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记 by 水在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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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玉记 by 水在镜中
文案:·架空伪民国,扯淡向梨园日常·两对cp··戏子x富商 小狼崽子攻x风流潇洒老妈子受·军阀x戏子 土包子开花糙汉攻x温润坚韧美人受·有反攻,有互攻。
后期小玉麟主攻·三观不正,封建糟粕,注意避雷··总体是个甜文,保证he·分类:民国往事·作品标签:甜宠 HE 架空·第1章 ·虞冬荣坐在周府园子里,带着一点倦意看向戏台。
台上热热闹闹,唱的是《蟠桃会》·请来的班子是新进城的,还没有什么名气,唱得倒是不坏,很当得起一个好字·只是做派让人有些受不了··周老爷今年六十有三,这堂会是贺他纳了第七房姨太太。
虞少爷面上笑眯眯的,吉庆话说得舌绽莲花,心里却很不以为然·然而不以为然得十分没有底气,因为他的生母乃是虞司令的第九房姨太太··只是眼下这些都已经成了没什么要紧的事。
他爹领着一大家子在卫阳城舒舒服服地做寓公,他这个姨太太的儿子忙着在燕都捞银子·大家也算一团和气··谁都知道虞司令的七少爷是个妙人·识抬举,懂分寸,知进退,会做人。
最惹人津津乐道的是,他有一副顶好的相貌,乃是一等一的俊秀人儿·其实男子若生得美丽过头,总不免带了几分- yin -柔·但因着他的出身与气度,这点子女气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反倒平添了风流潇洒之意。
风流潇洒的虞七少爷眼下有些苦不堪言·因为那做派很不上台面的戏班子弄了许多戏子来陪他们这些贵客·虽说下九流的行当里类似的勾当司空见惯,但在如此场合放到台面上来,在虞七少爷看来是很不体面的。
凡事都有个度量的线·在线内是风流,在线外就是下流了·七少爷对这种事很有一些刻板的观念·这令他对宴会产生了理所当然的厌倦·但面上还是淡淡的,别人看过来,只觉得他是有点儿不胜酒力罢了。
客人多,而陪酒的戏子少·见虞冬荣身边空着,便有自觉很体贴的,打发自己身上的小戏子过来作陪·虞七开着玩笑,三言两语地婉谢,谢不过,到底身边坐了一个。
二八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一点妆,伺候人的手段倒是很老道·又似乎因着虞冬荣的漂亮,对他格外地殷勤··虞冬荣随那姑娘吃了几口冷菜,越发觉得没意思,正思量着找个什么由头遁走,又一拨戏子过来了。
一走进灯光里,客人们的谈笑声慢慢就小了下去··一时只剩台上婉转的南曲:“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唬杀寻芳的蜜蜂。
轻轻飞动,把卖花人搧过桥东……”·为首的那个男旦固然是很美,他后头的那个却更令人吃惊··那是个眉眼极其浓墨重彩的少年人,一张脸好似是让神仙精雕细琢过一般。
因为美得毫无烟火之气,而透出股冰冰凉的冷意··乍一眼看过去,虞冬荣的反应是这个小戏子带着妆·后来发现不是,那个样子是天生的,因着面色太白而五官又太锐利的缘故。
虞七少爷自己是个美人,也很爱欣赏美人,含笑打量着那个冷冰冰的小戏子,仔仔细细地瞧了好一会儿··谈笑声又大起来,或者说是,调笑声··美人很快被拉到瑞王爷膝盖上去。
接下来就没办法看了·一只白孔雀被野猪拱进了烂泥塘,这叫人怎么看呢·瑞王爷是出了名的荒- yín -,今晚只怕这小戏子有得受了··虞少爷替这美丽的少年人惋惜。
他借口醒酒,离席在园子里随意逛·时间还早,不便就此告辞,于是只得给自己找些别的事做·交际与其说是他的生活,不如说是他的工作··他的知交好友姚三小姐正在牌桌上与人谈笑,见了虞冬荣,嗔道:“七弟弟,快来救救我,我的祖母绿耳坠子要输掉啦。”
虞冬荣扫了一眼牌桌上的先生太太们,玩笑道:“输掉就输掉嘛,反正你戴着又不合适·”他这样说着,走过去替姚小姐打牌·诸位太太们半嗔半笑道:“这样可不行,虞少手气向来很好,三小姐这是作弊啦。”
虞冬荣翻开一颗牌,丢出去,佯装懊恼道:“啊呀,可不禁夸·”·胡了的太太喜上眉梢·姚三小姐捶了虞冬荣一下,把自己的明晃晃的大耳坠子摘了,拿手帕包好,抽着冷气给对面的严太太递过去,懊恼道:“得,一辆车子没啦。”
严太太故作姿态地推辞一番,喜滋滋地收了·这耳坠子大有来历,是番邦原来进贡到宫里的宝贝·后来皇帝倒台,又从宫里流出来·光是这份故事,就很提拥有者的身份了。
虞冬荣很轻地笑了一下·严太太的丈夫要升次长了·别人不晓得这件事,他与姚三小姐却是一早就晓得的··大家一面打牌一面闲聊,不免也说些主人家的事。
有位太太是戏迷,很愉悦道:“这个和春班听着倒很好,有几个角儿只怕将来要红·说也奇怪,堂会都请些城里的班子,这一个还没在城里唱过,不知道是怎么搭上周家的线的。”
“嗨,梨园行里沾亲带故,有人举荐,也没什么奇怪的·”·有一同从戏台那边过来的,感叹道:“别的也罢了,有个男孩子,听他们叫小玉麟的,生得真是好。”
“那个呀·别看生得玻璃人儿似的,脾气大着呢·听说在怀州的时候,打死过一个县长”·这下大家都来了兴致:“怎么着,打死过人还能平平安安唱戏”·那个传八卦的兴许也是道听途说,语焉不详道:“那谁知道。
听说他们班主为这事赔了老大一笔钱,这才带着班子北上谋生路……”·又有人转向虞冬荣:“这下虞少可有事做了·”·虞冬荣捧过两个戏子,如今都红得像什么一样。
他也就不知不觉成了别人口中的半个捧角家·虞冬荣自己可没什么自觉,他纯粹就是看人家唱得好,长得也好,于是尽了一个有钱的戏迷的本分罢了·若说他真的迷那个戏子迷得要命,那是没有的。
他也没有那个时间·喜欢听戏是一方面,更多的时候,捧角这种事也是为了给他自己脸上贴金···于是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众人的话题又在先生们的引导下转向了时局和生意。
姚三小姐想是有事,赖在牌桌边上与人谈笑风生·虞冬荣有意无意地输给了严太太一千多块钱·实在百无聊赖,他打算再换个清静地儿歇会儿走人··周园里到处都很热闹,他慢悠悠地溜达,不知不觉地走得偏了。
入秋了,月亮挂在枝头上,冷冷清清的,正是个夜凉如水··冷不丁- yin -影里传来几声痛呼,虞冬荣吓了一跳·绕过回廊,看见地上躺着个球状的人影,不远处回廊的美人靠上,立着个劲瘦矫健的人影。
听见脚步,那影子的半张脸从- yin -影中转过来,落入月光之下·赫然就是那小玉麟··这少年看见有人,也是一惊·然而脸上很快恢复了那种冷硬。
他咬着牙,望着虞冬荣不吭声··虞冬荣走过去,看见瑞王爷已经昏过去了·他面不改色道:”你还傻站着什么,赶紧走吧·”·这下轮到小玉麟吃惊了。
虞冬荣轻轻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地往回走·走到一半,身边掠过一阵风,小玉麟飞也似地跑到他前头去了··虞七少爷笑了一下,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
注:“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唬杀寻芳的蜜蜂·轻轻飞动,把卖花人搧过桥东·”——《醉中天 咏大蝴蝶》,作者王和卿。
元散曲,是一首怪诞的小令·讲一只奇大无比的蝴蝶,把三百座园子里的花蜜采了个空,吓跑了采蜜的蜜蜂·把卖花的人都扇飞了··第2章 ·周老爷的堂会之后,虞冬荣又赴了几次牌局,很快同严太太的先生熟了起来。
新上任的次长大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虞冬荣有了这个助力,同姚三小姐一起去了趟卫阳,狠赚了几笔··他忙完了生意,风尘仆仆地从卫阳回来·门房老胡头见了他,头一句是哎呀哎呀地叫可惜。
原来七少爷不在的这些日子,燕都正演秦梅香秦老板的《玉堂春》·秦梅香如今是燕都当红的名伶,亲自登门送票,可见情谊··虞冬荣说左右我不在,你和胡妈一起去听听戏也好,空给我留着,岂不是辜负了秦老板的心意。
老胡头连连摆手,说那哪儿成啊,不成体统·他们老夫妻是极本分规矩的人,很守老一套的尊卑传统·虞冬荣于是笑笑,说这几日我不在家中住,谁要是再来送戏票,你们去听就好了。
老胡搓搓手,兴高采烈,道谢不迭··秘书兼司机小何很懂察言观色:“去秦老板那儿”·虞冬荣嗯了一声,闭目靠在后座··秦宅在福王府边上,从前是王府东边的小花园。
皇帝已经没了,旧日里的王公贵族们也跟着做猢狲散·除了些懂经营善钻营的还能维持着往日的气派,余下的大都典卖家产,离了旧都城,往别的地方谋出路去了·好宅子如今都是新贵们的府邸。
只是口头上延续了上百年的名儿一时改不过来,所以还按从前的叫··福贝勒当年卖不掉整座大宅子,于是就把周围能拆开的都零拆卖了·小花园几经转手,拾掇修缮,最后成了个独门独院的精巧园子,被秦梅香买了下来。
那时秦老板刚刚走红,口袋尚空,能购得宝地,要多亏虞七少爷的慷慨解囊··所以对于虞少爷偶尔赖在秦宅这件事,秦老板一向是欣然相迎的··虞冬荣进门的时候,秦梅香正在院子里练功。
霜降将至,他通身却只着羊脂色的中衣,面上一层细细的汗,在太阳底下微微泛光·虞冬荣屏息看他行云流水的身法,只觉得他真应了那个名儿,整个人好似一棵白玉生就的梅树,端的是雪肤花貌,玉骨冰姿。
清到极处生艳色,秦梅香即便是卸掉戏妆,依然令人见之望俗·虞冬荣认识他好几年,常常厮混在一处,照理来说该当是见怪不怪的,可仍然时不时被他惊艳一回。
可想那些只能偶尔在戏台上得见其芳踪的戏迷了··秦梅香一整套练完,停下来时才看到虞冬荣,惊喜道:“七爷”·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徐妈赶紧递上来外衣和茶壶。
秦梅香含笑点头,是道谢的意思·他对自己的身边人也永远是柔和知礼的:“给七爷泡壶祁红,要上次沈老板特意送过来的那个·”·沈老板是秦梅香的戏迷,也是新安的大茶商,每年来燕都看生意,都不忘给秦老板带一些有钱难买的好茶。
虞冬荣也笑:“我这是沾了秦老板的光·”·秦梅香正色道:“没有七爷,就没有梅香的今日,何来沾光之说呢”·虞冬荣摆摆手:“得了,可甭提。
你再这样,我还是回我自个儿那儿窝着吧·”·秦梅香于是含笑不语··秦宅是个舒适所在·一来是宅院确实好,二来是有美人,三来是主人家会打理。
最最要紧的是,秦梅香的厨娘方氏烧得一手极好的江南菜·没吃过方婆婆的菜前,虞冬荣一直觉得胡妈手艺很好;待吃过了,才知道什么叫作小巫见大巫··秦梅香换了衣服洗了脸,陪七少爷窝在榻上吃茶说话。
虞冬荣给他带了几匹好料子过来,还有擦脸的鲜奶霜和果仁李的琥珀桃仁·旁的倒也罢了,有一匹料子是飞花棉布,光洁细密,如银绸一般·贴身穿着,轻软又吸汗,是秦梅香最需要的那种。
这种布早年是进上的,价格昂贵自不必说·如今棉纺多用机器,这类好料子已经几近绝迹··虞七少爷就是这点好,他真心疼谁,肯在这些细致的小事上花心思。
秦梅香一生都在江湖的风雨里打滚,面上瞧着温柔解意,其实内里早就是个金刚钻的心肠·若不是这样,他只怕连活都活不到今日··可对于虞冬荣,他总是念着情的。
一方面是虞七爷确实是他的恩人和贵人;另一方面,虞七爷待他,是待知己至交的样子··他都是懂的,因为懂,所以也格外地肯拿出真心··徐妈送了秋梨羹过来,秦梅香咳嗽了两声,拿来舀着吃。
虞冬荣放下茶杯:“怎的又咳上了”他们唱戏的,嗓子和肺上多少都带着一点暗伤,秦梅香因为早年受的苦楚,底子比旁人又更弱一些···秦老板自己倒是不以为意:“一入秋就有点儿,也看了几个大夫,算不上毛病,吃些养- yin -的东西调理调理就好了。”
留声机里放着婉转低柔的南曲,两个人不知怎么从时局生意聊起了过往的旧事,一时都有些叹息··秦梅香原本出身江南的名门,高祖父是旧朝的探花,家中直到他父亲那一代也很兴旺。
然而天有不测,他长到七岁时被拐子拐走,卖进了安庆的戏班,从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变成了下九流的小戏子·学戏的苦就不必说了,更苦的却是旁的事··他容貌出众,天资卓绝,照理来说应当顺风顺水,早早地红起来。
只是既然入了下九流,从此自然命比草贱·班主贪钱,师兄弟妒忌·因为好容貌,秦梅香小小年纪就给人糟蹋了·他病了一场,身体从此坏下来·班主以为他毁了,放任他在戏班里自生自灭。
洪顺班进燕都的时候,秦梅香只能跑跑龙套,连个开腔的机会都没有·虞冬荣那日偶入三庆园,看见他在后院儿干杂活,一面做事,一面清唱浣纱记里的词句,声音之清润动听,前所未闻。
待看到他的脸,虞冬荣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把秦梅香的事说给了五福班的班主曹庆福,曹班主亲自去看人·那时秦梅香瘦得只剩一对大眼睛,两腮全凹下去,胳膊腿儿好似芦柴棒。
但曹班主和虞冬荣都深知,美人在骨不在皮·秦梅香被买入五福班后,只养了小半年,就如脱胎换骨一般·曹庆福当时对虞冬荣感叹道:“长成这副模样,就是唱成个破锣,也要红的。
他那个从前的班主当真是瞎了狗眼·”·五福班又叫曹家班,是数一数二的梨园世家·秦梅香的境遇翻天覆地,便如洗净了灰尘的美玉那般熠熠生辉起来。
出科时第一次登台,虞七少爷怕他冷场,雇了一大帮闲汉在底下叫好·谁知人家根本用不着,只一开口,底下的座儿就都惊了·待到一场唱完,掌声和叫好声排山倒海一般。
秦梅香从此红了起来,成了燕都里数得上号的名伶··说来虞冬荣最大的功劳,与其说是捧人,倒不如说是当年慧眼识珠··秦梅香- xing -子聪颖通透,红了之后免不了与人应酬周旋。
他自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中长大,能忍能笑,许多无可奈何的事,也能想得很开·最初他只把虞七少爷与那些老爷们当作一路·可两个心思剔透的人凑在一处,彼此很快都察觉出对方的与众不同。
知己的情谊渐渐盖过了一切··如今他们只是至交·只是行止比普通的朋友来得更自在亲昵罢了··虞冬荣斜倚在秦梅香身畔,哧溜哧溜地去吃秦梅香吃剩的秋梨羹。
秦梅香先是捂着碗,后来拧不过他,颇是无奈:“你倒也不嫌脏·”·虞七少爷风流倜傥地睨了他一眼:“你要是脏,这世上就没有干净人儿了·”·秦梅香听得眼里一热。
一时默默·虞冬荣也觉失言,正要说什么来哄,厨娘方氏端着两碗焖肉爆鱼面送了来··虞冬荣低头吃面,浇头也不知在灶上煨了多久,肉质酥烂,一抿就在口中化了。
秦梅香把青菜过桥往他这边推了推,才低头一口一口吃起面来·虞冬荣在秦梅香跟前向来随意,一面吃一面笑:“方婆婆的手艺怕是又精进了·”·秦梅香吃饭时不讲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直到放下筷子,才悠悠说起最近的一件闲事:“城里最近新来了一个戏班子,我和曹班主去听过几次,颇有几个好的·”·虞冬荣擦了擦嘴,略想了下:“不会是一个叫和春班的吧”·秦梅香有些惊奇:“你竟知道。”
他说着,有点高兴起来:“别的也罢了,他们有个青衣,叫小玉蓉的,唱得真是好……”·“再好能越过你去”·秦梅香摇头:“那不一样的。
一个人唱一辈子,能把一两个角色唱到极致,就算是有成了……”·两人正说着,徐妈撩开帘子:“少爷,七爷,有客人来了·”·是五福班的管事曹三德,领着个陌生的中年汉子。
秦梅香起身与他们见礼,虞冬荣也坐起来,笑着打招呼·他们与曹家班的人都是老相识了,曹三德也不避讳,把来意开门见山地讲了··原来那汉子就是和春班的班主,想来请秦梅香与和春班搭一出戏。
虞冬荣淡淡地在一旁瞧着,心中冷哼·燕都唱旦的名伶不少,曹小湘和杨清菡都在曹家班,论资历论辈份都在秦梅香之上·曹庆福自己不来,只一个曹管事过来,这里面显然大有文章。
他想到了,秦梅香如何想不到,当下婉言相询·曹三德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事儿不怎么光明,于是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说了··原来和春班进京卖戏,还没等在哪个戏园子登台,先把瑞王爷给得罪了。
他们是没什么名气的小班子,连着演了几场都被人搅合砸了·燕都名伶云集,戏迷口味何等刁钻·一传十十传百,还没待如何,戏班子的名声就先坏了·票买不掉,眼瞅着要入冬了,一班老小都要遭罪。
无奈之下,只得四下活动,想找个名伶搭戏,救上一救··瑞王爷其人,乃是旧贵族在新社会里混得如鱼得水的典型·他有权有钱,惯爱在梨园行里逞风流。
只是这风流说穿了,实乃是欺男霸女的龌龊事··秦梅香一听这个名字,半晌都没说话·他也被迫陪过瑞王爷,但那是没法子的事·如今若要他上赶着去趟浑水,触霉头,他是不愿意的。
虞冬荣也有了气,皮笑肉不笑道:“曹管事啊,你也晓得,秦老板最近忙得很,不光与你们曹家班搭戏,还有一出新戏要上·我来这儿才几个钟头啊,听他咳嗽就没歇过。”
说罢拿眼去瞟秦梅香,秦梅香会意,立刻捂嘴咳嗽了几声··曹三德陪笑不已,和春班的郑班主也是涕泗交流,苦苦哀求··秦梅香被他们缠得有些踌躇。
他欠着曹家班天大的人情,按说无论何事都不该推拒的·知恩图报,这是做人的本分··虞冬荣看出他的心思,不禁有些叹息,但万万不乐意秦梅香自己吃这个大亏:“秦老板独自一个儿,只怕撑不起这一场戏……”·曹三德见事有转机,立刻开口道:“绝不用曹老板一人来撑,也请了许多旁的名角儿。”
报了几个名字,确实都是各自行当里响当当的腕儿···虞冬荣意兴阑珊:“得了,那就这么着吧,我替秦老板做主了·可有一点,到时候这些角儿少了一个,秦老板也是不能登台的。”
曹三德再三拍胸`脯保证·郑班主打量着虞冬荣和秦梅香的脸色:“小玉蓉和小玉麟都在外头,想让秦老板给说说戏……”·虞冬荣一愣,看了曹三德一眼。
曹管事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的神色:“上回秦老板过去,说是抽空想指点小玉蓉……”·秦梅香也反应过来,平静地笑了一下:“是有这回事,让徐妈带他们先吃点儿东西吧。”
不速之客终于走了·虞冬荣很没样子地歪倒下来:“得,我就说,小班子上不得台面·”郑班主的意思很清楚了,说戏是假,送美是真。
这是让虞冬荣也出把力的意思··“老狐狸·算计到我头上了·”他叹着气骂道··秦梅香斜了他一眼:“你不就好这个么。
见了美人,路都走不动·”·”说得我像个色鬼似的·”虞冬荣嘟囔道:“我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嘟囔完,在榻上滚了几滚,哀叹道:“我这是什么命啊。
明明是个懒鬼托生,结果一天到晚,忙得不得清净·”他是真不愿意去和瑞王爷打交道,但说不得,为了秦梅香,怎么也得硬着头皮去敷衍一番了··秦梅香哪有不知道的。
饶是满腹心事,也给他说得乐了:”头一回见人自个儿说自个儿懒鬼的·今儿我没戏,让徐妈去买点儿好吃的,陪你喝个酒吧·”·虞冬荣又高兴了:“就等你这句了。
哎呦呦,我要吃八宝豆腐和吊炉鸭子,还有酱爆肉丝抓炒鱼片葱爆羊肉……”·秦梅香假装板起脸来:“就知道吃”·虞冬荣打了个呵欠:“你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
看见秦梅香绷不住笑了,虞七少爷也笑了:“该歇歇,该吃吃,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呢·你啊,也别老把自己绷那么紧·你才二十,往后还有三四十年要红呢。”
秦梅香低头,眼神温柔:“嗯,我知道·”·是五福班的管事曹三德,领着个陌生的中年汉子··秦梅香起身与他们见礼,虞冬荣也坐起来,笑着打招呼。
他们与曹家班的人都是老相识了,曹三德也不避讳,把来意开门见山地讲了··原来那汉子就是和春班的班主,想来请秦梅香与和春班搭一出戏··虞冬荣淡淡地在一旁瞧着,心中冷哼。
燕都唱旦的名伶不少,曹小湘和杨清菡都在曹家班,论资历论辈份都在秦梅香之上·曹庆福自己不来,只一个曹管事过来,这里面显然大有文章··他想到了,秦梅香如何想不到,当下婉言相询。
曹三德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事儿不怎么光明,于是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说了··原来和春班进京卖戏,还没等在哪个戏园子登台,先把瑞王爷给得罪了·他们是没什么名气的小班子,连着演了几场都被人搅合砸了。
燕都名伶云集,戏迷口味何等刁钻·一传十十传百,还没待如何,戏班子的名声就先坏了·票买不掉,眼瞅着要入冬了,一班老小都要遭罪·无奈之下,只得四下活动,想找个名伶搭戏,救上一救。
瑞王爷其人,乃是旧贵族在新社会里混得如鱼得水的典型·他有权有钱,惯爱在梨园行里逞风流·只是这风流说穿了,实乃是欺男霸女的龌龊事··秦梅香一听这个名字,半晌都没说话。
他也被迫陪过瑞王爷,但那是没法子的事·如今若要他上赶着去趟浑水,触霉头,他是不愿意的··虞冬荣也有了气,皮笑肉不笑道:“曹管事啊,你也晓得,秦老板最近忙得很,不光与你们曹家班搭戏,还有一出新戏要上。
我来这儿才几个钟头啊,听他咳嗽就没歇过·”说罢拿眼去瞟秦梅香,秦梅香会意,立刻捂嘴咳嗽了几声··曹三德陪笑不已,和春班的郑班主也是涕泗交流,苦苦哀求。
秦梅香被他们缠得有些踌躇·他欠着曹家班天大的人情,按说无论何事都不该推拒的·知恩图报,这是做人的本分··虞冬荣看出他的心思,不禁有些叹息,但万万不乐意秦梅香自己吃这个大亏:“秦老板独自一个儿,只怕撑不起这一场戏……”·曹三德见事有转机,立刻开口道:“绝不用曹老板一人来撑,也请了许多旁的名角儿。”
报了几个名字,确实都是各自行当里响当当的腕儿··虞冬荣意兴阑珊:“得了,那就这么着吧,我替秦老板做主了·可有一点,到时候这些角儿少了一个,秦老板也是不能登台的。”
曹三德再三拍胸`脯保证·郑班主打量着虞冬荣和秦梅香的脸色:“小玉蓉和小玉麟都在外头,想让秦老板给说说戏……”·虞冬荣一愣,看了曹三德一眼。
曹管事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的神色:“上回秦老板过去,说是抽空想指点小玉蓉……”·秦梅香也反应过来,平静地笑了一下:“是有这回事,让徐妈带他们先吃点儿东西吧。”
不速之客终于走了·虞冬荣很没样子地歪倒下来:“得,我就说,小班子上不得台面·”郑班主的意思很清楚了,说戏是假,送美是真。
这是让虞冬荣也出把力的意思··“老狐狸·算计到我头上了·”他叹着气骂道··秦梅香斜了他一眼:“你不就好这个么。
见了美人,路都走不动·”·”说得我像个色鬼似的·”虞冬荣嘟囔道:“我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嘟囔完,在榻上滚了几滚,哀叹道:“我这是什么命啊。
明明是个懒鬼托生,结果一天到晚,忙得不得清净·”他是真不愿意去和瑞王爷打交道,但说不得,为了秦梅香,怎么也得硬着头皮去敷衍一番了··秦梅香哪有不知道的。
饶是满腹心事,也给他说得乐了:”头一回见人自个儿说自个儿懒鬼的·今儿我没戏,让徐妈去买点儿好吃的,陪你喝个酒吧·”··虞冬荣又高兴了:“就等你这句了。
哎呦呦,我要吃八宝豆腐和吊炉鸭子,还有酱爆肉丝抓炒鱼片葱爆羊肉……”·秦梅香假装板起脸来:“就知道吃”·虞冬荣打了个呵欠:“你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
看见秦梅香绷不住笑了,虞七少爷也笑了:“该歇歇,该吃吃,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呢·你啊,也别老把自己绷那么紧·你才二十,往后还有三四十年要红呢。”
秦梅香低头,眼神温柔:“嗯,我知道·”·第3章 ·虞冬荣是少爷·像绝大多数少爷一样,他热衷于吃喝玩乐·只可惜这世道由不得他光是一味地享福。
平心而论,他就是累过天,其实也比不上升斗小民讨生活那般艰辛·但是虞七少爷就是觉得自己累着了·一大家子的开销都是他赚,哪怕他私开的小账上日进斗金他也觉得自己累,因为他是卖力气的那个,旁人都是坐着享福。
他无数次把这个同秦梅香抱怨·然而秦老板只是好脾气地笑笑,这笑说安抚也行,说别的也行,乃是礼貌至极的那种笑法·但七少爷也没有别人可以说,毕竟他也晓得此乃一种名为矫情的病。
他曾经向姚三小姐大吐苦水,结果反倒被三小姐吐回来的苦水淹没·虞冬荣只得灰溜溜地在姚小姐跟前闭上嘴··秦梅香实在是个好的聊天对象,因为虞冬荣在他面前可以不必顾忌什么。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说着,对方听着·不过秦老板偶尔开腔,讲个一句半句,很能赶在点子上·于是虞七少爷就有更多的话可说了··七少爷吃着菜喝着酒,顺便把这十天半个月的鸡毛蒜皮都事无巨细地捡出来唠叨了一番。
他心里舒坦,口腹之欲满足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秦梅香已经睡着了··虞冬荣摇摇晃晃地把人抱起来,放平在榻上·因为喝了酒,秦梅香的脸上多了几许恰到好处的艳色;又因为毫无防备,引人顿生绮念。
虞冬荣平生见过许多美人,但美到秦梅香这份儿上的,说真的,屈指可数·虞少爷盯着他猛瞧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床伴易有,知己难得·这上头他还是拎得清的。
于是他只得颇不情愿地起身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叫徐妈进来收拾安置··出了屋门,忽然想起白天里和春班送过来那两个小戏子·问徐妈人呢·徐妈有些惶恐地看了虞冬荣一眼,显然是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但这事儿轮不到她多嘴:“在西院儿的裙房呢·”·虞冬荣轻描淡写:“今儿我睡西厢·”·徐妈局促地应了一声,踌躇了一会儿,见虞少爷定定地拿眼望过来,没有改主意的意思,只得去叫人了。
小玉蓉和小玉麟很快被带了过来·他们两个虽说被晾了小半日,可并没有被亏待·秦家的伙食向来是很好的,掌家的方婆婆又是个厚道善心之人·那两个少年人吃饱喝足,本来已经安心地歇下了,冷不丁被叫过来,脸上不免带了着些避无可避的凄惶。
不过说是凄惶,其实只有小玉蓉是凄惶的·那日在周家没瞧得太清楚·如今在灯下一看,是个颇为秀气的男孩子·见虞冬荣望来,小玉蓉柔顺又不安地笑了一下:“七爷……”·虞冬荣却有些失望,觉得这孩子卸了妆样貌也没什么出挑的,不过中人之姿罢了。
其实他日常身边有个秦梅香比着,难免看谁都觉得差着一截··可小玉麟就不一样了·小玉麟和秦梅香的长相是两个路数的·虞七少爷打量着他,他就冷冷地看回来。
雪亮的目光直勾勾地逼人·虞冬荣脖颈儿后头有点儿凉·这个小玉麟实在有点邪门儿·瑞王爷倒在地上的样子还在眼前呢·说到底这一大堆破事儿都是从这小戏子身上惹出来的。
但虞七少爷还是笑起来,这才有意思么·再说了,都送过来了,不要白不要··他冲小玉蓉和气地点点头:“你回去吧·”·小玉蓉踌躇了一下,偷眼去看小玉麟。
小玉麟瞟了他一眼,声音像金石般脆硬:“大老爷让你回去·”·小玉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得一步一回头地出去了··屋里静了一阵儿。
虞冬荣若有所思:“会么”·小玉麟低头,声音平静:“会·”但虞冬荣还是听出了那里头的不甘心··这就得多花点儿心思了。
他问一句,小玉麟答一句·不问,就没话了·凤月手段一概没有,曲意逢迎半点不会·虞冬荣叫他上床来,他就木头桩子似地坐过来,脊背笔直,一副引颈横刀,慷慨赴死的模样。
虞冬荣心说好歹脸是好的,木一点就木一点吧·于是把他往怀里搂,握着他的手揉来捏去·小玉麟掌中粗硬,都是茧子·见虞冬荣凑近,扇子似的睫毛颤了颤,垂了下去。
双眼皮的痕迹细而清晰,仿佛是工笔画上去的··虞冬荣打量着他薄瓷似的肌肤和精致如画的眉眼,还有那一管挺拔的鼻子,最后目光落到那薄薄的唇上去·他伸出手指,轻轻上去蹭了一下。
小玉麟的脸色更白了,额上一根细细的青筋跳了起来··一样的十六七,武生和男旦到底有些不同·但这种不同法显然是过了·虞冬荣一面摸猫似地摸他的肩和背,一面问东问西,最后问他陪没陪过人。
小玉麟眼里有一闪而逝的厉色:“陪过·”·虞冬荣一直留心着他脸上的神情·看到这个眼神,心里彻底凉了·小玉麟似乎也知道不妥,悄悄把头低下了。
虞七少爷有点牙疼·他没处出火,小玉麟又真的好看·这本该是个良宵·风月场里有些欲擒故纵,欲拒还迎,说到底都是情趣·想他好歹是一个爷,有钱有势,年少英俊,待人也是个温柔可亲,想扒上他的姑娘相公少说也能排一条街。
- xing -子拧成小玉麟这样的,他真还是头一回见·耐心万分的哄了大半天,一点儿要化的模样都没有·哪儿是冰啊,怕不是茅坑里的石头··这就真没什么意思了。
虞七少爷又不是瑞王爷那种喜欢强来的·但到底有点带了气,觉得自己被耍了·虞冬荣看着和气,其实骨子都里是商人重利的本- xing -,断断不肯白吃哑巴亏:“得啦,回去吧。
就和你们班主说,他那事儿我出不上力,你们和春班自求多福吧·”··说着起身,去倒水喝·磨了这半天,口干舌燥,心里有火·他有点儿后悔,想着还不如让小玉蓉留下呢。
一个不太好的,总比没有好上那么一点儿··他喝了水,回头发现小玉麟还在床上坐着·两只手绞得紧紧的··虞冬荣知道今日没戏,那点儿耐心已经彻底告罄,声音里就带了几分懒洋洋的不耐烦:“怎么着,还等八抬大轿抬你出去啊”·小玉麟起身,头埋得很低。
虞冬荣皱眉瞧着他,却见这少年人猛地一扯扣子,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了个精光··这下轮到虞冬荣傻眼了··小玉麟瘦归瘦,可并不是弱不禁风的那种瘦法。
他的身子有种稚嫩的精悍·或许是因为吃得差,并不如何健壮,但带着少年的勃勃生机·新旧的瘀伤散落其上,又有几分惹人心疼··虞冬荣身上一下子就热了。
但他心里还是冷静的:“你真乐意我可不想当第二个瑞王爷·”这话说着是试探,其实有几分威胁的意思··小玉麟竟然听出来了。
他抬头看着虞冬荣,有点挑衅似的:“大老爷用不着害怕,我们一班子老小的- xing -命都在你手上呢·”·虞冬荣不再废话·他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心底那隐秘的,模模糊糊的东西被勾了起来·这里头肯定有酒的缘故,他想,也有太久没出火的缘故··小玉麟并不知情识趣·他说他会,他懂,虞冬荣觉得那纯属是嘴倔。
但这不要紧,只要这小戏子乐意就成了··虞七少爷这辈子可能是头一回在榻上如此卖力,又亲又哄的·等他忙活完了,气喘吁吁地躺下来,终于后知后觉地不是滋味起来。
他怎么感觉是自己被占了便宜呢··小玉麟无声无息地趴在那儿·虞冬荣一侧头,恰对上他的眼神·既空又深,不知道藏着些什么··“完事儿了”他声音还是那种脆硬的样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虞七少爷有点儿挫败··小玉麟等了他一会儿,见他没动静,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服··虞冬荣突然后悔起来·他觉得自己其实不必那么怜惜他,这算怎么回事儿呢,倒好像自己才是被睡了的那个似的。
·小玉麟穿好衣服往外走,虞冬荣清了清嗓子,叫了他一声:“你姓什么”·少年微微侧过头,目光却是落向空中的:“姓周。”
虞冬荣这一宿没睡好·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最后梦见小玉麟在他下头,背上一层汗,肌骨紧绷着,矫健得像一匹小马·虞少爷意乱情迷地亲他的肩膀,舒服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冷不丁身下人的脑袋转过来,赫然是一张狼脸·血盆大口吭哧一下,冲着虞七的脖子咬了过来··虞冬荣猛地睁眼,背上都是冷汗··外头已经日上三竿了。
秦梅香捧着茶壶,在院子里指点小玉蓉身法·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秦老板似乎拿这个不甚在意·虞冬荣觉得他之所以不在意,乃是因为他自个儿本事太大的缘故。
老话讲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就是有了好师傅领路,恐怕也很难唱到秦梅香那么红·秦老板是祖师爷赏饭吃··他倚在门上,笑眯眯道:“三小姐新入股了一个西洋菜馆子,听说浓汤和点心都做得很地道。
难得今日有空,一块儿过去尝尝”·秦梅香伸手掰了掰小玉蓉的胳膊,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今儿要回科班听师傅说戏·”艺多不压身,他到现在还在和曹家班一位上了年纪的师父学戏。
小玉蓉由着他掰弄,有点讨好地说:“秦师父都这么红了,怎么还……”·“我不是你师父·”秦梅香声音轻轻的,下手却很有力,掰得小玉蓉哎呦了一声。
“我太年轻了,不能收徒弟·和你说几句,一来是有曹家的人情在,二来是你确实是块好料子·等你将来出头了,另外再拜个好的师父,才是正路·”他这话说得很直白了,就是不怎么看好和春班,提醒小玉蓉给自己早做打算的意思。
他们唱戏的,要红了才有底气·要是一辈子做个没人看的小戏子,一辈子也就烂在草台班子里了··小玉麟在他们身边压胯,闻言有点儿踌躇地开口:“秦老板,那我呢”·“和他一样啊。”
秦梅香很和气,冲他有点怜爱地笑了笑:“只是除了唱念之外我没什么能提点你的,你走的是武生的路子·”·虞冬荣眼瞅着小玉麟脸上窜起了一层薄红,顿时十分吃味。
这小崽子怎么回事儿·昨儿晚上怎么弄都像个死人似的,这会儿倒乖得跟个兔子一般··其实少年人见到钦慕的对象,难免有几分羞赧·这是人之常情,并不一定有什么旁的心思在里头。
虞冬荣却不知怎么的,觉得很不是滋味·这院子里的一个两个都亲亲热热,就是没人搭理自己··他拖长了声:“梅香……”·秦梅香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几日确实忙,你要去了,代我向三小姐问好。
告诉她下个月在永安大剧院演玉镜台,我托经理给她留好了票·”·虞冬荣终于觉出不对劲儿了·秦梅香今日是真不想搭理他·想来是因为虞少爷在他家里睡小戏子,惹恼了他。
秦梅香和小玉蓉他们出身一样,都是在野戏班子里遭人凌辱着长大的·同病相怜,自然对虞冬荣没了好脸色··虞冬荣想通了这一点,也有点儿后悔·后悔不该在主人家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
虽说他心里其实并不觉得睡戏子本身有什么不对··他有点儿没精神:“那我回去了·你几时上戏,差人告诉我一声儿,我定几个花篮子送过去·”·秦梅香见他神情,也觉得自己过分了。
七爷做什么其实轮不到自己来甩脸子·平心而论,虞冬荣在他们那个阶层里,已经是很体面正派的人了·他口气和缓下来:“不用破费啦,你肯来听戏我就知足了。”
说着招呼徐妈,让给虞少爷带点儿新做的松仁枣泥饼和雀舌茶回去··虞冬荣知道他这是不气了,登时又眉开眼笑起来:“那我改日再来找你”·小玉麟一直留心盯着虞冬荣,见他拿了东西要走,一挺身从地上跃起来:“七爷……”··虞冬荣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怎的”·小玉麟咬咬牙,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班子的那事儿……”·虞冬荣糟心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这买卖真是做得亏大了:“当着曹管事的面应下的,还能有不算数”·小玉麟松了一口气。
虞冬荣看着他,忽然起了坏心眼儿:“秦老板走不开,要么你跟我来一趟西洋菜馆子吧,正好帮我捎点儿东西·”言罢不由分说地搂了他的肩往外走··小玉麟脸上慌了一下,想回头。
虞冬荣很强势地把他往外推:“带你吃东西,又不是要吃你·”又贴着他耳根,把声音放低了些:“你老这么不听话,你师父能安心么·”·这话拿到要害,小玉麟不吭气了。
秘书正靠在车上,见虞冬荣过来,有点儿抱怨的意思:“等您老半天了·”看了小玉麟一眼,有点儿惊奇:“不是说要和秦老板……”·“秦老板有事。”
虞冬荣把小玉麟塞进车里·小玉麟可能是头一回坐车,不安地四下看着··虞冬荣觉得这孩子真是越看越有意思,一时一个样,十分好玩儿·他关上车门:“行啦,往那个什么那波利西餐厅开吧。”
第4章 ·西式的生活方式如今是很摩登的,颇受新派人士的欢迎·城里的洋人这些年也越来越多,携家带口,像是有扎根的意思·但不论是国人还是洋人,是个人,就离不开衣食住行这四个字。
姚三小姐姚月莹长于海外,如今弄了个西餐馆子,可谓是左右逢源··小玉麟从进门起就把嘴紧紧抿起来了·他打定主意不想让自己显得很没见识,然而因为确实没有见过,又不自觉地向左右飞快地瞥着。
虞冬荣一看他,他就把目光收回来,眼观鼻鼻观心的·因为紧张,反倒显得乖顺了··虞七少爷心情彻底好起来·和侍者报了三小姐的名字,原来早就留好了座位。
餐厅里的客人都是摩登的装扮,只有小玉麟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侍者好奇地多看了他们几眼·虞冬荣倒是不在意,拿过菜单来看,随口问小玉麟吃什么·提到吃,小玉麟眼睛终于亮起来。
但因为并没有吃过洋人的玩意儿,所以继续用沉默代替意见··姚月莹很快过来了·看见小玉麟,露出些吃惊的神色来:“呦,这是谁家的哥儿,生得怪俊的。”
虞冬荣难得听见她夸谁长得好,闻言很不要脸地笑了一下:“有我俊”·“您”姚月莹翻了个姨太太式的白眼:“您就一驴粪蛋子。”
这是打趣的意思·姚三小姐虽然受的是西式的教育,可是出身却是姨娘们整日混战的旧式家庭·姚家的姨太太们来自三教九流,这导致她的词典里私下保留着一些十分接地气的词儿。
小玉麟却由此生出了许多亲切·姚三小姐也觉得他很投眼缘,打量了一会儿,含笑道:“学戏的吧”唱戏的人身上有种与普通人不太一样的东西。
长相不论,他们的身体姿态都是很舒展挺拔的·这种气质又与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先生小姐们不同·姚三小姐形容不好,但她可以很容易的分辨出来·她一向和三教九流们打交道,眼光有种淬炼过的敏锐。
小玉麟老实地点点头·姚月莹了然地望了虞冬荣一眼,虞冬荣无辜地耸耸肩··姚三小姐把菜单从虞少爷手里一抽·虞冬荣啧了一声:“没瞧完呢还”·姚月莹不理他,和侍者嘀咕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就走菜了··“知道秦老板要来·菜单一早儿都定好了·”她看了虞冬荣一眼,有点儿失望的样子:“怎么就你啊,秦老板呢”·“秦老板不赏光。”
虞冬荣打定主意逗她:“说一见着你就吃不好饭,因为你总拿一堆画片儿让他签名……哎呦,你怎么踢我”·姚三小姐闲闲地望了他一眼:“赶明儿我见着秦老板,可得拿你这话好好问问他。”
虞冬荣一笑,侧头去看小玉麟·那孩子吃东西的姿势虽然生疏了些,却并没犯错·他一直观察着呢··姚月莹也觉得有点惊奇:“这小弟弟怪灵的。
谁家的”·虞冬荣把之前的事儿说了·姚月莹沉吟了一下,很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发表意见··他们很快聊起了别的事·城里一向倒是歌舞升平的,可外头的局势并不好。
姚家的货被倭军打劫,丢在了安平·上下活动走门路,被吃进去的却是一点儿也没吐出来,比军阀和土匪都黑多了·这样的事并不是头一回了,姚家没有办法,打算把那边的生意放弃掉,转头做些别的。
姚家的路数一向是不肯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但是好好的突然要换篮子,也很让人头疼··虞冬荣很懂三小姐的为难·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他们其实都是年纪轻轻,被迫做整个家族的善财童子。
瞧着风光,其间的辛苦,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大家族有大家族的难处··他们专心地聊天,小玉麟就专心地吃东西·主菜是牛排,虞冬荣不爱吃,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小玉麟。
小玉麟毕竟是头一次用刀叉,切肉的时候,一个寸劲儿,盘子翻了·肉和料汁都泼在了衣服上,餐巾都没兜住·侍者把地上的东西清理走了·小戏子看着那肉被丢掉,脸上露出了很痛惜的神色。
虞冬荣看着他,心里不知怎么一软·他掏出手帕给小玉麟擦衣服,好好一条帕子就污了·其实那帕子比小玉麟的衣服值钱·但虞少爷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
小玉麟很局促地想躲,又躲不掉·虞冬荣把污掉的帕子团成一团丢在旁边,拿过盘子,自己那份肉切成小块,给小玉麟递过去:“吃吧·”·小玉麟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吃了。
虞冬荣哄孩子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玉麟僵了僵,直到虞少爷把手拿开··甜点是冰激凌松饼·金黄的松饼上有颗白色的奶油冰激凌球,上面缀着巧克力和糖水樱桃。
这是秦梅香和姚三小姐的爱吃的·秦老板不在,他的那份自然就落在了小玉麟跟前·小玉麟很狐疑地看着那坨冰激凌,但吃起来的时候动作飞快···给虞冬荣端上来的是一份牛奶布丁。
虞冬荣吃了一口,对姚三小姐叹气道:“总算你还有点良心·”见小玉麟好奇地看过来,顺手把布丁拨了一半到他的盘子里:“你也尝尝·”·小玉麟毫不客气地端过来。
布丁太滑,他的勺子嗑在碟子上,碟子又翻了·半个布丁弹在他领口上,一路出溜下去,最后在地上摔成一滩泥··小玉麟脸红了··虞少爷没有第二块帕子给他擦。
只得惆怅地叹了口气··姚三小姐正要招呼人来收拾,忽然听到餐厅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她皱了皱眉头,站起来·虞冬荣回头望过去,见是一桌军官,正揪着侍者的领子发火:“什么破玩意儿,半生不熟地就给俺们端上来,欺负人是怎么着”·虞冬荣低声道:“这是哪一派的”·姚月莹道:“想是李大帅进城带进来的。”
这些年一直不太平,几伙军阀你打我我打你,轮番占着这座城·好在一向倒是并不在城里大动干戈,所以百姓的日子总还算稳当·这位李大帅是新近得势的,带着一伙儿关外来的兵来燕都觐见。
是明着表忠心,暗地里要好处来了·不仅自己过来,手下还带过来几个师长,说是来京都长见识·因为这伙人大多是绿林出身,行事粗俗难当,在权贵们的圈子里很是闹了一些笑话。
一个文官打扮的男人夹在一大群兵痞里,低声下气地劝着:“哎呀,王旅长先不要急着动气,听我解释……师长,师长你倒是说句话啊……”·那个被叫做师长的男人背影十分宽阔。
他不动如山地坐在那儿,喝了一口酒··姚月莹换上笑容,娉娉婷婷地走了过去·论容貌,姚小姐不过是略有颜色·但她身上另有一种东西,让她足以成为一个货真价值的美人。
一个美人,总是很能安抚人心的··也不知道她柔声细气地说了什么,总之那个可怜的侍者终于被解救了下来·军官们坐了回去,落在地上的碎盘碗被收拾了干净。
她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军官们都笑起来,三小姐也得体地微笑着·更多的菜被端了过去·姚小姐陪他们谈笑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了··她转过身来,看到虞冬荣和小玉麟,有点儿无奈地笑了一下。
姚月莹离席,那桌的讲话声又粗声大气起来·侍者把打包好的点心和冷菜送过来·虞冬荣看向姚月莹,姚三小姐已经收起了那股泼辣自在,现在她又是掌管姚家半边生意的嫡女了。
她冲虞七少爷露出了一个大家闺秀的微笑:“那么,我们改日再聚·”·虞冬荣低声道:“秦老板给你留了玉镜台的座儿·”·姚月莹轻轻颌首,表示听到了。
虞冬荣领着小玉麟往外走·听见那群人问道:“听说这边儿的人都爱听戏”·“哪儿不都有戏非上这儿来听”·“哎呦,您不知道。
这边儿是名角儿如云,与那关外的戏可是大不相同·”·“男的扮女人比真女人还漂亮”·“岂止啊,扮好了简直是风华绝代”·这下所有人都来了兴趣:“老严,你给说说,说说。”
虞冬荣从严次长身后绕过去,看见了那位师长的正脸·因为轮廓深邃,倒是很英朗端正的好相貌·只是眉眼浓重,胡子拉碴,带着关外莽汉的粗野。
虞冬荣经过时,这位师长似有所觉地抬头·虞少爷与他目光擦过,心里咯噔一声,赶忙带着小玉麟往外走·这人身上杀伐之气很重,与从前他父亲手下的一个亡命徒有几分相似。
虞冬荣见了这种人,本能地想要躲一躲··小玉麟却似乎不知道怕,走出很远还在回头望·虞冬荣很不懂他这种奇怪的胆量,忍不住警告道:“聪明的平头百姓,见了当兵的可都是绕着走。
你那点脾气对我耍耍也罢了,碰上这种人,就是在找死了·”·小玉麟被他塞进了汽车,一路上没说话·直到车开了很久,他才疑惑道:“这不是回秦老板家的路。”
虞冬荣皱眉看了他一眼:“先带你回我家,你那衣服都没个穿了·”·结果回去还没坐下喝口水,经理就上门找虞冬荣去盘账,说是虞二少爷过来了。
虞冬荣顶烦他这个酒囊饭袋又不肯安生的二哥,于是把小玉麟丢给胡妈,和经理匆匆去了··二少爷过来的意思还是老样子,借他爹的名义来看看虞冬荣的生意做得如何,然后要一笔足够回去养小的钱。
他最近包了一个小歌女·虞冬荣言笑晏晏,心里默默骂娘,打算抽时间再回卫阳一趟,在老头子面前告上一状·不过就算告了百八十回也并没有什么用·虞家五个儿子,只有二少爷是原配的大太太生的。
虞老爷观念守旧,二少爷又惯会哄老爷子开心·只要他不出大圈,在银钱上比旁的兄弟姐妹们都宽松很多··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旁人都是小老婆生的,只有这一个儿子是嫡出的。
虞二少爷一面看着会计盘账,一面对虞冬荣敲敲打打·他知道虞冬荣有小账,但是因为在生意上插不上手,所以也弄不出什么把柄来·虞冬荣嘻嘻哈哈地应着,几乎有点儿神游天外。
对账就是走个过场·虞二少爷也觉得这事无聊,所以一到饭点儿,就迫不及待地提出想去荟芳里逛逛·荟芳里号称荟芳十二街,是燕都有名的风月场·青楼堂子,戏院茶园,饭馆酒家,都聚在那处。
虞冬荣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深知这位兄长的爱好和脾气··荟芳里的妓院和堂子大致分五等·末等的自然是暗娼和游妓,随意在背人的地方就做得皮肉生意,也有开着家门迎客的,称为暗门子。
四等就是窑子,有固定的房舍,但陈设简陋,人物庸俗·三等更好些,称为“花楼”,屋舍更气派,人物更上档次,能与客人谈笑·二等的讲究就多了,屋舍要华丽,陈设要精美,相公和妓`女不但要年轻貌美,且要通曲艺书画。
这类青楼堂子称为“馆阁”,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娼门,而是风月场里的高雅之处了·寻常的富商士绅,大都乐意来此类青楼寻欢消遣··而在这四等之上,还有第一等的去处,唤做清吟小班。
班中人不仅容貌出色,且在艺术上各有精通·这种小班是一等一的雅处,非贵客名流不接·能入此地的客人,也大都自重身份,清谈品艺居多,别的倒是都次要了。
·虞二少爷自知光凭自己是没有这个脸面去清吟小班消遣的,所以要借虞冬荣的光··虞冬荣其实不太情愿,但也无可奈何·不过这一日的事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去了七少爷一向常去的云舒茶室·这本是个清静的所在,但这次一进门,就是满室的乌烟瘴气扑面而来·平日里空旷雅静的一楼摆上了桌子,桌桌都是吃花酒的。
虞七少爷惊呆了·虞二少爷也很狐疑:“七弟,这怕不是走差了不是说好去清吟小班开眼的么”·有相熟的龟公上了酒,看见了虞七少爷,凑上来:“呦,七爷您来了。”
虞冬荣不解道:“这怎么回事儿您家换生意了”·那龟公脸上露了个苦笑,拉着虞冬荣往人少的地方走,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李大帅来了么。
说是要让手底下的兄弟们长见识,荟芳里一共四个清吟小班,他全包下了包一个月”·虞冬荣吃惊道:“这也太荒唐了。”
谁不知道清吟小班是雅静之所,弄得如此这般,是坏了风月场的规矩··那龟公顿足道:”谁说不是呢可求爷爷告奶奶,最后也没旁的法子,只能应了。
人家手里有枪啊,那是一大帮关外来的活土匪·可苦了我们的姑娘,都是当成大家闺秀养着的,哪儿经过这个啊……爷,您今儿千万体谅着,要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实在是我们没有办法啊。”
他们说话间,大厅里砰地一声,是有人朝天开了一枪·虞冬荣和龟公一起战战兢兢地望过去,看一个醉醺醺的军官把枪往桌子上一拍,搂起一个姑娘:“瞧没瞧见金山银山都是这么来的,跟了老子,你不亏……”·虞二少爷一看这个阵势,双腿顿时有点儿发软:“七七七……七弟啊,我看咱还是换个地儿吧。”
虞冬荣心里挂念着相好的云缨姑娘,不肯走:“那你和司机找别的地儿吧,我上去看看去·”·虞二少爷在手足和- xing -命之间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龟公给虞冬荣指了路,匆匆回去处理乱子去了··虞冬荣往上走,正看见一队衣衫不整地军官下楼,为首的赫然就是白天在西餐厅里见到的那位师长·他后头的一个军官意犹未尽道:“大哥,这儿的婊`子可真带劲儿……”·那师长生得小山一样高大,外衣搭在肩上,懒洋洋地舔了舔嘴唇,声音隆隆地,沙哑而低沉:“妈了个巴子,带劲儿是带劲儿,就是哭得晦气。”
他身后的野小子们起哄道:“那是大哥太猛了,您那屋里三天就没歇气儿……”·虞冬荣低着头与他们而过,在心里骂了一声丘八··第5章 ·虞冬荣那天晚上过得颇为低落。
相好的云缨姑娘遭了罪,没什么精力搭理他·他本来是想过去听听琴吃吃酒的,见到那个情状,只能坐下来好生安慰了一番·他自知这安慰没什么大用处,说到后来,对自己的生意和日子也不免生出了许多担忧。
唯一稍有安慰的是,他父亲手下的兵如今在李大帅麾下也做了师长,想来借着旧日的交情,能买到几分薄面·虞冬荣是没有这个面子的,少不得又要给老爷子去信。
然而直白地有求于虞司令,对虞七少爷来说是难以张口的事·一旦他稍稍在父亲面前显得没本事一点,姨娘们就要在枕头边上吹起狂风暴雨··谁让他庶出又没娘,手里还握着家里的财路呢。
楼下的兵痞们还在吃酒·虞冬荣听他们聊着当红的名角儿,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但他想这群野汉子又不懂戏,总不见得真能祸害到戏园子去·梨园行水再浑,毕竟不是开门迎客的青楼和堂子。
二少爷带着司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虞冬荣叫了黄包车回家··老胡头说点心已经给秦老板送过去了,虞二少爷差人送信过来,今晚在烟雨阁歇了·虞冬荣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老胡头打量着他,说他带回来的那个小子没走,在屋里等他呢··小玉麟是没走·他其实想溜来着,但胡妈揪住他,让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又新做了炸酱面给他吃。
他这一天吃了虞家太多东西,有点儿不好意思就这么脚底抹油地跑了··何况,还有师父的威胁和嘱托呢·这是把他卖了,换一班老小的生计·可这事儿说到底,是他自己惹出来的,他怨不得别人。
小玉麟自知不甚讨人喜欢,只得把一身的炸毛收起来,拿自己当成个木头人·虞七爷说什么是什么,他照做就是了·何况那事儿……倒没有从前那么让人难受。
说不上来,就是怪怪的·他以前经事儿,觉得又疼又气又恶心·这回跟虞七爷,做完了只觉得奇怪··可能因为七爷好看·他想·这人要是落进戏班子,也是个挨睡得小白脸儿。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觉得十分安慰··虞冬荣不知道小玉麟脑瓜里转的这些怪念头·他就觉得这小戏子今日很乖·胡妈找了虞冬荣的旧衣裳给他穿,略大了些,这让他在灯下看上去多了些纤弱和柔顺。
虞七少爷的色心又冒头了··他一两年都没有傍家儿了·秦梅香虽好,但是个碰不得的;云缨和清吟小班里的姑娘不是他一个人的·从前有个唱旦的叶小蝶,捧红了以后就闹翻了。
歌女舞女他嫌弃人家艳俗,女学生沾了又麻烦·说来说去,他钟情的还是这些漂亮的小戏子··虞冬荣盘算着,要么就同郑班主说说,包了小玉麟可一想到这小崽子的臭脾气,又觉得犹豫。
再看看吧,他想,不着急··他洗漱干净,脱了衣服上床,小玉麟就在旁边干瞪眼看着,半点儿要过来伺候他的眼力见儿也没有·虞少爷心里直叹气,只得开口:“洗了么”·小玉麟脸上慌了一下:“洗,洗了……”·“那上来睡吧,愣什么呢”·小玉麟把外头的衣裳脱了叠好,穿着小衣小裤爬了上来。
屋子里只剩台灯亮着·虞冬荣打量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小玉麟下意识躲了一下,又觉得不妥,很快转回来,有点儿紧张地看着虞冬荣···他的眼睛特别黑亮。
因为灯光柔和,仿佛神情也柔顺了不少·虞冬荣闻了闻他,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儿··“下回给你弄点儿香水儿喷喷·”他手指摩挲着小玉麟的头发,顺着耳后摸到脖颈:“喷这儿。”
然后一路往下,摸到手腕:“这儿·”·小玉麟的脉跳得快起来··虞冬荣笑了·又往边上摸,摸到腰上:“这儿·”小玉蓉似乎有点怕痒,僵硬地扭动了一下。
虞少爷当然不肯放过他,手指尖灵活地游走着,抚过小玉麟膝盖的内侧,在他耳边轻轻吹气:“这儿也别忘了·”·小玉麟抖起来··虞冬荣的手慢慢往上走,隔着薄薄的裤子,落到了小玉麟的大腿内侧:“还有这儿。”
小玉麟的呼吸变了·虞冬荣没碰那个地方,但那里却已经烧起来了·他热,他胀,他想大叫·但他不能·他听见自己在喘,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和上一回不一样··哪回也没这样过··虞冬荣吻了一下小玉麟的下巴,手指在布料上慢慢打圈·他亲人的方式很轻,很软·只要乐意,他永远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小玉麟终于受不了了·他一把扯下裤腰,拉着虞冬荣的手按了上去··他们在床上滚了半宿··小玉麟是真不会伺候人·虞冬荣只得手把手地教他。
他学得飞快··末了躺在一块儿,虞冬荣累得瘫在那儿,小玉麟支起上身,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虞七少爷自觉今日有点过了,有气无力道:“怎么,你今儿要自个儿睡”·小玉麟摇摇头,声音很小:“你再给我摸一回吧。”
说着也不等虞冬荣答应,拉着他的手往身前探··虞冬荣瞪大了眼睛:“你是活驴么身上不累屁股不疼”·“是不太得劲儿。”
小玉麟拉着他的手动作,细细地喘·虞冬荣不想惯着他,把手抽开了:“你年纪小,当心伤了身体·”·小玉麟和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
很不情愿地翻身下床去了·外头水声响了一阵儿·过了一会儿,他一身凉气地又爬上床来,在虞冬荣身边躺下了··虞冬荣摸了摸他的手,有点动了气:“胡闹哪有做过这种事儿之后沾冷水的,你嫌自己命长了是怎么着”·小玉麟声音闷闷地:“没事儿,都这么洗。”
虞冬荣心尖儿上疼了一下:“以后不许了,你记着了·”·良久,他听见小玉麟嗯了一声··小玉麟第二天就回秦梅香那儿去了·虞冬荣东奔西跑的,还抽空见了曹庆福曹大班主一面。
原来和春班郑班主的叔叔和祖父都是曹氏兄弟的授业恩师,梨园同气连枝,这个忙帮得责无旁贷··和春班有一份天然的苦处,乃是因为这个班子往上数是演武生戏出身的。
凡在梨园里行走过的,都知道武生最不好养·独木难支,一个武生后头得有一堆武生和龙套,盖因为一个人在戏台上是没法打的·不像其他行当,随便一个走到哪儿,开口都能唱。
这样一来,养班子的成本就大了··虞冬荣其人,对亲近的人是很大方很义气的·所以他很快把那点不快丢开,答应出一回力··他同曹班主一道,又约了几个在戏曲界说得上话的名人,与瑞王爷谈了一回。
瑞王爷搂着个他新宠的唱南曲的小相公,在那儿吧唧吧唧吃橘子·燕都一多半儿的戏园子都有他的股份,他的傲慢是有底气的·他嘴上说话倒是还算客气的,里子与面子却分得很清。
听说几个名角要一块儿搭班,颇- yin -险地笑了一下:“哦,秦老板也赏脸”·虞冬荣有点心凉·他就是怕这个·瑞王爷喜欢玩男戏子,秦梅香当年被迫陪过他。
当时因为有名票穆君依出面,才解了秦梅香的围·穆君依也是贵族子弟,论辈分是瑞王爷的叔爷,论出身论门第论财势,都在瑞王爷之上·且他票戏票得地道,为人仗义慷慨,在梨园里声望也极高,瑞不敢不从。
可惜穆老爷子年前过逝了,如今若要找个能让瑞王爷噤声的,还真就没有··瑞王爷丢开小相公,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不是我说,秦老板的架子也真是大。
我端午办堂会,叶小蝶和黄应天都来了·本想请他来搭一出怜香伴,唉,可惜啊·”·叶小蝶从前是虞冬荣捧起来的,虞冬荣同他实实在在地好过一阵子。
后来他因为攀上别人,丢开了虞冬荣·这事儿小报上登飞了,满城都知道·一屋子人都扭头看虞七少爷··虞冬荣笑了一下:“那是真挺不巧的。”
他和和气气地看着瑞王爷:“下个月搭班,让他加一出怜香伴也就是了·”·“七爷做得了秦老板的主”瑞王爷盯着他。
“自然做不了·”虞冬荣看向曹老板:“一切要看几位前辈的安排·”·曹庆福赶紧笑了一下:“清菡早想和梅香搭这出戏……”·瑞王爷打断道:“可我细琢磨了一下,这出戏也没什么意思。
听闻秦老板的师父徐翠花最拿手的是《醉仙楼》,一直无缘得见……”·曹庆福为难道:“这……”·醉仙楼是一出粉戏·秦梅香的师父很多,这位徐师父出身草根,少不得要演些狗血戏。
但这种戏以色`情做噱头,京里唱戏讲究名贵,有分量的戏班都不怎么碰这些戏·怕掉价儿和跌份儿··这话从瑞王爷嘴里提出来,实在不是味儿·这是要拿秦梅香当小相公取乐呢,辱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有识眼色的,赶忙来岔话·可瑞王爷三句不离秦老板,摆明了非要从他身上榨出油水来··一行人从瑞王府出来,往秦梅香家去··秦梅香正在院子里领着小玉蓉跑“太极图”,院子里斜对着的两角各放了一个凳子,每个凳子上放一个盘子,里面是一堆铜钱儿。
秦梅香两膝盖间夹了一块方帕子,小玉蓉夹了只布鞋,绕着凳子滴溜溜地走圆场·小玉蓉跑着跑着,膝盖里的布鞋就掉了·秦梅香声音凉凉的:“掉一次,加两圈。”
·小玉蓉哭唧唧地:“秦老板,我受不了了,腿疼,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秦梅香脚步不停:“你基本功太差了,不练,一辈子就当个小龙套吧……”·虞冬荣看了这场景,有点想笑。
扭头看见小玉麟腿上绑着沙袋,正不动如山地在树下站桩·入冬了,他额头上的汗一溜溜淌下来·见虞冬荣进门,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继续目光坚定地站桩。
虞七少爷总觉得,那有点儿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意思··他们把事情同秦梅香讲了,出乎意料,秦梅香神色倒是很平静:“那就演吧·其实那是徐师父的拿手戏,真丢了,也怪可惜的。”
他笑了一下:“本来戏无贵贱·”·听他这样说,大家都放心了·秦梅香肯定是要演九花娘的,徐胜要谁来演就是个问题了·小玉麟一直在树下听他们说话,闻言忍不住插嘴道:“我能演,这出戏我学过。”
郑班主呵斥他:“没规矩”·从来戏班等级森严,头路,二路,三路,配角,龙套,班底·各行当的艺人依照自己在戏班里的位置,演与身价相当的角色。
和春班的头牌武生是年近三十的蒋玉秀·小玉麟不过是个还没出科的毛头小子,按说怎么也是不该轮到他的··小玉麟被拒绝,脸上有些不服气,但最终不吭声了。
梨园里最讲究规矩·他来了这么一嗓子,当即有个上了年纪的名角儿郝叫天露出些不以为然之色:“小小年纪,心气儿倒是怪高的,也不知道自己的戏配不配得上。”
郑班主赶忙赔笑:“是我疏于管教·”然后又呵斥小玉麟:“边儿去,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虞冬荣心细,存了个疑虑。
等众人把要事商定完,纷纷离去后·他走到正在拿大顶的小玉麟身边:“你们那个蒋玉秀,是个什么样的人”·小玉麟大头朝下,闷闷道:“唱戏的呗。”
虞冬荣在他身前蹲下来:“说实话·”·“不能说·有规矩·”小玉麟把眼闭上了··虞冬荣看着他睫毛长长的,密密的,小扇子般,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撩:“你就是不说,我也能打听着。”
小玉麟被他弄得痒痒,一个没憋住气,翻身落下来··秦梅香不悦道:“七爷,你不要打搅他·”又冲着小玉麟,语气严厉:“练功时不定神,再立半个时辰。”
小玉麟重新立回去··虞冬荣有点儿看不下去:“这脸都涨红了,不勾脸就能演关老爷了·”·秦梅香叹气:“你懂什么,武生台下不把基本功练好了,真上了台掉链子。
跟头没翻好,出人命也是有的·我这是为了他好·”·虞冬荣挺没意思地摆摆手,进屋去了·秦梅香也跟着进了去,脸上有一抹忧色·虞冬荣打量着他:“怎么了,后悔应了这差事”·秦梅香摇头,犹犹豫豫道:“倒不是。
就是小玉麟一说,我想起来,有人跟我提过,在大烟馆遇见过蒋玉秀·”·虞冬荣一惊·抽大烟最毁人,唱戏,尤其是唱武生戏,是极吃力气的·身体完了,戏台上保不齐就要砸锅。
“谁和你说的”·“曹家班的小锣师傅·”秦梅香又是叹:“他儿子唱老生么,红了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让人勾得染了大烟瘾。
老师傅快六十的人了,隔三差五要跑去烟馆里逮人·”·虞冬荣皱眉:“这哪儿成·郑班主这不成了祸害人了么·万一他一时提不来气,在台上把你给摔了……”·秦梅香摇头:“倒也没那么容易就出事。
兴许抽得不重呢·等排戏时再看吧·郑班主好歹也是班主,想来不会那么没分寸·”·虞冬荣闷声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对了,有个事儿。
城里最近不是来了一伙儿丘八么·跟土匪进城似的,可把荟芳里那边祸害得够呛·听他们的意思,好像也要来戏园子这头耍·别人也就罢了,你可千万当心点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秦梅香很怅然地笑了一下:“我晓得·”他反过来宽慰虞冬荣:“来听戏就都是座儿,我只管好好唱,旁得都不理会。
再说了,我听相熟的戏园子老板说了,那群人更愿意看武戏·到底是行伍出身·再者说,关外的军阀与关内的不同,养歌女舞女花魁的都有,可没听说过亲近男旦的……”·虞冬荣挺气闷的:“这个可不好说。
反正你当心着点儿·最近我也和经理们打打招呼,下了戏你就溜,凡事小心为上·”·秦梅香点头·回头望窗外一望,正看见小玉蓉坐在地上揉腿。
秦老板脸色一冰,吼道:“你又偷懒”·唬得小玉蓉噌地跳起来,继续跑了起来··唱戏的嗓子那真不叫盖的·响堂音满戏园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虞七少爷耳畔猝然炸了个惊雷,差点儿从塌上跌下去·他苦着脸揉揉耳朵,觉得此处不可久留··第6章 ·虞冬荣的二哥在燕都花天酒地了一阵子,终于告辞离去。
虞七少爷还没松口气,蜀中那边店铺的大掌柜就传信过来,说是今年生意惨淡,铺面上亏损太多,怕是要经营不下去了··虞冬荣很是思虑了几日··蜀中那边与其他地方不同,虽然也是打来打去,然而是那种过家家似的打法,破坏并不大。
城里打起来,百姓把门窗一关,照旧搓麻将·交战的不论哪方胜了,也是要吃火锅打麻将的·为了不要让火锅没得吃,麻将没得打,所以在搞破坏这件事上倒是一向很有分寸。
然而因为军阀实在太多了,大家都画地而治,各自征税·从渝州往蓉城走一趟货,一百块钱的杂货经过重重关卡,最后算下来得另交一百块的税·生意人在这种压迫之下,日子很不好过。
虞家在那边有个小肥皂厂和几处布匹绸缎铺子,这些年一直是个不赔不赚·家里几个哥哥的意思是想要把那边的生意停掉·可是关乎上百个工人和伙计的饭碗,虞冬荣总觉得这么干不地道。
不赔不赚,好歹也没赔上不是可是这回真的赔了,他又在犹豫了···北方这些年局势不好,倭人的爪牙到处都是,野心路人皆知·眼下瞧着太平,可真要乱起来,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他借着报账的由头回了卫阳一趟,想听听父亲的建议··虞司令虽然早就不带兵打仗了,但对时局也没有不闻不问·他就说了一个字,留·虞冬荣想,得嘞,那就留着吧。
虞司令吸了口水烟,眯了眯眼·因为眼睛小,也不晓得是不是闭上了:“亏的钱,不要走公账,你自个儿想辙吧·”·虞七少爷噎了一下,感觉十分肉痛。
虞司令扭头,睁开精光四- she -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虞冬荣:“老七啊,你二哥和邹师长的闺女订亲了,这事儿你知道吧·”·虞冬荣诧异道:“这么快”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他又要肉痛了。
老二是他爹的心头肉,这聘礼的数目一定不会小··虞司令的小眼睛上上下下地盯着他瞧:“老五和你也得打算打算了·男旦再好,可生不出儿子·”·虞冬荣干笑了几声:“这不,长幼有序嘛。
等五哥定下来,再说我的事也不迟·”·虞司令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跪安了··虞冬荣得令,一溜烟儿地跑了·出门之前听见他爹低声骂道:“小兔崽子。”
待到诸事妥当,回了燕都,秦老板的玉镜台早就已经演完了·姚三小姐迷到不行,特意送了秦梅香一小盒珍珠宝石,说是让秦老板拿去做衣服镶头面·虞冬荣见了那盒子东西,也觉得姚三小姐的确是用了心。
她家做珠宝和当铺生意,名贵东西虽多,但挑出这么一盒子大小成堆成套且规格齐整的东西来,也是十分不容易的··虞七少爷本想把这盒子闪亮之物送回虞家在蜀中的绸缎铺,给秦梅香定制几套新的戏服,又怕东西在路上遭人了劫,只得托人往江南送过去了。
他走掉的这段时日里,曹郑两家班子正在紧锣密鼓地排戏·但燕都梨园繁盛,此处不开花,自有其他花开处,所以歌舞升平是照旧的,每天都有名角儿的新鲜事以供谈资。
诸如老生高宝英的失空斩火遍全城,武生吴连瑞唱戏时抽了羊角风,汪桂昌与人在后台争执导致当场罢演,还有叶小蝶演凤还巢后夜访何委员府等等··但曹庆福,郝叫天与秦梅香等一干名伶,都各有自己的一票铁杆戏迷。
这种热情并没有因为看了别人的戏而有所降低·更多的戏迷们只要有名角儿唱戏便是好的,所以一听几大名角儿要搭新班子唱戏,都一窝蜂地来抢票·虽说时节已经入冬,但各大剧院和戏园子却始终热闹非凡。
瑞王爷似乎仍然没有放下小肚鸡肠,那几日各个有名的听戏处都有名角儿站台·一时间神仙打架,戏迷乐疯··虞氏名下的戏园同乐楼那一日早早就挂出了牌子。
因为曹庆福只是搭戏,且另为一班之主,不便挂名,头路自然写了郝叫天的大名·二路原本该是秦梅香,但这场戏说到底是为了郑家班立足,他便将这名字让与了蒋玉秀,自己只和另一个名角儿挂了三路。
因为旁人并不识得蒋玉秀是哪个,所以牌子一挂出,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虞冬荣是在戏园里出入惯了的,这又是他自家的地盘,那一日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在后台跟着经理忙个不休。
小玉麟正在后台角落里舒展筋骨,脸上的神色和他练功时一样,没什么表情·虞冬荣凑过去:“怎么样,心里有谱没有”·小玉麟用很匪夷所思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为啥要没有”·虞冬荣在他脑后轻轻拍了一巴掌:“嘿,瞧把你倔的。
你咋不上天呢”转念一想,安天会里这小崽子要演孙悟空,可不就是个上天的货么··小玉麟没躲,低头往手上缠腕带,侧脸如描如画似的漂亮。
虞冬荣瞧他,越看越觉得喜欢,凑在他耳边小声道:“好好演,下戏了带你去吃宵夜·”·听到吃,小玉麟终于肯抬头了,犹犹豫豫道:“有大葱猪肉馄炖吃不”·虞冬荣乐了:“比那个好。”
他四下看后台·提早来候场的艺人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他扫了一圈儿,又悄声问道:“那蒋玉秀人呢”·小玉麟犹豫一下:“他一向等轮到他才来的。”
一日的戏,大多是从午后唱到入夜,来早了在后台干坐着,确实也没什么用处··虞冬荣便没太往心里去·蒋玉秀是抽大烟不假,但排练时算得上兢兢业业。
他功底确实很好,难怪郑班主拿他这样看重··戏班经理过来了,附在虞冬荣耳边说了几句话·虞少爷走过去往大厅里看,好家伙,除了大厅前头几张桌儿还空着,整个戏院子都已经满了。
瑞王爷正带着他那个小傍家儿坐在包厢里头,身后伺候的下人站了一排··他啧声道:“呵,好大的阵仗·”话音还没落,就听大厅尽头传来一阵喧哗,有个粗着嗓子嚷嚷:“都闪开都闪开,没看见我们许将军么……”·因为人实在太多,想来是路不好走,兵痞和戏迷起了立时起了乱子。
虞冬荣心头一紧,经理反应很快,赶快跑出去迎客··就在这时候,有人朝天放了一枪·霎时满场皆静··通路终于让出来了·那土匪师长敞怀穿着个半新不旧的长军大衣,走到最前头的座儿上,把衣服一甩,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他身后的勤务兵赶忙把衣服接过来抱着··经理一路擦着汗小跑过去:“许师长来了·这……这……今儿人实在太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您海涵,海涵……”·又赶紧安抚后头的观众:“好戏这就开场,这就开场。”
有人在虞冬荣身边感慨到:“什么世道啊,土匪也翻身了·小广财岭的许大胆儿,如今成了许平山许师长了·”有人赶紧捅他:“可别瞎说,惹了那煞神,没好果子吃。
前阵子三和班在他跟前儿演戏演砸了,他让手底下的兵把人家戏台给拆吧了·”·虞冬荣看了他们一眼:“别慌,咱不演砸就行·”又下意识往瑞王爷那头看了一眼。
瑞王爷满脸写着不高兴·想来是因为被这位师座抢了风头,以至于无人理睬的缘故···虞冬荣思量了一下,叫了个机灵的伙计:“去,给许师长上壶好茶,把我屋里那盒桂香斋的饽饽也送过去。
有点儿眼色,好生伺候着·”那伙计得令去了··开戏的锣声很快响起,扮好了的小玉麟一个筋斗翻了出去··想来是方才的事把看客吓到了。
这一个亮相明明精彩得很,却没什么喝彩声··唱戏忌讳一开锣就冷场,郑班主在后台急坏了·虞冬荣也有点儿着急··谁知小玉麟深吸一口气,在台上突然一个接一个翻起跟头来。
他这是把后头要翻的跟头拿到前面来翻了,是不博个喝彩不罢休的意思·要是一直没人喝彩,他就得一直这么翻下去··这是搏命的法子··虞冬荣眼看着他翻到第二十个,心都跟着揪起来。
小玉麟还没停,因为台下太静了,他不能听··翻到第三十个的时候,虞冬荣不忍心看下去,急急催促后头的武生上台··就在这个时候,台下突然想起了孤零零的把掌声,有人用一把粗嗓子,高声来了句:“好小猴子筋斗翻得很妙”·是许平山。
他这么一出声,他的兵也跟着喝彩起来··小玉麟终于停下来,摆了个架子··这下子,满堂的喝彩声终于响了起来··后台的人都松了口气·开锣戏是一般都是没成名的艺人们上台,龙套人数众多,图个热闹喜庆。
但老戏迷的眼光是很尖很毒的,小玉麟矫健敏捷的身段,惟妙惟肖的表演,都让他很当得起一个好字·一出戏演完,台下有好些人嚷嚷道:“演孙悟空的是哪个报上名来”·小玉麟本来都下场了,听见声音,在后台朗声道:“周玉麟”·外头又是一阵叫好。
虞冬荣看着他,见他脸上装作不在意,眼睛却弯了弯,是笑了·虞七少爷也悄悄笑了··武生们卖力气地演了一场好戏,却并不能就此歇息·大伙儿匆匆换装扮,预备在之后的戏里跑龙套。
虞冬荣忙着招呼名角儿们,偶尔也伺候着他们装扮·他做这些事自然而然,并没觉得自己一个少爷与戏子们混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一来他真心地敬重他们,因为但凡能成角儿的,身上都带着苦练出来的真功夫;二来这些老板们都是同乐楼的摇钱树,生意人照顾摇钱树,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他乐在其中··正忙碌间,看见秦梅香过来了·虞冬荣因为爱惜他,特意在同乐楼后台给他单独留了一个化妆间·但因为今日名家很多,派头都不小,那化妆间也临时借给了别人用。
正在上妆的老旦谢梦泉,看见秦梅香过来了,有几分尴尬:“秦老板来得真早·”·秦梅香对前辈一向是很敬重的·他笑了一下:“没事儿,我伺候您妆扮吧。”
谢梦泉很乐:“那敢情好·七爷下手太重了·”·虞冬荣佯装委屈:“得,我这忙了半天,还没落个好·”·秦梅香洗了手,帮谢梦泉披行头。
他毕竟是行中人,做事很利落·谢梦泉很快从一个花甲老头儿变成了一个古稀老太·他拄着拐杖,用老太太的声调咳嗽了一声,颤巍巍地上台去了··虞冬荣看秦梅香的琴师老窦头坐在小椅子上闭着眼睛,跟着外头的戏声摇头晃脑,小声说:“怎么了怎么不多在家里头歇歇。”
秦梅香笑了笑:“大伙儿都在这儿·我替人卖力气,总得上心点儿·”·虞冬荣摇头:“你啊,太善·”他往外走:“我去给你泡杯水吧,今儿要胎菊还是西洋参”秦梅香上台前会饮一点清而淡的温茶润嗓。
因为以前戏班子里出过同行相妒下药的事,所以但凡秦梅香过来同乐楼这边,虞冬荣拿他的饮食都很小心··秦梅香含笑道:“胎菊,放一点儿蜂蜜·千万要淡。”
虞冬荣也笑:“得嘞·”说着往外走·一个伙计跑过来,在虞身边道:“七爷,邹师长来了·”·戏票一早就卖完了,想来是底下的人从座儿手上买的。
虞冬荣在后头远远看着,的确是邹占元·这人原本在虞司令手下做事,虞司令下野后,给他铺了门路,让他去了李大帅身边·如今混得十分得意,与许平山可谓平分秋色。
虞家与邹家马上要结亲,论情论理,他都不能不去招呼一番··他给秦梅香送了茶水,在镜子跟前整整衣服,往台下去了··邹师长见了虞冬荣,称得上十分和颜悦色。
虞冬荣说半真半假说若知道叔叔过来,定要早早留好包厢·又不忘将如此这般话同样与许师长敷衍一番·邹师长摆手,说只是临时起兴,听说郝叫天挂牌,才过来的。
他还在关外时,就是郝老板的戏迷了·虞冬荣应着,说是,郝老板这些年唱得少了··许平山吃着东西喝着茶,姿态十分老饕·桌上除了虞冬荣特意送过来的茶点,不知什么时候还摆上了一大堆菜。
其中有半只烧鸡格外显眼,因为另一半显然已经进了许师长的肚子·这位军爷看上去不像来听戏,倒像是把同乐楼当成饭馆儿了··虞冬荣脸上挂着笑,心里头对这种行为不怎么赞同。
虽说边看边吃在戏园子里不是什么忌讳,但是现在新派的戏馆剧院都少有观众如此了·不过这个是不能说的,于是只好低头抿了一口茶··邹占元显然也不太看得上许平山这种做派,状似无意道:“依许师长看,这燕都的戏,比起关外的如何”·许平山赞道:“瞧着比关外热闹那把式耍得比天桥底下好多了。”
邹占元拍着大腿,痛惜道:“许老弟啊,这戏是靠听的,讲看字就外行了·这话你同我说说还成,回头到了外面去,别人要笑话李大帅手下的人土鳖了。”
许平山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大牙:“可不就是热闹么·再说了,谁敢笑,老子一枪崩了他·”他看了一眼虞冬荣,在他后背上拍了几巴掌:“看戏嘛,就图个热闹。
你说是不是啊,虞老板”·虞冬荣感觉自己差点被拍进那半只烧鸡,然而不好发表异见,只得继续微笑··因为是熟人,一时不好走·只得陪着两位师座听戏。
今日安排的几场都是硬戏,座儿们大多是正经的戏迷,也都识货,所以戏园子里气氛一直不错,不时有叫好声响起···虞冬荣稍微松了一口气·想来许邹两位其实是救了这场戏,因为有他们在,瑞王爷应当不至于轻举妄动。
只要戏台上不出大差错,今日唱过,和春班就能在燕都立住了·他们这些帮忙的人,也就能平安抽身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包厢,瑞王爷气定神闲地在那儿哼哼着戏调,看上去似乎真的只是来听戏的。
重头戏醉仙楼终于开场了·扮相妖媚的九花娘一登场,台下就是排山倒海的叫好声,还不时夹着口哨声·因为这出戏- xing -质特别,又是秦梅香这等名伶来扮的,座儿们难免就带了些不可言说的心思在里头。
当下就有人在底下喊:“谢秦老板给咱们过年”·虞冬荣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可是后头人山人海的,也看不出什么来··许平山一见秦梅香的扮相,就愣住了:“这他妈的,比云舒茶室的窑姐儿还漂亮”·邹师长眼里也跟着冒光:“这怎么能比。
咱们秦老板的扮相,那是满城里的头一份儿”·台上的秦梅香完全换了个人,身段里眼神里都是风流妩媚,声腔也是丝丝入骨·只撩得座下众人心头乱颤,好像真的见了一个魅惑十足的妖女,不由得跟着她的一举一动心旌摇曳。
待到演到九花娘与新情人调`情,把旧情人一刀杀掉时,许平山咽了口唾沫:“这九花娘可真够带劲儿的·”·虞冬荣太知道男人那点儿心思了,闻言不禁有些着急,忍不住开口道:“都是做戏。
咱们秦老板,这是入了戏了·”·邹占元也赞叹道:“乾旦能演到秦老板这份儿上,真是绝了·”·许平山猛地扭头:“男的”·虞冬荣点头,强调道:“货真价实的男儿郎。
所以才说功夫深呢·”·“我不信·”许平山的目光在虞冬荣脸上来来回回地扫,露出一个狼似的笑来:”男的女的,我姓许的还是分得出的。
虞少爷这是逗人玩儿呢·”·虞冬荣知道他这是想差了·江湖上的戏班有时候为了护着女儿家,会把女旦说成是男旦,借此打发掉一些不好男色的主顾。
要怪只怪秦梅香的功夫天衣无缝·虞冬荣看了一眼邹师长,那位已经完全入迷了,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只得干笑了一下:“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
他继续看戏·因为是一出粉戏,自然有许多不可描述的桥段·秦梅香把做工改了不少,台上只见香艳撩人,不见肉欲下流·但即便如此,也很让人把持不住。
就在这时,演到九花娘与徐胜相斗,台上演徐胜的蒋玉秀不知怎么绊了一下·虞冬荣凝神去看,见他脚步虚浮,动作也有些急促·可排练时分明没有出过岔子。
这一有差池,立刻就有喝倒彩的·叫骂声非但不停,反而越来越大·眼瞅着后头就出了乱子·虞冬荣终于察觉不对,往包厢看去,见瑞王爷正- yin -笑着看过来。
台下一团乱,台上乱了一小半儿,可秦梅香没乱·他还是那个一面同徐胜缠打一面勾`引好汉的九花娘··许平山不懂戏,只知道正看到难耐处被人搅合了。
这就好像做那档子事正待入港时让人打了岔·他当即暴怒,声如惊雷地吼道:“把搞事的都他妈给老子拖出去”·身后一队大兵得令,立刻冲过去清场。
台上正好一折戏完·虞冬荣道了声失陪,匆匆起身往后台跑去··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郝叫天把化妆台拍得震天响:“戏比天大他来这出算是怎么回事儿把我们香官儿当猴儿耍”·秦梅香因为- xing -情和才华,在行当里很得一些前辈的爱护。
他安抚道:“恰好是歇息,您老先别急着气·等下他回来了,还要上戏·”·虞冬荣急道:“这是怎么了”·担任戏提调的曹管事比他还急,然而并不敢撮火,只能怀着焦虑,压低声音跟虞冬荣解释:“蒋玉秀大烟瘾犯了一下场,就跑了,逮都逮不住。”
虞冬荣脸色沉下来:“你们明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就不能在后台给他预备点儿烟枪烟土”他掏出怀表看:“他能赶得回来”他面色如霜:“就是回来了,还能上台下一场戏可都是武生吃劲的。”
九花娘要在徐胜身上缠打不休,许多身段,要求武生不动如山地托着人·秦梅香毕竟是个男子,分量不可能太轻·蒋玉秀抽完了烟回来,能不能托得住他,都是个问题。
谢梦泉脸色也很难看:“郑班主,你莫怪我- xing -子直·我们大伙儿说穿了,都是看在老曹的面子上来给你捧场的·我们几个老东西没什么要紧,可香官儿正在风口浪尖儿上。
他要演这么一出戏,已经是很为难,要是再演得不好砸了锅,明儿报纸上要怎么写他·别人可并不管这砸锅的到底是谁,谁认得你们蒋玉秀啊,还不是要把账都记在香官儿头上。”
郑班主在那儿顿足捶胸:“排练时都好好的,谁承想乱子就出在了今天·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我的不是……”他冲秦梅香连连拱手:“秦老板,今儿是我们和春班对不住您。”
秦梅香眉头微微蹙着:“先把戏演完再说·去叫人看看,蒋玉秀那头怎么样了”·正说着,有个跟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蒋……蒋……他在烟馆里跟人家打起来了”·这下所有人都慌了起来,曹庆福气得把茶杯往地上一摔,指着郑班主痛心道:“你你糊涂啊”·到点儿了,台上的锣鼓重新响起来。
大伙儿急得团团转:“这怎么是好,这可怎么跟座儿上说呢”·秦梅香很焦急地在一众龙套武生里环视,突然和小玉麟四目相对。
他冷静下来:“能不能救场”·小玉麟半点不怯:“能·”·秦梅香仿佛下了决心:“去扮上”·小玉麟飞也似地跑了。
虞冬荣怀疑道:“这能成你们一起练过”··“没练过·”秦梅香苦笑:“见机行事吧。”
台上的锣鼓已经催了一圈又一圈儿,大厅里的议论也多了起来·然而因为刚刚被清场过,并没有闹起来·虞冬荣往台下窥去,看见许平山正脸色烦躁地望着台上,粗大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子。
小玉麟终于跑回来·秦梅香冲他鼓励地微笑了一下,率先上台去了·小玉麟也跟着冲上去·两人且追且打地跑台,在四尺多高的戏台上翻上翻下,绕柱而行。
秦梅香脚下踩跷,身上衣饰繁重,要和武生一般翻跌奔跑,足见真功夫·两人在台上令人眼花缭乱地追打,直到九花娘用巾帕迷翻了徐胜·这段激烈好看,台下立刻有不少人忍不住叫好。
邹占元轻轻抽了口气,疑惑道:“这徐胜……不是方才的那个·”·许平山眼力极佳,抚掌大笑道:“有意思,这是先前那小猴儿”·众人恍然:“这是顶戏啊”·邹占元摇头:“怕是救场。”
许师长才不管救不救场·他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九花娘,待听到九花娘又浪又狠地说着“我也不管这个那个,你把你太太的兴致冲散,靡有别的说得·来罢,给我来过过瘾罢”时,他狠狠咽了口唾沫:“这小猴儿艳福不浅。”
接下来就都是不可描述的粉戏桥段了·诸般调弄手段用上,徐胜不为所动·九花娘春情荡漾,媚色入骨,终于用了邪术迷女干徐胜·因为扮相和演绎的缘故,这段原本很污秽的戏里,只见秦梅香的妖魅艳丽,和小玉麟的冷峻刚硬。
好比一支花藤缠绕在宝剑之上,别有一种奇异之美··最能引人躁动,勾人遐思的,有时往往不是直白的肉搏,而是这些说不得与得不到··及至两人下场,是整出戏里最露骨的一幕。
徐胜被迷,九花娘攀在他身上快活·这段要小玉麟背对观众,秦梅香一跃而起,将绑跷的小角挂在他肩上·小玉麟趁势抱住九花娘,佯装耸臀扭动地下场,是谓“端下”。
许平山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皮带,哑着嗓子骂了声:“- cao -”·虞冬荣在后台看着,心里十分别扭·隔着厚厚的粉,也能看见小玉麟的脸上起了红,耳朵更是红得吓人。
所幸背对观众,无人看见··两人下了场又上,剩下的戏里小玉麟可以装晕,都是九花娘与人打斗了·这出戏与寻常的粉戏不同,旁的戏都是- yín -妇最后被杀,醉仙楼却是九花娘最后溜之大吉,留下众好汉白忙一场。
一出戏终于落幕,戏园里喝彩如潮··当然这里头也夹杂着几声卫道士们的摇头:“- yín -邪下流,不成体统·”·不管怎么说,后台总算是同时松了口气。
虞冬荣悄悄去看包厢,瑞王爷还在里头,面色十分难看·想来那伙地痞是他弄进来的·只是这等事没有把柄,并且蒋玉秀出丑在先,硬要讲理,也没什么理可讲。
秦梅香如人所愿地演了醉仙楼,想来瑞王爷作为娱乐场的大亨,不至于出尔反尔··小玉麟得了满堂彩,下了戏台也很兴奋·秦梅香很赞许地看他:“真是想不到,你这出戏学得这样好。”
他好奇道:“你从未同我一起练过,怎么能这样恰到好处地接住我的戏”·小玉麟不好意思道:“你和蒋师叔排练时,我都看着呢。
回去老是自个儿琢磨,要是我能上台,要怎么个演法·您的戏真好,我做梦都想和您一块儿搭戏……”·因为语出真诚,这话听着就不再像是奉承话了。
虞冬荣头一回听见小玉麟开口讲这么一大串话,加上什么“做梦都想和您一块儿”,不禁十分吃味·他心中警钟大唱,这小崽子不会是……对秦梅香有什么心思吧。
但凡唱戏的,无不盼着能与名角搭戏·赚钱赚名是一方面,主要是有学艺和切磋的缘故在里头·这与师傅传授和自己练功夫是两回事·搭好了,一次同台,技艺就能有大进。
虞七少爷很明白这个理儿·然而小玉麟和秦梅香站在一处,真真是一对儿赏心悦目的玉人,衬得他自己这个外行人十分多余·于是他只得把秦梅香往边儿上拉:“该扮下一场了,秦老板。”
秦梅香不疑有他,立刻忙碌起来·小玉麟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也被郑班主喊着去做事了··之后的演出一切顺畅·压轴戏是浣纱溪,郝叫天扮范蠡,曹庆福扮勾践,秦梅香扮西施。
演青衣戏,秦梅香本色当行·上了装扮,是真真的沉鱼落雁,宛若西施重生·且这种美是清丽之美,不同于九花娘的妖媚,与他本人的气质十分相符··座儿们很快忘掉了九花娘,把秦老板当作真西施来捧。
许平山看得眼直·满座儿里数他的叫好声最响亮··台上入戏,台下也入戏·许多观众把彩头纷纷往戏台上抛,帕子也有,银元也有,珠宝也有·邹占元把手上的金戒指撸下来扔了上去。
许平山回过神来,也想捧个场·四下摸了一圈儿,身上确实没什么东西·他身边的王旅长很有眼色:“师座,我这儿有大洋·”·许平山没搭理他,略想了想,把腰上的一只小枪套卸下来。
这下他身边人都惊着了:“师座,这可使不得……”·话音还没落,就看这土匪师长猿臂一伸,把枪套扔上了台··那枪套正落在秦梅香脚边,被眼尖的看见了,引发了几声惊呼。
谁知秦梅香自顾自唱戏,连瞥都没瞥一眼··邹师长在边上啧啧道:“许老弟这是何苦,他一个戏子,又用不上这个·”·许平山一笑,并不理会。
直到这场戏结束,他突然问道:“他一晚上什么价”·达官贵人与伶人间的风流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然而梨园毕竟与开门迎客的娼妓之属不同,这种事不好直白地放在明面上讲。
且因为伶人所从事的职业特- xing -,想要与之交往,十有八九绕不过一个捧字·以秦梅香眼下的名声,已不是随意可以亲狎的普通戏子·所以他这话一出来,邹师长就是一阵皱眉:“许老弟啊,话不是这么说的。
秦老板如今是当红的名角·名角是什么,那是天上的月亮·你有心,人家可未必乐意·”··许平山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靠:“老子看上的人,没有不乐意的。”
邹占元内心很鄙夷他这种土匪做派,只是不好表现出来,所以打了个哈哈,把话题绕过去了··所有的戏落幕,已经是午夜了·因为这一日许多不快,早下戏的戏子们都提前走了。
后台除了和春班的班底,几乎已经不剩什么人··秦梅香因为角色的缘故,是最后下场的·离了戏台,他的精气神儿也就跟着松懈下来,一个人对着镜子慢慢地卸妆扮。
跟包小窦子跑过来,说有位许师长想要见他·秦梅香唱戏时向来视台下若无物,一时没想起来许师长是哪个,就打发小窦子用些场面话去婉谢··小窦子刚走,外头就是一阵吵嚷的动静。
经理拦客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秦老板今日实在是累了,不见客啊……“·有人进来了,是瑞王爷··秦梅香同他很客气地招呼了一声,不见多么疏离,也不见多么亲近。
瑞王爷对他这种姿态一向是又爱又恨,反手关上了门,走近到他身后:“香官儿啊……你如今翅膀硬了,人也学得绝情了……”·秦梅香蒙上了一层戏里的笑:“王爷这是哪儿的话。”
瑞王爷把手摸上他的肩,见秦梅香自顾自地卸妆,心里生出了几分狠意·他把秦梅香从凳子上扯起来,按进了小沙发·秦梅香挣扎了几下,然而因为瑞王爷惊人的体重,这挣扎收效甚微。
他冷静道:“王爷,在这里可不太合适·”·外头乱糟糟的,始终无人进来·瑞王爷摇头叹息:“香官儿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在识时务这件事上,差了许多。”
他把手从秦梅香衣服下头伸了进去··就在这时,门被咣当一声踹开了··许平山岳峙渊渟地立在门前,看见屋里头的情状,眉头一皱·然而他只停顿了这么一下,就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去,把瑞王爷从秦梅香身上拎麻袋似地拎起来,拧着眉头喝道:“干什么呢”·瑞王爷猝然被袭,一时没看清来人,杀猪似地嚎起来:“大胆”·许平山咧嘴一笑:“不错,老子外号就叫许大胆。”
他把瑞王爷往地上一丢,一脚踹出门去··瑞王爷在地上演了个滚元宵,被家丁慌忙架起来,气喘吁吁道:“你……”·许平山冰冷的枪口落在他脑门上:“你要试试我的胆”·子弹不长眼。
瑞王爷再大的火气也灭了·跟班护着他,一行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化妆间外围满了人·经理慌得一脑门汗:“许将军……许司令……这……您不能够啊。”
许平山把枪收了回去,不耐烦道:“你们这戏园子什么破规矩,老子花钱买了票,同唱戏的说句话都不成”·经理战战兢兢看向秦梅香。
秦梅香已经理好衣服站起来,冲他安抚地点点头··门被带上了··秦梅香按照戏礼,向着许平山福了福身:“今日多谢将军·”·许平山盯着他,始终没说话。
秦梅香等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道:“不知将军……”·许平山粗着嗓子问道:“你真是男的”·这种因为他扮得太真,而对- xing -别产生怀疑的戏迷,秦梅香也见过许多。
他不动声色道:“待我卸妆,将军一望便知·”·许平山脸上露出个痞气的笑来:”用不着·”他把秦梅香抵在墙上,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往他下面摸去。
秦梅香万万没想到他如此流氓,一时没躲开,被摸了个正着··许平山摸到了不想摸到的东西,飞快地抽回手,即诧异又失望:“还真是男的……”·秦梅香低下头,声音有了凉意:“请将军稍候片刻,待梅香卸了妆再与将军说话。”
说着拉开门··许平山只得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屋子里出来的,是个容貌极俊秀清雅的年轻人·短发长衫,完全是个书香家的公子·虽然容貌太俊了一些,但身上并没有半分旦角儿常见的女气。
他冲许平山点了点头:“将军·”·许平山瞪着眼睛,愣了好半天·可他很快又恢复了本色·他把秦梅香上上下下地看着,最后目光直勾勾地落进秦梅香眼里:“想请秦老板吃个饭,不知道秦老板肯不肯赏光”·秦梅香垂了眼,客气地微笑了一下,委婉道:“将军厚爱,原不该推辞。
只是今日确实太晚了,不妨改日……”·“改在哪一日”·秦梅香心里微微叹气,知道这回怕是又跑不掉了:“只要无戏,一凭将军吩咐。”
许平山终于满意了,他拍了拍秦梅香的肩,在他肩头似有若无地摸了一把:“那我可等着秦老板了·秦老板不要忘了今日之约·”说完,他就带着兵走了。
秦梅香待他走得不见了,终于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第7章 ·虞冬荣刚送走邹师长,和郑班主一起带着台上收拾好的彩头过来,就看见秦梅香靠在化妆间的门上:“梅香”·秦梅香睁开眼:“七爷,班主。”
郑班主眉开眼笑地捧着那大铜盘,送到秦梅香跟前:“才拾掇出来,今儿都是借秦老板和诸位老板的光·”·戏园子有个规矩,除了定好的包银,唱戏所得的彩头艺人也有份。
有些苛刻的戏园子老板会分成,或者干脆把彩头都吞下·不过虞少爷同梨园子弟交好,故而同乐楼这边,彩头向来都直接分给艺人·因为旁的名角儿都已经走了,这东西就轮到秦梅香先挑了。
说是挑,其实按不成文的规矩,他和几个名伶就是把这些都留下,也是应该应分的·因为座儿都是冲着他们来的,没有他们,就不会有这些东西·但秦梅香很懂得唱戏的不易,对这些彩头向来是只略留一两件,权当是个意思。
像他们头路的角儿,唱一晚包银都是七十元起价;可班底的龙套,也忙活一个晚上,每人只能分得六七角大洋,差距悬殊到令人咋舌·要是再没点儿彩头跟着,这点儿收入根本没法养家。
·他按着几个同台前辈的喜好,给他们各自留了一件贵重彩头·轮到他自己时,盘子上就只剩下些琐碎的小玩意儿了·郑班主怕他看不见,把乱七八糟的都拨开,露出底下的枪套来:“要说贵重,我看还是这一件。”
·他是跑江湖的,深知一把好枪在这样的世道里是多么难得·虞冬荣把套子打开,见里面是一支光亮漆黑的微型手枪,做工精巧非常··虞七少爷把枪托底下的铭文看了看,感叹到:“这位许师长,也实在太大方了一点。”
他向秦梅香解释道:“这是博尔吉产的新款微型·那地方出的手枪是全世界最好的·我们家老头子有一对,还没你这个好呢,当初可是拿半斤黄金与人换的。
这个的价格怕是要只高不低,而且是有钱难买·”·秦梅香对许师长没什么好印象,同时也很反感这些凶器,闻言淡淡道:“我一个唱戏的,只知道耍花枪,要这手枪做什么。”
虞冬荣检查了一下保险,把枪放回皮套,硬塞给他:“拿着吧,防身也好·这可真是好东西·再说了,你要不收,搞不好怕是会得罪人·”·秦梅香只得收了。
郑班主把余下的彩头拿去给班底分·虞冬荣打量着秦梅香的神色:“怎么了”·秦梅香不想他忧虑,没有提起许师长和瑞王爷的事。
他很浅地笑了一下:“有点儿累·我们去吃点儿东西吧·”虞冬荣想起和小玉麟的承诺,打了个响指:“得嘞,叫上小玉麟和小玉蓉一块儿吧。”
小玉麟正在那里低着头,神色有些低落·虞冬荣摸了摸他的脑袋,他偏了一下头··小玉蓉怕他惹恼了七爷,小声道:“挨班主骂了·”·虞冬荣搂住他往外推:“先吃饭再说。”
和郑班主打了招呼,把行头交给跟包小窦子·四个人轻手利脚地离了后台·为了躲避戏迷,他们从戏园子的小角门溜出去·转过两个弯儿,就进了甜水胡同儿。
因为这地方就在荟芳里戏院剧场汇集处的边儿上,所以有些夜里才出的饮食摊儿,常来的主顾都是艺人·又因为地处僻静,所以摊位与摊位相隔很远,是个难得的清净地方。
今儿他们出来的晚了,几个摊位上人都不多·秦梅香领他们去了自己惯常爱吃的一家,是做小笼包子和甜红豆粥的·掌摊儿的是一对老夫妻,从来不管来客是谁,也不与客人搭话。
因为这样,秦梅香反而觉得自在··时值冬日,入夜已经十分寒冷·新出笼的小包子与暖粥一同下肚,对于空着肚子劳累了一天的戏子来说,是很大的安慰。
虞冬荣知道秦梅香类累过之后,向来胃口很小·但小玉麟和小玉蓉两个少年人未必是这样,所以他做主,去隔壁摊儿给他们又买了一份酱骨架和一份卤藕片··秦梅香有点不赞同:“唱戏的最要紧的是嗓子,油腻重口的东西少吃为好。”
可是两个少年人都不理他·和春班吃得向来很差,他们都在长身体,老是被饥饿纠缠着·尤其小玉麟·武生讲究养筋骨,但是他并不常能吃到肉。
这其实是很不好的·因为他们从事的行当有很高的危险- xing -,摔打总是免不了·营养不够,骨头长得脆,真要是碰了折了,以后就没办法端起这碗饭了。
小玉麟闷头啃骨架,虞冬荣安慰道:“你慢着点儿吃,不够我再去买·”又想起他的低落,疑惑道:“今儿不是唱得挺好的,怎么不高兴·”·小玉蓉见他不吭声,只得代为回答道:“班主包银只给了他一角钱。”
虞冬荣很纳闷儿:“你救了场,就算不能把蒋玉秀的包银都给你,可一角钱也太不像话了·彩头也没给”·小玉蓉老实到:“我们还没出科,吃住都在班里,只能偶尔得个买糖豆儿的钱。
师傅说拿了钱心就大了,就不会好好学戏了·班上规矩是,出科了才能分彩头·我和小玉麟签的都是卖身契,出科以后要唱满五年才能拿包银,而且这五年里报酬只按龙套的算。”
小玉蓉今年十六了,因为扮相和声音好,已经有了一点点名气·按说他们唱旦的,十岁上下也有出科的·这显然就是班主苛刻,想留着他们赚钱的缘故。
梨园里的戏班各不相同·最正派的一般是世家,比如曹家班这种,家族子弟都在这个行当里吃饭·它们往往有着好的人脉与声望,请的戏先生也都是亲朋好友,对自家子弟自然十分爱护。
偶尔也收些散落的有天分的孩子,与本家子弟一同学戏,加以培养··另外常见的就是科班,这是开门招收学员,专门学戏的地方·落入这种地方的童伶就苦多了。
他们大多是因为家贫,被父母送来学技艺,指望着学成一技之长,将来可以养家糊口·因为学戏本身就是苦差事,所以入科班要与班主立契,天灾人祸,投河跳井,自寻短见,一概与科班无关。
最惨的一等就是秦梅香他们这种,是被人贩子卖进野戏班的,和奴隶几乎没有分别·因为不被当人看待,只是为了学成戏替班主赚钱,所以学戏时也格外残酷·又因为常年在江湖上跑生活,但凡相貌姣好些的,无不早早被人糟蹋了去。
这种班子最为暗无天日,可最有天分的戏子往往都是出身于此·无他,因为班主买人时对根骨格外挑剔··小玉麟和小玉蓉与秦梅香出身相仿·小玉蓉是父母过世被亲戚卖给戏班的;小玉麟更惨些,他亲妈是个妓`女,在窑子里生了他,后来病死,他就被老鸨给卖了。
最初是卖进了堂子,因为他不听话,又被转手卖到了和春班··虞冬荣听完这些,就拿很疼惜的眼神看他·小玉麟被他这样看,有点害羞,又有点少年式的满不在乎。
他低头慢慢吮`吸着骨头上的滋味,也不管那骨头是不是已经被啃凉了··虞冬荣觉得自己慢慢有点儿懂了他·这孩子心气儿那么高,肯定比任何人都盼着能出人头地。
他的- xing -子又是这样拧,这得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小玉麟吃了两屉小笼包子,大半盘子骨架,其实没怎么饱·但秦梅香不让他再吃了,说是暴饮暴食伤身。
虞冬荣结了账,领着他们出了巷口,司机正在那儿等着··小玉蓉期期艾艾地看向秦梅香:“秦老板,我今儿能跟你回去住一晚么”··秦梅香知道他在怕什么,小玉蓉这是怕自个儿又被班主给卖了。
和春班至今仍然摆脱不掉江湖戏班的劣习,明地里唱戏,暗地里做娼·为了混饭吃,有些事是确实是无可奈何·但随意被糟践与在风月场里周旋毕竟不同·后者起码没有- xing -命之忧。
今儿的戏台上,除去秦梅香,最好看的旦角儿就是小玉蓉了·且他名气小年纪小,不像秦梅香这样高不可攀,这就境况危险了··秦梅香自知能力有限,但同病相怜,他愿意能帮一点是一点,于是点头道:“我和郑班主说说去,演出这几日,你都在我那儿住着吧,就说我给你说戏。”
·虞冬荣回头看了一眼小玉麟,见他望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他心思一动:“你今儿跟我回去吧·”·秦梅香脸色有点不好看:“我们明天可是还有戏,得连着演七天呢。”
虞七少爷说你想哪儿去了,唱武生的吴连瑞这两天刚搬到我家边儿上,我得登门拜访去啊·正好也带着小玉麟过去,给他留条门路不是·秦梅香当然听过吴连瑞的大名,他自己武生底子的授业恩师,就是吴连瑞的师父,算起来他们还是师兄弟。
他脸色缓和了下来:“你想的也有道理,只是听说那位- xing -情不好,同行背地里都叫他吴剥皮,他的手把徒弟被打跑两三个了……”·虞冬荣没听过这些秘闻,闻言有些犹豫:“真的假的我只听说他有羊角风……”·小玉麟听见他们的话,突然把脑袋扭回来,声音里带了几分热切:“我要去。”
他这样一说,别人都没话了·虞冬荣心说,你这该算是生- xing -勇敢,还是傻大胆儿呢··把秦梅香和小玉蓉送到,虞冬荣带着小玉麟回了家··虞七少爷今儿晚上确实没那个心思,他也怪累的。
谁知道临睡觉往床上一躺,发现身边儿有个活人·小玉麟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要陪么·虞冬荣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儿来气·他想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我就那么不是东西,敢情对你好就是光图这档子事儿但他没往深里琢磨,只是把人往床里头推了推:“让让嘿,你咋那么不嫌自己占地方呢。”
小玉麟往里头滚了一圈儿,彻底醒了·虞冬荣懒得跟他废话,把被子扯过来盖好,很快睡过去了·临入梦前,总觉得这小崽子在头顶盯着他看··他这一觉睡得一身汗,也不知怎么就这么热。
但是还算睡得不错,睁开眼时天都大亮了·只是说不出哪里不太对劲儿,感觉屁股上硌得慌·他动了动,那玩意儿也跟着动了动,热乎乎的,还伴着几声哼唧。
虞冬荣狐疑地转身,看见小玉麟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到了他后背上,底下那玩意儿正精精神神地戳着自己··虞七少爷头皮一炸,差点儿从床上掉下去·他是少爷出身,其实平日里是很有些任- xing -的,当即抱怨道:“你半夜睡觉怎么往人身上贴,热得我一身汗”·小玉麟迷迷糊糊地醒了,声音很含混:“你把被子抢走了啊……”·虞七少爷语塞:“你就不会自个儿去柜子里再拿一床么这时候又老实上了”·小玉麟已经完全醒了,他低着头,默默穿上衣服下床去了。
虞七少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床气终于下去了·趴着窗子瞅,小玉麟正在院子里练早功·他瞧了片刻,觉得有些惆怅··自古讲,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这些他都是见识过的·他对叶小蝶掏心挖肝,最后怎么着,叶小蝶还不是见了高枝儿就飞走了·这小玉麟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透着六亲不认的绝情劲儿·眼下他是有求于七爷,不得不捏着鼻子在他跟前儿蹲着;将来真要是海阔天空了,谁还认得谁啊。
所以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虞少爷思量了一会儿,冲着外头喊:“老胡老胡”·老胡头年纪虽大,但是耳聪目明,闻声立刻从倒座儿那儿奔过来了:“爷,您吩咐”·“去上德记买几个牛肉夹饼回来,再捎一份儿白水萝卜汤。”
“您不喝牛奶吃面包了”·“我该吃什么还吃什么·”虞冬荣把衣服披上:“呆会儿买回来,就喊他进来吃饭。
今儿的报纸呢”·老胡头欲言又止··虞冬荣皱了皱眉:“怎么着了”·“嗐,您自个儿瞧吧。”·往常秦梅香唱新戏,报上总是一边儿倒地赞不绝口。
这一次虽然也有夸的,可更多是骂的·克制一点儿的呢,说他此次演出令人失望,或者说他作为艺人没有公德心,带起了很坏的风气云云;不克制的呢,就什么难听话都有了。
更有甚者,把早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言之凿凿说秦梅香本人乃是旦行里头一号的放`荡下流之辈,全靠陪睡达官贵人走红·又有说他早年叛出洪顺班,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
虞冬荣看了一会儿,气得笑了·他自己也被编派进去了,没指名道姓,只说是秦和某军阀背景的年轻富商同起同卧云云·他摇摇头:“这可真是……前阵子还把我们秦老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呢,变脸儿也没这么快的。”
他一面吃着三明治一面继续翻,发现许平山也让人骂了·但与其说是骂,不如说是语焉不详的抱怨,大致也就是说他行事粗鲁,有失身份云云·由此可见大部分记者们的欺软怕硬。
虞冬荣琢磨着要不要请报业的几个大佬吃顿便饭·照这么下去,万一真闹得三人成虎,可就麻烦了·戏子这个行当里,彼此帮扶是有的,但相互倾轧起来也很厉害。
秦梅香一红,不少旦角就跟着过了气·他这两年风头正劲,可知有多少人暗地里看他不顺眼,盼着他跌倒时踩上一脚呢··小玉麟把早功做完,被胡妈招呼进来吃饭。
虞冬荣看着他,他却不看虞冬荣·怎么瞧都是又闹起别扭来了·虞冬荣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正经缘由·难道是因为早上自己对他讲话声音高了一点儿这可太难伺候了,他爹都没有这么难伺候的。
他看了小玉麟一会儿,觉得这小戏子可能是属刺猬的·因为这小崽子格外与众不同一些,虞七少爷总是忍不住想上去撩他·看他认个怂,服个软,就像把一只脾气很坏的小兽撸顺了毛——虽然明知对方是个没良心的,但心里头就是乐得高兴。
·谁让他这么招人疼呢·虞冬荣叹着气想··小玉麟有了东西吃,似乎就软了一点·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缘故·虞冬荣待他放下汤碗打嗝的时候,假装漫不经心道:“以后要是吃不饱,就过来我这头。”
小玉麟很意外地抬起头·对上虞冬荣的目光,又把眼神移开了·良久,虞冬荣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是在道谢··虞七少爷心满意足··第8章 ·蒋玉秀仿佛要弥补自己捅出的篓子,后续几天非但没有误戏,并且演得十分卖命。
姜毕竟是老得辣,他身材魁梧,容貌英俊,加之工架过硬,比小玉麟更能托得住秦梅香·又因为唱腔酷似名生程文岳,颇得一些程派戏迷的喜欢,由此有了走红的架势。
·虞冬荣在一旁瞧着,心里却没那么乐观·他总觉得,除非这人把大烟瘾戒了,否则再红也是昙花一现,不能长远·且观众向来喜新厌旧,今日爱你,把你捧到天上;明日有了新人越过你,他们转身就走。
想长长久久地红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看到蒋玉秀,他就不能不琢磨起小玉麟·小玉麟功底很扎实,论起身手的敏捷干脆其实在蒋玉秀之上·但是他的身材对于武生来说实在太过瘦小;最要命的是,他声腔不好。
唱戏唱戏,不能唱,怎么算是有戏呢·然而嗓子这玩意儿是老天爷给的,谁也怨不得·虞冬荣怀疑他是倒嗓时没有好好调理,落下了毛病··蒋玉秀连着上台几天,终于扭转了大家的坏印象。
但他对小玉麟救场的事表现得很冷淡·虞冬荣觉得这是他们戏子同行相妒的劣- xing -·戏班子里勾心斗角之剧,外人是难以想象的··蒋玉秀是郑班主的姐夫。
但是这个姐夫据说比姐姐小了有快二十岁·这其中可琢磨的事儿就多了·小玉麟作为一个没出科的小龙套,还是个- xing -子不讨喜的小龙套,拿什么痛人家比呢。
光是筋斗翻得好,打戏身手好,离真正红起来,可还差得远呢··提起小玉麟,就不能不说到秦梅香·蒋玉秀再怎么被叫好,在秦梅香的映衬下,立刻显得黯淡无光了。
说起来也怪,虽然报纸上把秦梅香骂得什么一样,可演出反而场场爆满·戏园子里塞满了加座都不够,后头全是站着看的·这众多座儿上,虽有看门道的内行,但更多是看热闹的外行。
内行们为秦梅香的跷功,身段和唱功暗暗钦佩·外行们呢,外行们来看秦梅香秀美绝伦的扮相,还有那不可言说的桥段·拼缝儿的票贩子在同乐楼外头炒戏票,神秘又意味深长地笑,好像里头演的不仅仅是一出戏这么简单。
要是目光有实质,秦梅香在戏台上简直能被看掉一层皮·有瘾头大的,看了一场又来看第二场第三场·这里头上瘾上得最厉害的,只怕要属许平山了,他一场都没落下。
周围的人都听说,这位大爷新近迷上了看戏,天天雷打不动地往同乐楼跑·什么清吟小班,人家不去了·许平山最初只知道在台下抻着脖子吞唾沫,心痒难耐地叫好。
看得次数多了,刺激劲儿似乎就少了,能静下心来品品别的·比如一个人的声音如何能那样清亮又那样润,听得人满耳朵舒泰·又比如一个人的眼睛如何能那样含意万千,撩得人直心如猫抓。
他看着台上的西施,想起一件东西来·小军阀钱二麻子当初挖坟起家,在皇陵里挖出过一件一尺多高的翡翠树·上头缀满了各色的珍珠和宝石·不知怎么回事儿,他觉得秦梅香很像那棵价值连城的玉树。
他看着秦梅香,就忍不住生出一种和看着那件宝贝类似的心情来:心痒难耐,想要据为己有·然而翡翠树再美也只是死物,秦梅香乃是一个会说会唱的大活人·这么一想,这红伶可真比什么宝贝都稀罕。
七日戏演到最后一日,因为座儿的热情,秦梅香返场加唱了一折南曲《游园》,下场已然是后半夜了·他不是那类以体力见长的艺人,在戏台上能精神百倍,其实全凭一股韧劲儿支撑着。
一旦戏落幕,精气神儿一散,整个人就慵懒起来·这一日因为劳累太过,下了戏更觉得被抽了骨头一般·后台早已没什么人,他像一缕幽魂似地进了化妆间,把门一关,便在沙发上侧身躺下来,想略歇一歇再卸装扮。
谁知还没歇上半分钟,门就吱呀一声开了·秦梅香半寐着,还以为是跟包小窦子·他含混而低柔地说:“容我歇一歇,实在是累了……”·关门的声音传来。
秦梅香心下还没安定片刻,就听见有陌生的脚步靠近,紧接着是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他茫然地睁开眼,就见两只亮得不同寻常的黑眼珠子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秦梅香被惊得一颤,强笑着起身:“许将军……”·许平山伸手按住他的肩,似笑非笑:“秦老板,为这一饭之约,我可是等了你足足七日。”
肩上顿时仿佛重逾千斤·秦梅香起身不得,只得略定了定神,歉意道:“既与将军有约,梅香并不敢忘·只是近日实在是戏上太忙了,确实一时脱不开身……好在明日无戏,将军若是有暇,梅香自当奉陪……”·他身上是素净的青衣装扮,因为唱戏耗光了气力,此刻看来就是个柔弱婉娈的美人。
许平山自打开荤以来,在色之一途上从来不曾委屈自己,对着看上的人能忍这么多天,已然是破了天荒·而且秦梅香是个比女人更美的男人·他从未尝过这等新鲜,又另外生出了一重刺激。
九花娘缠在徐胜身上的情景再度冒了出来·此处没了台上台下之分,尤物近在眼前·秦梅香眉眼微垂,是极顺从的模样··妈了个巴子,许平山想,这他妈再忍就要成王八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压住秦梅香,拉着他的手往皮带下头按去,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单音节:“嗯”·秦梅香暗自心惊·没想到此人和瑞王爷一路货色。
但他对瑞王爷心中还有数,对许平山却是一时吃不准·待到这人凑上来在他颈窝里啃,秦梅香终于有些不安起来——这怕是要当场动真格·他是从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对这样的事不至于三贞九烈。
只是多少还留着一些羞耻心,顾念着脸面·他一面偏开头躲避,一面沉着气劝说道:“将军,此处确实不合适……人来人往,外一传出去,只怕有损将军的声誉……”··许平山闻若未闻,已然把他戏服下摆掀了上去,正摸着水衣的衣带往外扯。
秦梅香心里暗暗叹气,隔着戏服按住他的手,声音平静而顺从:“将军别急,不是这么来的·”·许平山从未遇见过事到临头还冷静如斯的,闻言忍不住抬起头,一挑眉毛:“那该怎样”·秦梅香直视着许平山的眼睛,忽然微微一笑,单手解开了他的皮带扣。
下一秒,土匪师长的命根子就落进了他的手心··两个人同时抽了一口气·许平山是嘴里抽气,因为舒坦·秦梅香却是在心里抽气,因为那东西的可观。
他几乎想要苦笑,这次怕是真要遭罪了·可出乎意料,许平山的呼吸只是陡然加重了一会儿,就戛然而止了··秦梅香手上- shi -得厉害,心里却平静下来。
原来是银样蜡枪头,他冷淡地想,这就好办,没什么不能应付的·然而这样想着,脸上还要笑一笑:“容我把妆先卸了,再与将军说话·”·许平山松开他,敞着腿张着胳膊往沙发上一靠。
·秦梅香起身,慢条斯理地洗手·因为实在超乎寻常地多,沾得他满手都是,有不少流进了指甲缝·身后一直没有整理衣服的动静·他洗好了手,开始对着镜子卸装扮,余光看见镜子里的不速之客正盯着自己的背影,饶有兴致地瞧。
衣裤就那么大敞四开地,该露不该露的都露在外头··秦梅香低了头,默默地卸妆··换衣服的时候,许平山还在那儿四仰八叉地坐着,一点儿回避的意思都没有。
秦梅香只把他当作空气,但是没有像往常那样脱换戏服里头的水衣,只是在外头直接穿了长袄·他换好衣服转身,许平山终于双手一拍膝盖,从沙发上坐起来·他身躯高大,把秦梅香笼罩在影子里,当着这美人的面儿整理皮带,痞笑着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秦梅香很淡地笑了一下:“明日几位梨园同行在赏心茶楼有小聚,不知将军肯不肯赏光”戏曲业繁盛,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是戏迷。
有时光是听戏还不能满足,于是民间自发地组成了许多票房供戏迷们票戏过瘾·赏心茶楼就是一家很有名的票房,许多有地位的票友和名角儿常在此聚会,是一处上流社会的交际娱乐之地。
对于许平山其人,秦梅香也听了一些传闻·他觉得这人虽然急色,但应当是很有野心也十分需要在达官贵人们的圈子里立足的·他卖个人情,既能让许平山得利,也是为自己谋脱身。
赏心茶楼里名伶往来很多,以许平山的地位,自有投怀送抱者·喜新厌旧乃是人的天- xing -,他到时候冷淡些,令这人失了兴致,也就慢慢把这事儿应付过去了··这样想着,神情就更真诚了一些。
哪知道许平山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用不着等明天·”他高大的身子忽然一矮,把秦梅香大头朝下扛了起来··秦梅香愕然··许平山一脚把门踹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郑班主正端着彩头和经理等在门口,见状都惊呼起来:“诶呦喂,这是怎么着了……”·秦梅香沉声道:“请您把我放下来·这里可是戏园,明日若是登了报纸,对将军名声有碍……”·“名声”许平山朗声大笑:“名声能当饭吃么”他声音有种恶意的促狭:“名声能当觉睡么”·秦梅香一声不响地挣扎起来。
可惜一力降十会,许平山轻轻松松地就把他的腿箍住了,还顺便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两把,威胁道:“再闹就在这儿把你办了·”·这土匪砸了个响窑,高高兴兴把新得的宝贝往车里一塞。
小黑车一溜烟儿就开跑了·留下从后头追出来的戏班众人不知所措··秦梅香头晕眼花地坐在车上,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许平山伸手来搂他,他只能略挣扎了一下表示抗议。
情势逼人,这人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出身·他不想真惹恼对方丢了- xing -命·那可就太不值了··所以他沉默了下来··许平山看出他的不情愿,粗大带茧的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扭过头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秦梅香垂眼,正想说点儿什么客气话,哪知道这土匪师长凑过脸来,在他嘴上响亮地香了一口·香过之后还砸砸嘴,感叹道:“自打头一回见了你,我特地去云喜堂瞧了瞧。
啧,竟没一个比得上你的·”·四大清吟小班里,只有云喜堂是相公堂子,里头有不少顶尖的歌郎·名伶叶小蝶,就是云喜堂出身·可秦梅香听了这话,只感到一种麻木的屈辱。
他虽然身不由己要与人往来应酬,但唱戏本身是一项清白的职业,与挂价卖身是截然不同的·他受了十几年的苦楚,以为自己熬出了头;结果到头来,又被许平山一句话打回到泥地里。
原来在世人眼中,戏子与娼妓根本没有分别··他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将军谬赞了·”·许平山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秦梅香就低眉顺眼地由着他看。
这么不尴不尬地坐了一路,直到车子在许宅大门前停了下来··许宅是座三层的小洋楼,大门到房子隔着挺老大的一片院子,门口有人站岗,院子里有人巡逻·秦梅香想起来,这里原来是寓公钱敬安的宅邸。
李大帅赶跑了吴大帅,吴氏一派的钱公就失势跑路了·这宅子落入许平山手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秦梅香被许平山搂着,一进门就被乌烟瘴气熏了个趔趄。
挺好的洋楼,弄得像个妖精洞似的·一屋子丘八东倒西歪地搂着妓`女喝酒吃肉,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许平山看到这种情状,似乎也觉得有些丢人·皱着眉头开口:“嘿,嘿,都干什么玩意儿呢老子没回来就吃先上了”·屋子里稍微安静了一点儿,一个黝黑敦实的军官笑嘻嘻凑上来:“这不是大伙儿饿了么,这都后半夜了,干等您也不回来。”
紧接着又看见秦梅香,顿时激动起来:“啊呀是秦老板您不知道,看您一场戏可太遭罪了:去一回,十个脚趾头都让人踩肿了……”说着就要来和秦梅香握手,结果被许平山一肘子怼了回去。
那军官也不生气,回头嚷嚷:“都往边儿上闪闪,给大哥和秦老板让个座”··虽说乱了一些,可到底也是应酬·秦梅香心里平静了些,重新打起了精神。
许平山状似不经意地给他一一介绍那些个军官,那个黝黑敦实的是王旅长,又有其他诸多旅长团长,个个都是许平山的把兄弟·秦梅香算是听出来了,这根本就是一屋子被收编的土匪。
他这是进了山寨了·唱戏讲究饱吹饿唱,他一连七日空着肚子从下午唱到第二天凌晨,体力消耗本来就大·若是按照以往,早该吃些清淡的东西回家休息。
但眼下桌上除了肉就是酒,还有一屋子闹哄哄的兵匪和妓`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身··他随着众人饮了几杯酒,又捡了几桩梨园里无伤大雅的趣事与人谈笑。
大家笑过之后,立刻有妓`女撺掇着让他唱戏来听·因为在戏台之外见到秦老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他本人又是这样和气,并没有红伶身上的架子和脾气··戏子娱人原是本分,哪次宴饮他都逃不掉要开腔唱上一折半折。
秦梅香正思量着要唱个什么,许平山却放下酒杯笑起来:“这么乐意听戏,怎么不上戏园子里听去”·那姑娘没听出这句问话里的深意,尤自拉着众人起哄架秧子:“秦老板的戏票多难买啊今儿遇上了,怎么也不能放过了,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许平山转着酒杯:“合着这是要打劫我们秦老板了怎么,想改行当胡子了”·那姑娘不知深浅,冲许平山飞了个眼风,娇声道:“遇上了师座,就是当胡子姐妹们也乐意啊……师座既然劫了秦老板,便让我们也跟着劫上一回吧……”·许平山若有所思:“你这话说的,到底是瞧不起秦老板呢,还是瞧不起胡子呢。”
桌上渐渐静了下来·那姑娘脸色有点儿变了,强笑道:“今日高兴……”·许平山点头:“是高兴·那就让你见识见识胡子的乐子。
他冲身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把那姑娘拉起来往外拖·桌上的妓`女们都慌了神·许平山冲着惊疑不定的秦梅香笑了笑:“秦老板,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卫兵把那姑娘远远地架到黑咕隆咚的院子里,在她头顶上放了个什么·那姑娘腿一下子就软了,遥遥哭喊起来:“许将军,许大帅……我知道错了,你放了我……”·许平山施施然地拉开了手枪的保险:“别害怕,就是让大伙儿高兴高兴么。
你可站稳喽·”·他背着那姑娘又往外走了很远直到快走到院墙了,突然回身开了一枪·那姑娘应声而倒··秦梅香只觉得背上的立时被冷汗浸透了。
片刻之后,远远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勤务兵端着盘子跑过去,又一路跑回来,盘子上是个碎了的苹果··一众手下的兵丁大声叫好:“大哥枪法如神”·许平山扣上保险,把枪收了回去:“得了,回去喝酒吧。”
又看向秦梅香,露出一口雪亮整齐地大牙:“秦老板,到楼上等我吧·”·秦梅香只得跟着卫兵上楼·他耳力远比常人灵敏,听着后头楼下许平山和王旅长低声说道:“……那头送过来的婊`子少用,凡事小心;下等窑子不许去,盘尼西林是给弟兄们救命的,不是预备着治杨梅大疮的;还有,记住了,以后别往这儿带外人……”·勤务兵把秦梅香领到一个特别大的卧室,恭敬道:“热水放好了,司令说您要洗就洗,不洗也行。
我就在门外候着,您要吃什么,用什么,喊一嗓子就行·屋里有茶水还有牛奶,您自便·”·门关上了·秦梅香回身看了一会儿那张挂着深红色帷幔的四柱床,有些恍惚地走进了浴室。
心悸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许平山,只怕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第9章 ·秦梅香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许平山正盘着腿坐在床上擦枪。
黑黢黢的枪口恰好冲着浴室的方向,无端地瘆人·洋房里有暖气,屋子很热·但他仍然觉得冷·他没有去看对方,而是沉默着拿起茶几上的温水,慢慢喝了起来。
许平山把枪放到床头柜上,若有所思地看过来·似乎因为笃定这美人插翅难飞,他这时候反倒耐心起来··秦梅香喝了一大杯水,放下杯子转身,发现许平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身后。
地毯很厚,这人光着脚走过来,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他绕着秦梅香转了一圈儿,像只野兽在审视自己的猎物··秦梅香等他停下脚步,扯起一个温顺的笑,伸手去解他军服衬衫的扣子。
那衬衫并不很熨帖,烟酒和很多乱七八糟的气味都沾在上头·看来即便身居高位,这人仍然是不拘小节的·扣子只扣了下面几颗,于是就顺着一路往下去·等他把手再次摸上许平山的皮带时,却被一把攥住了。
秦梅香不明所以地抬头,许平山松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冲他扬了扬下巴:“你也脱啊·”·有些事经历得多了,羞耻感就会变得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秦梅香感到一阵久违的难堪。
但他是惯于做戏的,所以脸上仍然维持着平静顺从·低头浅浅地笑了一下,他抽开了浴袍的带子·柔软的织物无声委地··正要弯腰脱裤子的时候·许平山突然开口:“你等会儿。
那个什么,戏台上那个,咱试一回”·秦梅香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许平山在说什么·他这一回真的笑了:“那是为了让戏好看,当不得真。”
“怎么,怕我托不住你”许平山一抬眉毛··“是练出来的功夫,使的是个巧劲儿……”秦梅香看着他的表情,慢慢止了话头:“那您可站稳了。”
他定了定神,提起一口气,跃到了许平山身上··想象中的栽倒并没有出现·许平山只是略微摇晃了一下,就把他稳稳当当地托住了·秦梅香整个人折起来挂在许平山身上,双手攀着他的肩,两个人一时呼吸相闻。
许平山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秦梅香心中一寒·还没来得及如何,这土匪就往前疾走几步,把秦梅香抵在墙上,开始扒他的裤子···这是个要遭罪的架势。
秦梅香努力去按他的手,强笑道:“将军,这只是戏里的花样,不能当真……啊”·他短促地惨叫了一声,然后就此失声··许平山喘着粗气弄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不痛快。
他把秦梅香放下来,然后在怀中人软倒在地之前,一抄膝弯把人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紧接着又一次不由分说地压了上去··秦梅香身上汗出如浆,终于发出了一声呜咽。
他咬牙闭上眼睛,死死攥紧了床单·大床摇晃着发出刺耳的动静··在这场永无止境的酷刑里,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十二岁,也是这样疼,疼得想去死。
可是又不甘心就这么像一棵草似地死了,于是只得继续屈辱隐忍地活着,盼着有一天出人头地,用前半辈子的苦痛唱出后半辈子的荣华·那是他这么多年,唯一的念想。
没有念想,人是活不下去的··可到头来又能怎么样呢·万念俱灰只是一瞬间的事儿··他想死··这样的念头一动,便有一滴泪悄悄从眼角滑了下去。
然而这滴泪并没能溜走·摇晃停了下来·有- shi -淋淋热乎乎的东西落在了眼角··许平山把那滴眼泪舔掉了··大床重新开始吱嘎作响,许平山的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放心,不白睡你。”
这话像一枚锥子,扎醒了秦梅香·没错,今时不同往日·他来,不是为了躺着受欺负的··疼到麻木,就能够忍耐了·秦梅香睁开眼,直视着许平山的眼睛,抬手摩挲起他宽厚结实的肩,还有那上头驳杂的旧伤:“将军说什么话呢……”·许平山抓住他作怪的手,咬了一口:“你这爪子可不得了,还是老实点儿吧。”
他把秦梅香的两只手腕都攥住了,紧紧压在头顶的褥子上··秦梅香斜睨着他,因为疼痛,声音低如耳语:“师座……这是怕了”·许平山眼神一暗:“怕你”·秦梅香笑起来。
好像是九花娘在戏台上的那种笑法,却又似乎不是·但那确实是一个冶艳至极的笑容··一愣神间就是天翻地覆·秦梅香眨眼就骑在了他的身上·因为痛,脸色是惨白的,透明的汗珠顺着面颊往胸口滚落。
可他的笑容还在,低头看着许平山:“梅香和将军说过,不是那么来的·”·许平山抬腰顶了他一下,看着身上的人笑容僵了一下:“那你说说,是怎么来的”·美人像骑马那样在他身上颠簸起来:“这不是,正让您瞧着呢么……”·这不像风流快活,倒像是一场角力。
他们一整日没出房门·许平山的精力和体力都好到可怖,秦梅香以往经历过的那些,竟没一个能与之相比·他看走了眼·许平山瞧着早经风霜,其实还不到三十。
酒色尚未来得及掏空这人的身子·或者说,那些荒唐根本就是他在做戏··一个比戏子还会演戏的土匪··也是·能占山为王做到大当家,又领着手下人平安洗白,拜将封侯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粗鲁愚昧的山大王呢。
秦梅香昏过去了两次,又两次被弄醒·迷茫里还听着许平山在他身上,像是戏谑像是感慨地说道:“这怎么像大姑娘似的,还有落红呢”·秦梅香手下顿时失了分寸。
许平山嘶了一口气,扭头看自己的肩··那一抓仿佛送掉了所有的力气·他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许平山这一天过得前所未有的痛快,心里头简直比打了胜仗还舒坦。
他果真没有看走眼,这个秦老板,比清吟小班最好的女人还有滋味·他比女人还美,但又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征服的快乐比上床本身更令人着迷··许平山把七天的憋屈都狠狠找补了回来,搂着新到手的宝贝小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地下床处理正事去了。
他这一日破天荒没有骂人,连看婆婆妈妈的废话文件时都和颜悦色的·参谋长原来是他的军师,很懂察言观色:“这秦老板……挺好的”·许平山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
参谋长笑着摇头:“难怪京中的贵人都好男旦·既有女人的好处,又有男人的好处,可不比单单的女人要有意思得多么·”·许平山想了一下:“倒也不是。”
参谋长见他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捧着文件出去了··许平山一面忙正事,一面心里想着要赏秦梅香个什么好东西·都说京里头与戏子相交讲究一个捧字,他也少不得要入乡随俗。
谁知道才美滋滋地过了半天,勤务兵小李子就慌慌张张地跑下来,说秦老板不好了··许平山匆匆上去瞧,一打眼就是心里一紧·军医在旁边站着,神色严肃至极:“感染来的高烧。”
他们行军打仗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许平山伸手摸了摸秦梅香的额头,烫得如火炭一般·一阵含混的呓语传来,他低头听了一会儿·抬起头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往医院送啊”·虞冬荣赶到医院的时候,许平山正站在秦梅香病房外头,身后是一排兵。
洋人大夫神情严肃,用带着口音的国语讲:“……他的病很危险,不能带回去,要留在这里……”·“我要带我的大夫来……”许平山不容置疑道。
“不行,不行·”大夫很坚定地摇头:“不要其他大夫·病人需要休息·除非你想害死他·”·许平山终于妥协了。
他面色严峻地回头,迎面看见同样面色如霜的虞七少爷·虞冬荣压着火,冲许平山略点了点头,转向大夫,用英文说道:“我是家属·”·他彬彬有礼,洋话说得又地道,一下子就得到了医生的好感。
把情况大致交代明白,大夫叹着气离开了·虞冬荣回头,看见许平山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他:“虞少爷怎么过来了”·这人竟然还好意思问虞冬荣气了个倒仰,焦急地隔着玻璃往里看。
秦梅香面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手上吊着盐水,看上去了无生气·虞七少爷的心一下子就抽痛起来·怕什么来什么,还是没躲过··“戏园子经理给我发电报,说秦老板被您带走了。”
虞七少爷当时正在凌源与人谈生意,得着信儿已经晚了一天,紧赶慢赶回来,就是这么个境况了··许平山也不遮掩,坦然道:“想带他吃个饭,亲近亲近,没想到弄成这样。”
“您这顿饭可真够厉害的,鸿门宴啊这是·”虞冬荣忍不住嘲讽了一句··许平山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虞少爷有话不妨直说。”
虞冬荣向他身后看了一眼,许平山轻轻一摆头,身边的兵列队走远了··虞七少爷把嘴抿成一条线,斟酌着开口:“秦老板说到底只是个唱戏的·入了他们梨园这行,一辈子就只有唱戏这一件正事。
这个行当有多苦,不用我说,您想必也听过·他有今天,是流血流汗换来的·将军要真是爱惜他,想捧他,好生地来听戏也就是了·有人愿意听他的戏,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他打量着许平山的面色,劝说道:“您要是非喜欢这样的,云喜堂里也有不少学戏的·且他们是开门做生意,论哪一点,都比秦老板要更合将军的意……”·许平山打断他:“我要是,非他不可呢”·虞冬荣怒道:“他如今都这样儿了,您还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
秦老板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您就是和整个梨园结了仇”他缓了缓,接着说道:“他陪您一回,已然去了半条命·您要真一意孤行,就是往死里害他了。
旁的都不说,如今他高热不退,您要是荐不来更好的大夫,还是离他远点儿吧·”·许平山摇头:“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正对峙间,一个小兵匆匆跑过来,附在他耳边讲了句什么。
许平山点点头:“你们几个留这儿·”·虞冬荣还想和他说道理,但许平山根本懒得搭理他·接过军帽戴上,他压了压帽沿儿:“虞少爷,回见了。”
虞七少爷看着这大丘八走远,心里头一阵气苦·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烧退了··秦梅香小时候底子就伤过,唱戏这个行当又苦·他学戏时累,成名以后演出不断,还是累。
猛然间遭了劫难,积年劳累的损伤一股脑都找了回来,竟是个病来如山倒的架势·饶是许平山和虞冬荣各自给他弄了市面上买不到的好药来,他的高烧也花了整整七日才退。
·许平山在秦梅香昏迷时日日都来,等他醒了,反倒不来了·是以秦梅香病中一次也没有见过他·虞冬荣巴不得这土匪头子离秦梅香越远越好,只盼他从此不要出现。
第10章 ·西医治病仿佛也就是那样,急症时就是吃吃药挂挂盐水,急症过去了,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秦梅香没什么力气说话,但虞冬荣知道他是不喜欢医院的。
于是一见好,就把人送回了秦宅·地龙烧得暖洋洋的,徐妈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秦梅香靠在暖和的被褥上,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请了有名的大夫来看过,和洋人医生说得大同小异。
累过了头,身体伤了,需要好好休养·至于休养多久,自然是时间越长越好··虞冬荣心疼地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嘴唇,宽慰道:“就当歇嗓了·你累了这么些年,还没好好歇过。”
秦梅香病中气虚,声音很轻地叹道:“之前应下的戏,如今都得告假……这一回,只怕是要让不少同行为难了……”·虞七少爷劝道:“你啊,还是先顾你自个儿吧。
不说别的,就说你那七天高烧,把我们大伙儿都吓坏了·曹管事差点要去给你备后事了·你师父杨老板哭得背过气去·你要是真过去了,他能去和那丘八拼命。
就是为了他疼你的这份儿心,你也得好好珍重着自个儿啊·什么都别想,把心放宽了,先养好身子再说·”·秦梅香默然片刻:“我对不住杨师父,害他一把年纪替我担心。
只求外头不要讲得太难听·他那个人火气大,这些年身子又不好·”·虞冬荣拍着胸`脯:“这个你就甭担心了,和报馆都打过招呼了·你也不要太把那混帐放心上,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回。
这世道,一个师长,也不是什么大得不得了的官儿·我改日同邹师长说说,让他在李大帅跟前吹吹风,不信治不了一个土匪头子·”·秦梅香摇头:“万万使不得。
风月场里的事,还是留在风月场里的好·你今日这样赶走了他,明日保不齐还有什么王大胆,张大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涩然道:“说到底,这是我自己惹上的事。
如果我不能周旋妥当,不论是在行内还是行外,都要惹人笑话·”·虞冬荣知道他们这行里流言的沉重,但是仍然不能赞同:“这人和你以往的那些不同,乃是个不听道理的。
若非借力,只怕很难摆平·”·“我知道·”秦梅香叹气:“走一步看一步吧·”·虞冬荣知他敏感多思,也不敢往深里说,只得把话岔开,把许多生意场上的乐子捡出来,当笑话说给他听。
又说起和春班算是在城里站稳了,蒋玉秀自不必提,小玉蓉和小玉麟也惹了许多戏迷来打听·往后只消好生唱戏,早晚有大红的一日·又把秦梅香那日没有分到的彩头拿了过来,是一串东珠链子,珠子饱满圆润,每颗都有小指甲那么大。
虽说算不上极品,但架不住是这样大的一串,也是价值不菲了··秦梅香抚过那凉润的珠子,神色温柔:“我记得……姆妈从前也有这么一串珠子,比这个大许多。
我小时候时常攥在手里玩儿·”·他天资聪颖,记事很早,加之被拐时已经有七岁了,对幼年的事始终记得清楚·虞冬荣受他所托,去秦家找过,才知道多年前那地方遭了瘟疫,秦家阖家都没了。
秦梅香知道后哭了一场,自此再也不提·世事自来如此,祸福相依,难料难评··他现下主动又提起来,听在虞七少爷耳朵里头,总觉得有些厌世自怜的意味。
秦梅香把珠串放下,冲虞冬荣笑了一下:“替我谢谢郑班主,他有心了·”·虞七少爷嫌恶道:“可得了吧,只能算他还有几分良心·他自个儿得了多少去呢。
上回林二爷来后台,给了你那么大一盒子珍珠粉·你好心,说自个儿吃不了,要给小玉蓉留些·那老货居然腆着脸挖了半盒子去·小玉蓉一个唱旦的,用这玩意儿养皮肉也是应该。
他那老脸糙得跟福王府门口那棵老树皮似的,倒也好意思·”··福王府门口那棵树不知道是哪一朝的,据说有六七百年了·秦梅香闻言扑哧一声笑了:“七爷,没您这么损人的。”
这么一笑,愁云仿佛散去许多·秦梅香抚了抚胸,咳嗽了两声:“还没问,那俩孩子呢”·说是孩子,其实他自己也才二十有二,比人家不过大了六七岁。
但因为有半师的情分,总忍不住像个真正的长辈那样挂念着··虞冬荣笑道:“都好好的,忙着替他们班主唱戏赚钱·我知道你担心小玉蓉,但以郑老头的精明,如今断断不肯把那棵好苗子贱卖了。
熬过这几年,将来翅膀一硬,还不是天高任鸟飞·至于小玉麟嘛……”他啧了一声,没说下去··秦梅香被他弄得紧张:“小玉麟怎么了”·虞冬荣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那小崽子实在太能吃了”·秦梅香有些怪他:“他……陪着你。
你还嫌他能吃……”·虞冬荣简直有苦难言,委屈道:“你是没见着·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其实长身体的年纪,少年人吃得多些原是正常事。
虞七少爷不好意思讲的是另外一回事··小玉麟自打和虞冬荣在一张床睡过几回,就仿佛在某些事上突然开了窍·他们武生原本身体就比一般人强健,有了好吃好喝,又有了虞七少爷这棵大树遮风,似乎一眨眼就健壮起来。
他白天练功唱戏,夜里下了戏,就往虞冬荣床上爬·虞七少爷是在风月场里厮混惯了的,把搂着温香软玉入眠视做一种享受,倒不一定是非要做那档子事·但小玉麟老是不安生。
其实与其说是小玉麟不安生,倒不如说是虞七少爷自己美色当前把持不住·因为小玉麟每次只是靠过来,睁着眼睛,问他要不要陪·有了那么一两回之后,这小崽子胆子就大起来。
黑咕隆咚地在被窝里来拉虞少爷的手,往自己下头按·他是食髓知味了··然而虞冬荣愣是从这里头看出了一丝毛骨悚然·因为饶是他百般温柔,小玉麟始终对弄后头表现得淡淡的。
虞少爷经过的妖童媛女不知凡几,算是精擅风月·然而小玉麟始终眼神凉凉的,一点儿陶醉的神色都没有·只有虞少爷小心伺候他前头时,他才能真心实意地眯起眼睛叫唤几声。
叫完了,终于有点美人娇羞的样子,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虞冬荣把他刨出来,看他耳朵面颊一片绯红,闭着眼睛自顾自地耸动·他竟自己骑在被子上,又弄起来了。
·他这样一面大胆得不可思议,一面又本能地害羞着·把虞七少爷看得直发愣·愣着愣着,就又起了兴,管不住自己·第二天起床,腰酸背痛,嗓音嘶哑,是个年纪轻轻就肾虚的模样。
再看小玉麟,已经没事儿人似的跑去院子里喊嗓了·中气那叫一个足,简直震得虞七少爷耳朵疼··然而这些苦楚他是不好意思对秦梅香说的·秦梅香也瞧出他的遮掩,很体贴地不再追问。
相识这许多年,他知道七爷是个有分寸的人··徐妈送了药过来·秦梅香端碗的手有些发抖,他如今确实虚得厉害·虞冬荣赶忙把药碗接过来,一勺勺喂他。
秦梅香把药喝干净了,低声道:”七爷,这些年,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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