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记 by 水在镜中(3)

分类: 热文
拾玉记 by 水在镜中(3)
·“你是不傻·”虞冬荣点头:“今儿让你喝酒,你喝了·明儿让你搂姑娘,也搂了·后天把大烟枪递过来,你少不得要跟着抽一口·比你聪明伶俐的有的是,都是这么被一步步坑下去的。”
小玉麟知道七爷是为了他好,可一提搂姑娘,他的牙关就咬紧了:“你自个儿还不是整天搂着”·他竟然敢反过来管起虞冬荣的事儿来了虞冬荣等了他大半宿,苦口婆心地跟他讲道理,竟然被这小崽子当面呛声,这还了得于是彻底生了气,转身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小玉麟吃了个闭门羹,倔- xing -子上了来·他也不敲门,闪身窜上院墙,两下就翻过去,在院儿中间把虞冬荣的去路挡住了·虞七少爷沉着脸饶过他,撂下一句话:“你今儿睡西厢去吧。”
说完了,仍然不解气:“把那身酒气好好洗洗”·小玉麟站在夜风里,梗着脖子冲他后背喊:“凭什么”·虞冬荣喜欢他,宠他,可从来都受不了他这种驴一样好赖不分的臭脾气。
这才多长时间呢,一年都不到呢·他同他在一块儿,说到底是为了高兴,可不是为了整天给自己找气生的·于是也懒得同小玉麟说话,回屋把门一关,没动静了。
哪成想小玉麟直接从窗子翻了进来,站在虞冬荣跟前,赌气似地追问:“你是不是搂了”·虞七少爷与人谈生意,免不了这些场面上的事。
但也就是走个过场·他对小戏子比对姑娘的兴趣大,有了小玉麟之后,再往荟芳里那头去,真的就只是听曲儿了·但要他放下`身段解释这些,他是懒得讲的。
小傍家儿偶尔闹个别扭吃个醋,是情趣·可不是小玉麟这种竖着犄角干架的路数··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是瞎了眼,到底是弄了个什么玩意儿搁在身边儿了这是·“谁让你进来的”于是他挺来气地看着小玉麟:“爬墙钻窗都学会了,你能不能学点儿好出去”·“不出去我怎么就不学好了你搂姑娘,我可没有”看见虞冬荣不说话,眼睛渐渐红了:“你能我不能,是不是。
你什么都好,我什么都没有·今天你高兴了同我好,明天你不高兴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他狠狠抹了一下眼睛:“除非我红了,能自个儿挑班了。
到时候你不要我,我就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我是不在乎名声的,但七爷你是要脸的,你甭想甩脱了我……”他说不下去了,咬牙往外头走。
·虞冬荣这才猛然意识道,他说过的那些话,小玉麟压根儿是不信的·这孩子半点儿也不懵懂·他对他们的关系看得其实比谁都明白·可说是明白,其实又是糊涂的。
因为捧与被捧,说到底是各取所需的关系,非把真心放进来,就变了味儿了··这分明是惹上了一身麻烦,可不知怎么着,虞冬荣心里头却酸胀得厉害··多少年了,这种感觉,酸苦里头夹着一点儿甜。
他当年为了那一点儿甜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如今过了这许多年,明知是同一个坑,又一头栽了进来·他大哥总说他心不够硬,他爹嫌他没出息·并没有错,他就是这么不长进。
他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给我站住·”·“我不站住”小玉麟这样说着,还是把刺猬脑袋扭过来了·他抹了一把鼻涕,红着眼睛瞪回来。
可慢慢地,身上的气势就软了,难以置信地小声问:“你怎么了”·虞冬荣看着他,转过身去:“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儿,就甭回来了。”
小玉麟哪里舍得真的走掉·他恨不得整天黏在他的七爷身边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姑娘相公统统赶跑·可是总有一点儿奇怪的自尊心在作祟,让他在服软听话上天生地少了一根筋。
即使这样,他还是挨挨蹭蹭地回到虞冬荣身后了·站得特别近,鼻尖儿就在虞七少爷的后颈上,能闻到那块肌肤上的味道·香水,和一点儿虞冬荣身上特有的,干净好闻的气息。
小玉麟突然就羞愧起来,他觉得自己身上的酒味儿可真难闻·他想抱一抱虞冬荣,又怕被嫌弃,只能期期艾艾地伸出手,揪住了虞七少爷的衣服··虞冬荣转过身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要应酬生意,有些事免不了。
但都是走过场·你跟着我也有日子了,该知道的·”·“那你不要和她们睡觉·”小玉麟小声道:“我难受·”·虞七少爷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有点儿无奈:“除了出门看生意,我哪天不是和你一起睡的”·“过年就不是。”
“小祖宗诶·“虞冬荣叹气:“我知道你的志气,不甘心,想往上爬,这都没什么·可你也得看看是和谁交往·眼下想这些太早了,先把戏唱好了。
戏是你立身的本·过些天曹老板要给孩子们请私塾先生·我打了招呼,你也跟着去听听吧·”·“我五岁就识字了·”·“光是识字不够用。”
虞冬荣盯着他:“你听我的话不听”·“……听·”·“行了,去洗澡吧·”·小玉麟没动弹,低着头。
他现在低着头也没比虞冬荣矮多少了··“怎么了”虞冬荣看着他,心里直打鼓:“你有事儿瞒着我”他皱起眉头:“你不会抽大烟了吧”·“我没有”小玉麟气愤地抬起头:“就是喝了点儿酒”他声音低下去,委屈得不得了:“给你……买了个东西。
今天发了包银,终于把钱凑够了·”·虞冬荣这下好奇起来:“什么东西,快给我瞧瞧·”·小玉麟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个镀金的翡翠领带夹。
翡翠质地非常一般,样式倒是还不错··虞冬荣心里头一暖:“多少钱买的”·小玉麟看见他的笑意,也害羞地微笑起来:“五十块。”
他平均下来一天的包银才八角,硬凑了将近两个月··虞冬荣呛咳了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是在姚记买的。
我提了姚三小姐的名·”他神色有些不安:“掌柜说便宜卖我,有啥不对么”·虞冬荣在心里大骂女干商·面上却硬挤出一个笑:“没有,是便宜了的。”
“真的”·虞七少爷冷静下来,很小心地把那个盒子盖好了:“真的,明天我就戴上·前阵子丢了一个,这个正好。”
他捏了捏小玉麟的耳朵,心里头又绵又软,还有几分甜:“快去洗澡”·小玉麟干脆地答应一声,扭头跑了··虞冬荣重新打开那个盒子看了看,叹了口气。
然后又笑了··第20章 ·因为有秦梅香与吴连瑞,连喜班自一挂牌起就颇有人缘·班中有许多老配角儿,并非功夫不够,只是这些年不得志·一朝有了机会,各自都在观众跟前露了脸。
主角儿与配角儿能相得益彰,众人又齐心协力,很快让班子声名鹊起··秦梅香这一次复出,声望更胜往昔,于是堂会的邀请就多了起来·但凡能请得起他的,无不是身份贵重之辈,推也无从推起。
没法子,常常是一场赶着另一场,弄出了个疲于奔命的架势·免不了偶尔一次半次误了座儿的戏,惹观众闹脾气的时候也有··他这样引人瞩目,身上的应酬也越来越多。
人红是非多,这样色艺双绝的名伶,既是贵人们的宠儿,也是小报记者的饭碗·他走到哪里都要被人跟着,动不动就被闪光灯吓上一跳·今天同别人多说笑了两句,明天报纸上就要信誓旦旦地登出他与某人如何如何。
最初还只是就事论事,后来就发展成捕风捉影乃至无中生有了··虞冬荣和报界的朋友打招呼,但大报之外还有小报,想完全把流言禁绝是天方夜谭·人们总是对名人的私生活兴致勃勃,津津乐道。
百姓的八卦之心一日不歇,就永远有人指望着靠这个来吃饭··秦梅香很快就坦然了·说就说,反正消息一天好几个样·这里这样说,那里那样说,没个准儿的。
变得多了,人家就算看了也不见得会信··但偶尔还是有些麻烦·比如他赴一次酒会时不小心把酒洒在某委员身上,于是焦急万分地去擦·手忙脚乱间被拍了个正着。
照片一登出来,他脸上是含笑的,那位秃顶委员抓着他的手,也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许平山起初是调侃和抱怨,后来就发起了火,让秦梅香把这些应酬推掉。
可哪有那么容易呢都是捧他的人,于情于理,总不好拂人面子·一味地清高,就要被说成是不识抬举·说到底,他能红,也离不了这些达官贵人。
哪怕何翠仙那样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艺人,还不是一样要强笑着应付这些··何况这里头有些人,是真心实意地同他交好,并不是拿他当个玩意儿来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这本是礼节,礼不可失·但是同许平山似乎是讲不通这些的,于是略提了提,也就不费口舌了··许平山最受不了他这样·不闹脾气,没有恶言,单是不说话,偶尔还笑一笑。
顺从得不得了,可也就只剩顺从了·秦梅香模样好,床上功夫也不错,从来不当面拂他的意·可许平山就是觉得气闷,有火没处发·何况发了也没用,他天大的雷霆,到了秦梅香身上,似乎都只是毛毛雨。
抖抖衣衫,什么都留不下··终于有一日实在忍无可忍,他问秦梅香,你那心是不是石头做的··秦梅香正在沏茶,提着壶细细地吊水,投茶,滤茶,分茶。
和他在台上一样,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分过了茶,慢慢摇着瓷杯,放在小碟子上向许平山递过来·茶香袅袅,色做清绿,入口甘幽·明明是同样的茶,与许平山平日里拿大茶缸子来喝,味道是孑然不同的。
这样被打了个岔,好像炮仗- shi -了引线,一个响儿都炸不出来了·他一口喝光了茶,皱着眉:“问你呢·”·秦梅香晃了晃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将军说笑了。”
他越是这个样子,许平山越是不能甘心··刀山火海里过来的,混到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床上的人·可自打遇上秦梅香,许平山瞧谁都成了庸脂俗粉,花花草草的,再没一个能入得了眼。
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福还是做了孽,让他遇见这样一个无情无欲的尤物··最初以为只是花些钱,也有点儿逢场作戏的意思在里头·谁知越到后来,越是情难自禁,简直如同魔障一般。
他向来是个干脆的,既已想通,在秦梅香身上便毫不吝啬·出钱出力地捧人·每个月薪饷五百,差不多全都搭在了秦梅香身上·偶尔还不够,要动些私房的进项。
可秦梅香拿他的钱并不痛快,简直是不情不愿·偶尔有机会,还要把分成送回来·许平山看得明白,这根本就是没打算同他长远·秦梅香什么都不欠他,那就只能是他欠了秦梅香。
他花着钱,出着力,真心捧过去,到头来还是他亏欠了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简直让人烦闷得肝火直往脑门窜··他晒笑一声儿:“就是块儿石头,也该捂热了。”
他神色慢慢- yin -鸷下来,盯着秦梅香低垂的眉眼:“怎么着,心里头有人”·秦梅香顿了一下,放下杯子,温声道:“将军又说笑了。”
许平山的疑心不但没去,反而愈发重了·他简直有点儿咬牙切齿地看着秦梅香:”有还是没有”·秦梅香看了他一眼,声音也冷了:“没有。”
他轻轻放下杯子,起身:“今日姚家有堂会,恕梅香失陪·将军留步吧·”说完,就起身离开了··许平山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眼睁睁看着他一阵清风似地走了出去。
半盏茶留在桌上,绿波微微荡漾·许平山鬼使神差地把剩茶拿过来喝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摔了杯子··姚老太太的寿宴,班底是和春班,也请了不少名伶。
说是寿星喜欢看武戏,其实是姚家女眷们斗来斗去的结果·姚三小姐虽说不悦,但实在懒得管·姚记的珠宝生意正忙着在香江那边开拓市场,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
掌家的女儿不在,寿宴仍然办得十分隆重·九小姐似乎打定主意要在人前显示,她绝不比她的姐姐要差··虞冬荣看着菜单,悄悄皱起了眉头,只觉得九小姐实在是不懂事。
他们这样的人家,花些钱倒也罢了,可排场上张扬得过了,并不是什么好事·李大帅进城的时候,接风宴上的菜品也没有这么铺张奢侈的·何况姚家的进项,有一多半是姚月莹这些年殚精竭虑地赚来的。
家里人不能帮忙也罢了,怎么还上赶着糟蹋钱呢·但这些话也只能想想,决计是不能出口的··姚老爷似乎也颇有微词·只是碍于老母亲的面子,不好直说什么。
说了倒显得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对母亲吝啬似的··于是为了转移注意,同身边的虞七少爷闲聊起来·所聊无非是名下的生意,与如今的时局··虞家大少远在金陵,偶尔来信,甚少提军务政务上的事,只叫虞冬荣早点把北方的生意往西南转。
西南地处偏僻,虞家一向在那边没什么势力·除了蜀中有些铺面和小厂子,再就不剩什么了·信上既然这样说了,纵然他心有疑虑,还是打算一一照办·虞冬荣一向很敬重和信赖他的大哥。
与他不一样,大少虞春荣是这个家里唯一可堪大任的人物·虞家多亏有了大少,才能没把兵权丢了·虞司令下野之后还能活得舒服,很大原因就是有这个儿子做靠山。
相比之下,靠着父兄背景做点生意养家的虞七少爷,似乎就没出息了一点儿··不过虞冬荣向来不把这个放心上·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儿嘛·他一面同姚老爷说话,一面盘算着,要么也跟姚月莹一样,把生意往香江转一转只是想想容易做起来难,他又得开始挨累了。
一想到后头的麻烦事儿,虞冬荣顿时觉得菜也不好吃,酒也不好喝了·他有点儿打蔫儿··那边厢虞七少爷在台下愁肠百结,这边厢秦梅香在台后也是心事满怀。
他受邀来姚家唱堂会,本想带着连喜班的班底一道过来,谁知班底已经定了是和春班·他从来都是避着何翠仙走的,如今避无可避地同台演戏,不免总有几分尴尬。
何翠仙一向咄咄逼人,他真是不愿意触这个霉头··姚家的场子拉得很大,给戏班单辟出来好大一排房间做准备·秦梅香身边除了窦家祖孙,也没带什么场面,同众人一一寒暄后,独自在角落里梳头。
期间出了一点小乱子·在后台帮忙的一个姚家丫鬟因为累了,偷偷靠在戏箱上躲懒,被老生高宝英瞧见了·高宝英最重规矩,顿时勃然大怒,认为姚家此举是存心轻慢。
大伙儿都不太高兴,因为梨园确实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后台在演出期间是不让外人随意进的·姚九小姐遣人来帮忙,虽说是一番好意,可到头来反倒闹了不是·那丫鬟见惹了事,一声不吭地跑了。
这就更让人生气了···只是戏仍然要演,于是众人都去劝·高宝英的- xing -情一向如此,因为自恃身份,需要别人来捧着哄着·他不能带自己的班底过来,心里本来也有怨气,原本两三成的怒火,要发作到七八成。
郑班主虽然狭隘贪婪,但一向是见风使舵的·高宝英这种分量的角儿,他不愿也不敢得罪·于是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上前小心安抚··秦梅香觉得这姚九小姐也真是个奇才。
和春班同虞冬荣有龃龉,偏偏堂会请了和春班做班底·他自己的师父杨清菡与高宝英有旧怨,偏偏他还得和高宝英在同一处呆着·梨园这么大,请谁来不好呢。
他叹了口气·忽然听见有个很细小的声音叫他:“秦老板……秦老板……”·秦梅香循声望去,见小玉麟站在门后,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秦梅香四下看了一圈儿,都围着高宝英忙活呢·于是悄无声息地起身,随着小玉蓉出了去:“好些日子不见了,你可还好”·小玉蓉穿着水衣,脸上的妆已经画好了,是个娇媚明丽的佳人。
他嘘了一声,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一包衣服:“秦老板,请你把这个帮我还给吴师姐·我都洗好了……替我谢谢她·还有……上回她送过来的药,挺好用的……我都好了,让她别记挂……”·秦梅香如何玲珑,看着小玉蓉的神色,犹疑道:“芝瑛什么时候……”·小玉蓉神色忸怩,又有几分甜蜜:“上回在王家唱堂会,她过来帮场,借了我件袍子……”·吴芝瑛自幼喜欢在戏班子里玩耍,得过名生程文岳的教导。
秦梅香从同行那儿听说,她唱得是极好的·只是从来未曾亲耳听她开过腔·吴连瑞不肯让她入行,一提女儿唱戏就要大发雷霆·秦梅香明白他的苦心,正因为知道这个行当里的许多黑暗,所以不舍得让这唯一一个女儿下海。
没想到吴芝瑛还是偷偷地私下在唱·他略一思忖,突然道:“那个最近很火的小云天,不会就是她吧”·小玉蓉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紧接着又着急起来:“别告诉吴老板他要是知道了,师姐就不能出来唱戏了……”·秦梅香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你知道吴老板已经把她许给三和班的管事韩立川了么”·隔着妆,也能看见小玉蓉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他喃喃道:“她许人了”·秦梅香抱着那包衣服,心里也很难过。
但他不想小玉蓉犯糊涂·女儿家的名声,小玉蓉的前途,都不是能拿来冒险的东西··屋里有人喊:“白玉蓉白玉蓉”·小玉蓉回过神来,急急忙忙答应着:“来了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梅香,想说什么,又没有说,狠狠心一扭头跑了。
秦梅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小窦子找过来,他才回过神来,叮嘱他把东西收好,心事重重地回屋去了··姚家点的戏里有一出南曲的怜香伴,是他同何翠仙一起唱的。
因为从未一同搭过戏,所以秦梅香妆上得差不多了,便想找何翠仙对对戏·寻过了几间屋子,才在远处一间听见何翠仙的声音··他敲了敲门:“何师兄……”·门自己开了。
已经扮好了的何翠仙斜躺在塌上,正在抽大烟·旁边一个二十七八的妖艳女子在底下伺候着·蒋玉秀和唱小生的汪桂昌都在·屋子里烟雾缭绕的··秦梅香愣了一下,还是不动声色地进了门:“待会儿要上台了,想着找何师兄对对戏。”
何翠仙看了他一眼,懒懒道:“有什么好对的,你同杨老板唱了没有百回也有十回;我同旁人也没少唱·戏本子都是从王师父那儿传下来的,照着唱就是了。
你的曹语花,我的崔笺云,不是早都定好了”·杨清菡是个自在- xing -子,唱到高兴喜欢加戏词,秦梅香为了应和他,少不得也要跟着随机应变。
何翠仙自恃才高,也有点儿这个倾向·秦梅香来找他,为的就是委婉地暗示他,两个人第一次搭戏,彼此的路数还不熟悉,请他注意这些·何翠仙也是聪明人,哪里不晓得秦梅香的来意。
有这句话,秦梅香心里就稳妥了·他正要找个机会告辞,却听见蒋玉秀招呼他:“秦老板,不来一口这可是香江来的锡条货·今儿还是沾了何老板的光。”
秦梅香虽然不抽这玩意儿,但因为抽大烟这样普遍,所以也知道一些·何翠仙抽的这种是十二三元一两的金贵货,抽起来和烧钱没两样,非豪富不能供养得起。
也有人说,能抽得起大烟才是成角儿的标志·他吃不准何翠仙是不是因为这种攀比心才沾上的,但又觉得他应该没这么糊涂·乾旦唱戏是用小嗓,比生行对嗓子的保养要求更高。
抽起这个,简直和砸自己的饭碗没两样了··他虽然不喜欢何翠仙,但对他的戏一向是很敬重的·他们都是内行,一开腔一亮身段儿,彼此对对方的根底都能瞧出个八九不离十。
能红到他们这个份儿上,哪个的功夫不是吃了苦中苦才练出来的呢·这样眼瞅着毁掉,瞧着实在惋惜··外头招呼上戏,蒋玉秀和汪桂昌恋恋不舍地走了··秦梅香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这玩意儿毁嗓子,还是少抽的好。”
何翠仙把下头的人都挥退了,讥讽地笑了一下:“这还用你说”·他们早年都受过王乐瑶的点拨,论起辈分来算是师兄弟·秦梅香明知没用,还是白白提醒他一句,也是顾念着这一点微少的同门之情。
何翠仙笑过之后,声音变得很怨毒:“你心里一定是想,我这种人,大概是因为要摆出的角儿的排场才沾了这个,是也不是”·秦梅香摇头:“师兄的排场是唱出来的,不是靠这个撑起来的。”
何翠仙不看他,闭上了眼睛,像是问他,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我们拼死拼活地唱戏,到底为的是什么呢小时候苦,总想着红了就快活了。
可红了也不快活,到头来还不如这一口烟……”··他转向秦梅香,目光迷离:“我知道,你也不快活·今儿让这个抢过来,明儿让那个抢过去。
你心里不乐意,又没有办法·你道我为什么唱黛玉,你为什么唱绿珠因为黛玉就是我,绿珠就是你啊”·这句话仿佛当胸一刺,正刺进秦梅香心窝里。
他心中一绞:“师兄,别说了·”·何翠仙把烟枪转向他:“尝一口”·秦梅香没动··何翠仙看着他,神色有点怜悯:“你的戏是杨师父管着,钱是虞七爷管着,人是那个姓许的管着……你做不了自己的主……我原当你是身不由己,现在瞧来,你只是窝囊罢了。”
秦梅香瞧着他几近癫狂的眼神,慢慢平静下来:“师兄不用拿话激我,还是先把自个儿的事儿弄明白了吧·”他起身,冷冷道:“你再抽下去,这辈子就永远红不过叶老板了。”
他翘了翘嘴角:“连杨银仙也红不过·”·出门的时候,听见何翠仙在后头笑:“你其实是想说,我红不过你吧”·秦梅香没说话。
后头是一阵东西摔落在地的声音··第21章 ·真到了上台的时候,两人配合倒是意外地默契·唱到“再聚之时未可期,叹世上知音有几”时,秦梅香不知怎么心中一动,仿佛他同何翠仙唱过这一回,就真的不会有下回了。
梨园里的角儿那么多,堂会也常常办着·只搭过一次戏的,要多少有多少·这本来是寻常事,没有什么好叹惋的·但那种悲意始终挥之不去,崔笺云的眼睛让人不忍心看,又不舍得不看。
唱到最后,秦梅香竟然有些恍惚了··直到下了台,他依然怔怔的·直到何翠仙轻笑一声从他身边走过,他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台下的喝彩声骤然响亮起来。
秦梅香回头望过去,看见虞冬荣正在同一个身影说话·他眼神慢慢清明起来,甚至有些惊喜·顾先生竟然来了··他把装扮卸了,往台下去给姚老太太贺寿。
在女眷堆儿里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得以脱身·回头看见虞冬荣和顾先生正笑着望来·前些年顾廷安与虞冬荣一同捧他,后来因为政务出了国·秦梅香同他一晃儿也有二年多未见了。
几个人在一处,并不见生疏,仍然有许多话可以说·顾先生赞叹道:“两年多未见,梅香的功夫又精进了·”·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得耳边一阵争执。
循声望去,见郑班主低三下四地站在一个四五十岁,细眼白面的男子身边,求肯道:“……班中的旦角儿,好的不少……玉燕,善笛子的;玉苏,会唱大鼓书;玉萍,才十四,水灵着呢……”·“钱上好说。”
“这……这就不是钱的事儿·您想啊,我得养多少孩子才能养出这么一个能唱的呢他样貌也不顶尖儿,- xing -子也傻。
就只会唱·您高抬贵手,我得留着他给班子挑大轴啊……诶,诶……我谢谢您,谢谢您体谅……”·郑班主走了·那个男子犹在摸着下巴,眼睛盯着戏台。
两个带枪的,打手模样的跟班,在他身后不动如山的站着··虞冬荣皱了皱眉,疑惑道:“那是”·“吕之和·原来吴大帅手下的。
如今虽说下野了,仍然常和政要有往来……听说手上不干净·此人绝非善类,还是离得远些为好·”顾廷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秦梅香··几个人各怀心事地坐了一会儿。
秦梅香在想,他们说的该不会是小玉蓉吧·但听言语里的意思是郑班主拒绝了·他把听到的话咀嚼了几个来回,稍稍安下心来··不时有熟人过来打招呼,虞冬荣和顾先生很快走开了。
秦梅香独自坐在那儿,见没人注意,悄悄吃起东西来·饭菜虽略有些冷了,滋味倒是好的,尤其是贡米海鲜粥·他就着虾仁烧卖和布袋鸡一口气吃了两碗·最后因为不好意思再添,只得默默拿了些小点心来吃。
吃着吃着,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那位吕姓的小军阀正望过来··秦梅香自幼跑江湖,对人的情绪异常敏感·那位吕姓军阀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那种倾慕或者垂涎,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让人心底生寒·他疏离地点了点头·那人身后的一个伙计俯下`身来嘀咕了两句·秦梅香耳朵特别灵敏,似有若无地听见那人说道:“……许平山的人……”吕之和神色变了。
他- yin -暗而不甘地瞧了秦梅香一眼,把头转过去了··这种人以前秦梅香也遇到过一些·碍于他身后有人,最后都颇为识趣地退开了·所以也就没往心里去,继续在桌上挑着他爱吃的东西,一样一样吃过去。
丫鬟来换冷掉的菜,他还要了一小块奶油草莓蛋糕·草莓一颗颗劈做两半,规规矩矩地排在奶油上头,中间放了块巧克力片儿·口感并不甜腻,倒是意外地很清爽。
吃饱了就差不多了·后头都是和春班的武戏,蒋玉秀挑大梁的·秦梅香对蒋玉秀的戏兴趣不大,于是就想着要早点儿回去了·恰好顾先生这时候回来,见他要走,踌躇道:“不知梅香等下有没有空。
我上次回来,只来得去看了半场绿珠坠楼·有许多戏上的事没来得及同你说·这次也是,过几日就要回金陵去了……”·旧人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讲。
顾廷安早年未入政府的时候,给他写过好些戏本子·后来虽然事务缠身,没空动笔,但在戏上仍然很有见地·秦梅香与他交往,一直受益良多·他闻言一笑:“自然是有空的。”
于是差人去和虞七少爷打声招呼,先行结伴离去了··汽车往西和饭店开的时候,顾廷安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有辆车一直跟着”·秦梅香扭头,街上车水马龙的,没看到什么。
他知道顾廷安身份敏感,对有些事格外神经质一些,于是宽慰道:“想是顺路的,你别多心·”话虽这样讲,还是叮嘱司机绕了几绕··等到终于进了饭店房间,顾廷安才算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秦梅香看着他,只觉得这两年不见,顾廷安老得厉害·这人原本才三十出头,现在猛一望过去,倒像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两个人不聊时事,只说秦梅香的戏。
顾廷安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最后道:“绿珠最后那场,你唱的时候流泪,依我看是过了·一来容易晕妆,不美;二来,我们的戏剧是写意的艺术·你的动作,声腔,已经把绿珠的悲意和哭泣表现出来了。
这时候再哭,其实是画蛇添足了·不如改作用泪眼的眼法·最后坠楼那一跃,固然是精彩好看,但是太过危险·你唱戏时又时常投入得太过,我在台下看着,真真是替你捏了一把汗。
这功夫是后来硬练的吧”·秦梅香点头:“先生好眼力·句句都说在了我的心结上·有你这些话,我下次改戏时,心里也就有了底。
只是最后那一跳,怕是没法再改了·只能我继续练着,争取早日把功夫练到了家·”·顾廷安幽幽道:“红也红了,还是这样拼·两年多不见,你如今叫我先生,倒是同我生分了。”
秦梅香早年跟过顾廷安·是两下里都明白,界限画得很清的那种·顾家的背景在那里放着,梨园种种于顾廷安来说,只是一场绮梦罢了·最后分别之时,秦梅香只是觉得惘然若失。
顾廷安倒是特别伤感,因为很清楚一旦放手,就再也回不去了··秦梅香听出了顾廷安话里的意味,叹了口气·就算如今鸳梦重温,也不过是一场露水·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他轻声道:“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这是截了半句词,劝对方往前看的意思··顾廷安看着他,就想起从前的那些好时候。
他涩然道:“你再与我唱一曲吧,唱那支《人月圆》·”·旧时的情谊仍在,这样的要求无论如何不好拒绝·而且下次相见,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秦梅香润了润嗓子,开腔唱起那支古曲:“一枝仙桂香生玉,消得唤卿卿·缓歌金缕,轻敲象板,倾国倾城·几时不见,红裙翠袖,多少闲情·想应如旧,春山澹澹,秋水盈盈……”·顾廷安绕到秦梅香身后,把他抱住了。
秦梅香止了歌,叹气道:“顾少,你这是何必呢若是这样,我们下次也不必再见了·”·“我知道……”·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踹开了。
秦梅香一惊,抬头看见许平山面色可怖地站在门口,身后是一队大兵··顾廷安尴尬地松开了人:“您是”·话音还没落,身后就有人向着顾廷安冲过来。
秦梅香起身挡在顾廷安身前:“有话说话,不要动手·”·许平山的脸色难看得可怕,他一步步逼近秦许二人,又在一丈之外停下了脚步:“不介绍介绍”·门边骚乱了一阵子,冲进来几个保镖,把顾廷安护住了。
秦梅香略松了口气,平静道:“外务参事,顾廷安·”又冲着顾廷安道:“许平山将军·”他向着顾廷安点了点头:“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顾先生,你多保重·”·说完看了许平山一眼,径直向外走去··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秦梅香脚步顿了一下·他知道许平山今日来者不善,跟着回去,只怕又有一场雷霆。
但事已至此,许多都是身不由己·何翠仙是对的,自己何曾有过真正的自由··见他在车前犹豫,许平山毫不客气地从后头把秦梅香推了进去··秦梅香那点微小的动摇立刻就消失了。
他与许平山既非情人,更非夫妻·凭什么这样捉女干一般地对待自己·但面上还是冷静的,等许平山上车来钳他的下巴时,他就不甘示弱地望回去··有某个瞬间他以为拳头要落下来。
但是没有,许平山最终松开了手,咬牙道:“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秦梅香便无所保留地说了·原本和顾廷安一块儿走,他也没有抱过说戏以外的心思。
顾廷安早年与他也算不上是情人·从前分别之时,他们之间彼此默认:再见只是旧友·谁能想到顾廷安这样软弱而不可信呢·或许这也是文人身上的通病,总是留恋往昔的风花雪月。
不是人人都做得了君子··可惜许平山是个粗人,并不能理解这里头幽微的情绪与区别·在他眼里,顾廷安就是秦梅香的旧情人·夜中与旧情人私会,不是有女干,还能是什么是个男人都忍不得这个。
秦梅香说完,他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怒火更炽·骨节捏得噼啪作响,是山雨欲来的架势··秦梅香懂得男人的那些心思·自尊心,独占欲之类的·但他看见这样的许平山,害怕是没有的,只有很深的倦意。
自打相识,他同这个人,就没有一件事能讲得通·他们如今这样的关系,若硬要作比,只能说像是娼女与恩客·莫说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真的做了什么,许平山也是没资格来管的。
捧着他的,不止许平山一个·这人独自把他霸占着,且一占就是这样久,已经是十分越规矩的事儿了··下了车,许平山把他一把拽出来,一路扛着上了楼。
进门把人往床上重重一扔,就开始解皮带··秦梅香最受不了他这样,话还没有讲明白,为什么一天到晚就只念着这档子事儿他坐起来,揉了揉被拽痛了的手臂:“将军,我有话同你说。”
许平山眼神- yin -狠,冷笑一声:“怎么和旧情人睡过了,就不给我睡了”·秦梅香皱眉:“将军想差了。
我已讲过,与顾先生只是说戏而已·”·“抱着说”许平山已经把衣服甩脱,跨上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子若晚来一步,你们怕就是光着在炕上说了吧。
忍着你,惯着你,你倒真当老子是王八了·做婊`子立牌坊,秦老板倒是玩儿得挺溜·”·纵然千错万错,只有这个心思,秦梅香是半分也没有生出过的。
他对顾廷安清清白白,到头来还要被这样羞辱·不论他如何红,如何好,如何温顺听话,在许平山眼里,他都不能算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婊`子两个字,简直像是一把刀,刺进了秦梅香的心里。
刹那间好像他又回到了头一次来许公馆的那个晚上·又或者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些被迫的那些晚上·它们重叠在一起,一同向他压了下来··他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许平山怒火冲天,见秦梅香毫无反应,顿起暴虐之心·不由分说上来扒他衣裳·昨日才被折腾了半宿,今日又心神屡遭震荡·长久以来被强迫的压抑积攒在一处,秦梅香悲从中来,终于难以再忍。
他攥住自己的领子,奋力推开了对方的手···别的都不说,他在床上一向是顺从至极的·这一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两个人倾刻间就在床上撕扯起来·可惜许平山力气惊人,纵然秦梅香有些功夫,仍然不是他的对手。
因为他反抗得这样厉害,许平山下手不免失了分寸,秦梅香胸口挨了一肘,顿时气力一泄,蜷起了身子·许平山双眼红的可怕,把他双腿往上一折,就要用强·秦梅香又痛又气,缓了片刻,迎面向着许平山面门重重一踹。
饶是许平山反应敏捷,抬手挡护的小臂吃了这凌空一记大力,仍然承受不住·一时失去平衡,竟然从床上滚了下去··秦梅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抖着手系扣子,却怎么都系不上——扯得七零八落的,要如何系得上呢。
他从床上跌跌撞撞地下来,还没往外跑几步,就被许平山扑倒了··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他也没力气了··许平山在他身上逞凶许久,等喘匀了气把人翻过来,只看见秦梅香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空荡荡的,什么神情都没有。
许平山一辈子也没经历过这个·他向来是个痛快人,可自打遇上秦梅香,就什么都不对了·怒火渐消,剩下的只有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他沉沉道:“你是要逼疯我。”
秦梅香终于凝起眼神看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将军,放了我吧·我们……不是一路人……”·许平山脸上的那点温柔不见了,他从上头望着秦梅香,忽然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别想了。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秦梅香一点一点从他身下挣脱,慢慢爬到床边,靠着床柱坐起来·他四肢修长,汗- shi -的肌肤在灯下颜色温润,泛着白玉样的微光。
即使这样赤裸狼狈,仍然有种奇异的美丽··许平山有些痴然地凝视着他·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越来越长的呼吸声··秦梅香原本低垂着眼,忽然很古怪地微笑了一下:“将军,你说人死了,当真能变成鬼么”·许平山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一把枪。
他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那是方才随着衣物丢在地上的··秦梅香像个孩子似地笨拙地摆弄着那件凶器,很快就弄明白了·他慢慢拉开保险,拿枪抵住了自己的太阳- xue -,安静地望着许平山:“我不太信。
想试试·”·许平山从看到他手里有枪就飞快地冲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他死死盯着秦梅香扣在板机上的手指,一字一顿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秦梅香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一滴泪顺着面颊落下来:“说话算话”·“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君子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秦梅香觉得好笑。
因为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笑过之后,他摇头:“我不信·”·就在这个档口,许平山猛扑上来,把他的手按在了地毯上··枪响了·卧室里的吊灯晃了晃。
许平山夺下枪,单手飞快地卸了弹夹·秦梅香躺在他身下,脸上一片空白··直到身上的人离去,秦梅香才慢慢坐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吊灯··许平山突然背过身去,把茶几上的东西统统扫落到地上:“满意了滚吧”·秦梅香手脚发软地站起来,默默穿好衣服。
跛着脚往外走,门口是勤务兵惊恐的脸·身后再就没了声响··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回了头,只看见许平山抱头坐在茶几边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外头黑漆漆的,他慢慢沿着路往家中走。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他想笑一笑,因为终于自由了·可许平山抱着脑袋的样子总在跟前·然后就是枪响的声音,在心里,一声又一声·每响一声,他就忍不住哆嗦一下。
这样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脸上就慢慢- shi -润了··第22章 ·秦梅香从许公馆回来,不知怎么患了一场风寒·病得倒是不重,能照旧上台,并且在台上时还是精精神神的,座儿什么都看不出。
一下场就软倒了,半天缓不过气·唬得班子里的人都慌起来·吴连瑞不由分说把他撵回了家,直言歇两天班子又散不了··可惜到了这个份儿上,哪里由得他说歇就歇呢。
座儿来看他,他不在,人就少了一半儿·于是只得硬撑着上台,撑着撑着,竟然也慢慢好了··许平山再没出现过,听说是回盛天去了,后来又有传言说是去了金陵。
秦梅香病好后,不知怎么落下了一个浅眠的症候,夜里半梦半醒地,白天人老是有点儿恍惚·天气入了夏,他东西吃得越来越少,眼见着清减了许多··姚家的堂会一结束,虞冬荣就往香江去了。
一走半个多月杳无音信·小玉麟面上瞧着还好,背地里常常一个人在那儿掰手指头·秦梅香看在眼里,怅然中隐约夹杂着几分欣慕·他几乎有些弄不明白自己了。
因为这样自顾自地憔悴着,在许多本该敏锐的事上就变得迟钝了·他没能留意到吴连瑞一日比一日难看的脸色,和小玉麟时不时流露出的心事重重··这一年打入夏起就一直不太平。
先是李大帅遇刺,然后是西面儿闹旱灾,南边儿发大水·看着都是离得挺远的事儿,其实说到眼前,也就到眼前了·上头号召捐款捐物赈灾,摊派到梨园子弟头上,就是要唱义务戏了。
其实这也是梨园行会的传统·同行有贫病乃至过世的,要唱搭桌戏帮忙;外头有灾有难,要唱义务戏赈灾救难·都是行善积德的事儿,谁也不会推拒··最后派戏的帖子送过来,城里的名角儿倒有一半儿在上头。
戏单是行会里排的,挑拣的都是角儿们的拿手戏,统共是唱五天·他把单子细细看过了,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大的事,何翠仙竟然没在上头··问了来人,说是病了,嗓子哑得不能出声儿了。
更多的,就不说了··秦梅香瞧那伙计,总觉得有些古怪,然而不好往深里问,也就作罢了··到了日子,早早把行头收拾好,带着窦家祖孙往剧院去了··因为这次的戏请的都是名角儿,所以剧场后台比平时乱很多。
因为都是角儿,谁也不肯用公中的行头,场面全是自带的·像秦梅香这样只带一老一少两个跟班的简直绝无仅有·坤伶苗黛仙竟然自己带了整个乐队过来,正与戏提调吵得不可开交。
原因是她想用自己的乐队,可是与她搭戏的角儿也带了自己的琴师·总不能把两个琴师一块儿都搁上去,没这个规矩···秦梅香最怕这个,他实在是不能明白这些排场上的事有什么好争的,总归都是为了演戏。
琴师是要紧一些,但也不是换一个就不成了·早年没成角儿的时候,大伙儿都没有自个儿专用的场面,不是也这么唱下来了··化妆间就那么几个,都满了。
于是只得捡个没人的妆台随便坐了,打算只忙自己的,不掺合闲事··他有心避让,可旁人未必甘心放过他·有眼尖的看见秦老板到场,忙不迭地叫他:“秦老板,你给咱们评评理。
这乐队和琴师到底要怎么安排才好”·秦梅香心说既然争执不下那就干脆谁也不用,直接用公中的乐队就好了嘛·但是这样的话讲出来,就是把两边都得罪掉了。
他不愿做这个恶人,于是只是含混地劝说了两句,见无人肯听,也就不再做声了··那边见他指望不上,就继续争吵起来,围着劝说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听见哗啦一声。
后台一静·秦梅香回过头去,看到叶小蝶脸色难看地立在妆台前·他私人的水粉匣子落在地上,摔成了一团糟··眼见出了事,站得近的早就躲远了。
叶小蝶把珠钗往妆台上一拍,冷冷道:“这戏没个唱了·列位要吵出去吵,不要碍了旁人的事·”又冲一个正往外躲的坤伶道:“你,说你呢。
东西碰坏了,一声不吭就想溜,没这个道理吧”·那坤伶梗着脖子,声音有点儿慌:“谁碰你的东西了,你别诬赖人……”·叶小蝶眉毛一拧:“水衣上粘在颜色呢你当我眼瞎啊”·他们私人用的这些化妆的东西,都挺贵的。
别的不说,光那一个镂雕的匣子就值多少大洋呢·那小戏子哪里肯认账,把帕子一绞,竟然摸着眼睛哭号起来:“你叶老板财大名大,怎么欺负起我一个小龙套来了……”·叶小蝶冷笑:“你不用在这儿同我装可怜,龙套就有理了总归都是你们荣升科班闹出的乱子,你不赔,我找你们班主赔。”
那小坤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苗黛仙不干了:“什么叫我们荣升科班闹出的乱子叶老板说话可要讲道理·”·叶小蝶不耐烦地看着她:“自然是你们闹出的乱子。
满屋子都是角儿,你当自己有什么了不起要带私房场面,也不瞧瞧自个儿配不配得上·黄应天黄老板那么大的角儿,也就带了一个琴师一个鼓师。
你倒好,二路的货,倒准备了一整个戏班子带过来·唱得跟掐鸡脖子似的,臭讲究倒是挺多·”·这话一出,着实说到满场人的心坎儿里去了·从来戏班规矩大,名角儿私房场面也分等级。
除了梳头的跟包的之外,头牌的角儿还可以带八名左右的文武场面,二牌可以带琴师鼓师各一人,三牌就只能带个鼓师了·至于二路以下的演员,照理来说是不能带乐队的。
苗黛仙这种资历不够的后生晚辈,竟然按照最高的规格带场面,把许多前辈都压了下去,叫做不懂规矩··苗黛仙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她傍上了总务司司长,眼下正在城中的官僚圈子里左右逢源。
十年受苦,一朝麻雀变凤凰,便迫不及待地享受起名角儿的待遇和排场了·司长大力捧她,要什么给什么,惯出了她的不知天高地厚··苗黛仙一向以头路的角儿自居,打从出科,一路顺风顺水,何曾当面遭到过这样的没脸。
所以听见叶小蝶的话,当场就变了脸色:“你说谁臭讲究”·叶小蝶不论名声如何,本事是有口皆碑的·且以他的- xing -儿,根本不把苗黛仙这种角色放在眼里。
于是挑衅似地笑了一下:“谁应了谁就认了·花钱买头牌,砸银子备场面,满梨园行谁不知道呢也不想想凭你那两嗓子鸡叫,墩不墩得住。”
他转向戏提调:“要我说,乐队还是用公中的,让蔡老板的琴师上台吧·座儿是来听戏,又不是来听胡琴的·”·苗黛仙砸钱挂头牌这个事儿,同行其实都听说过。
但这样敢当面给人没脸的,叶小蝶还是头一份儿·如今何翠仙不上台,荣升科班就以她和杨银仙为大了·人的脸,树的皮,哪能由着叶小蝶说撕就撕呢·于是当即把脸一拉,什么风度规矩也不顾了:“你骂谁是鸡一个卖屁股的兔子,上下喷粪的烂`货,倒教训到姑奶- nai -头上来了”·她这话一出,满场皆静。
就是下等窑子里的老鸨,嘴也没有这么脏的·叶小蝶出身堂子不假,但那已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梨园凭本事吃饭,且戏子和娼家硬论起来,都是下九流,没有拿出身说嘴的道理。
叶小蝶静了一静,抓起桌上的头面,一声不吭地朝苗黛仙扑过去·竟是冲着脸去的·苗黛仙反应也快,尖叫一声慌忙躲避·后台立时乱作一团。
五六个人冲上去拉人,叶小蝶挣扎了几下,不挣了,用一种令人脊背生寒的目光望着苗黛仙:“从今往后,你最好绕着我走·不然……”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里头的不能善了。
苗黛仙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拉她,冲她摇头使眼色·可惜苗黛仙并不理会,只冲地上呸了一口··一直没吭气的秦梅香站了起来:“苗老板,给叶老板赔个不是吧。
论年纪,论辈分,他都比你长·大家都是梨园子弟,从业不易·闹了龃龉,平白让外人讲究,就不好了·”·苗黛仙讥笑起来:“呦,秦老板,这会儿功夫想起来装好人儿了”·秦梅香眉头微蹙:“你这是什么话荣升科班一向最重规矩,静心习艺,戒骄戒躁,是我辈门人的本分。
尊重前辈,守礼知耻,则是做人的道理·叶老板言语纵有不妥当,也只是一时心急口快……”·苗黛仙哼了一声:“秦老板出身的科班,想必是极重规矩了。
可惜您的规矩与我们荣升科班,听着可是大不相同·这多管闲事的规矩,也是您班子里的”·秦梅香无话可说·他几乎有点儿可怜她,这姑娘,这样的- xing -子,往后怕是有亏要吃的。
有相熟的同行低声道:“荣升科班怕是要完了,怎么净出这路货色·”·“何老板也真是的·抽就抽呗,又不是抽不起·强行这么一戒,倒把嗓子毁了。”
秦梅香坐下来,叹了口气,回头望望叶小蝶:“叶老板,若是不嫌弃,水粉用我的吧·”··叶小蝶瞟了他一眼,毫不见外地走过来,一屁股在秦梅香跟前儿坐下了:“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记着你的好。”
秦梅香笑了笑,没说话··原是定的秦梅香中轴,唱玉堂春;叶小蝶压轴,与一位名净唱霸王别姬·谁料与秦梅香同台的角儿有堂会,一时没能赶过来,垫场戏唱了两出了,缺席的角儿那边还是没动静。
戏提调没法子,只得陪着笑来和叶小蝶商量,请他把压轴戏往前提一提,不然座儿就要抽签儿起堂了··从来上戏有上戏的规矩,角儿们撑的好戏,叫做“轴”,轴与轴之间的,只能叫垫场。
越是好的轴戏越是往后头放,所以早轴,中轴,压轴,大轴,按角儿的身价地位有着一定之规·原本叶小蝶始终压着秦梅香一头,可这样一调个儿,就要让座儿以为是秦梅香压过了叶小蝶。
因为知道叶小蝶的脾气,戏提调战战兢兢地,真是为难得不得了··叶小蝶才好了点儿的脸色又垮了:“今儿怎么什么糟心事儿都叫我摊上了·”他瞪了一眼秦梅香:“便宜你了。”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秦梅香哭笑不得,只得起身执礼道谢··叶小蝶一面仰着头让人系披风,一面精明地看着他,手指头在妆匣上来回抚摸,意有所指道:“你这彩匣子倒是挺不错的。”
谁不知道,叶老板是个貔貅变的,向来只进不出,雁过拔毛·秦梅香开始后悔一时义愤招惹了他·那套妆用是虞冬荣在广陵办货时,特意请已经告老的谢芳春师傅制的。
价儿倒是没有贵出天去,只是有份情意在里头·装油彩水粉的匣子是紫檀木嵌银的,还是上回绿珠戏大火时林二爷送过来的,看制式像是从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他本来不是个小气的人,但真问到头上,还是犹豫了一下。
台上锣鼓开始催了·叶小蝶却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开始一样一样摆弄起匣子里装油彩的小铜盒儿··秦梅香看着戏提调脸上的汗,无奈道:“叶老板既然瞧得上,拿去用也无妨。”
叶小蝶冲跟包一抬下巴:“那我就谢谢秦老板了·”说完,狡黠一笑,神采飞扬地上台去了··秦梅香看了一眼他那个跟包:“先等我把妆画完了的。”
那跟包收回手,忙不迭地谄笑了几声··左等右等,总算在中轴戏结束前把搭戏的那位等来了·台上没什么好说的,老本子戏,只要是个角儿,都不会唱得太差。
不过毕竟不是常在一块儿搭戏的,为了不显得故意压人,秦梅香不能像平日里那样放开了嗓子唱·这样硬是拿捏着分寸下来,反倒比往日要累许多··天气炎热,旦角儿这出戏又吃重,他唱得嗓子直冒火。
下了台几乎讲不出话,急急把小窦子怀里的茶壶拿过来,喝了老大一口热水才缓略微缓过来些·还没等把茶壶放下呢,就听见有相熟的伶人着急忙慌地叫他:“秦老板,你有人找”·秦梅香顺着指引走进了个化妆间,看见叶小蝶正抱着手臂皱眉站在那儿,挺不耐烦的:“别哭了,给你喊去了。”
抬眼看见秦梅香,一努嘴:“喏,来了·”·秦梅香定睛一看,小玉蓉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抽泣·他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小玉蓉看见秦梅香,好比小鸡仔看见老母鸡,一脑袋就扎进秦梅香膝盖里:“秦老板,你救救我,我要没法活了……”·叶小蝶在旁边大皱其眉:“戏服,戏服不要了”·秦梅香慌忙把小玉蓉扶起来:“怎么了有事儿慢慢说。”
小玉蓉抽噎了几声,含混不清地呜咽道:“我……我不想陪人……”他哭得直打嗝,秦梅香还是很快把话听明白了·吕之和点名要他,小玉蓉不乐意,郑班主也为难。
去求了许多人出面,可都表示管不了,连和春班的靠山瑞王爷都不管·人家有杨银仙,根本不在乎什么小玉蓉·郑班主实在胳膊拧不过大腿,就把他送过去了。
旦角儿总是免不了这些事·叶小蝶挺无趣地看着小玉蓉:“让你陪就陪呗,又不会少块肉,正好还有人捧着·”·他瞅了瞅搂着小玉蓉低声安慰的秦梅香,不屑道:“多大点儿事儿,谁没经过这个呢”·秦梅香一想到他当年是怎么对虞冬荣的,就有点儿心里犯堵:“叶老板,少说两句吧。”
叶小蝶冷笑一声:“自身都难保呢,还有功夫护着个累赘·就你们这种- xing -子,活该受气·”说完推门出去了··小玉蓉搂着秦梅香的脖子,哭得更大声了。
秦梅香抚摸着他的背,目光落在小玉蓉手腕上,突然脸色一白·他急急把小玉蓉的袖子撸上去,睁大眼睛,半天没说话··原本挺白净的皮肉上,血痕交错,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血淋淋的——全是鞭痕。
秦梅香难以置信道:“他……”·小玉蓉抽了抽鼻子,没忍住,又哭起来:“他打我”·秦梅香什么都明白了。
他从前听人说过,妓院里偶尔会有这种变态的客人,以折磨人为乐,把人玩儿死的也有··他慌起来:“除了打你,还做什么没有”·小玉蓉抹了抹眼睛:“打够了就……就那个……”他露出一种非常厌恶的神色:“恶心”·这孩子从来是小心翼翼,能这样斩钉截铁地表述自己的想法,可见是被欺负坏了。
秦梅香轻轻地把他袖子放下去了:“你是跑出来的”·小玉蓉点头,哆嗦的一下,又要开始嚎:“别把我送回去……”·秦梅香把食指放在唇边,冲他嘘了一声:“别慌。”
小窦子被叫进来,和小玉蓉换了衣服·秦梅香嘱咐道:“你别害怕,这些日子先在窦家躲一躲吧·等我找人想想办法·”·说是想办法,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可以想。
打听了一圈儿,听到这个名字都直摆手·有同秦梅香交情好些的,直言让他别管这个事·吕之和其人不是个能按常理推断的·这种人遇上了,躲还来不及,哪有上赶着过去触霉头的呢。
·小玉蓉丢了,那边肯定要找·秦梅香左思右想,只有把这孩子送出城去避上一避了·曹家在卫阳有故旧,卫阳又是虞冬荣的老家·于是当机立断,把小玉蓉乔装成了个小姑娘。
小玉蓉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直到秦梅香让他上车,才反应过来:“秦老板,我得多久才能回来”·秦梅香一心只想让他平安,往后的事倒没考虑太多。
见他问,只得实言相告:“这个说不准·你暂且在卫阳的班子里存身吧·等境况好些了,大伙儿再接你回来·”·“可我走了,和春班怎么办”小玉蓉咬了咬嘴唇:“吴师姐怎么办”·秦梅香沉声道:“先把你自个儿保住了吧。”
小玉蓉扒着车门不撒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不能走……我走了,师姐,师姐可怎么办呢……”·他这话说得挺轻,可秦梅香耳边不亚于炸了个惊雷。
他猝然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玉蓉:“你”·小玉蓉扁扁嘴,哭了:“我不走了·那王八蛋想弄死我就弄死吧,我不能这时候走。”
他抹着眼睛从车上跳下来:“你跟吴师姐说,我没丢下她·这辈子要是没缘分,下辈子……下辈子再同她做夫妻……”·秦梅香被他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慷慨激昂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小玉蓉不声不响地,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出来··难怪吴连瑞整日- yin -沉着脸,在班中摔摔打打·吴家在梨园里的脸,怕是已经丢尽了··秦梅香深吸一口气,抬手抽了小玉蓉一个大嘴巴。
-·抽签儿:观众一个个离开·起堂:观众大量离开·齐活儿:老北京话,差不多是完美了,搞定了的意思··第23章 ·小玉蓉捂着脸,咧开嘴又要哭·秦梅香被他气得头大,还没等说出什么来呢,就看见老胡头撇着八字脚从黄包车上跳下来,一面跑,一面喊:“秦老板,不好啦”·秦梅香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怎么了慢慢说”·老胡头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蓉官儿今日出不了城了,城门关了”·秦梅香心里咯噔一下:“哪个城门关了”·老胡头喘过气来,摆着大手道:“外城七门都关了”·这年头,好端端地把城门全关了,就只有一个缘故:外头又打起来了·照理说大炮是轰不到城里的,可哪回外头一打,城里都要跟着乱上一乱。
怎么非要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呢··老胡头看着他的马车,催促道:“别的都缓缓吧,先去我们那儿躲躲·您家这地方,太在明面儿上了·”吴连瑞和虞冬荣住的那片儿地界挨着使馆,又是深巷,确实比秦宅这种离大街近的宅院安全许多。
秦梅香当机立断:“那就多谢了·”·小玉蓉立刻止了哭,肿着半张脸,喜悦道:“对对对……”他从车上把自己的包袱拿下来:“事不宜迟……”·秦梅香按了按太阳- xue -,招呼两个老妈子赶快收拾东西,一同往虞家去了。
小玉麟早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来了,利落地把车赶进院子里··大伙儿进了门,就立刻把门关上了·然后齐心协力,用一口装满石头的大水缸把院门抵住了。
秦梅香耳朵灵,遥遥听见天边有零星的炮声响起·家门口打仗这种事,不论经过多少次,还是叫人心里慌·谁知道下一刻会遇到什么呢·他忧虑地看着老胡头:“七爷最近有来过信么”·老胡头摇头:“没有。
不过早先说好的,万一有事儿,就把您接过来·虞老爷前些日子才来信嘱咐过,说最近局势不好,让预备着点儿·”他安慰道:“您放心,老头儿我大半辈子在城里,哪回乱起来也没超过十天的。
咱这儿,宝地家里头粮食菜蔬都有,管够儿·”·秦梅香心下稍安:“我也带了些东西来,在车上头·回头大伙儿的放在一处吧。
多谢您肯照料我们·”·老胡头摇头:“嗨,您甭客气·累了一路了,先进屋歇着吧·”·秦梅香点点头,一转脸儿,看见小玉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院墙上,脖子抻得跟大鹅似的。
他还没等说什么,就瞧那小猢狲身形一晃,翻过墙头去了·秦梅香呆了呆,三步并作两步也跃了上去·老胡头在下头瞧得发愣:“这……这又是怎么着了”·小玉麟很老成地叹了口气,帮着徐妈她们卸东西去了。
秦梅香才从墙上跳下来,就听见屋里响起小玉蓉的惨叫,还有吴芝瑛的怒吼:“都别打了,他还轮不到你们来打”·他急急奔进去,拉住吴连瑞手上的棍子:“师兄”·小玉蓉灰头土脸地站在吴芝瑛身后,声儿跟蚊子似的:“您……您听我说……我没始乱终弃。
我和师姐两情相悦,我要娶她的……”·吴芝瑛的大哥吴芝鲲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妹子与韩家早就订了亲,你个小杂碎把人搞大了肚子,让吴家和韩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今儿就把你们两个都打死,也算是给韩家一个交代”·秦梅香有点儿急:“师侄,事已至此,大家还是好说好商量……”·吴芝鲲唱戏不行,三教九流里的混子德行倒是学了十成十。
他也不管秦梅香的身份,当即开口大骂·言外之意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秦梅香歪门邪道,哄骗他爹偷走了吴家的绝活儿不算,现在又教唆小玉蓉来抱吴家的大腿,连偷艺带吃软饭,好不要脸·秦梅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几次想开口都被吴芝鲲的大嗓门压了下去。
最后还是吴连瑞一声爆吼:“你给我闭嘴”他转向小玉蓉,咬牙切齿:“想娶我女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吴家就是再不济,也绝不会把女儿嫁给你这种小杂碎。”
他转向吴芝瑛:“吴家的门风都让你败坏尽了肚子里的孽种留不得,等你打完了胎,跟我到韩家赔礼道歉去”··吴连瑞的妻子张氏站在一旁,哭起来:“使不得,闹出人命来可怎么办”·小玉蓉想说什么,却被吴芝瑛制止了:“爹,那韩立川是个什么德行,你比我知道。
吃喝嫖赌,哪样他不沾这样的人,你也要我嫁”·“我们与韩家三代世交,打从升平署唱戏的时候起,就是代代结亲的。
且韩家在梨园里是什么地位,你瞧上的这个小瘪三又是什么身份”吴连瑞气不打一处来:“你自个儿把自个儿的一辈子都毁了现在好了,哪个还肯要你”·吴芝瑛把辫子一甩:“孩子我不打,蓉官儿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瞧韩家好,自己嫁过去好了”·吴连瑞被她气了个倒仰,抄起棍子又要动手·小玉蓉大叫一声护在吴芝瑛前头,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棍子被拦住了··秦梅香死死攥着吴连瑞的手:“师兄,你听我说句话”·吴连瑞喘着粗气,对他也恶声恶气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秦梅香冷静道:“落胎不是小事,赔上人命的要多少有多少。
芝瑛这样年轻,万万不能冒这个险·两家的脸面固然要紧,可芝瑛的名声更要紧·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也没有旁的法子·不如将错就错,让蓉官儿和芝瑛成亲吧……”·他话音没落,吴芝鲲就怪叫起来:“他自己一个白给人睡的玩意儿,拿什么娶我妹子”·“这钱我出。”
秦梅香恳切道:“师兄,如今只凭你一句话·只要你点头,我定能请到梨园里说得上的话的人来做这桩亲·”·张氏在一旁也劝:“也就这个法子了,老吴,你总不能真的看着女儿去死吧”·吴连瑞喘了几口粗气,突然道:“姓吕的那事儿,是不是真的”·小玉蓉蔫巴下去,哀求似地望向秦梅香。
吴连瑞看到他的神色,哪有不明白的,顿时勃然作色:“自己入了火坑还不够,想把我闺女也拉进去”·话音还没落,听见外头一阵乱,是尖叫和枪响。
满室皆静··半晌,外头的响动终于过去了·秦梅香拉过小玉蓉,低声道:“这几日外头不太平,大伙儿还是不要出门·至于蓉官儿和芝瑛的事,就等外头安生下来再说吧。
师兄,你也想一想·”·说完,拉着恋恋不舍的小玉蓉,翻墙回了虞家··进了西厢,小玉蓉还在抹眼睛,可怜巴巴的样子·秦梅香看着他,许多严厉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轻声道:“你就没想过,做下那种事,让芝瑛怎么做人”·小玉蓉低声道:“师姐说,吴老板不会让她嫁我的·要想在一块儿,只能先斩后奏。”
秦梅香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小玉蓉被他看得发毛:“秦老板……”·“是我错怪你了,没想到芝瑛的胆子这样大·”他叹了口气:“脸上还疼么”·“疼。”
小玉蓉老老实实地说··小玉麟在旁边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盒药膏·秦梅香挑了一点儿出来,正要给小玉蓉上药·忽然听见院门那里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秦老板在吗”·老胡头不确认外头的人是什么来路:“您哪位啊”·“开门就是了。”
秦梅香走出去,惊疑不定地站在门边儿:“您有什么事儿”·“秦老板,是我·”外头竟然是许平山的勤务兵小李子的声音:“您开开门吧。”
秦梅香犹豫了一下,还是和老胡头奋力把大缸移开了·门才一开,一队便装打扮的兵就哗啦一下涌进来了,回身把大门关严了··小李子望见毫发无损的秦梅香,松了口气:“秦老板,可算找见您了。
师座说了,万一城里有事儿,让我们跟在您边儿上,照应周全·”·秦梅香万万没想到许平山会如此,一时心中如同打翻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我挺好的。
既然有战事,列位还是回到你们将军身边,去护卫他周全才是·梅香只是个唱戏的,不敢劳动列位费神·”·然而他说话无用,一众大兵井然有序地把人分成几波,守门的守门,看院儿的看院儿,竟然把虞家当成许宅一般站起岗来了。
旁的人还有做饭这类的事可以忙·秦梅香和两个孩子则被送进了房中,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一下多了十几口人,秦梅香有点儿担心起虞家的存粮·好在胡妈打了包票,众人才能安心吃饭。
外头起先是乱的,后来就静得吓人·入夜之后炮火声远远地响起来,秦梅香望外头望,天边儿是红的··他把袖口攥紧了,向小李子轻声问道:“你们师座……是打仗去了”·小李子点头:“吴系的人反扑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头,是多少人命呢·秦梅香闭上眼,脑海里却只有许平山抱着头的身影·他的心颤微微地抖了一抖··城外不知道是怎么个光景,城内的普通百姓家家大门紧闭。
谁也不敢高声讲话,大多数时间呆在屋子里,做什么都静悄悄的··小玉麟照旧练功,似乎不把这个当什么·老胡头看见了,摇头说他心大·小玉麟不以为然:“不管谁赢了,都得听戏不是”·一句话,醍醐灌顶。
是啊,只要不杀人杀到普通老百姓头上,等仗打完了,该过日子还是要过日子的·于是在提心吊胆之外,就又有了一点盼头··只有秦梅香,听了这话,心里生出了一股凉意。
小玉麟说的对,可是也不对·他想,他们这样的人,命如蝼蚁··他盼着许平山能赢,赢了,小玉蓉才有活路·他又想他自己,如果许平山回来了,他们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样了·秦梅香不愿意。
他感激他,甚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挂念·但他仍然不愿意···最后他给佛龛上的观音上了三炷香,心想,起码先让他平安地回来吧··第三天的时候,城破了。
能听见远处街上行军的声音·后来就是交火声·三天之后外头终于安静下来·去打探的人回来,喜形于色,说赢了赢了,把那帮杂种赶出去了··老胡头犹豫着要不要开门,被小李子按住了。
说外头还是乱,有趁乱抢东西的·哪回打起来都是这样,总有地痞流氓混在里头,搞的破坏比子弹大炮还严重·因为子弹大炮不会把家里的首饰大洋打没··便装的卫兵走了一半儿,到了第七天,小李子领着剩下的一半儿也走了。
虞家把大门打开,大伙儿战战兢兢地出了门·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房屋铺面大多数和从前没两样·但也有出了事的,粮行和首饰铺子这种首当其冲·警察满街抓人,都是没来得及跑干净的小偷强盗什么的。
秦梅香带着两个老妈子回家,发现家里也跟着遭了劫·他存行头的东厢翻箱倒柜,戏服和来不及藏好的头面被祸害得乱七八糟,还有不少污损了的·凡是嵌了珠宝和金银的,丢的丢坏的坏。
相比之下,正房里丢的那点儿大洋文玩之类的,就只是小事了··他望着这一地狼藉,心疼得半晌没言语·万幸虞七少爷有先见之明,他经年收的那些贵重彩头都被存在了洋人银行的金库里。
大头的银钱也都没有放在家中,算是避免了倾家荡产的惨剧··报案也报了,估计指望不大·警察局里都是人,有唉声叹气的,也有哭爹喊娘的·估计还得乱上一阵子。
这场乱子若硬说带来了什么好,大概就是吕之和跑了·报上发了安抚民心的公告,人们苦恼一阵子之后,就像小玉麟说的,还得继续过日子··卖报的生意很兴旺。
因为每个人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秦梅香给了报童几个零钱,也拿了一份·翻着翻着,眼神就定住了··许平山受伤了··报纸上语焉不详,只说“一度危重,转入仁和医院。”
仁和是城里最大的西医院,一半大夫都是洋人·秦梅香自己上回住院,也是在那里·寻常的伤病,一般是进不到那里的··他拿着报纸,越看越觉得心里慌。
呆站了一会儿,匆匆叫了个黄包车,往医院去了··许平山住院的那层楼都是卫兵·秦梅香一进走廊就被叫住搜身·搜过了也不让进,直接往外撵·幸好有许公馆的警卫员认出了他,小跑着过来解围。
到了这个时候,秦梅香反而犹疑下来:“将军……怎么样了”·那人摇了摇头:“手术才做完·秦老板,您先回吧。
师座现在没法见人·”·秦梅香踌躇了片刻,只得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第二天报上看到了新消息,说仁和医院抓获了几名意图袭击军政要员的不法分子。
另有一则简短的讯息,说仁和医院外科病房恢复正常收治病患··秦梅香心细,看见这两则相隔甚远的消息,突然明白了什么·许平山想来是已经出院了·也许是因为医院不安全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看看,不然老是觉得心神不宁。
这仿佛有点可笑·要死要活的是他,放不下的也是他··最后他想,这是两回事·于情于理,就算是个交情平平的普通朋友,受了这样重的伤,他也是要去探望的。
于是叫徐妈把家里一支野山参包起来,提着往许公馆去了··虽说是熟面孔,进门仍然被搜了一大通·警卫员陪着笑,做事却很细致·秦梅香多少明白一些,眼下内外仍然不安稳,他们也只是求小心。
他被一路往卧室领,还在楼下就听见许平山中气十足的骂娘声:“……- cao -`他姥姥的,老子遭了这么大罪,人也给他逮住送过去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人招安了”·秦梅香脚步一顿,几乎想扭头就走。
这土匪又在演戏这个嗓门儿,哪里是受了重伤的样子·他一停,后头就催起来:“秦老板,怎么了”·秦梅香无奈,只得抬脚接着往上走。
到了门口,勤务兵敲了敲门:“师座,秦老板来了·”·屋子里骂骂咧咧地抱怨声猛地停了··军医和参谋鱼贯而出,人顷刻走的干净·只剩一个小李子还在屋子里忙忙碌碌。
四目相对·许平山定定地望着他·秦梅香受不住,先垂了眼:“我来瞧瞧你·”·许平山声音有点儿哑:“怎么……”·秦梅香把人参放下了:“多谢将军前些日子遣人过来照应。
一点儿心意,请您收下·”他顿了顿:“您好生休养,我这就走了·”·许平山哂笑:“来都来了,喝个茶再走吧·我这儿马上就好了。
你下楼等会儿吧·”·秦梅香抬头,看见他一身新伤,小李子正在身后给他上药·这个勤务兵端茶倒水倒是利索,处理伤口仿佛就差了点··秦梅香看见许平山无声地呲牙咧嘴,终于忍不住道:“要么,还是我来吧。”
小李子犹豫了一下·许平山飞快地瞪了他一眼·勤务兵识趣地把东西放下:“那就有劳了·”·秦梅香脱了外衣,仔仔细细洗了手,慢慢转到许平山身后。
然后他轻轻抽了一口气··前胸那些只是小擦伤·后头才要命,腰背上几乎已经没有好皮肉了·他低声道:“这是怎么……”·“炮战炸了指挥部。
妈的,够倒霉·”·“是……手术了”·“弹片崩进去了,二十多块呢·”小李子在一旁插话:“万幸我们师座运气好,都取出来了。
这要是留下一片半片的,往后就遭罪了·”·“行了,你出去吧·”许平山不耐烦道:“怎么哪儿都有你·”·小李子敬了个礼,一溜烟儿跑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秦梅香有点儿尴尬,手上倒是还利落·擦洗时能看到许平山背上的肌肉一绷一绷的,深可见骨了,想来也是痛到刺骨的·秦梅香小心翼翼给他上了药,轻声问道:“前头擦洗过了么”··“哦,上完药了。
缠一圈儿就行·”·秦梅香拿起干净的细棉纱布,绕着许平山一圈圈把他裹住了·他一直站在许平山背后,这情形太暧昧,倒像是半抱着对方似的··许平山的呼吸慢慢重了。
秦梅香的手又一次绕到他腹部时,被狠狠攥住了··秦梅香心里一抖,慢慢把手抽开了·许平山的肩几不可查地垮下去:“上回……伤着你了。”
·秦梅香没说话,绕到他身前,在腰上给绷带打结·他能感受到许平山炽热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头顶:“打仗时还想呢……活了这么多年,也没个正经相好的……”·秦梅香慢慢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戏子,只有娱人是本分。”
许平山低声道:“你对我,就真的没有一丁点儿念想”·秦梅香没说话,他说不出口··许平山却仿佛什么都明白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秦梅香揽入怀里。
真暖和·秦梅香低下头,眼里有些酸胀··许平山见他没躲,把他慢慢从怀里转过来:“我等着,等你愿意·”·第24章 ·局势一安定,秦梅香就去了趟曹家,想请曹班主出面,给小玉蓉做媒。
和春班与曹家班沾着交情,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事了·曹班主虽然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退婚费了一点波折·韩家隐约猜出了原因,只是一时没有证据。
面上虽然没有闹得太难看,但人人心里都明白,闹了这么一出,两家几代人的交情也就没有了··成亲算是成人,要养家糊口·曹班主劝动了郑班主,让他起码照龙套的份给小玉蓉发包银。
左右契约是五年·小玉蓉能给班子挣多少呢对他好一点,也好让他能添置行头,像个样子·太过苛刻,就算旧日有恩,往后也要恩断义绝的。
大家都吃着祖师爷这碗饭,总要念着同行的情··小玉蓉两手空空,聘礼什么的一概没有·秦梅香翻出了家里幸存的十来条小黄鱼,好歹给他置办了个小院子。
家用是吴芝瑛自己添置的,她二哥吴芝鹏也陪送了些·谁也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的,自己手里竟然有一小笔嫁妆——是多年来偷偷在各个戏园子帮场攒下的。
吴连瑞知道真相,又气了一回·然而气又有什么用呢,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到了这般田地,知情的人都生出一种吃惊,觉得这个小女子真是了不得··喜事办得很低调,众人各怀心事。
只有小夫妻两个是实实在在地喜气洋洋·这世上情投意合的夫妻,从此又多了一对儿·虽然对他们的未来忧心忡忡,但能看见这样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事,总归还是令人高兴的事。
另有一件高兴的事儿,就是虞冬荣终于要回来了··小玉麟打接了信,就天天在门口翘首盼着·晚上下了戏,直接溜个无影无踪·再好吃的饭局也喊不动他了。
那日虞冬荣奄奄一息地下了车,迎面就被抱了个满怀·司机要上来扶他,小玉麟却直接把人背起来往屋里走了·虞冬荣有气无力地想,他怎么又长高了··一走这么长时间,虞七少爷仿佛成了个野人。
城外打得最热闹的时候,他正带着伙计和翻译,在忻都的矿坑里跟着向导看货·蛮荒之地的气候与燕都截然不同,蚊虫肆虐,卫生条件极差·虞冬荣半个月没有梳洗,吃饭连勺子筷子都没有,全靠手抓,总算最后是把香江新铺面的货源定了下来。
他遭了这样大一番罪,回来路上又听说家这边打起了仗,连累带惊,直接病了一场·回来头一站,就是去医院瞧病·好在大病是没有的,只不过是劳累过度,饮食不济。
大夫开了点儿维生素,嘱咐回家好生休息··一走这么长时间,日子早就转到了夏末·回到家中,真有恍若隔世之感··虞冬荣把衣服扒得精光,头一件事就是洗澡。
洗到一半的时候,小玉麟进来给他搓背·打虞七少爷进门起,小玉麟就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也没话·手上倒是挺利落的,力道不轻不重,擦得人浑身舒服··虞冬荣洗着洗着,觉得屁股上不对劲儿。
这小崽子的玩意儿起来了,直撅撅的·他回头盯着瞧了片刻:“我怎么觉得它也跟着长个儿了呢·”·小玉麟给他冲干净,小声道:“不好么”·作为男人,当然不是不好。
作为小傍家儿,似乎就有点儿浪费·不过虞七少爷仍然不觉得讨厌,他自然而然地伸手碰了碰,像碰一朵花或者一根猫尾巴似的,带着点儿喜爱与好奇:“挺好的,往后你要是娶妻,这个就是好处了。”
说完了,有点儿怅然·小玉麟长得实在太快了,眼瞅着比他高,甚至也开始比他壮了·他胸腹上开始块垒分明,有了成年男人的样子·他和虞七少爷养过的那些小男旦实在差别太大了。
虽说有朝一日都是要渐行渐远的,但这一日来的怕是比虞冬荣最初想的要早上许多··他怎么就不能往秦梅香和叶小蝶那个路子长一长呢·虞冬荣在心里头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不娶妻·”小玉麟硬邦邦地说··虞冬荣叹气:“傻孩子,哪有不娶妻的·听说小玉蓉已经成亲了”·“他是他。”
小玉麟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眼里带了点儿慌:“你要成亲了”·虞冬荣一戳他脑门:“成个屁,和大洋成亲么”·小玉麟被他戳得脑袋一歪,低了头,声音委屈极了:“就不能一直这样么”·虞七少爷敲了敲他越来越宽的肩膀:“等再过个一年半载,我不说,怕是你自己就想了。”
“我不会·”小玉麟急急地说:“我不和她们好……”·虞冬荣摸了摸他的刺猬脑袋:“反正哪天你想,就告诉我。
我也不生你的气·”他叹气:“就是别背着我,不然到最后,徒留难看·”·小玉麟又不说话了·赌气似的·给虞冬荣擦头发时瞎胡噜一通,把虞七少爷的脑袋生生胡噜成了一个鸟窝。
·虞冬荣本来头晕眼花的,被这么一对待,脚下一滑,差点栽倒·小玉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了·虞冬荣把毛巾从头顶摘下来,丢在小玉麟脸上:“祖宗,你行行好吧,少爷我差点儿死在外头。
回来你就这么对我”·小玉麟脸上白了一下·再伸手过来的时候,就小心翼翼了··虞冬荣窝在床上吃了一碗冰糖炖莲子,吃过了就躺下缩起来。
他实在是累得惨了·并且在劳累之外,另有许多忧心忡忡的事儿·北方局势这样不安定,南方也未见得能好到哪里去·北边儿是武斗,明目张胆;南边儿是文斗,暗潮汹涌。
这样想着想着,就悄悄叹了口气··外头滚了一阵雷,还是沥沥地下起雨来·空气里都是潮- shi -的冷意,杀骨头的那种·夏夜不该这样冷,秋天似乎要提前到了。
小玉麟把碗收拾了,上床抱住了虞冬荣·少年人火力旺,他身上似乎永远是热腾腾的·虞冬荣不习惯被这么搂着,他转过身来,想让小玉麟往自己怀里躺一躺。
然而总是别扭,因为躺不下·最后他不愿意折腾了,就和小玉麟脑袋碰脑袋地贴在了一块儿,像一对儿缩在树洞里越冬的松鼠··回来了,反倒睡不着了。
小玉麟往他身上拱了拱,小声说:“七爷,给我讲讲你出去的事儿呗·”·这趟出门简直不堪回首·虞冬荣没精打采地:“那不是个人去的地方。
吃喝都没有,讲话听不懂,规矩一大堆,大象比房子都大,发起疯来,能把卡车踩成废铁……没什么好说的……给你带了串珠子回来·在柜上……倒是家里,打仗的时候你们怎么过的”·小玉麟倒是不稀罕宝贝什么的。
他就是挺想和虞冬荣在一块儿的,想看看虞冬荣看过的那些东西·见虞七少爷不愿多说,他有点儿失望:“没怎么过·就把门一关·”·“外头枪啊炮啊的,不怕”·小玉麟沉思了一会儿:“也不能说不怕。
但是怕有啥用呢·所以该干啥干啥了·曹班主说了,过阵子等戏园子好了,要演金钱豹,让我好生预备着·”·《金钱豹》是一出正经的武生戏,也是从西游记里脱胎出来的。
讲的是一只金钱豹成精占山,要强抢民女,却被唐僧等人阻拦的故事·只不过这出戏里,豹子精才是主角,很看武生的功夫··虞冬荣笑他:“你不是演猴儿,就是演豹子,来来回回怎么都是妖精。
什么时候才能演个人呢·”·小玉麟正色道:“你不要小瞧这个,这出戏很有分量的·”·这样的情况下一本正经,总还是带了点憨憨的孩子气。
虞冬荣刮了刮他的鼻子:“好嘛·到时候我给你捧场去·”·小玉麟有点儿羞恼,把他的手拿开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他定定地瞧着虞冬荣:“以后等我红了,就能赚大钱,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地走货了。”
其实这辛苦都是自找的·虞冬荣是个天生的钱串子,让他知道了哪里能赚钱,不去捞一把他难受·再者说,虞家每年花用要多少呢,不多囤点儿财,他心里老是慌慌的。
所以听到这种话,虽然有点儿熨贴,却也没当真放在心上·甜言蜜语,赌咒发誓什么的,虞七少爷实在是听得太多了··小玉麟说过一次,就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往虞冬荣身上蹭了蹭,小声道:“七爷……”·是求欢的意思。
这可要人命了,虞冬荣身虚气短的,那里能应付得动呢·于是安抚地摸了摸小玉麟的后脖子,哄道:“改天吧,乖……”·小玉麟却有点儿熬不住。
他不是要虞冬荣上来弄他,那事儿本来也没多少快活·他就是想和虞冬荣亲热,想贴在他身上撒欢儿:“不用你来……”他在被子里头窸窸窣窣地动,然后肉贴肉地跨上虞冬荣的大腿,蹭了起来。
虞七少爷只感到一座大山压上身来,老骨头嘎吧脆响了几声,然后小腿肚子一疼——他抽筋了·小玉麟没快活两下,就听见底下嗷地一声怪叫。
他慌慌张张地把薄被掀了·虞冬荣呲牙咧嘴地抱起腿,在床上前仰后合:“你这是想要我的命啊……”·小玉麟赶忙找- xue -位给他揉,虞冬荣起初疼得不敢动弹,后来就渐渐缓过来些,身上慢慢放松下来,呻吟道:“再揉揉……”·揉着揉着,觉得脚心不太对。
他抬起上身一看,小玉麟正低着头往后躲,脐下那处还是生龙活虎的·虞冬荣忽然就生了点儿坏心眼儿,他不但没抽回腿,反而还把脚伸过去碰了碰·小玉麟狼狈地躲着,又急又气:“你干什么……”·话音没落,就听见虞冬荣倒抽一口冷气——他又抽筋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了。
虞七少爷老老实实地僵在床上,老老实实地等小玉麟给他把大筋正过来·这么瞎折腾一番,什么心思没有了··他哪知道自己两眼泪花地瘫着,在小玉麟眼里却是另一种样子。
戏先生讲,什么叫双目含春,小玉麟今儿算是醍醐灌顶了·顿悟之下,非但没有安生,反而更加跃跃欲试·他重新凑过去,重新骑到了虞冬荣腿上··虞七少爷奄奄一息地看着他:“你是不把我折腾死不甘心……”·小玉麟不说话,他只顾着拼命动了。
虞冬荣越是瞪他,他越来劲儿·最后彻底没辙,只得死人似地瘫着,假装没有这回事儿··可这档子事儿,光凭一个人,哪能那么容易快活呢·小玉麟越来越急,喘得难过,拿脸使劲儿去蹭虞冬荣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离极乐更近些。
虞冬荣被他呜咽得受不了·一颗心在胸腔子里颤巍巍地乱蹦·他抱住小玉麟绷成石头的背,无可奈何地把手伸下去··小玉麟的胸膛里终于响起了一声沉沉的低吼。
虞冬荣抽开了手,有气无力地擦了擦,拍了拍他:“行了,快睡吧·”·这么一折腾,睡意来得特别快·入梦前最后的印象,是小玉麟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第25章 ·因为夏天的乱子,城里萧索了一段时间·金陵那边来了电文,然后是访问,然后是各种指示·总而言之都是稳定局势,安抚民心的东西。
慢慢地,大家看到没有再打起来之虞,也就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商铺买卖,学校私塾,渐渐都照常开门了·有钱人先是试探着在家里办小堂会,请一两个角儿,也不装扮,素面清唱。
后来瞧着局势稳当了,又恢复成了旧时的样子··戏园子慢慢又有了人气,只是照从前总差了些·名角儿与上头或多或少都有往来瓜葛,一场仗打完,军政界的格局免不了要变动一番。
挑班的角儿不便在城里唱,于是理所当然地去外地走- xue -·往近了呢,就是卫阳·再远些,就是长安,洛城,历城,盛天这些地方·自忖本事了得的,便带着全副家当,去江城,申江这样繁华地销金窟博名博财去了。
别的行当不提,就单说旦行:叶小蝶和杨清菡去了南方,何翠仙歇嗓,秦梅香入秋犯了咳症,曹小湘忙着教孩子……硬生生地给小辈留出了老大一个空档·一时间,许多从前不得志,但是也唱得不错的戏子便有了出头的机会。
小玉蓉就算是其中一个·他年纪轻,扮相好,声腔又美,虽说一时没有年长的名伶那般能引人趋之若鹜,但也教许多戏迷记住了他·又因为他与吴芝瑛做了夫妻,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
两个人在台上唱游龙戏凤,身段眼神,步步是戏·台上是有情人,台下是小夫妻,乾坤颠倒,也是佳偶天成·一时间引人津津乐道,竟是奔着红起来的架势去了。
苦日子见了光亮,大伙儿都很高兴·吴芝瑛在和春班只是搭班,所以包银是按正常算的,倒是比小玉蓉多赚许多·她正式下海唱戏这个事,把吴连瑞气得病了一场。
可病过之后,倒也慢慢想开了·梨园子弟,不入梨园,又能往哪儿去呢··稍微攒下一些钱,夫妻两个便登了秦宅,想要还钱·秦梅香没有收,只是叮嘱小玉蓉红了也不要放下学戏。
他直言问小玉蓉想不想拜杨清菡做师父·这个师父,不是科班里说戏的戏先生,而是正经有了师承,今后学成要往下传徒的那种·杨清菡是梨园里正式记名的大家,与小班子不入流的那种带徒师父,大不相同。
小玉蓉大喜过望,可高兴过之后,又踌躇起来··外头都传杨清菡收徒的条件苛刻之极·他从二十岁开始红,一晃儿三十多年,正式告庙入谱收下的子弟,除了一个英年早逝的大徒弟之外,就只有一个秦梅香。
杨清菡这一派,论起来被称为苏派,是个梨园里极小但是传承始终一息不绝的门派,对弟子天赋要求很高·因而门派虽不显,但代代都有红极一时的名伶·传到秦梅香这一代,是第七代了。
有了师承,就是入了梨园行的谱系,也就算正式在这行有了一席之地·小玉蓉做白日梦的时候想过,可也就只是想想·真的近在眼前时,他反倒怯了·唱戏于他,与其说是追求什么,倒不如说只是为了讨一碗饭吃。
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就是眼下这般,有了家,有恩爱的贤妻,不久还会有个孩子·他的任务是拼命唱戏,早点儿把这五年熬过去,好教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他也知道自己那点儿本事,嗓子不错,身段儿上的基本功不行。
如今都唱花衫戏,一味抱肚子唱的青衣不时兴了·可他跷功水袖都只是平平·纵然秦梅香待他好,愿意栽培他,可他总觉得自个儿不行·他和秦老板之间,差着洞庭湖呢。
秦梅香看出了他的自卑,便也不多说,只叫他回去好生准备着·等杨清菡一回来,就带他过去拜望·老实说,秦梅香自己心里也没有十全的把握·但杨清菡这些年时常流露出想再收个徒弟的意思,常说起大弟子如果不是早逝,好歹也能让那秦梅香有个照应。
总之,成与不成,是要看小玉蓉的命了··吴芝瑛的身子有四个多月了,眼下还不大看得出来·等再过几个月显怀,就不能上台了·生产之后,要坐月子带孩子,苦日子都在后头。
秦梅香有些担心他们·小玉蓉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小孩子,稀里糊涂的,除了唱戏,别的一概不会·他自己都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养起孩子来了·送走了小夫妻,时间也差不多了。
秦梅香咳嗽几声,起身穿外衣,打算出门了·院外响起一阵汽车的声音,他系大氅的手顿了一下··果然,没有片刻,许平山就提着两大筐白梨进门来了··秦梅香轻轻咬了咬嘴唇,有点儿犯愁。
两个人现在,说情人吧,不算;说朋友呢,不像·许平山的心思他明白,可要他回应,他心里总是有个迈不过去的坎儿··许平山养伤的那段时日里,秦梅香偶然同他身边人闲聊,才知道这男人受伤的时候,一共说了三句话。
头一句是骂了敌方祖宗三代;下一句是交代下头如何后撤;最后一句是,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埋人的时候,棺材里放件秦梅香贴身的衣服进去··这听上去很像是句浑话,但秦梅香从前听人提起过,关外那头入土有这样的风俗。
一般是夫妻间才如此,寓意泉下也是夫妻,并且来生有约·于是又想起许平山那句,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也不问问秦梅香乐不乐意··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秦梅香想起这个,总觉得胸口发闷。
他深知在这样的关系里,一旦动心是如何下场·前车之鉴那么多·世道如此,不由得人·许平山每靠近一步,自己就离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更近一步。
许平山只是痴迷于这副皮相罢了·但他不是·若非早已动了真心,哪有姚家堂会那夜的痛不欲生呢··他居然过了这样久才想清楚··最后只剩苦笑。
杨清菡是他师父,教他唱戏,教他做人,但杨师父身上的洒脱,他始终没能学到一星半点儿··这些无法直言,没有结果的情,于他来说,只是负累··最后只能装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送过来的东西,即使推辞,许平山也绝不会拿回去的··他又有点儿想叹气了:“我吃不完……白白放着,会坏·”·许平山浑不在意:“留着慢慢儿吃吧。
今儿咳嗽好点儿了没”·秦梅香点头·徐妈送了一壶雪梨蜂蜜饮过来·许平山自然而然接过来提着,和秦梅香一起上了车,往戏园子去。
今儿是小玉麟的《金钱豹》首演·蕙香也上台,演被抢的邓小姐·怕场面冷清,虞冬荣包了三分之一的座儿,把花篮子在门口摆了一排·许平山开始以为这少爷是捧蕙香的,后来发现是捧小玉麟,着实有些吃惊。
定的是包厢,秦梅香却没同他坐,而是先往后台去了···小玉麟正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勾脸·这出戏最初是净行的戏,后来变成武生,武净都演·等到吴连瑞这一代,因为他作为武生演得太好,少有人敢与之争锋,渐渐就成了武生的戏了。
只是因为要演一个凶狠的妖精,勾脸谱的程序倒是被保留了下来·这出戏也算是小玉麟的出师戏,所以吴连瑞丢下自己的班子,亲自上场来给他配孙悟空··原本当年这出戏是吴连瑞的拿手戏。
虽说豹子精是主角,但与之对打的孙悟空也十分重要·可是因为他的脾气,配戏的好手来了又走,越来越不尽如人意·因为戏中有飞叉和摔锞子之类危险的技巧,如果两个演员配合不当,台上势必要出事故。
十年前就闹了这么一出,飞叉叉中了配戏的演员,惹得座儿又惊又怒·挺好的一块牌子,就此砸了·吴连瑞是个要脸的人,此后再也不演这出戏了··如今他甘做绿叶,专心捧徒弟,倒是惹的旁人十分感叹。
曹班主直言道:“你若是当初能有这样的胸襟,又何至于寂寥了这些年呢……”·吴连瑞叹息一声,但还是嘴硬不肯认:“他们若是有我这徒弟一半儿的功夫,我也换换给他们配孙猴子”·这是夸小玉麟,也是夸他自个儿。
他倒也不管此话一出口,得不得罪人·别人知道他是这样恃才而傲的坏脾气,干笑两声,也就不再说话了··秦梅香同小玉麟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心里倒并不像虞冬荣那样抓耳挠腮地担忧。
他是行家里手,清楚小玉麟和吴连瑞的本事·可惜时日赶的不好,若是开年时能上这场戏,小玉麟说不定真能一炮而红·不过稳扎稳打地来,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比起小玉麟,他更担心的是蕙香·这孩子出科一晃儿快一年了,起初大家看新鲜,还有几分人气·可慢慢地,人气不但不涨,反而往下走了·按说在学戏上功夫没少下,班里也着意地捧他。
就算不能如何大红,也不该是如今这个无人问津的样子··蕙香独自坐在化妆台前涂胭脂·见秦梅香过来,强笑了笑:“师哥·”·秦梅香转过身咳嗽了两声,拿起笔与他画眼圈。
画好了之后,轻轻托住他的脸,让他睁眼看镜子·因为带了妆,镜子里的人不复先前那般没精神·蕙香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声音里有了鼻音:“还是师哥画得好……”·秦梅香叹气:“收着点儿。
花了妆,又要重来一遍了·等你多唱几年,指不定画的比我还要好了·最近是怎么着了曹师父很担心你,你又不肯与他说·”这样说着,手上是没有停的,捧着他的脸,拿锅烟与他画眉毛。
蕙香沉默了半晌:“我觉得自个儿……祖师爷没赏饭·”·秦梅香停了笔,仔细看他两边儿的眉毛,然后把笔放下,安慰道:“吃咱们这碗饭的,有一场就红了的,也有慢慢唱着慢慢红的。
你那么用功,祖上又都是这个行当里的,这就已经越过了多少人去呢”·蕙香摇头:“正因为是这样,我才觉得我不行·别人没有这些,一样红,一样有人去看他们……你看杨银仙……”·秦梅香看着他,目光严厉起来:“你不要同他比,他那不是正路。”
“可是……”·秦梅香把笔放下了:“你是想说,我也是那样红的,是不是”·蕙香赶忙摇头:“不是不是……爹说了,你是反着的。
因为你红,所以才……师哥,你别生气……”·“我没生气·”秦梅香沾了大红油彩,给他涂嘴唇:“我听你的嗓子,最近似乎是有点儿暗”·蕙香点头:“爹说到了这个年纪,声音会变,容貌也慢慢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沮丧道:“别人越变越好,我却越变越不好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肚子,滚圆滚圆的··这个才是他真正的心事·有些事是看天意的,长成什么样子,那是老天爷说了算··秦梅香碰了碰他的小肚子,蕙香的肉往后一缩。
“不是说让你少吃点儿么”·“吃少了饿得头晕,唱戏时气跟不上……”蕙香委屈极了:“我喝凉水都胖……”·曹家从上到下,都是富态的身形。
而且都有好胃口,爱吃米饭爱吃肉,爱吃点心饽饽和甜瓜果·秦梅香不信蕙香光喝凉水了,瞧那红光满面的·但是他也知道,饿起来的滋味是极难受的,蕙香这个年纪,又是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但蕙香的忧愁也不是没有道理·他那嗓子和扮相,如今确实不对观众的胃口·早先因为年纪小,嗓子甜,样貌也秀丽·现在这些优势都没了,加之身段儿开始变粗。
凭着这样的条件要一条道儿走到黑,也难怪他越唱越是没底气··秦梅香思忖了一会儿,谨慎地开口道:“蕙香,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行当·”·蕙香摇头:“我从小学青衣,只会唱旦角儿戏,能换到哪儿去呢”·“你去年底封箱的时候,反串了一回小生,不是就很好么。”
蕙香有些愣·那确实是他出科登台以来,得到的喝彩声最多的一回·可是反串只是图热闹喜庆,并不当真··秦梅香起身给他贴片子,拍了拍他的肩:“路还长着呢,别刚一开始就泄了气。”
蕙香回过神来,认真地点了点头··秦梅香回到包厢,瞧见虞冬荣带着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坐在对面的包厢里谈笑风生·那人冷不丁转头,望见秦梅香,点头笑了起来。
秦梅香便也笑笑,算是远远地打过招呼了··许平山若有所思地盯着虞冬荣瞧了片刻:“那少爷倒是挺有雅兴的,捧完这个捧那个……”·秦梅香淡淡道:“七爷于梨园行一向赞助不小。”
他同蕙香说了许久的话,这会儿又有些咳嗽·许平山递了茶水过来给他压:“赶明儿多换几个大夫瞧瞧·洋人治治外伤还成,虚劳的症候,他们不在行。”
·秦梅香饮了几口温茶,略喘过些气来:“只是入秋气候干燥,一时不适应·过些日子也就好了·”·入秋贴膘,别人都胖,他还是那副单薄的样子。
眉间似有若无地,总是笼着一点轻愁··许平山从前望着他,只觉得他客气而疏离,让人老是有种无处下嘴的焦灼感·后来历经几次生死,把话坦然说开,望见他似哭非哭的神色,倒是慢慢品出了一点儿别的东西。
秦梅香不快活·他慢慢卸下壳子,向自己露出这种不快活,其实倒比从前那样一直笑脸相迎要好许多·起码他肯拿一张真面目来面对自己了··过去听人说书,讲烽火戏诸侯,为的是博美人一笑。
许平山从前万分不解,如今居然能领悟到七八分了·若能博秦梅香展颜,他也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老话总是有它的道理··到了这步田地,许平山是真真后悔起姚家堂会那一晚干出的混账事了。
秦梅香过去与谁有什么,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他要他的人,要他的心,是为了往后的两厢情好·他本是个有襟怀的男人,却唯独在这件事上昏了头·既想与人真心相好,总得拿出个真心相好的样子来。
可等他回过这个味儿来,却似乎是迟了··事到如今,除了十二万分耐心地守着,也没有第二个法子可以想·偶尔他也想,秦梅香到底有什么好·长得好么是好,但美人多了去了。
关了灯往床上一抱,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所以其实这人的好,更多是皮相之下的东西·可硬要说,却也说不出什么·情之一字,实在是天下最大的没道理。
只能归结为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他许平山的心,算是被秦老板拿住了··台上锣鼓喧天,小玉麟提着大氅的大襟,威风八面地亮相了·台下立刻叫起了好——都是虞冬荣安排的人。
小玉麟一双眼睛目露凶光,煞气腾腾,一甩衣襟,开腔念到:“豹头虎项面凶装,红梅山前自为王”声如洪钟,中气沛然·等念到:“洞中小妖千百队,烈烈轰轰震山冈。
“时,最后三个字如三声霹雳,直直地震人心头·底下回应他的是哄堂的好——虞七少爷安排的人被座儿的喝彩声淹没了··秦梅香轻声赞叹道:“从今儿起,他就是周老板了。”
·许平山大奇:“小崽子一个,把式都没露呢,怎么就成周老板了”·秦梅香看见小玉麟的精气神儿,就觉得心里头的那股云雾似的愁郁之气被一扫而光。
他难得地笑言道:“这孩子一点儿也不知道怯,把自己当个天王老子……有这股心气儿,今日红与不红,他都是周老板了·你没瞧见方才他开腔,下头好些座儿身子都跟着一震”·许平山是从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与平民百姓不同。
戏台上再大的气势,也吓不着他·倒是秦老板这么一笑,晃得他眼晕··四目相对,秦梅香的笑敛去了·许平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冰凉的手握住了:“等你给我个话儿呢。”
满戏园子的光亮都在台上,包厢里是暗的·许平山这话问的很轻,但秦梅香仍然在喧天的鼓点里听得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也是轻轻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还不够么”·许平山愣了一会儿,才咂摸出他这话里头的意思。
于是心中顿时五味皆有,复杂难言··秦梅香瞧着温柔和气,骨子里其实是个烈的·许平山已经见识过一回,并不想再见识第二回了··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一味用强,只能落得个玉碎的下场·可若一旦抽身,秦梅香转眼就要消失得无影无终·可眼下这种境况,说到底,要怨也只能怨他自个儿··于是把手收了回来,叹息道:“你说什么是什么吧。”
这一回换秦梅香意外了·他侧头看了许平山好一会儿,只见这人心不在焉地望着戏台,面上流露出几分少见的沉郁··他把失了暖意的手指默默蜷缩起来,重新把目光转向戏台。
谁知过了一会儿,许平山又一次伸了手过来,把他拢住了·秦梅香由他拢着,神色柔和下来··这一头的包厢默默无语·那一头的包厢里,虞冬荣瞧戏瞧得正是提心吊胆。
这出豹子戏,许多武生名角儿其实都演过,唱词念白是一样的,可台上展露的功夫却各有千秋·小玉麟要想红,非得露点儿新玩意儿不可··果然,初见邓小姐,就见他自高桌上越过众小豹子飞身而下,气势凶猛,干脆利落。
这出是往常众人从未见过的,立刻博了大大的好·此后的戏里,不论是扑帐子还是飞脚过桌,均是一气呵成,略无停顿·到了最后的重头戏飞叉一场,两位武生先是准确无误地掷叉接叉,然后吴连瑞先行自三张桌高的地方翻下。
虞冬荣瞧得奇怪,因为三张高桌顶上另外还捆了一把高椅·还没容他想明白,就见小玉麟一个犹豫都没有地纵身攀越而上,轻巧地踩在椅背上,单提翻落·着地迅捷,连个声响都没有。
这个高度,是四张半桌了·台下立刻给了炸窝似的喝彩··虞冬荣打了个激灵,缓了片刻,腾地起身,憋足了力气给他吼了一嗓子好··戏就在这种哄堂的叫好声里落幕了。
地下一声声喊起来:周玉麟,吴连瑞……最后是喊周玉麟的把喊吴连瑞的压过了·虞冬荣喊得声嘶力竭,半天才坐下来,喘过一口气,露出个开怀的笑来。
下了戏,大家都高兴坏了·戏园子经理跟在小玉麟身后,没口子地奉承:”打今儿起,武生戏就得挂您周老板的头牌了……”·小玉麟倒是挺冷静的:“都是师父教得好。
我功夫还没学到家·”·吴连瑞连连摆手:“等你学到家,我就饿死了·”谁都知道那句老话: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吴连瑞虽然这样讲,两眼却都是笑。
他今日是很得意的·小玉麟往后再红,名头再大,那也是他吴连瑞的徒弟··旁人哪有看不出来的,连连附和,说的都是吉祥话··吴连瑞满意道:“等你大红了,我也就可以歇着了。”
他这话一出口,有人高兴着,有人面色却变了·连喜班才成立多长时间啊,秦梅香一咳半个多月,观众已然少了一半儿·吴连瑞把自己的班子丢下,带着配戏的武生跑到和春班来捧徒弟,这就是要撂挑子的架势了。
他一走不要紧,底下的人靠什么吃饭呢·于是各怀心事,贺喜的话儿说的也不那么真心了·别人碍于面子还能忍着话头,吴芝鲲当即脸色一甩,冷哼着走开了。
·虞冬荣远远在后台口站着,把众人的神色瞧得轻轻楚楚·他皱了皱眉头,脸上很快戴上了一副笑模样·小玉麟看见他,那点儿稳重终于端不住了·他远远地向虞七少爷扮了个鬼脸。
虞冬荣被他逗笑了,振臂一呼:“都别走,今儿夜饭我请”·大伙儿这下高兴与不高兴的,都喜上眉梢了:“七爷敞亮”·往外头走的时候,虞冬荣贴着小玉麟耳朵,咬牙道:“三张桌加把椅子,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小玉麟觑见四下无人注意,突然侧头在虞冬荣脸上啄了一口:“不用吃,小爷我今儿就是豹子·”说完脚步轻快地帮吴连瑞提行头去了··虞冬荣半天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脸。
这小崽子反了天了他怎么还没从戏里出来呢·于是打定主意,今晚回去要同他好生说道说道··第26章 ·《金钱豹》一出戏大火,意外地重新把整个武生行带得惹人注目起来。
从前行当之间,位次有个前后之规·首推老生,其次青衣,再次才是武生·后来旦角儿有了越过老生的势头,头牌就是轮番挂的了·现如今这么一火,武生的风头要和前头的两个行当三足鼎立了。
三百六十行,规矩都是人定的·头牌挂什么,说到底,要座儿说了算·于是各个能演武戏的班子都趁热挂了武生戏,想要借着这个东风,火上一把··吴连瑞毕竟年岁大了,功夫再深,也架不住这样劳累。
他脾气冲归冲,对自己的本行却瞧得很清楚,处理起戏上的事也很有分寸·他陪小玉麟演了几日金钱豹,又借着这股热潮让小玉麟演了几出猴儿戏和武松戏,都很叫座。
再往后,却突然停了这些把子戏,只让他在别人的戏里串场·小玉麟有几分不解,吴连瑞却直言,他功夫尚未到家·最初大家瞧热闹,被他的翻跌和筋斗迷得眼花缭乱。
可时日一久,再好的活儿也会看厌,这时候人家就该考校起他别的功夫了,譬如唱功,譬如身段儿·若是不小心把白玉堂演成孙猴子,往后就要得倒彩·跟头一摔,前头闯出再好的名头,后来也要白费。
所以小玉麟仍旧是每天学戏练功夫,在和春班给别人配戏··他大火的那阵子忙得团团转,下了戏全是应酬·偶尔也会遇上不开眼的,见他生的漂亮,想占一两分便宜。
结果总是被他打得哭爹喊娘·这事儿传出去,成了梨园里的一桩乐子·大伙儿都笑,笑那帮无赖的不开眼·老话道,好汉打不过赖戏子·他们唱戏的虽然有些花架子,身手却远比普通人来得灵活矫健。
小玉麟开蒙的和春班最初是养拳师的,后来跑江湖卖艺耍把式才渐渐成了戏班子·他童子功扎实,后来师从的吴派,也是走硬功夫的路子·这样养出来的武生,虽然和正经武术家没个比,但对付几个泼皮无赖,简直跟玩儿一样。
·虞冬荣拿这个事儿却有点儿头疼·戏子要应酬的,大都是有身份的富贵人·小玉麟今儿拳打南山,明儿脚踢北海的,指不定哪天不小心惹到太岁,那就麻烦了。
他把这个道理和小玉麟细细说了·小玉麟表示听明白了·往后再有人招惹他,他撒丫子就跑,最后得了个周飞腿的绰号··虞七少爷觉得这个外号真是难听。
然而没办法再抱怨什么,小玉麟肯乖乖听话,他就谢天谢地了·虽说虞冬荣尚未成婚,但老觉得带孩子也不过就是这样了——每天- cao -心都不见完的。
小玉麟这边闲了一点儿,虞冬荣就忙不迭给他请了先生,想叫他老实地学点儿文化·其实早先曹家班里请了先生的,主要是给年纪小的孩子们授课·小玉麟比人家大许多,坐在里头,格格不入。
他自己又是个挺骄傲的- xing -子,受不了那帮小孩子天天偷偷瞄他·去了一周都不到,就再也不肯过去了·虞冬荣在曹家大院里到处找他,最后发现他正坐在房梁上吃牛肉夹饼。
见着虞七少爷,眼睛弯了弯;可一听是叫他回去上课的,俊脸顿时一垮·任凭虞冬荣喊破喉咙,他也不肯下来··等虞冬荣费劲巴力地找来梯子,房梁上早就不见人影了。
晚上下了戏,虞冬荣在被窝里打他屁股·还没等怎么着呢,天旋地转,他骑到虞冬荣身上来了·虞七少爷简直快要被他压断了气,只得先把人从身上哄下来。
心中郁闷非常··尽管如此,让他学文化的心思却没有就此熄灭·整日与名流显贵们混着,肚子里没点儿墨水怎么得了·这年头儿,名角儿哪个也不是白给的。
就连吴连瑞那种倔驴似的,也能平仄押韵地写几句旧体诗出来·旦行就更不必提了,何翠仙整日同文人在一起,诗才已经被捧上天了·叶小蝶是轻吟小班出来的,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至于秦梅香……虞冬荣糟心地看了一眼小玉麟·小玉麟和秦老板比,整个就一棒槌··要不是秦梅香最近身子不好,他真想把小玉麟送过去关几日,让这不听话的混球儿好好沾沾秦老板的雅气。
所以等先生一定下来,他直接就跟小玉麟摊了牌:“请的老师,明儿一早就过来了·往后你早上吃完了饭,跟师父上两个钟头的文化课,然后再该干嘛干嘛去。”
小玉麟今儿下戏早,本来换了衣裳高高兴兴地躺在虞冬荣身边儿,准备和他说说新戏的事儿·冷不丁听了这么一个噩耗,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我不是说了我识字的么能看报纸,也会写信……”·“你那写的也叫字儿跟狗爬差不多。”
虞冬荣慢条斯理地拿香膏擦手,秋冬气候干冷,他手上爱出小口子,非抹点儿这玩意儿不可··“可我哪有时间……”·虞冬荣把香膏放在一边儿:“听话。
你要想长长久久地红着,肚子里非得有点儿墨水不可·赶明儿人家给你写新戏,你把本子从头到尾读了,愣是看不懂,那还怎么往下演呢”·小玉麟闷闷地不吭声。
虞冬荣瞧了他一会儿,叹了声气:“我就是闹不懂·学点儿东西有什么不好的·坐在那儿听先生说说话,写写字,不比你练功夫轻松多了”·小玉麟再开口时,脸上的神色很严肃,看着不再像是个孩子了:“先生讲的那些东西,不对劲儿。”
他摇摇头:“他说的那些书上的玩意儿,都是骗人的……”·虞冬荣似乎有点儿明白了:“你听听就好,未必非得往心里去啊·”··“那我听它有什么用呢”·虞冬荣语塞。
“三教九流,我们唱戏的是九流之末·”他认真地说:“读书人瞧不起我们,我又跟他们学什么呢”·这是一套钻牛角尖儿的歪理,但虞冬荣也听出来了,想来是曹班主请了个酸儒教孩子。
年纪小的想不到这么深,但小玉麟已经这个岁数了,还把他当孩子糊弄,糊弄不过了·虞七少爷于是安慰道:“这回的先生和你上回那个不是一回事儿……”·“鹌鹑戏子猴儿。
我们就一玩意儿·”小玉麟轻笑一声:“您甭白费劲儿了·”·虞冬荣皱了眉:“谁说的”·“都这么说。”
“谁这么说谁才鹌鹑呢·什么玩意儿·”虞冬荣坐起来:“反正你明儿开始给我上课去·这个先生要是再不成,等什么时候秦老板好了,你上他那儿去熏一熏。”
两个人古怪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小玉麟不情不愿地躺下了:“反正都是你说了算·”·虞冬荣难得睡不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玉麟凑上来,把他的腰搂住了。
虞七少爷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入冬的时候,杨清菡终于回来了·秦梅香一得了信儿就带着小玉蓉上门去了·软磨硬泡,好说歹说,杨师父也没当场答应收徒,只说看缘分。
缘分这玩意儿玄之又玄,怎么看呢·小玉蓉又伤心又失望,秦梅香却露出点儿笑来,只说你别多想,往后每一场都好好唱,就是了··等送走了满心迷惑的小玉蓉,秦梅香回到屋里帮杨清菡剥桂圆,一面剥一面闲话似地说道:“蓉官儿的游龙戏凤,您真该去听听。
有您年轻时的味道·”·杨清菡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凭他那出戏,我连见都不见他·当我这儿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过来的”话这样讲,语气却很高兴。
原来是早就去听过了·秦梅香在师父身边多年,哪有不知道他的心思·但还是忍不住埋怨:“您既然有心收他,又何必当面挑了他那么多毛病·他又一向是个胆小的。”
“我就是要他知道,甭会两出戏就得意了·他还差得远呢·”杨清菡拿软毛刷和细绢仔仔细细地擦头面:“腰那么硬,手那么粗。
没等唱出个什么样子呢就先成了家,往后拖家带口的,负累多·若是再不下苦工,凭他有多好的嗓子,也是没用·”·秦梅香叹气·他知道杨师父说的话在理。
杨清菡擦了一阵子,慢慢有些出神:“我瞧着他,就想起你师兄来·挺好的一个孩子,就是胆小糊涂,早早就没了·有时候我也想,那时候对多点儿耐- xing -,是不是现在你师兄还唱着呢。
若唱着,还能同你搭个伴儿……”·杨清菡早年收过一个叫兰幽的大徒弟·样样都好,祖师爷赏饭的那种·从一登台就开始红,可惜在应酬时被人带了歪路,小小年纪染了大烟瘾。
杨清菡急坏了,绑也绑过,治也治过,各种法子都试了,就是戒不掉·然而兰幽唱得实在是好,有他在台上一天,别人的座儿都跑光了·也许是碍着别人财路,也许是自己厌了世,也许是意外。
一日上台之后去应酬,死在了玉带河后头的一家馆阁里·怎么死的,谁也讲不清楚,只知道死得很不体面·当日同在一处的人很多,遗老遗少,富商巨贾,梨园里角儿,都有。
谁也不承认这事儿同自己有关系··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旧王朝仍然有个名义上的皇帝·世道比如今还乱,官中断案全是糊涂账·曹家班上下打点,可惜最后也没能替兰幽讨个公道。
杨清菡伤心至极,自此恨透了一直带着兰幽应酬,教唆他抽大烟的高宝英·案子被稀里糊涂地结了,杨清菡提着宝剑追到高家要宰人·高宝英起先还敢与杨清菡对骂,后来见动了真格,什么气势都没了。
台上演帝王将相的,台下像小丑一般哭爹喊娘地被杨清菡一路砍进警察局·杨清菡为这事儿蹲了半个月大牢,出来后心灰意冷,说苏派就绝在兰幽这一辈儿了··直到后来遇见了秦梅香。
他是个洒脱人,唯有对这件事讳莫如深·秦梅香刚红时,有一日同高宝英出去,被杨清菡瞧见扯回来,不由分说被罚在祖师像前跪了一整日·秦梅香是个灵慧的,领了罚之后去悄悄问了曹班主,才晓得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他怕杨清菡想多了伤心,把豆沙圆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师父,再不吃要凉了·”·杨清菡回过神来,摇头道:“总也没有十全十美的·要么就是糊涂,要么就是聪明过了。”
他这是开始数落起身边儿的这个徒弟了··秦梅香笑了笑:“您瞧小玉蓉,往后……”·“小狗腿一个·”杨清菡直言。
秦梅香失笑·杨清菡喜欢给刚见面的人下判词,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得过的判·虽然不好听也不客气,但往往一针见血,一语中的,所以成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
叶小蝶是小财迷,何翠仙是小心眼儿,曹小湘是老鹌鹑,蕙香是小木头·秦梅香也得过,是小美人——那时候他面黄肌瘦,像个小叫花子似的··杨清菡吃了几口豆沙羹,想起了一桩事:“这回去申江走- xue -,倒是见识到了那头同行的热闹。
别的也罢了,我瞧那机关布景真是有意思,比咱们一味在台上干唱好得多了·”·秦梅香前年和虞冬荣一块儿去申江,在那儿与人搭班唱了半个月,也觉得那头的同行,论起新意来,比这边的同行要开放得多。
只是一来这头的戏班还抱着老规矩,二来机关布景花费也大,所以想一想,也就放下了·这次听杨清菡一提,又有些动心··杨清菡不过随口一说,很快又把话头转到要紧事上去:“你嗓子怎么样了手要不要紧”·秦梅香给他看,还是去年那个样子,双手又痛又冰地僵着。
杨清菡攥着他的手直叹气:“这算是什么毛病呢·我看你也别端着了,姓许的那洋房里不是暖和么,你就住到他那头去算了·”·秦梅香摇头:“不要紧。
大夫开了药浴,一日两次泡着,如今已好多了,起码不红不肿了·”这毛病究其原因是年少时颠沛流离,冬季缺衣少穿做下的病根儿·想去根儿没什么指望,只是保养好了,发作起来会轻些。
若是换在别人身上,其实是个无关痛痒的症候,但落到秦梅香身上,它就成了个麻烦···眼下除了身子骨儿上头的麻烦,还有另一桩麻烦,就是搭班的问题·蕙香撑不起来,曹班主想请秦梅香回来了。
原本过桥时挑的连喜班,到这个时候就应该散了·这本来是很寻常的事,就算是大班子,有时也是说散就散的·只是念及同台一场的情分,秦梅香与吴连瑞想给班里的众人谋条出路。
他同曹班主商量,让吴家父子过来曹家班搭班,正好也能和小玉麟配戏·至于其他人,曹家班有缺的窝儿,他们想顶也能顶过来·还有些可以介绍到其他角儿身边做场面。
余下实在没办法的,各自封了笔散伙银子,让大家各谋出路去了··事情办到这个样子,可以说是厚道至极了·但仍然有些人是不满的·他们不敢去找吴连瑞的麻烦,于是见天儿地缠着秦老板。
冬日不好过,秦梅香也理解他们,只是多少总觉得有些头疼··杨清菡恨铁不成钢地看他:“罢了,都推到我这儿来吧·我替你打发了·你啊,什么时候能学得狠心一点儿呢。”
秦梅香有些歉疚:“师父……”·杨清菡挥手赶他:“走吧走吧,老董待会儿要过来了·”·出了杨宅,就看见许平山的车等在门口呢。
秦梅香叹了口气:“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许平山一挑眉:“你家老妈子说的,天寒路滑,让我过来接你·”·这是买通了家里人了。
徐妈不知道许平山与他之间这些曲折,单觉得这人对秦梅香挺上心的,每回来也从不空手·许平山算是把秦宅从里到外地策反了··秦梅香上了车,手里头还抱着手炉。
许平山瞧了瞧他:“花市那头新开了个电影院,左右今日无事,瞧瞧去”·秦梅香点了头··结果到那边一瞧,电影院的人正往外头走呢。
打听了一番,说是今日不巧,停电了··许平山脸上露出些失望的神色来·他前阵子在外头忙了许久,这两天才回来·军务繁忙,与秦梅香原本就难得能凑在一处。
这么不咸不淡地有半年了,说他一点儿不急,那是骗鬼呢··秦梅香心里哪有不知道的·他其实也闹不明白自个儿,这么若即若离地,是图什么呢·说想在一块儿吧,他总是犹豫;说把人赶走吧,他也犹豫。
看别人看得挺明白的一个人,轮到自个儿,就开始糊涂了·有时候想着想着,老想起以前伤心的事儿,那是怎么也迈不过去的一个坎儿·可像现下这样,又觉得那些伤心似乎可以淡到不提了。
他往外头瞧了瞧:“要么,去花市口儿的丰乐茶园坐坐吧”·茶园不比影院是砖房,大冬天四下漏风的·许平山瞧了瞧他苍白的脸色:“怪冷的……”·秦梅香笑了笑:“那边儿有个曲艺场子,挺有意思的。
许久没来,正好今日瞧瞧·”·他肯有兴致,许平山哪有不依的·街道窄小,于是下了车一块儿往那头走·过桥的时候,瞧见许多买点心和小玩意儿的。
秦梅香买了两块新出锅的碗糕,回头递给了许平山一块儿··许平山有点儿诧异:“给我的”·秦梅香点头:“咸口儿的,里头有香菇和肉末,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就算递过来的是个窝头蘸砒霜,那也不能说不吃,何况是热腾腾的一块糕呢。
许平山咬了一口:“呦,还怪香的·”·秦梅香笑了:“我刚进五福班的时候,杨师父白日没事,常带我过来玩儿·”这儿和天桥一样,也是个艺人汇聚的热闹地方,只不过花市比天桥更规矩些,演艺的地方都在茶园里。
且这里的茶园,不像戏园子那样收票钱·进来消遣的客人,付的是茶资··丰乐楼人不多,楼下连一半儿都没坐满·许平山要了个楼上的包间儿,让伙计上了最贵的茶。
冬日生意清淡,好容易来了个大主顾,底下卖小玩意儿的,卖零嘴儿的,卖热手巾,一趟一趟地往跟前儿凑·警卫轰人都轰不过来·许平山打进城,基本只看秦梅香的戏。
那都是在剧院和戏园子演的,与这头儿的规矩不太一样··秦梅香自小出入的都是这类地方,倒是见怪不怪的·他叫来伙计,塞了几角钱,与人好声好气地说了几句,这才得了个清净。
许平山每回见他,都能从他身上看到点儿不太一样的东西·见此情景,若有所思:“你从前在这儿也演过”·秦梅香摇头:“这儿不是给戏班子预备的地儿。
从前过来,是来这儿学东西·师父常说,戏里头包罗万象,唱戏的就算做样子,也要做得像个样子·所以三教九流的,我们与之多少都有往来·”·“那你除了唱戏,还会啥”·秦梅香想了想:“记不得了,吹拉弹唱,都学过些。”
他笑了笑:“不过都不精·”·伙计送了壶茶过来,说是最好的·许平山喝了一口,比秦梅香泡的差多了··台上是个说书的艺人,任凭座儿上如何冷清,仍旧口沫飞扬地说着一段三国里的故事。
说到精彩处,台下也有人跟着叫好·秦梅香耳朵灵,觉得某一嗓子喝彩听着格外熟·他低头往楼下看,竟瞧见小玉麟在座儿里,一脸入神··他才在杨清菡那儿见着戏单,记得小玉麟今日是有戏的。
瞧这个架势,该不会是给忘了吧·误场可是大事·于是当即毫不犹豫地起身去找他··小玉麟正听得聚精会神,冷不丁肩上被拍了拍,竟看见是秦梅香站在身后。
他喜道:“您怎么来了”·秦梅香轻声道:“路过·今天你有没有戏”·小玉麟脸上的神色从茫然变成了惊慌:“有……”·秦梅香向着追下来的许平山道:“借你的车用用,送这孩子去戏园吧。”
上了车,后座就坐了三个人·秦梅香不得不往许平山身边儿靠,身子挨着身子的·难得能这么亲近,所以对于小玉麟打岔的那码事,许平山也就不计较什么了。
他长臂一伸,胳膊搭在秦梅香身后的座儿上,瞧起来和搂着人没两样··小玉麟眼观鼻鼻观心地贴边儿坐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秦梅香有些疑惑,他知道小玉麟不是拿戏不当回事的:“怎么迷上听书了”·小玉麟老实道:“师父教赵云戏,学来学去,老说我学得不像,没有大将风度。
我就想听听,人家故事里到底是怎么讲的·”他想了想,扭头望着许平山,若有所思··他这副不知道怕人的样子,并不惹许平山的讨厌·他瞟了一眼小玉麟,似笑非笑:“怎么着,想照着我演”·秦梅香摇头道:“那可不行。”
许平山来了兴致:“怎么不行,老子好歹手下也有过万的兵呢·”·秦梅香想了想:“我们在台上,演的是人,又不是人·你要给座儿看的,是道,不是器。”
他看着小玉麟一脸迷惑,沉吟了一下:“就打比方说,你在台上扮豹子,并不是真的豹子·但座儿见了你,却能像见了真的豹子那样惊怕·因为你身上带着豹子的精气神儿。”
小玉麟点点头:“有点儿明白了·”·一到戏园,小玉麟就下了车·秦梅香嘱咐了他几句,让他不要着急,时间还来得及··目送小玉麟进去了,许平山终于可以同他说道说道了:“怎么就不能照着我演呢”·秦梅香下意识地嗔了他一眼,没说话。
哪里知道许平山被这么一看,就管不住自个儿了··他土匪- xing -子又犯了,贴在秦梅香耳边,半是磨牙半是玩笑地:“听书听得好好的,愣是被搅和了·秦老板,拿什么赔我”·秦梅香耳边一阵热意,身子不知怎么的有点儿发软。
声儿也就跟着软了:“要么,再回去”·许平山搂住他,低声道:“去我那儿吧,啊正好这两天刚来了几只羯羊……”·秦梅香轻轻挣开他:“我得回去,还有副药等着我吃呢。”
许平山静了静,把他的手握住了:“来年开春跟我去躺金陵吧,那头也有好大夫·”·车子一路开到秦宅,秦梅香下了车·许平山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歇着吧……”·直到秦宅的门关上了,许平山仍然在车里坐着。
司机问了句:“师座,回么”·许平山沉默许久:“回吧·”·话音未落,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秦梅香仍然穿着那件斗篷,提灯站在门后:“婆婆今儿做了葱爆羊肉和白水萝卜汤……天冷,吃了再走吧。”
他这话说了,车上半晌没动静·秦梅香以为是风大,许平山没听清·刚迈出门走了几步·就见车门一下子开了,许平山站在他跟前,定定瞧着他。
秦梅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里的灯就被拿了过去·下一秒天旋地转,许平山把他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进了门··第27章 ·杨清菡收徒的仪式排场不大,但办得很郑重,亲朋好友都过来了,算是做个见证。
因为小玉麟当年拜师父是私下里办的,所以这回捎带上,一块儿给记到行会的谱系上头了··小玉麟最近才上的新戏《狮子楼》很能叫座,有眼力的都能看出他未来的前途。
所以尽管年纪尚轻,大家还是开始叫他周老板了·能在行内得这样一声称呼,算是他如今真正得到了认可··别看他在虞冬荣跟前儿上蹿下跳地没个人样子,在外人面前倒是不笑也不爱说话。
有人同他寒暄,他对应也很得体,很有点儿年少老成的架势·虞冬荣看着他与众人应答,就想起昨儿晚上他贴着自己后腰乱蹭的模样——猫儿闹春似的·于是憋不住偷着乐,笑话那孩子的人模狗样。
小玉麟一扭头就看见虞冬荣望着房梁在那儿半笑不笑地神游天外,于是趁人不注意凑过去,碰了碰他:“七爷,笑什么呢”·虞冬荣眨眨眼睛:“笑你。”
小玉麟不解道:“我哪儿不对么”·虞冬荣看他一眼,噗地笑了一声,摇头晃脑地走开了·留下小玉麟满心迷惑,面上还要保持着那种稳重,简直比在台上翻跟头还辛苦。
·此间事了,小玉麟还要回去上戏·虞冬荣把五福班的众人送了回去,独自往荟芳里去了··他有生意场上的朋友在那儿攒了个局,是给他五哥谋差事的。
虞冬荣这位五哥,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和他二哥虽然是两样人,但都是一样的没出息·他二哥是生来纨绔,这位五哥则是憋足了劲干一样砸一样·虞司令被姨太太缠得受不了,勒令虞冬荣给他这位哥哥找个差事干。
按六姨太太的话讲,体面稳定就好··虞冬荣在心里默默翻一个白眼·按说谋这种闲差,本来不困难·但六姨太太说的“体面”,与他们一般人理解的实在有些不一样。
总之虞冬荣为了这件事,委实没少跑··最后说来说去,还是他大哥的面子大·但因为是挂闲差干领薪的职务,被迫卖面子的人心里多少是不好受的·大少爷虞春荣远在金陵,这股不悦之情就只能由虞冬荣领受了。
席面上有好事的,请了姑娘陪酒,为助兴唱了段戏·这么一开头,就说起如今正在风头上的好戏来·说着说着,有人提到了新晋的小玉麟·他演豹子戏和猴儿戏都是勾脸的,所以最初众人只觉得他功夫好。
如今开始演短打俊扮的戏,才发现是这么俊秀的一个少年人·知好色,则慕少艾·他年少英俊,自然引来许多女戏迷的倾慕··有人嘴顺,说出周老板是虞七少爷捧的。
因为小玉麟是武生,所以也没人往旁的地方想,只当这个捧是同捧老生一样的·于是有不少姑娘便凑到虞冬荣跟前儿,缠着他说些周老板的事··说什么呢,说周老板在被窝里爱咬人,还是闲得没事喜欢躲在树上吃牛肉萝卜馅儿包子反正不管是什么,虞冬荣都不太想拿出来往外说。
他酸溜溜地想着:才哪儿到哪儿呢,就这么多人惦记上了··国人什么事儿都爱在酒桌上谈,仿佛不喝酒就不能显示出彼此交情的深厚,也不管这种深厚是真的还是装的。
酒桌上有几个遗老遗少,总算是逮着个机会了,见缝插针地向虞冬荣劝酒···一桌席拖拖拉拉地,从掌灯吃到入夜·桌上有兴致的,各自搂着姑娘上楼去了。
虞冬荣喝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倒是始终清醒着,推开了自己身上缠着的两个,往外去解手··回来的路上,听见不远处一阵吵闹·鸨儿领着姑娘和龟公,正招呼着一桌客人。
座儿上有个挺大的嗓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有这一回嘛……您如今是角儿了妈妈,给找个好的……周老板可还是童子身呐诶,诶周老板您别跑啊您往哪儿跑啊……”·门口让人堵住了,一群不像话的戏子在后头追。
楼里众人见状,瞧热闹瞧得前仰后合·小玉麟几个起落绕过了人,正要一鼓作气从回廊往窗外逃时,脚下却猛地一刹··虞冬荣靠着红漆廊柱,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出息了啊周老板,会逛窑子了……”·小玉麟先是瞪大了眼睛,紧接着脸上浮现出一股怒意:“你怎么在这儿呢”·虞冬荣一歪头,身子七扭八歪地贴着红柱子:“你都,在,在这儿了,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呢”说完周身绵软,一步三摇地往外走。
小玉麟想都没想地把人捞住,气道:“你要上哪儿去”·虞冬荣甩他的手:“我要歇着去……困都困死了……”·说话间,后头追兵已到:“周老板,您跑什么呢……”·小玉麟一咬牙,把虞冬荣抄起膝盖抱起来,推开廊边的花窗一跃而出。
虞冬荣只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一股冷风,把整个人都吹醒了:“你干嘛呢快放我下来”·小玉麟抱着他跑,把吵嚷都丢在后头:“我不放”·虞冬荣醉得身上没力气,只觉得冷,他往小玉麟怀里缩了缩:“我说……咱还是回去吧。
大冷天儿的,你这是想冻死我么”·小玉麟脚步停下来,把虞冬荣放了下来·虞七少爷有点儿站不稳:“这就对了……”说音还没落呢,一件外衫兜头罩下来。
小玉麟把他又抱起来了·这是要马上回家的架势··荟芳里离虞宅坐黄包车还要半个时辰呢,等回家去,人都冻成冰棍儿了··虞冬荣叹气:“别闹了,你看到前头那座挂“云舒”二字的阁楼了么进去上三楼左手第六间房,咱今儿在那儿歇。”
小玉麟狐疑地抱着他跑了进去··云舒茶室的龟公同虞冬荣都是相熟的,见了这个架势,也没有多问,就这么把人放上去了··小玉麟照着虞冬荣说的进了门,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给琴调弦。
那姑娘见了他们,也是满脸诧异:“七爷这是怎么了”·虞冬荣从小玉麟身上挣扎下来,往云缨那张又香又软的大床上一扑:“好妹妹,借你的床睡一宿……”·云缨气道:“那我睡哪儿”·虞冬荣把鞋蹬掉了三两下拆开被子滚了进去,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你和云烟她们挤挤吧……”·云缨姑娘哼了一声,抱着琴出去了。
虞冬荣懒洋洋地在后头喊:“给我送壶茶……”·回应他的是一个“呸”字··门被带上了·小玉麟很警惕地问道:“她是谁”·“谁也不是……唉困死我了,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吧……”·有未梳笼的小倌人送了茶水过来。
小玉麟待人走了,啪地一声把门锁住了·他爬上床凑近虞冬荣,逼问道:“你是不是和她……”·虞冬荣知道他这是又犯起轴来了·自个儿还没同他算逛窑子的账呢,他倒是先下手为强了:“没别人的事儿。
就一个你·行了,你这会儿又成属醋缸的了……”·小玉麟在他身边窸窸窣窣地脱衣服·虞冬荣的被酒醉带起的困劲儿涌上来了,他翻了个身,想着快点儿睡过去就消停了。
小玉麟把自己脱了个溜干净,又来脱他的衣裳·虞冬荣知道这是前一晚没满足,这会儿来找了·小玉麟常闹这一出,他也没怎么在意·他身上软绵绵,被子里又暖和,前头喝的酒,被这么一折腾,醉意全涌上来了。
小玉麟翻身抱住他,小声道:“七爷,今儿让我在上头吧·”·虞冬荣越醉越厉害,半迷半醒地,只想让他快点儿消停,嘴里含混道:“……嗯……”·小玉麟尤自不肯罢休:“我是说,我要在上头。
你答应么”·虞冬荣咕哝道:“……都依你……”·小玉麟抱住他,低声道:“七爷,我不跟别人好,你也别跟别人好。
这辈子,就咱俩·我当你应了·”·虞冬荣感觉有温柔的吻落在自己眉眼上,然后是嘴唇··他迷迷糊糊地笑了··下一刻,身子底下却是一阵胀痛。
他们一贯在榻上契合,只是这回却什么都不对了·小玉麟没完没了地啃他,啃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疼在哪一头了·后来迷迷茫茫的,一会儿感觉自己成了只小船,被挺大的浪头一下一下往岸上撞;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成了片云,在天上飘着飘着,就让狂风吹散了。
一夜··虞冬荣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了·他被挺妥帖地安置在被子里,身上有点儿潮,但并不黏腻·他睁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虚软无力地起身。
才一抬头,周身就是一阵令人齿酸的疼痛;隐密处更是要命,像是被砍断了尾巴··门吱呀一声轻响,小玉麟端着热粥进来了·见他已经醒了,急急跑过来扶人:“七爷……”·虞冬荣一肘子把他怼开,双手发抖地系口子。
小玉麟却似乎毫不在意,神色是难得的害羞又温柔:“我……我给你擦了擦·先吃点儿粥吧”··虞冬荣没理他,面色铁青地把自己穿戴好,待要起身,却被小玉麟拦下了。
他神色有点儿忸怩:“七爷,昨儿晚上,你真好·”说完了挺期待地看着他:“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虞冬荣冷笑:“说什么夸你长本事了”·小玉麟迷惑道:“你应了的啊。”
“我应了我几时应的你趁人之危,倒还挺有理的·”·小玉麟脸色终于变了:“我趁人之危我们……我们不是……一直在一块儿睡的么”·他有一套轴之又轴的歪理,十个口舌伶俐的虞冬荣也与之讲不清楚。
于是也懒得争执,推开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可没走几步,就被堵住了去路··小玉麟急道:“我不好么……”他咬了咬嘴唇:“我头一回……有点儿没管住自个儿……下回就知道了……”·他还想有下回虞冬荣简直被气个倒仰。
他狠狠推开小玉麟,忍着疼往外走··小玉麟被他推开一回,就停一会儿·可总是很快又追上来·直到出了云舒茶室的大门··虞冬荣的司机得了云缨的信儿,一早就在大门口守着呢。
虞冬荣钻进汽车,带上门,拍着司机的椅背:“快走”·油门一脚,把小玉麟远远地甩在了后头··没开出一段,就听见后头裂石穿云的一嗓子:“七爷”·虞冬荣心头一震,因为这两个石破天惊的字里,带的是哭腔。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玉麟站在马路正中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伤心·虞冬荣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不是没有过·他上回挨班主打得一脸血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神情。
虞七少爷咬咬牙,告诉自己不能心软·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儿,他心里头明镜似的——都是自己惯出来的··司机见他神色不对,战战兢兢道:“爷,咱回家么”·虞冬荣身娇肉贵的,一辈子受过最大的皮肉伤,不过是被账本在手上划出了口子。
眼下屁股动一动,就要呲牙咧嘴:“……去秦宅·”·秦梅香难得高卧,正在屋里挺仔细地擦他那几样乐器·许平山自打听他弹过一次琵琶,就老是念念不忘。
秦梅香自觉没弹得有多好,他的手冬天这么僵,再灵能灵到哪儿去呢·也不知道那土匪师长到底在迷个什么劲儿·心里头虽然这样画着魂儿,手上却没有闲着,把许久不动的家伙事儿都找出来开始收拾,上油的上油,调弦的调弦。
虞冬荣进门,他还当是寻常地过来小坐,心情很好道:“七爷来得巧了,我翻出了一本旧萧谱,正好吹给您听听·”见虞冬荣没像往日那么答话,慢慢敛了笑:“怎么了”·虞冬荣扶着腰,往他的床上一趴,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呻吟。
秦梅香觑见他的神色,就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小心翼翼道:“是……伤着了”·虞七少爷抽了一下鼻子:“也不好往医院去。”
秦梅香一时无言,最后叹了口气,蹙起眉头:“讳疾忌医可不是办法·”·虞冬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香官儿,你得帮我·”·秦梅香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冰凉的。
于是再次叹气:“我又不是大夫·”话虽然这样说,但找到门上来,总不好不管·于是打了温水,把伤药都翻出来,与他擦洗上药··伤得倒并不重,只是有些红肿。
而且看样子来前就已经被清理过一回了·秦梅香洗了手,拉过干净被子给他盖上:“是小玉麟吧”·虞冬荣有气无力道:“你心里头知道也罢了,何必非要说出来呢”·秦梅香看他那个霜打茄子的惨相,不知怎么,同情之余,又有些想笑:“别担心,没怎么伤着。
吃两顿清淡的,也就没事了·”·虞冬荣没有得到想要的安慰,顿时委屈地开始捶床:“什么叫没怎么伤着我浑身都疼你快看看,我腰是不是断了”·秦梅香无奈道:“别胡说,您知道腰断了是什么样子么”但因为虞七少爷趴在那里哎呦个不停,还是很体贴地拿了治扭伤的药膏过来,蘸在牛角片上给他涂腰。
药膏清凉,虞冬荣终于消停了·他呆呆地侧着头,眼神有点空:“你说,我怎么净养白眼狼呢”·秦梅香把药放在一边儿,冷静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虞冬荣怔怔道:“还能怎么办,给笔钱,让他搬出去……香官儿,我借你这里先住几天吧……”·秦梅香一时黯然:“你躲到我这里来,也不是个事儿。”
虞冬荣不说话了··第28章 ·虞冬荣在秦老板的软榻上还没趴半天,小玉麟就找来了·秦梅香略叮嘱了两句,识趣地退了出去··虞冬荣把眼一闭,打定主意装死。
哪知道身边半天没动静·他悄咪咪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小玉麟正眼眶红红地盯着他·虞冬荣赶紧把眼睛闭上了,却听那边儿轻轻道:“我知道你醒着……”·虞冬荣装不下去,只得拿胳膊肘撑起上半身,肃然地看他:“打明儿起,你就搬出去吧。
我让人在曹家大院边儿上给你买个宅子·”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伤心:“你如今大小也是个角儿了·”·小玉麟无动于衷,直直道:“为什么我在上边儿就不行你明明挺舒服的……”·虞七少爷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舒服你奶奶个腿儿”·小玉麟沉默了一会儿:“反正我不走。”
虞冬荣骂过了,仿佛气就顺了些·他凝神看着小玉麟一日比一日英气的脸,越看越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我不是非要赶你走·只是……这事儿就是这样,有聚有散。”
他心里头堵得厉害:“就这么着吧……”··小玉麟摇头:“我不明白·七爷,我们就不能这么一直在一块儿么”·虞冬荣自嘲似地笑了一下:“一直在一块儿给你当女人用”他神色慢慢冷了:“你拿我虞七当什么了”·“可你之前对我……”·他这个死拧的- xing -子最是折磨人。
虞冬荣意兴阑珊地趴下了:“得,说多了伤你·反正相识一场,我不会亏待你就是了……”·小玉麟沉默了片刻,眼神渐渐清明起来:“我懂了,你就没拿我当过人。”
他最后这几个字是咬牙吐出来的,可一出口,就带了哭腔·其实追车的时候他心里头就明白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虞冬荣就怕他来这个·挺大的人了,平时硬气得不行,结果一到这事儿上怎么就老是来这出呢。
可是小玉麟一露出这种神色,他就要跟着心疼 ·心疼完了又有气:“没拿你当人你个小白眼儿狼我平时怎么待你的你呢”他越想越气:“我他妈就是太惯着你了”·小玉麟狠狠抹了一把脸,眼里露出了几分狠厉:“你骗我死心塌地,到头来说扔就扔……”他梗起脖子:“你就是王八蛋负心汉你就是陈世美”·虞冬荣气得喉头一梗,差点儿从榻上掉下去。
奈何身上不爽利,不能跳起来抽小玉麟的屁股·于是只得把什么靠垫儿枕头之类的,有一样抓一样,劈头盖脸地冲小玉麟丢过去:“滚滚滚离我远点儿看着你就来气”·小玉麟掉头走了两步,突然又扭过头,一个猛子扎回来。
虞冬荣被他逼到墙上,心里顿时打起了鼓·周老板要是蛮劲发作动起手来,十个虞冬荣也交代了·于是色厉内荏道:“别犯混啊我告诉你这可是秦宅”·小玉麟冷笑一声,身上最后一点儿孩子气彻底褪得干净。
他一字一顿在虞冬荣耳边道:“想甩我没门儿往后有一日算一日,我天天来睡你天天都要在上边儿看你能拿我怎么办”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虞冬荣毛骨悚然地打了个哆嗦·他毫不怀疑小玉麟会说到做到··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本想着秦梅香家里是个避难所·哪知道才躲了几日,许平山就上门来了。
许师长三言两语就猜出了事情的缘由,当场笑声如雷·这简直比直接冲虞冬荣发火还令人难堪··他那点儿小伤早就好了·多的这几日其实都是白赖着。
于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告辞了·出了大门,还能听见许平山的笑声,和秦梅香急切地制止:“……别笑了……你……这有什么好笑……”·虞七少爷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脸面都丢光了。
回去问了秘书,说宅子已经置办好了,周老板没搭理送信儿的人,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曹家大院儿里·虞冬荣问了老胡头,只知道小玉麟回来取了一趟被褥,别的什么都没说。
虞冬荣晚上看完账,一个人坐在灯下,觉得心里头挺难受的·这些日子他也细细想了,小玉麟其实没做错什么,自己那天讲话太过绝情·虽说事儿就是那么个事儿,早晚都有这么一遭。
但若两下里都是明白人,像顾廷安和秦梅香那样,渐渐淡了,将来相逢仍能把酒,才是最好的结局··可惜小玉麟不是那样的- xing -子··虞冬荣觉得这事儿上自己也有不对,可当时就是压不住火。
他长到这么大,虽说一直活得谨慎小心,但皮肉之苦是没有受过一星半点儿的·就连他爹虞司令,从小到大也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虞七少爷是真的委屈极了。
他对小玉麟千好万好,结果那小白眼儿狼到头来一声不吭地把他给日了他仔仔细细地把前前后后都会想了一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玉麟这是早就图谋不轨了可怜自己还当那小崽子只是任- xing -。
按说床上的事儿,本不至于动这么大的气·但虞冬荣觉得自己是被最亲近最不设防的人捅了一刀,这样一想,心境顿时大不一样了··如今冷静下来想想,其实还是舍不得的。
他犹豫着过两天要不要去找人·也不知道小玉麟睡惯了高床软枕,吃惯了胡妈的手艺,回到戏班子里头还住不住得惯··这样想着,窗户那头有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虞冬荣以为是院子里进野猫了,开门去瞧·谁知刚打开门,一个黑影猛扑过来,没等他叫唤起来,就手脚利落地捂了他的嘴,顺手还把门带上了··虞冬荣瞪大了眼睛,是小玉麟·虞七少爷呜呜乱叫着被拎到了床上。
小玉麟面色如霜,堵着他的嘴往下扒他裤子·挺好的料子,哧啦一声就裂了·虞冬荣拼命扭头也躲不开,只得啊呜一口咬上去·哪想到小玉麟拼着挨咬也不撒手,虞七少爷绝望地被扒成了个光腚。
再这么下去,屁股又要遭殃·虞冬荣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躲开了小玉麟捂在嘴上的手,怒吼道:“你干什么”·小玉麟以比虞冬荣大了十倍不止的嗓门吼了回来:“干你”·他们唱戏的,那嗓子亮起来简直声如惊雷。
虞少爷的面门前炸了个响雷,头晕眼花地摔回了枕头上·这下完了,他心如死灰地想,炕上这点儿事,整条街怕是都听见了··小玉麟拼命把他一条大腿往上折,虞冬荣缓过神来,吓得魂飞天外。
他力气不及小玉麟,再怎么扑腾最后怕是也逃不掉,只得一面挣扎一面施展口舌功夫,连哄带吓:“我我我……我可告诉你……你这叫一锤子买卖……往后你看我还理不理你……”·小玉麟动作一顿,紧接着就咬牙冷笑起来:“反正你都不要我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神情坚决起来:“我说了,有一日算一日,我天天都要来睡你”·虞冬荣气道:“那你也不想想,你睡我是为的什么”他口气软下来:“你要硬来,就是伤了我的心……咱俩也就没有往后了。”
小玉麟静了静,突然扭头在虞冬荣小腿上啃了一大口·放开时眼睛已经红了:“什么往后我算看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好人是个混账王八蛋”··虞冬荣被他一口啃出了血,疼得直抽冷气。
哪想到腿上忽然一松··小玉麟伸手抓住他那玩意儿,粗暴地撸了起来·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拾玉记 by 水在镜中(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