的强大与脆弱别无它由,只在于人和枪··顾一铭在枪台前站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一口气··比赛开始了··从两年前开始,手枪慢- she -的资格赛成绩便不再带入决赛。
去年年底的赛制改革则将计分轮的枪数由三枪每轮增加到五枪每轮·按照新的规则,10米气手枪的决赛由两轮各五枪的计分轮和七轮各两枪的淘汰轮组成,八位进入决赛的选手在淘汰轮实行末位淘汰制。
- she -击习惯使然,顾一铭的第一枪向来发挥不稳定·他按部就班填好子弹,侧身站稳,绷紧手肘,下颌贴肩,守住动作,打出了一枪偏下的8.5·第二枪之前,他调整了一下击发姿态,打出9.3。
现场一阵欢呼,似乎是其他的枪台有人打出了10.9·顾一铭听若未闻,握稳气枪,沉默地感受身体的位置与发力的动态··- she -击动作可以说是各类运动中最简单的:侧对枪台,双脚隔开一步站稳,左手固定在衣兜或者髋部,辅助稳定姿态,右手举枪,高抬轻放,下颌贴近右肩瞄准。
听起来万分简单,七岁小孩也能做到,真正训练起来却远不是如此··人类的身体很是灵巧,可动的关节那样多,稍不注意便有诸多无自觉的本能行为·那些活动并非是完全可控的。
调节自己的姿态,即是在与自己争夺控制权,将原先无忧无虑交于本能掌管的活动尽数推给理智与训练,一次呼吸便必须全身静止,所有能- cao -纵的肌肉协力来对抗身体里一切表征着生命的律动。
所谓协调,莫过于是··常有人苛责- she -击运动员心态不稳,比赛表现失常,实际上外来压力不过是压断琴弦的最后一根稻草,那细丝两端早在日日训练中便被理智与本能拉扯,绷得笔直而脆弱。
顾一铭的第一轮五枪以47.3环结束,全程没有一枪十环,在决赛八位运动员中排名垫底·第二轮稍有起色,五枪50.5,综合97.8环,和另一名选手并列第七,与排名第六的选手相差2.1环。
这是一个足以被现场解说称为“gap”的差距,不出意外,第一轮淘汰将会是并列第七的两人之一··顾一铭对照成绩屏上的结果听着场馆广播的排名,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
坏消息是他与淘汰只有两枪之隔,而好消息是,他已经渐渐掌握了自己的身体姿态··淘汰轮第一轮,顾一铭打出了10.3和10.6·这个成绩很不错,但不能保证他留下。
顾一铭侧头去听裁判宣布的淘汰结果,那男低音念出了陌生的名字··好的,他还有两枪的机会··顾一铭继续填弹·如果他留神去看排名,会发现此刻自己离第六的选手只差0.1环,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
但他并没有去看·他得把每一枪当作最后一枪打,不能有任何的侥幸·他选择了- she -击,就得对得起自己··第二轮,10.2,10.8·顾一铭这轮的第二枪打出了相当好的成绩,这一枪全场出现了两个10.8,观众席掌声雷动。
小场地的特点正在这里:欢呼与嘘声能轻易席卷全场,甚至影响运动员的心态··这两枪让顾一铭的排名越过两名排位互换的选手追到了第五·他没有在意这个,只是扫了一眼成绩屏上末位淘汰的名字——不是他。
他还有两枪··第三轮,10.3,10.2·计分轮排名第二的东道主选手忽然打出了一枪7.9,全场一阵叹息·他的排名跌到第五,顾一铭则上升到第四位。
第六位的塞尔维亚老将离开赛场·这一轮淘汰的依然不是他··还有两枪··第四轮,10.1,10.3·东道主选手绝地反击,打出了一枪精彩的10.7,两枪结束后与顾一铭同分。
观众欢呼起来·这是最受欢迎的戏剧- xing -场面··Shoot-off··新赛制的残酷之处也正是精彩之处,烈火之舌在背后燎烧·怎么会有安心的时刻呢每一枪都是致命的。
这最内敛最自省的项目,有着最激烈最紧张的淘汰方式·暂时的平衡都不可能达到··顾一铭慢慢填上子弹,尚未举枪,便听到隔壁台响起了枪声·他不知道对方打了什么成绩,那不重要。
曾经有体育记者质问秦山,说他那年奥运只需要打7.3环就能赢,为什么还是输了·顾一铭看到那篇报导,心里想那位记者肯定没接触过- she -击·它与跳水、花滑、体- cao -此类有编排的项目不一样,它没有难度设置,也没有保底分。
想打10.9时的确也可能失常打出7.3,但只想打7.3的时候,往往7.3都打不到·- she -击并不是真的竞技,归根到底,所有人的对手都是自己··10.3对10.1。
东道主选手摘下了耳机和眼镜,开始装安全标志··顾一铭还有两枪··Shoot-off稍稍打乱了顾一铭的节奏·第五轮,他打出了一枪9.0,中断了自己淘汰轮的十环连击。
另一枪是10.4·这不是一个安全的成绩,但这一轮失手的不止他一人·顾一铭以0.3环的优势超越第三,进入了奖牌轮,与第二位相差仅仅0.2环··事情从这里变得有趣,观众开始呼喊与拍掌。
留到现在的全部是强者,他们坚若磐石,也不堪一击,随时会为变速的掌声、诡异的音乐、一次不自知的颤动、太久的举枪瞄准、甚至自己的呼吸心跳,而- she -出一发不可挽回的7环。
·掌声如同潮水,肆意推挤着命运的渡轮·50秒转瞬即逝,顾一铭放慢呼吸,感受着手指在扳机上逐渐施加的推力·快瞄慢扣,是因为瞄太久手臂支撑不住,扣太快影响准心,也是因为- she -击状态的慢速呼吸是有极限的。
肌肉的静止有违自然,身体会认为人正濒死,而对呼吸发出细微却致命的抗议·这都是- she -击运动员不得不对抗的本能··是从他选择- she -击那一刻开始,背负的使命。
10.3··- she -击时间尚未结束,观众却一片哗然·顾一铭没有余力关注发生了什么·他听到下一个50秒的发令,于是开始填弹··10.5。
这是一个好十环·顾一铭放下枪,去听自己的排名·他知道上一轮排名第二的选手,印度人,年纪很小,最近才开始出现在国际赛场,是位异军突起的强者。
20.8的成绩在这样的对手面前并不保险·那阵喧哗或许意味着对方打出了一个10.9环··然后裁判报出了结果·印度选手总分219.6,以1.2环之差获得铜牌。
还有两枪··这一轮的成绩宣讲格外漫长,顾一铭终于知道了第一枪时观众那一阵哗然的原因:的确是一枪10.9,却并不是来自印度人,而是场上仅剩的另一位选手,松田智之。
顾一铭同样知道这个人·任何一座金字塔的顶端都是窄小的·世界排名前50的运动员,顾一铭几乎全在比赛或录像中见过·松田智之是位现年45岁的老将,从25岁才开始学习- she -击,27岁参加比赛,可谓大器晚成。
他是10米气手枪项目的现任世界第一··还剩最后一轮的两枪,顾一铭总环数220.8,松田总环数222.3,相差1.5环·又一个“gap”·世界第一并不意味着松田能在每一站杯赛都拿冠军,却意味着有分差的情况下谁都不该指望他犯错。
顾一铭必须打得非常、非常好··顾一铭的第一枪很慢·他第一次举枪时,瞄准了很久,心里却一直在抗拒扣下扳机·这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姿态不对。
顾一铭本该全神贯注,却听到了隔壁枪台的击发,于是明白自己还是受了影响·压力已经背在他双肩上,假装它不存在只是掩耳盗铃··他果断放弃了这一次击发,开始调整姿态:从脚,到腿,到腰,到肩,到颈,到持枪的右臂,到发力的右腕,到握枪的右手,到竖直放置在扳机外的食指。
气步枪界的知名文青,天才选手Y曾经有过一个理论,他认为竞技- she -击运动员是在驾驭枪,而不是被枪使用·运动员不是枪托、枪架——不是枪的一部分。
本着这个原则,他在比赛规则允许范围内对他的枪做了很多魔改·但这便宜仅属于能自由调整配重的气步枪·在气手枪,你的枪是Morini,你就是Morini;你的枪是Steyr,你就是Steyr。
准度、扳机重量、枪体重量,这些可选范围都限于出厂设定,能定制的仅仅是一个曲线合适的握把··除此之外,在杯赛里,10米气手枪的靶位高度是固定的1.4米。
气手枪的后坐力对同一支枪是固定的,弹道弧度对相同场地和相同室温对流条件也是固定的·- she -击比赛如此死板,唯一的变数是人,是观众和运动员·除了国际- she -联的规则,没有人能- cao -纵观众,那么顾一铭能调整的只有他自己。
和枪在一起,他可以那么强大,可到头来他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还剩34秒·顾一铭并不急于举枪·他宁心静气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枪·有些运动员在击发结束的比赛间隙会去看靶位,作为调整情绪的手段,顾一铭一般是看枪。
这是刚开始练- she -击时养成的习惯,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湖州的- she -击馆,墙上挂着一张不知道谁打印的《- she -之道》··“有欲之- she -,必成滥- she -。
无欲之- she -,方成精- she -·”·少体校的- she -击队教练是省队退役的运动员,年纪不大,说话很有意思··“明白吗就是说,你特别想打好的时候,反而打不好。
你说什么当然不可以想打不好啊”·刚到浙江队的时候,祝海波在- she -击馆迎接这一批新队员。
选拔赛的成绩被他撕成碎纸,祝海波说,每一枪都是崭新的··“不能在意自己的环数·你太关注它,身体重心就会变,注意力会投向靶子而不是- she -击姿态。
看靶子有什么用你能代替子弹去飞吗”·国家队秦山是顾一铭遇到过的所有教练里最像运动员的·他曾无数次站上领奖台,对比赛的理解更甚于现役运动员。
他不曾要求顾一铭去做什么,因为他知道,他想要的状态都是无法被要求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she -击方法·我刚批评你们举枪时不能夹肩,可你们看乌克兰队的Korostylov,他的肩夹得那么厉害,我都怀疑他怎么能站稳,人家还是照样拿欧锦赛冠军。
我教的是有人检验过、正确的- she -击方法,你们自己的做法却未必是错的·你们能站在这里,早就有一万场比赛证明过了你们的优秀·我只希望你们找到最适合你们的路。”
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任外物去评判结果,但求无愧于心··倒数13秒,顾一铭完成了本次击发·他甚至没去细看本枪成绩,只是一眼扫过确认在内十环,便将它忘在了脑后。
这不是结束,还没到关心结果的时候··还剩一枪··顾一铭沉默地听裁判的装弹指令·谢青云说他冠军赛最后两枪打得凶,其实不止是成绩,还有击发速度。
瞄准20秒以上还能中内十环的不是没有,女队新锐Z便是其中翘楚,但一般而言从举枪到击发之间有个最佳的瞄准/扳机时间间隔·顾一铭真正入境的时候,从举枪到击发的时间都能控制到位,浑然天成。
12秒··顾一铭完成了最后一次击发·这次- she -击的感觉太好,他停留在- she -击姿态,几秒后才慢慢垂下手臂·隔壁枪台的松田选手也已经完成了击发。
观众的尖叫和欢呼甚至先于裁判的播报,顾一铭隐约听到松田打出了一次10.1,再接下来,却什么都听不清··顾一铭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第二轮shoot-off,于是侧头去看成绩屏。
液晶的屏幕上,最近一枪的标志停留在靶心,右手侧是本次比赛的每枪成绩和总成绩·他的最后一轮是10.6和10.9,两个漂亮的内十环·松田选手的成绩列在他之下,9.7和10.1,也并不坏。
··加起来是多少环来着谁赢了·顾一铭懵了一会儿·他一边打开气枪膛室放安全标志,一边在脑子里做算术。
松田似乎是242.1环,那他自己呢10.6加10.9等于多少·然后成绩屏的结果刷新了,本场比赛的排位按顺序列在上面·顾一铭在第一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噢,他赢了··第29章 New record!·顾一铭回到选手区才知道自己破了纪录··“242.3环,可以啊”谢青云大力拍打着他的肩膀,话语间颇为兴奋,“你可是破了决赛的世界记录”·顾一铭茫然地“啊”了一声,回想片刻,惊讶地发现确实如此:“可我第一轮计分轮……我打得那么好吗”·新队友点头道:“非常好。
淘汰轮除了shoot-off之后那枪,其他都是十环,最后那一枪还是10.9,牛`逼”·“比赛刚刚改制,破纪录是相对容易的·”秦山怕他骄傲,强行板着脸补充了一句,嘴角的笑意却一时半会儿还压不下来。
一会儿就是冠亚季军的颁奖典礼,秦山让他赶紧穿上队服外套,趁机给他补习流程和礼貌·秦山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例行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顾一铭脑子还有点晕。
三四年前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破过一次青少年组的国内记录,却还没有过破世界纪录的经历·他想了想,说:“破世界纪录的奖金是多少”·秦山给他气笑了。
顾一铭心想,毕竟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关心一下生计问题这么奇怪吗··国际- she -联的杯赛分站赛没有直播,视频要剪辑之后才放上网,所以顾一铭的家属此刻还不知道这件事。
比赛结束后方晓一直旁敲侧击问他结果,顾一铭却下定决心要吊人胃口,不仅不说,还不许方晓去看体育新闻··“等视频出来再看,不要听剧透,”顾一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本正经地叮嘱道,“我还没准备好,所以你要耐心一点。”
方晓无奈道:“小顾,我怎么才发现你心眼儿这么小呢”·当然是因为顾一铭自己也刚刚才发现偶尔小心眼并不影响方晓喜欢他。
恃宠而骄,没错了··今年的慕尼黑站把气手枪排在了赛程最后,做完赛后药检便结束了整个比赛·中国队回国的行程也安排得很紧·顾一铭在候机厅刷了刷相关消息,看见官网的视频已经更新了,便把链接发给方晓。
方晓回复说:“已经在看了·进决赛了,优秀不过这次计分轮打得不太好啊·”·顾一铭抿着嘴唇笑·方晓果然没去看剧透。
他说:“你继续看·”·怕方晓看完急着找他分享感想,顾一铭又说:“我要上飞机了,明早到北京·”·方晓应了一声,暂停了视频:“那你到了好好休息。
哪天休假我去天津找你·”·顾一铭却说:“我请假了,在北京机场离队,直接去找你·”·方晓惊讶道:“这么热情”他想了想,说,“也好,我去机场接你。
嗯……先让我把比赛看完·如果确实打得精彩,明天我请你吃饭·”·顾一铭心想,请吃饭可不够·广播里清亮的女声开始通知登机。
他摘下耳机,排进队里,想象着方晓看完比赛的反应,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顾一铭选拔赛积分排在第三,在今年的四场杯赛里拿到了新德里站、慕尼黑站和最后一站盖贝莱的比赛资格,顺利的话还会有一场世界杯年度总决赛。
这些赛事结束之前,顾一铭原则上都得留在天津集训,好在国际比赛结束后是有一小段休息时间的·秦山见顾一铭想在北京转机时离队也没太在意,只叮嘱他排名更新之后他很可能进WADA的飞检名单,要记得每天报备行踪,又教育了几句训练为重,便睁只眼闭只眼地给他批了假条。
顾一铭的枪跟着队里回了天津,行李只剩一个背包·他背着背包走出到达口,远远便见到方晓站在人群边缘,顿时眼睛一亮,拨开人群匆匆挤了过去··他见到方晓时那样快乐,实际上却只是轻轻喊了方晓的名字,仿佛这两个字有莫大的力量,将不能言语的爱意也具现到这凡间。
方晓也已经看到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嘴唇微微抿着,却抿不住颊上的笑涡··方晓并未急着与顾一铭说话,反而稍一侧身,让出了身边的人·顾一铭直至此时才发现方晓旁边还站着一名高挑的女士。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无袖长款连衣裙,拎一只黑色挎包,头发高高挽起,显得优雅华贵··方晓先对她介绍道:“这是顾一铭·”又转头对顾一铭说,“我姐,方星。”
方星身高171,踩双高跟鞋便几乎跟方晓一样高,长裙被她穿得宛如女武神的战袍,行止间很有练舞蹈出身的气质与气势··她这次是以个人名义受邀去国外演出,临行时丈夫忽然有事不能送她,便叫了弟弟来替代。
方晓接到电话时原本就已经准备出发来机场,刚好先去方星家接上她,等顾一铭到后再送方星出行··顾一铭起初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有人送行,等到拉开车门,见到那许多后备箱都没能放下的行李,还多堆了一只在后座的皮箱,终于明白了。
他小声问方晓:“你姐姐要去多久啊”·方星坐在副驾驶,听了个正着,按下车窗对着顾一铭嫣然一笑:“三周·怎么了”·顾一铭噤若寒蝉,不敢怎么。
方星的航班在另一座航站楼·到了之后,顾一铭和方晓各拖着两个箱子往出发层去,方星拎着手包施施然走在前面·方晓关心顾一铭刚坐完长途航班累不累,顾一铭倒不觉得疲倦,只是有些好奇:“她到了国外出机场怎么办呢”·“外方有人接,”方晓叹气道,“就是没人接她也能处理。
她是这样的- xing -格·别管她啦·”·方星是头等舱的票,不用排队,很快就值完机·她挑挑拣拣找了个咖啡馆坐下,却又不爱吃店里的西餐,支使着方晓去大厅另一头给她买春卷。
方晓看了顾一铭一眼,拒绝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吃春卷”顾一铭怕他们闹矛盾,自告奋勇:“我去吧·”方星皱眉道:“让方晓去,你——”她与顾一铭对视片刻,改了主意,“算了你去吧。”
·顾一铭还想问具体的饮食偏好,方星却好像忽然失去了对春卷的爱,只淡淡道:“随便,你看着点·”·她等顾一铭去远了,问方晓:“这是你新男朋友”·顾一铭的背影渐渐消失于人潮,方晓多看了一会儿,才回头答道:“是。”
方星瞧见他神情,心里便明白了,叹气道:“那孩子才十几岁吧……年纪太小了,我刚才都不忍心找他谈心·”·“不用你谈。”
方晓的口气有点硬··“晓晓,你——”方星摇了摇头,“算了,说好的我不管你·你只要知道,我们都是爱你的·”·方晓稍微放软了声音:“姐姐,我知道的。”
方星翘起一条腿,脚背绷直,脚尖在地板上点了点:“你这是定下了吗”·是不是呢方晓心中有些循序渐进的想法,却不想对方星说,免得降低顾一铭在她心中的评价。
果敢干练如方星,体会不到方晓的人生,也理解不了方晓的心情·她和方晓的父母一样,都是以一种俯视的角度爱他··方晓以前喜欢稳重成熟的类型,希望对方是榜样,是一道缓冲他和这样极富压力的家庭关系的城墙,现在却渐渐知道,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
在那漫长三年的矛盾与和解中,他逐渐掌握了与家人的相处之道,也终于明白了如何处理这样的压力:都在于他··归根到底,他的家人爱他,而不必爱他的伴侣··方星得不到回应也不意外,转而问了一圈顾一铭的个人信息。
他们一家子都是搞艺术的,有股子清高劲儿,不太介意家境,反而注重个人品格·方星听说顾一铭是国家队的现役运动员,且练了个冷门项目,勉强觉得过关:“这样子,至少心- xing -能有个底。”
她沉吟片刻,道:“有空带回家去吧,中秋的时候·”想起方晓刚才不乐意她跟顾一铭单独谈话,她又补充道,“看他这么小,爸也不会难为他。”
方晓想起顾一铭见方星时怂如鹌鹑般的样子就想笑·他父亲极有威严,若不收敛,一定更会吓坏顾一铭的·那样的场面,他倒有些想看··远远见到人群中顾一铭的身影若隐若现,方晓应道:“会的。”
方星去了登机口,春卷没动,说是留下给方晓就咖啡·顾一铭注视着那盒春卷,手边一杯牛奶喝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纠结地皱起眉·方晓注意到了,问他:“累了吗”·顾一铭没回答,反而问道:“你姐姐……她其实不是想吃春卷吧我刚刚才想明白……”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她是不是想支开你,给我开支票”·“……你从哪儿看的”方晓问完,自己也觉得这问题傻,“我知道了,又是朋友圈。”
顾一铭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她没想给你开支票·我已经出柜了,家人虽然不太高兴,也都基本上认可了·”方晓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底下,盯着顾一铭,莫名地有点紧张,“她是想让你中秋去我家里。”
顾一铭没听明白:“好啊,中秋节放假的·”·方晓说:“去我父母家·”·顾一铭手里的吸管“啪”地掉下来。
牛奶渍溅到了脖子上,他却浑然不察··“我可以吗……”顾一铭小声说,“见你家人——我可以吗”他问完,又有点回神,“噢,是以朋友的身份”·“恋人。”
方晓说··“……噢·”顾一铭应道·他看起来还是很镇定,脸色却渐渐红起来·顾一铭盯着方晓的嘴唇,那视线让方晓有种被烧灼的错觉。
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你还没回答·”·“去·”顾一铭答得斩钉截铁··方晓吓唬他:“我爸特别凶,我妈也很严格。
方星你见到了,她那个样子,已经是我家脾气最好的了·”·顾一铭看起来有点被吓到,但仍然坚定道:“我去的·”他抿起嘴唇,迅速地思考出对策,说:“你告诉我,他们喜欢什么。
你慢慢说,我慢慢想怎么做·”·方晓被他的严肃感染了,顿了一下才笑出来,柔声说:“那,好吧·”·顾一铭的脸更红了··方晓有点担心顾一铭患上了热病,又怀疑那热病已然传染给自己。
他伸手到顾一铭脖子上,帮他擦掉那一滴牛奶印·顾一铭望着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方晓的手指随着喉结起伏,那触感太过情`色,在公共场合近乎背德·他惊悸地撤开手。
“……走了·”方晓匆匆站起来,顾一铭跟在他身后·他们站得很近,手指不时碰到一起,一触即分,待走到无人处,才悄悄地勾连在一起。
第30章 平凡之路·顾一铭说着不累,等到了方晓家,很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却是没聊几句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比赛和长途旅行的疲惫劲儿一股脑涌上来,还要加上面对方星的精神压力,他足足睡到傍晚才醒。
顾一铭这一觉睡得酣畅,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方晓的床上,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新睡衣,被子又暖又软,带着极浅的安眠熏香·他心知这都是方晓做的,便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顾一铭翻了个身,见方晓坐在旁边在看慕尼黑站的回放,视频正播到他打出最后一枪·他有点不好意思:“你都看过了的·”·方晓摘下耳机,回头玩笑道:“真爱粉,比赛录像得看十遍。”
顾一铭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方晓见他害羞,也不戳破,只是问道:“还睡吗准备出门吃饭吧·”·顾一铭抬起头:“不做饭吗”·方晓笑道:“说好请你吃饭的。
要是你计分轮那个状态打完全场,我就自己做了·你打得那么好呢,值得出去吃顿好的·”··顾一铭说:“你做得也挺好的·”·方晓挑起一边眉毛:“这可不客观。”
顾一铭闷回枕头里笑·方晓还挺有自知之明,他那油盐不沾的烹调技法,顾一铭虽然能接受,却没觉得有多好吃·不过,顾一铭也不是胡说,毕竟有情饮水饱。
顾一铭磨蹭了半天,终于起床·他平时作息极有规划从不赖床,此刻竟也稍稍喜欢上这种慵懒·难怪方晓早晨起不来,是他把床布置得太舒适了··方晓问他去哪里吃,顾一铭很少出门吃饭,一时想不到什么朋友圈网红店,便说了家城南的广式餐馆:“是秦教练的朋友开的,他有时候庆功请客会去。
味道很不错,你应该会喜欢·”·方晓若有所思:“那老板是不是还认识你啊”·顾一铭有点儿不确定:“不是很熟,可能认得出来吧。”
方晓打了个响指··顾一铭进了浴室洗漱,出来时正见到方晓已经打理好自己·他穿一件浅蓝色亚麻衬衫,露出内搭的白T裇,搭配浅卡其色的长裤,整个人在色调上比平时明艳了一个度。
头发也做了造型,刘海拨开,露出饱满的额头,显得格外青春··顾一铭围着方晓转了一圈,夸奖道:“好看”·方晓被他逗笑,自嘲说:“你这样年轻帅气,我要同你约会,可不能穿得太差。”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这个想法瞬间击中了顾一铭,令他呆立在原地,一动不能动·方晓已走到玄关换好鞋,见他迟迟没动静,一扬手将车钥匙扔了过去,催促道:“走啦。”
顾一铭迟钝地伸手去接,竟没接中·钥匙砸中了肩膀,掉落在他鞋面上·他慢吞吞地弯腰捡起来··方晓奇道:“想什么呢”·顾一铭意有所指地答道:“想今天的日期。”
他攥着钥匙走到门口,将手臂揽在方晓腰上,摊开手,钥匙便滑进了方晓的裤兜·他平时虽然很黏方晓,这般亲昵举动却往往要方晓先示意·方晓意外地抬头,顾一铭仍不肯放手,就那样揽着方晓将他带出门。
这满溢着占有欲的举动提示了方晓,使他骤然明白了顾一铭的回答·一天天的,都在算着呢,等待怎会仅仅是纯然的等待呢每一寸时光都自有意义,是珍爱的证明,也是生活的磨合。
八个月前的偶遇,再到半年前的承诺,顾一铭根本没有忘记过·他为方晓做了许多改变,却唯独不曾退让··方晓靠在顾一铭的手臂上,心想,他果然是拿坚持的人没办法的。
顾一铭说的餐厅有些偏远,内部装修得干净朴素,客人不多·餐馆老板果然还认得顾一铭,见他带人来,现身打了招呼,又让服务员将他们引到店面深处安静的靠窗座位。
落座之后,方晓直接把桌上的菜单推给顾一铭,道:“你随便点,我请客·”·顾一铭对这里熟悉,直接翻到菜单最后一页,道:“一份招牌情侣套餐。”
服务员的视线依次扫过两人,重复道:“招牌情侣套餐,一份·”·她或许单纯是在确认餐品内容,但方晓的寒毛都被她看炸了·他右手扶额挡住服务员的视线,瞪了顾一铭一眼。
顾一铭无辜地看回去··等服务员离开,方晓放下手,到底意难平,又瞪了顾一铭一眼,埋怨少年人这样咄咄逼人的小心眼·他叹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小顾,我说话算话。”
顾一铭心满意足地抿嘴一笑··他今天实在开心,无处发泄,便借着桌子的遮掩,握住了方晓的手,大拇指的指腹在掌心划来划去·方晓被他摸得心烦意乱,一杯冰茶快喝完了也没有效果,讨饶道:“小顾,你松手,我们回去再说……”他看了眼后厨的方向,“这可是你们队里的地盘,你就不怕被打小报告”·顾一铭说:“教练迟早会知道的。”
方晓愕然··顾一铭抛出这样爆炸- xing -的结论,其实心里也只有个大致概念·他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讲道:“我最近打得不错,要是再打到杯赛的年度总决赛,估计就要进WADA的飞检名单了。
WADA很烦,他们做突击药检都不讲道理的,一年十几二十次,休假也必须备检,不能豁免·不管在哪里,我的行踪和紧急联络人都得报告给队里……别人不一定,秦教练肯定会知道你。”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忐忑起来,问方晓:“你会不会不高兴”·“我不高兴什么”方晓怔怔接道,旋即反应过来,情绪颇为微妙,有些揪心,又有些出乎意料的坦然。
“我无所谓,我早就出柜了,倒是你……”他看着顾一铭,“你不担心被出柜”·顾一铭老实道:“担心也有,只一点点……其实我恨不得马上昭告天下。”
方晓笑话他:“孩子气·”·顾一铭争辩道:“我想过的·秦教练不介意运动员的私事,但再往上却不一定,也许会有人觉得我生活作风有问题……现在的我还没底气说什么,但等我打到谢师兄那个层次,就是- she -击队需要我了。
那个时候,情况会好很多·秦教练口风很紧的,我大概还有一些时间……”他深吸一口气,立下志向,“得多参加比赛、多拿几个冠军才行。”
方晓撑着下巴听他讲这些豪言壮语,只是微微地笑,并不去反驳·顾一铭还是很年轻,容易高估举国体制运动项目里个人的重要- xing -·不被介意固然是好,当真排挤起来,不要说谢青云,就是李娜,在国家队也待不下去。
- she -击又不同于商业化的网球,顾一铭根本没希望以个人身份参加高规格比赛··纵然如此,听顾一铭认真讲述对未来的期许与计划,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小顾这样可爱,他很乐意多为他考虑一些。
坚持留在- she -击队打出一片天,或者急流勇退去当教练,甚至在国际赛场做个无国籍- she -击运动员——都可以的,都没问题·顾一铭只要选择他愿意去的路,方晓总是会支持他的。
·不是以遥远的粉丝身份,而作为切实的、亲密的恋人··第31章 The road (not) taken·方晓新租的房子没配备车位,于是在附近租了个月租车位·停车场离家有一段距离,需要经过一段商业街。
方晓下车时看到隔街一张很低调的橘色灯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问顾一铭:“要做吗”·顾一铭茫然:“什么”·方晓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今晚,要做吗”·顾一铭还没反应过来:“做什么”·“……你说呢”方晓被他逗笑了,也不解释,只道,“我很久没有过了,家里没准备存货,要做的话得去现买。”
顾一铭“唰”地脸红了·商业街上霓虹灯绚烂明亮,照得他脸上各色斑斓,很是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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